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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133

詩學權輿卷之十四

唐七言律詩

五三一 《恨別》(杜甫子美):「洛城一別四千里,胡騎長驅五六年。草木變衰行劍外,兵戈阻絕老江邊。思家步月清宵立,憶弟看雲白閂眠。聞道河陽近乘勝,司徒急為破幽燕。」洛城,洛陽,即河南府。胡騎,指祿山之亂。劍外,蜀劍閻之外。河陽,河南洛陽也,是年十月司徒李光弼敗史思明於河陽。幽燕,思明窟穴也。 公棄官人蜀未得所依,故以別為恨也。言在蜀去洛如此之遠,胡人亂華又如此之久,當草木搖落之時,行於劍合之外,遂為兵戈阻隔而老于錦江之上也。思家之際,見月則不寐而立,憶弟之際,見雲則不坐而眠,其立其臥,反晝夜之常,所以見其恨別之深也。末因聞李光弼之勝而望其奮銳摧鋒掃穴犁庭,則幽燕平而洛城可歸矣。

五三二 《即事》:「天畔群山孤草亭,江中風浪雨冥冥。一雙白魚不受釣,三寸黃柑猶自青。多病馬卿無日起,窮途阮籍幾時醒。未聞細柳散金甲,腸斷秦川流濁涇。」馬卿,司馬長卿相如也,蜀人多病消渴疾。阮籍,晉人,字嗣宗,率意獨駕,行行不由徑路,車跡所窮則痛哭而返。細柳,漢文帝時匈奴入逞,周亞夫為將軍,駐細柳營,在長安昆明池南。散金甲…旦樂師未得罷兵戈也。《方輿》云:秦川,大抵陝西諸州,水多以川名。秦州,天水郡,有秦川亭,在清水縣,乃秦仲所封地,秦之為號自此始。濁涇,涇水,穴地志氣出蜀安定郡,涇陽縣西,今原州百泉縣岍頭山也,東南至馮翊陽陵縣入渭。 言眾山際天而一草亭在其間,江中風雨晦冥之時公自登焉,魚不可得,柑未可食,其蕭瑟可知矣,況公之多病如相如,窮途如嗣宗,即事傷情尤可知也。抑又有大者焉,京師戒備,人情洶洶,若濁涇之流未有清時,此其可為斷腸為何如哉!又按涇水之流不經於秦州,而上句方言京師戒嚴,不應復說秦州,不相接續,疑「州」字乃「川」字之誤。秦中川水之大莫如涇渭,今獨言濁涇而不言清渭,以喻時之亂蓋可見矣。前四句即物之事,第三聯即身之事,末聯即時之事。

五三三 《蜀相》:「丞相祠堂何處尋?錦官城外柏森森。映階碧草自春色,隔葉黃鷓空好音。三顧頻繁天下計,兩朝開濟老臣心。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諸葛亮廟在成都城西南,《方輿勝覽》云:在府西北二裡。亮家南陽之鄧縣,在襄陽城西二十里,號隆中。本傳:亮躬耕隴畝,好為《梁甫吟》。劉先主屯新野,徐庶謂先主曰:「諸葛孔明,臥龍也。將軍宜枉駕顧之。」由是先主遂詣亮,三枉乃見。先主建安二十六年即帝位,以亮為丞相,錄尚書事。後先主於永安宮疾篤,召亮囑曰:「君子十倍曹丕,必能安國家,立定大事。若嗣子可輔則輔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亮泣曰:「臣敢不竭股肱之力,效忠貞之節,繼之以死!」建興元年封亮為武鄉侯,五年率諸軍北駐漢中,臨發上表。十二年春,亮率大眾由斜穀出,以流馬運糧,據武功五丈原,輿魏司馬懿對壘於渭南,相持百餘日。是年亮疾篤,卒於軍。柏,武侯所植。錦官城,成都府城名,又錦宮錦工織錦濯於江中,錦乃鮮明,故號錦江。 此公初至成都訪諸葛廟而賦之也。起句問祠堂之在何處可尋,接句在城外古柏陰森之處是也。次聯詠祠堂之景,「自春色」「空好音」,幽閉之地少人經過也。因睹此景追感當時先主來顧草廬,至再三如是頻繁者,屈己求賢以為恢復天下之計也。武侯既出,遂以討賊興復為己任,開基濟業,曆事兩君,其言口「竭股肱之力,效忠貞之節,繼之以死」,此老臣忠君之心也,先主之志若此之大,武侯之心若此之忠,惜乎渭濱之師司馬懿怯戰自守,故未見大捷而武侯死,乃千載之恨,所以長使英雄之士思之而泣也。前四句泳祠堂之事,後四句詠武侯之事。

