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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學權輿卷之十五

宋七言律詩

五六七 《寄秦州田元均》(歐陽修永叔)：「近來邊將用儒臣，坐以威名撫漢軍。萬馬不嘶聽號令，諸蕃無事樂耕耘。夢回玉帳聞羌笛，詩就高樓封隴雲。莫忘鎮陽遣愛在，北潭桃李正氛氳。」《東坡詩話》云：七言之偉麗者，如歐陽永叔「萬馬不嘶聽號令，諸蕃無事樂耕耘」，與杜子美「五更鼓角聲悲壯。三峽星河影動搖」之句，並驅爭先矣。

五六八 《唐崇徽公主手痕》：「故鄉鳥飛尚啁啾，何況悲笳出塞愁。青塚埋魂知不返，翠崖遣跡為誰留。玉顏自古為身累，肉食何人與國謀。行路至今空歎息，岩花野草自春秋。」《文公語錄》云：「玉顏自古為身累，肉食何人與國謀」，以詩言之，第一等詩，以議論言之，第一等議論也。

五六九 久穎川西湖種瑞蓮黃楊寄諸友》：「平湖十頃碧琉璃，四面清陰乍合時。柳絮已將春去遠，海棠應恨我來遲。啼禽似與遊人語，明月閑撐野艇隨。每到最佳堪樂處，卻思君共把芳巵」《石林詩話》云：歐公詩始矯西昆體，專以氣格為主，故詩多平易疏暢，觀此詩可見。

五七○ 《戲答元珍》：「春風疑不到天涯，二月山城未見花。殘雪壓枝猶有橘，凍雷驚筍欲抽芽。夜聞歸雁生鄉思，病人新年感物華。曾是洛陽花下客，野芳雖晚不須嗟。」《西清詩話》：歐公嘗語人曰：「某在三峽賦詩云：「春風疑不到天涯，二月山城末見花。』若無下句則上句不見佳處，並讀之便覺精神頓出。」文意難詳如此，要當著意詳味之耳。

五七一 《汲水煎茶》(蘇軾子瞻)：「活水仍須活火烹，白臨釣石取深清。大瓢貯月歸春甕，小杓分江入夜瓶。雪乳已翻煎處腳，松風仍作瀉時聲。枯腸末易禁三碗，坐數山城長短更。」誠齋云：「活水仍須活火烹，自臨釣石取深清」，第二句七字而具五意：水清一也，深處取清二也，石下之水非有泥土三也；石乃釣石，非尋常之石四也；東坡白臨汲，非遣卒奴五也。「大瓢貯月」、「小杓分江」，其狀水之清，美極矣。「分江二一字此尤難下。「雪乳已翻煎處腳，松風仍作瀉時聲」，此倒語也，尤為詩家妙法，即杜少陵「紅啄餘鸚鵡粒，碧梧棲老鳳凰枝」。「枯腸未易禁三碗，臥聽山城長短更」，又翻卻盧公仝案，仝「飲到七碗」，坡「不禁三碗」。山城更漏無定，「長短」二字有無窮之味。

五七二 《寄藏春塢》：「白首歸來種萬松，待看千丈舞霜風。年拋造物甄陶外，春在先生杖屨中。楊柳長隨低戶綠，櫻桃爛熟滴階紅。何時卻與徐元直，共訪襄陽龐德公。」此詩寫出藏春之景之趣，宛然如在目前。且結以龐德公，見其真有隱士之風也。

五七三 《戲徐君猷孟亨之不飲》：「孟嘉嗜酒玉溫笑，徐邈狂言孟德疑。公獨未知真趣耳，臣今時復一中之。風流自有高人識，通介甯隨薄俗移。二子有靈應撫掌，吾孫還有獨醒時。」胡苕溪云：東坡此詩戲徐君、孟亨之皆不飲酒，不獨天生對語，其全篇清切尤為可喜。按孟嘉好酣飲，玉溫曰：「酒有何好卿嗜之？」嘉曰：「公未得酒中之趣耳。」徐邈為尚書，即時科酒禁，而邈私飲至於沉醉。校尉趟達問以曹事，邈曰：「中聖人。」其後，文帝見邈問曰：「頗復中聖人否?」對曰：「昔子反斃于陽谷，禦叔罰于飲酒，臣嗜同二子，不能自懲，時復中之。」高人識，蓋言褚裒於庾亮座上識孟嘉也。通介，蓋盧欽言徐公前口之通今日之介也。

五七四 《贈子真秀才》：「萬里雲山一破裘，杖端閑掛百錢遊。五車書已留兒諳，二頃田應為鶴謀。水底笙歌蛙兩部，山中奴隸橘幹頭。幅巾我欲相隨去，海上何人識故侯?」「五車書已留兒讀，二頃田應為鶴謀」，此前輩所謂折句法也。孔稚圭庭草不除，中有蛙鳴，或問之曰：「欲為陳蕃乎?」稚圭曰：「我以此當兩部鼓吹，何必效蕃!」然以「笙歌」易「鼓吹」，亦不礙其意也。

五七五 《和劉道原》：「敢向清時怨不容，真嗟吾道與君束。坐談足使淮南懼，歸去方知冀北空。獨鶴不須驚夜旦，群烏未可辨雌