五三四 《和賈至舍人早朝》:「五夜漏聲催曉箭,九重春色醉仙桃。旌旗日暖龍蛇動,宮殿風微燕雀高。朝罷香煙攜滿袖,詩成珠玉在揮毫。欲知世掌絲綸美,池上於今有鳳毛。」五夜,漢魏以來名夜有五,起於甲止於戊,故日五夜。箭,漏箭也。九重,天子之門九重。仙桃,漢武時有青鳥集於承華殿前,以問東方朔,朔曰:「西王母必降是夕。」王母至,以桃七枚,母自啖其二枚,以五枚輿帝。龍蛇動,旌旗上雉尾也。絲綸,《禮·緇衣》篇:「王言如絲,其出如綸。」池,鳳凰池也。鳳毛,《宋書》:謝鳳子超宗有文辭,補新安王常侍。王母卒,超宗作諫奏之,帝大嗟賞,謂謝莊曰:「超宗殊有鳳毛。」賈至,曾之子。曾嘗為中書舍人,常制誥。至從玄宗幸蜀,為中書舍人。帝傳位,至贊冊既進稿,帝曰:「昔先帝誥命乃父為之辭,今茲冊命又爾為之,兩朝盛典出卿家父子,可謂繼美矣。」 此詩言五更之漏聲催,乃昧爽之初,天子之梘朝也。其時天子南面,和氣滿容,如食仙桃而有醉色,亦見天顏之有喜也。少焉,天色正明,則見旌旗之影燕雀之飛,惟日暖故旗影動,惟風細故燕雀高,以上四句自相接續,第五句言退朝之事結上生下,第六句言賈至有詩送聯,言至父子繼美之盛,以見此為和賈至而作。初聯言早朝之事,次聯言大明宮之景。三聯退朝有詩,而末兩句就美其詩結聯,即舍人之事而歸美之也。

五三五 《堂成》:「背郭堂成蔭白茅,緣江路熟俯青郊。橙林礙日吟風葉,籠竹和煙滴露梢。暫止飛烏將敷子,頻來語燕定新巢。旁人錯比楊雄宅,懶惰無心作《解嘲》。」橙,見夢弼注。楊雄,字子雲,蜀郡成都人,有田一壢,有宅一區,世世以農桑為業二層帝時丁傳、董賢用事,雄謂:「經莫大於《易》。」方草《太玄》以自守泊如也。或嘲雄以玄尚白,而雄解之,號曰《解嘲》。背郭,言浣花溪在成都城外也。蔭白茅者,以茅覆屋,故曰草堂也。路熟者,公久寓寺中而多遊城中也。次聯言堂所有竹樹,亦郭外溪頭之物色也。飛烏語燕,皆因此地新有草堂而來,然烏將雛故暫止而已,燕定巢或頻來不已也。末以楊子雲自比,用其事而反其辭者,翻案結也。翻案則語不腐而意新,凡用故事當此為法,可謂化臭腐為神奇也。木吟風,竹滴露,烏止燕來,則堂之成非惟人得其止,而物亦各得遂其性也。

五三六 《狂夫》:「萬里橋西一草堂,百花潭水即滄浪。風含翠筱娟娟淨,雨哀紅蕖冉冉香。厚祿故人書斷絕,恒饑稚子色淒涼。欲填溝壑惟疏放,自笑狂夫老更狂。」萬里橋,見前《卜居詩》注。百花潭,《寰宇記氣公之宅接浣花溪地,名百花潭。 此詩本因草堂起興而作,詩成用末句「狂夫」二字為題,非正賦狂夫也。言草堂近百花潭,可以濯我之纓與足,是即「滄浪之水」也。前八句賦草堂,見其居則叮矣,然又必有所養也。蓋古朋友有通財之義,今祿厚者久無書問,則不念我之貧矣。稚子有待撫育,今常乏食而有饑色,則不能盡父之道矣。交不能結,紉不能慈,至於一身亦將轉乎溝壑,蓋由疏宕放曠之所致也。疏宕放曠宜乎人以狂夫目我,然我豈為貧困而改其素態乎!故笑其志而更狂也。然則狂而直,公可謂古之狂也歟?又按公饑困若此,則裴冕待公之薄又可見矣。

五三七 《江村》:「清江一曲抱村流,長夏江村事事幽。自去自來梁上燕,相親相近水中鷗。老妻畫紙為棋局,稚子敲針作釣鈎。多病所須惟藥物,微軀此外更何求?」江,指浣花溪也。 此詩亦賦草堂之景也。前六句皆以江村對言,而不失事事幽之意。第三句第五句屬村之事,第四句第六句屬江之事;頷聯事物之幽,頸聯人事之幽。燕之自去來,見物之並育也;鷗之相親近,見公之忘機也;妻子競為嬉戲之具而各適其意,見公之俯足以畜妻子,老安少懷也。尾聯自言得藥療病之外更無他求,見公之不欲無營,有以稱此江村之幽意也。

五三八 《曲江二首》:「一片花飛減卻春,風飄萬點正愁人。且看欲盡花經眼,莫厭傷多酒人唇。江上小堂巢翡翠,苑逞高塚臥麒麟。細推物理須行樂,何用浮名絆此身。」此篇因傷春暮而感人事者也。首言花落一片已減春色,況今萬片豈不令人愁乎!萬片同落則花將盡矣,故次聯言且看此花宜痛飲以領餘春,不可嫌其多酒也。第三聯又即所見而感人事之變,亦因春暮而觸此情也,即曰曲江舊時風景佳麗,祿山亂後無復向時之勝,是以堂巢翡翠,塚臥麒麟,盛衰不常,如此推詳此理則人生不可以不行樂耳。今按此說得之,蓋堂無人故水鳥來巢,塚無主故石獸毀敗也。第五句不可因庾信詩雲「翡翠本微物,知愛巢高堂」,太白詩雲「玉樓巢翡翠」,遂解作富麗之景,則與上下句意皆不相貫通。

五三九 「朝回日日典春衣,每日江頭盡醉歸。酒債尋常行處有,人生七十古來稀。穿花蛺蝶深深見,點水蜻蜒款款飛。傳語風光共流轉,暫時相賞莫相連。」孫濟,權之叔也,嗜酒,不治產業,常醉欠人酒緡,人皆笑之,濟怡然自若,謂人曰:「尋常行坐處,欠人酒債,欲質此鰛袍償之。」八尺曰尋,倍尋曰常。此篇承上章而作,言我每日典衣沽酒,醉後而歸者,以曲江之花飛欲盡,故不在酒之過多也。次聯言不待典衣沽酒於江頭而已,常時經行之處,皆賒酒而飲,亦為人生須及時行樂。自古壽至七十者少,何況百年乎!第三聯即江頭之景,末言如此風光與人生共流轉而不息,今春已暮,相賞亦暫時而已,故傳語欲其莫相連也,蓋留春之辭耳。

五四○ 《曲江對酒》:「苑外江頭坐不歸,水精宮殿轉霏微。桃花細逐楊花落,黃烏時兼白鳥飛,縱飲久擠人共棄,懶朝真與世相連。吏情更覺滄洲遠,老大徒悲未拂衣。」苑,即芙蓉苑;苑之外江,曲江在苑之北。拂衣,王獻之字子敬,為人高遭不羈,年幼觀門生樗蒲,曰:「南風不競。」門生曰:「此郎於管中窺豹,時無一斑。」獻之怒,拂衣而去。 此篇及後篇疑論房琯遭遣,怒從官之際而作也。以頸聯尾聯觀之,皆失意之辭,非如前詩欲行樂賞春之比矣。坐不歸,無意緒也,但見江頭宮殿深杳,其氣冥迷而花落鳥飛,物態自若愈添人之無緒耳。當此之時,惟縱飲自寬甘為人所棄絕而不逐朝參,實與世態皆背馳也。末復自責其前日牽於薄宦,絕跡滄洲,所以至於今日徒懷老大之傷悲,悔不早辭官而去也。滄洲只是滄浪之洲,言官朝則與江湖疏遠矣。注家以為神仙之境謬矣。吏情愚,謂言官於朝而常懷吏隱之情,則久與滄洲之疏遠矣。

五四一 《秋興》:「玉露凋傷楓樹林,巫山巫峽氣蕭森。江間波浪兼天湧,塞上風雲接地陰。叢菊兩開他日淚,孤舟一系故園心。寒衣處處催刀尺,白帝城高急暮砧。」巫山巫峽,並在夔州,白帝城有白帝樓,又有最高樓在夔州,公孫述所築,據蜀自稱白帝。 此詩因峽中之秋景而起興,略及長安之秋景,而末極言之也。露凋楓葉至於滿林,則秋深矣,故巫山巫峽之氣肅殺而蕭森。峽江之間波浪蹴天,楚塞之上風雲匝地,此皆蕭森之氣。公因感此而自歎留夔州已經兩秋,故雲叢菊之開皆我嘗感而揮淚矣,下峽孤舟則猶滯此,一系我故園之心也。它日,言向日。一系,言始終心在故園而身滯舟中,系身即所以系心也。末言人家感此秋氣蕭森亦備寒衣、故曰白帝城中擣衣之聲,天寒歲暮關情矣,安得不移情形於詠歎哉!江問,即巫峽;塞上,即巫山;菊花,山中之物;舟,江中之物,中四句交股應巫山巫峽四字。

五四二 「幹家山郭靜朝暉,日日江樓坐翠微。信宿漁人還泛泛,清秋燕子故飛飛。匡衡抗疏功名薄,劉向傳經心事違。同學少年多不賤,五陵衣馬自輕肥。」漢匡衡,字稚圭,是時有日蝕地震之變,上問以政,洽衡上疏,上悅其言,遷光祿大夫、太子少傅。甫論房琯忤旨,貶華州掾,此甫愧不如匡衡也。漢《劉向傳》:向字子政,本名更生,擢諫議大夫,會初立谷梁,論講五經於石渠。甫言不得如劉向講經於朝也。 此詩公因坐江樓見秋景而傷命薄,不如長安之少年也。山郭朝暉之靜,秋氣清也。江樓翠微之中,每日來坐,亦以秋曉之氣清也。即此樓每日之所見漁舟已越再宿,猶泛泛于江上;燕子社前當去,尚飛飛於山郭,皆以清秋而白適也。賤而漁人,微而燕子,其自適且如此,宜公之有感而自歎也:謂我亦能如匡衡之抗疏,如諭房琯而帝怒,則功名分薄不及衡也;亦欲如劉向之傳經,然不在京受諮,則心事背逮而不及向矣;非惟不及衡、向,但如我同學之少年,亦多貴顯而乘肥衣輕馳於五陵之間,我何為久淹於此,獨江頭之寂寞也。

五四三 「聞道長安似弈棋,百年世事不勝悲。五侯第宅皆新主,文武衣冠異昔時。直北關山金鼓振,征西車馬羽書遲。魚龍寂寞秋江冷,故國平居有所思。」直北,言夔之北方乃隴右關輔之地。擾,攘也。征西,言當時西有吐蕃之亂未息。酈道元《水經》云:魚龍以秋日為夜龍,秋分而降,蟄寢於困,故以秋日為夜也。甫有詩云:「魚龍回夜水」。 此詩專為長安之變,因秋有感而懷怒也。長安自祿山之故至於代宗之世,朱沘亂之,吐蕃陷之,乘輿播越而公久客巴蜀,故雲聞道甚似弈棋迭相勝負,而百年之內有不勝悲者,如王侯則委棄奔竄,而第宅皆為他人所有;文武之臣又皆軍功濫進,非復向時勳閥衣冠。長安正北,關山之警方急,西征吐蕃其捷報又遲,凡此數者皆可悲也,豈並以弈棋之故也。況在秋江之上,魚籠潛蟄之際,豈不重思故國平時之事乎!思故國之平居,則今日之不勝悲者愈不勝矣!

五四四 《立春》:「春日春盤細生菜,忽憶兩京梅發時。盤出高門行白玉,菜傳纖手送青絲。巫峽寒江那對眼,杜陵遠客不勝悲。此身未知歸定處,呼兒覓紙一題詩。」生菜,齊人《月令》:凡立春日食生菜,取迎新之意。 此詩在峽中立春日思兩京之時物而追賦之也。公之族在杜陵而家於洛陽,又嘗官於朝,故兩京春盤皆所嘗食也。高門大宅以白玉盤承菜以相饋遣,而此菜之細縷如青絲者,實由纖手婦人作之也,然此惟兩京有之耳。今在峽中寒江之上,安得此物在眼,所以重遠鄉之悲也。末復歎曰:此身未知歸時,定在西京乎?定在東京乎?聊且賦詩詠此春盤耳,固未得食之也。又按次聯以首句「盤」「菜」二字重出分泳,輿《吹笛》詩首句「風」「月」二字同是一格。

五四五 《人日》:「此日此時人共得,一談一笑俗相看。樽前柏葉休隨酒,勝裹金花巧耐寒。佩劍沖星聊暫拔,匣琴流水自須彈。早春重引江湖興,直道無憂行路難。」柏葉,《歲時記》..元日進椒柏酒,飲以年少者為先。金花,《歲時記》:人日剪綵為花勝以相遣,或縷金箔為人勝,取改舊從新之意。流水,伯牙撫琴,志在流水。鍾子期聽之曰:「湯湯乎!志在高山,曰巍巍乎?」子期死,伯牙遂絕弦不復鼓,曰:「世無知音者!」 此篇偶成之作也。首聯為節日乃人情土俗之所同尚。頷聯謂居家薄飲無復柏酒之饋,而花勝之辟寒,則家人輩自試其巧耳。頸聯拔劍彈琴,乃托言以寬懷自遣之意。然劍氣街牛鬥,乃在江湖之分野,匣琴之彈又志在流水,故尾聯遂為琴劍皆引我江湖之興,直謂不憂道梗而欲往遊之也。此詩蓋作於未出峽之前,不可定為何年也。

五四六 《小至》:「天時人事日相催,冬至陽生春又來。刺繡五紋添弱縵,吹葭六管動浮灰。岸容待臘將舒梆,山意沖寒欲放梅。雲物不殊鄉國異,教兒且覆掌中杯。」添縵,《唐雜綠》:宮中以女工揆日之長短,冬至後日晷漸長,比常日增一繞之工。吹灰,《續漠書》:以葭莩灰實津管之端,按曆者候之氣至則灰飛而管通。雲物,《左傳》僖公四年:凡分之啟閉,必書雲物以志休咎。 此詩正泳冬至閂之事,而題雲《小至》,蓋至前一日作詩故也,猶《小寒食舟中作》之義信《『閩人亦呼除夕前一日為小年日,亦以此義也,注家徒爾雲耳。次聯言冬至陽生而人事之催也。第七句言天時,第八句言人事,以終首句之義。又按「覆掌中杯」,時飲酒之俗,大抵欲其盡飲之意耳。

五四七 《至後》:「冬至至後日初長,遠在劍南思洛陽。青袍白馬有何意?金穀銅駝非故鄉。梅花欲開不自覺,棣萼一別永相望。愁極本憑詩遣興,詩成吟詠轉淒涼。」金穀園、銅駝陌,俱在洛陽。棣萼,言兄弟,《詩》:「棠棣之花,萼不鞾鞾。凡今之人,莫如兄弟。」 此詩公因至節而起還鄉之心。言至後則日影漸長,陽生陰退,君子道長之時矣,而我乃在蜀思洛,猶困逆旅,何也?故言今雖在嚴公之幕服青袍而乘白馬,然亦有何意味?彼金穀園、銅駝陌豈非我之故鄉乎?惟官情之淡鄉思之濃,故不覺梅花不欲開,但懷兄弟思鄉久別而言耳。第三句第五句應「劍南」二字,第四句第六句應「思洛陽」三字,「梅花欲開」又至後之時也。

五四八 《終明府水樓》,.「宓子彈琴邑宰日,終車棄糯英妙時。承家節操尚不泯,為政風流今在茲。可憐賓客盡傾蓋,何處老翁來賦詩。楚江巫峽半雲雨,清簟疏簾看弈棋。」《呂氏春秋》:宓不齊,字子賤,孔子弟子,治單父嗚琴,身不下堂,而單父治,封單父侯。前漢武帝時,終軍,字子雲,濟南人,年十八選為博士弟子。初軍從濟南,當詣博士,步人關,關吏與軍蠕曰:「傳還當以合符。」軍曰:「大丈夫西遊終不復傳還!」棄糯而去。後軍為謁者給事中,使行郡國建節束出關,關吏識之曰:「此使者乃前棄糯之生也。」傾蓋,孔子之郯,遇程子,傾蓋而語終日,猶交蓋駐車也。弈,《方言》:圍棋,自關而束齊魯之間謂之弈。 此篇專羨終宰。首以邑宰終軍之事對起,第三句言終明府能為政,故子賤之流風餘韻今見於此也。第三聯言明府好客,令人親愛,過者皆駐車相見,如我本是何處之翁,亦來此水樓賦詩以美之也!末聯即述景趨瀟灑,此亦描寫明府好客之清致也。

五四九 《合夜》:「歲暮陰陽催短景,天涯霜雪霽寒宵。五更鼓角聲悲壯,三峽星河影動搖。野哭幹家聞戰伐,夷歌幾處起漁樵。臥龍躍馬終黃土,人事音書漫寂寥。」五更,更者,經也,曆也,節為五也。三峽,《荊州記》:巴陵有巫峽、明月峽、廣澤峽。影動搖,《漢武故事》:星辰動搖,東方朔謂民勞之應。 此詩公因夜宿閣中,高寒不寐,將曉而作也。首句驚歲之晏,第二句見將曉之時霜天晴,則鼓角之聲特響,故悲壯;將曉則星河之影爭明,故動搖然。此二句雄渾瀏亮,冠絕古今矣。第三聯亦因曉而歌哭俱動也,戰伐者傳聞軍敗而士卒之家哭。末聯感忠逆賢否之同歸於盡,人生亦徒然耳!而我於人事多違,音書久絕,如此之寂寥者,乃適然也,豈固為我之困耶!

五五○ 《登鳳凰台》(李白太白):「鳳凰臺上鳳凰遊,鳳去毫空江自流。吳時花草埋幽徑,晉代衣冠成古丘。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鷺洲。總為浮雲能蔽日,長安不見使人愁。」鳳凰台,在金陵。三山、白鷺洲,皆金陵之景也。吳晉時衣冠富貴皆變以為丘墟矣,惟三山二水千載長存,不能無感慨系之焉。長安,即陝京也。邪臣蔽賢,不啻如浮雲之障日。時太白以党王璘坐貶,吐蕃紛擾陝京,明皂幸蜀,故口「長安不見使人愁」,其思君戀闕之心,不忘於登高望遠之頃,殆亦皇皇無君之意乎!

五五一 《題束溪幽居》:「杜陵賢人清且廉,東溪蔔築歲將淹。宅近青山同謝跳,門垂碧柳似陶潛。好烏迎春歌後院,飛花送酒舞前簷。客到但知留一醉,盤中只有水精鹽。」此詩發明束溪幽居之景之趣,殆無餘蘊。且以謝跳陶潛為比,絕妙。

五五二 《題黃鶴樓》(崔顥):「昔人已乘黃鶴去,此地空余黃鶴樓。黃鶴一去不復返,白雲千載空悠悠。晴川歷歷漢陽樹,春草萋萋鸚鸚洲。日暮鄉關何處是?煙波江上使人愁。」黃鶴樓在武昌,俗傳以為費緯登仙之地,遂以名樓。漢陽在江北,與武昌相對。鸚鸚洲在江中,黃祖大宴賓客,有獻鸚鵡者,令彌衡賦之,洲因以名。此詩格調高古,故李白過是樓有「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顥題詩在上頭」之句,遂為《鳳凰台》《鸚鵡洲》以凝之,識者以為真敵手也。

五五三 《和賈舍人早朝大明宮之作》(王維):「絳憤鷄人報曉籌,尚衣方進翠雲裘。九天閭闔開宮殿,萬國衣冠拜冕旒。日色才臨仙掌動,香煙欲傍袞籠浮。朝罷須裁五色詔,佩聲歸向鳳池頭。」漢宮中不畜鷄,衛士候於朱雀門外,著絳憤專傳鷄唱。又《漢魏故事》:軍中傳箭以直更曉籌,謂五更初之籌也。尚衣,宮中司衣以奉天子者。九天,數起於一,立於三,成於五,盛於七,處於九也,故天去地萬里。天子冕七寸,長一尺二寸,系白珠於端十二旒。仙掌,台名。唐都長安束望華嶽,即日出之所也。天子之眼象日月星辰山龍華虱,故日袞龍。五色詔,即五色紙,著鳳口中街出。鳳池,即鳳凰池,昔荀勖為中書監,除尚書令,曰:「奪我鳳凰池,君何賀耶?」摩詰之詩蓋亦唐詩之絕倡者歟!

五五四 《積雨輞川莊上》:「積雨空林煙火遲,蒸藜炊黍餉東苗。漠漠水田飛白鷺,陰陰夏木囀黃鷗。山中習靜觀朝槿,松下清齋折露葵。野老與人爭席罷,海鷗何事更相疑?」《石林詩話》云:詩下雙字極難,須是七言五言之間,除去五字三字外,精神興致全見於兩言方為之妙。唐人謂「水田飛白鷺,夏木囀黃鷓」為李嘉佑詩,摩詰竊取之,非也。此兩句好處正在添「漠漠寫陰陰」四字,此乃摩詰為嘉佑點化以自見其妙,如李光弼將郭子儀軍,一號令之精彩敷倍,不然,嘉佑本句但是詠景耳,口皆可到,要之,當使如老杜「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與「江天漠漠鳥飛去,風雨時時龍一吟」等句,乃為超絕。

五五五 《和賈舍人早朝大明宮》(岑參):「鷄鳴紫陌曙光寒,鶯囀皇州春色闌。金闕曉鐘開萬戶,玉階仙仗擁千官。花迎劍佩星初落,柳拂旌旗露未乾。獨有鳳凰池上客,陽春一曲和皆難。」《文選》:宋玉對楚王問云:「客有歌於郢中者,國中屬而和之者數十人,其為《陽春》《白雪》,屬而和者不過數十人,故其曲彌高而和者彌寡。」岑參此作最為典雅重大,如「花迎劍佩二聯超越眾作,非尋常詩人可到也。

五五六 《登柳州城樓寄漳汀封連》(柳子厚):「城上高樓接大荒,海天愁思正茫茫。驚風亂刮芙蓉水,密雨斜侵薜荔牆。嶺樹重遮千里目,江流曲似九回腸。共來百越文身地,猶自徵書滯一鄉。」大荒,謂彌廣無所不連。柳州近海,故曰海天。薜荔,香草,緣木而生。司馬遷云:「腸一日九回。」《史記》:楚大敗越,以此散諸侯子爭立,或為君,或為王,故為百越。時韓泰漳州,韓嘩汀州,劉禹錫連州,陳謙封州,皆與子厚同貶,故雲「共來百越。」且念音書各滯一鄉,其朋友欲問訊之心,倦倦見於言表。

五五七 《別舍弟宗一》:「零落殘魂倍黯然,雙垂別淚越江邊。 一身去國六千里,萬死投荒十二年。桂嶺瘴來雲似墨,洞庭春盡水如天。欲知此後相思夢,長在荊門郢樹煙。」殘魂黯然,即江淹賦:「黯然銷魂者,別而已。」萬死,即《馬援傳》所謂「觸冒萬死」。桂嶺,在廣西。洞庭,在陵巴。荊門郢樹,謂宗一將遊之處。蘇東坡云:詩以奇趣為宗。柳子厚之詩遠穠華崇淡薄,真有奇趣,非餘子所及也。

五五八 久哭呂衡州兼寄江陵李元二氣「衡嶽新摧天柱峰,士林憔悴泣相逢。只令文字傳青簡,不使功名上景鍾。三畝空留懸磬室,九原猶記若堂封。遙想荊州人物論,幾回中夜惜元龍。」衡嶽五峰,其一曰天柱,此謂呂溫也。書於竹簡,故曰青簡。景鍾,謂銘功勳於景陽之鍾也。懸磐室,謂室如懸磬也。堂封,《檀弓》云:封之有若堂者矣。蓋築土為封,四旁隴而高也。元龍,陳登字。劉備在荊州論天下人物,許汜曰:「陳元龍湖海之士,豪氣不除。」年三十九卒。溫年四十卒,故以元龍比之雲。

五五九 《馬嵬驛》(李義山):「海外徒聞更九州,他生未蔔此生休。空聞虎旅嗚宵柝,無復鷄人報曉籌。此日六軍同駐馬,當時七夕笑牽牛。如何四紀為天子,不及盧家有莫愁!」《詩眼》云:文章貴眾中傑出,如同賦一事,工拙尤易見。馬嵬驛,唐詩甚多。如劉夢得「綠野扶風道二篇,人頗誦之,其淺近乃兒童所能也。義山此詩:「海外徒聞更九州,他生未蔔此生休」語,既清切高雅,故不用愁怨墮淚等字,而聞者為之深悲。「空聞虎旅嗚宵柝,無復鷄人報曉籌」,如親扈明皇,寫出當時物色意味也。「此日六軍同駐馬,當時七夕笑牽牛」,益奇。莫愁,善歌者。

五六○ 《九日齊山》(杜牧之):「江涵愁影雁初飛,與客攜壺上翠微。塵世難逢開口笑,菊花須插滿頭歸。但將酩酊酬佳節,不用登臨怨落暉。古往今來只如此,牛山何必淚沾衣?」杜牧之此詩,句律最為深妙,風致最為流麗,非餘人可到。 按《列子傳》:齊景公游牛山,流涕曰:「美哉國乎!若何謫去此國而死乎?」晏子笑於傍曰:「吾君方將被蓑笠而立乎畎畝之中,惟事之恤,何暇念死乎?」景公慚焉。

五六一 《西塞山懷古》(劉禹錫):「王浚樓船下益州,金陵王氣黯然收。千尋鐵鎖沉江底,一片降幡出石頭。人世幾回傷往事,山形依舊枕寒流。今逢四海為家日,故壘蕭蕭蘆荻秋。」樓船,上建樓櫓故名。王浚為益州刺史,大造樓船伐吳。按金陵,楚威王以其地有王氣埋金鎮之,故名金陵。秦時望氣者雲「有天子氣」,故始皇東巡以壓之,改曰秣陵,塹北山以絕其王氣。吳人以鐵鎖橫絕江面,王浚作大樅火炬,遇鐵溶液,船無所礙。石頭城,在金陵西。王浚軍次建業,吳王孫皓出降。天子以四海為家,故壘屯戊之營也。

五六二 《金陵懷古》:「《玉樹》歌殘王氣終,景陽兵合戍樓空。松楸遠近千官塚,未黍高低六代宮。石燕拂雲量亦雨,江獨吹浪夜還風。英雄一去豪華盡,唯有青山似洛中。」按陳後主游燕,輿狎客江總等及諸妃嬪女學士共賦詩采其豔麗者被以新聲,有《玉樹後庭花》《臨春樂》等曲。景陽,宮中樓名。黍離,閔宗周也,周大夫行役遇故宗廟,盡為禾黍,傷周室之顛覆也。六代,束晉、吳、宋、齊、梁、陳也。《湘中記》:零陵有石燕,得風雨則飛,風雨止則還為石,緣江居民以江獨出沒為、風候。《英雄人物志》:草之精秀者為英,獸之出群者為雄。建康山川與洛陽相似洛中。

五六三 《奉和病後春思》(陸龜蒙): 「氣和靈府漸氤氳,酒有賢人藥有君。七字篇章看月得,百勞言語傍花聞。閑尋古寺銷晴日,最憶深溪枕夜雲。早晚共搖孤艇去,紫屏風外碧波紋。」靈府,心之神也。氤氳,氣和貌。酒以清者為聖,濁者為賢。藥有君臣佐使。伯勞即賂也,一名博勞,仲夏始嗚。枕夜雲,即雲臥也。紫屏風,水葵也,生於池,其莖紫色。風起水動,波輕漾而生紋也。

五六四 《送薛補闕入朝》(鮑防):「平原門下十余人,獨受恩多未殺身。每歎陸家兄弟少,更憐楊氏子孫貧。柴門豈斷施行馬,魯酒那堪醉近臣。賴有軍中遺令在,猶將談笑對風塵。」平原君趙勝,今從於楚約,與文武備者三十人,偕得十九人,餘無可者。唐陸象先兄弟四人,僧一行與之相善,嘗曰:「陸氏兄弟皆有士行,今代少有。楊震為涿郡太守,不受私謁,子孫蔬食步行。《漢宮儀》:光祿勳門施行馬。注:行馬,桂桓也。楚先王朝諸侯,魯恭公後至而酒薄,宣王怒發兵攻之,此魯酒所以得名也。

五六五 《送李少府貶峽中王少府貶長沙》(高適):「嗟君此別意何如,駐馬街杯問謫居。巫峽啼猿數行淚,衡陽歸雁幾封書。青楓江上秋天遠,白帝城邊古木疏。聖代即今多雨露,暫時分手莫躊躇。」巫峽,在陝州。衡陽,在衡州。青楓江,在長沙。白帝城,在夔州,即公孫述所築也。躊躇,逗留不進貌。此詩述謫居之情之景,辭意兼到。

五六六 《寄中書同年舍人》(楊巨源):「晴明紫閻最高峰,仙掖開簾范彥龍。五色天書詞煥爛,九華春殿語從容。彩毫應染爐煙細。清佩仍含玉漏重。二十年前同日喜,碧霄何處得相逢。」終南有圭峰、紫合峰。範雲,字彥籠,才識敏捷。五色,天書詔也。九華,殿名。此詩韻格清新,有風人遣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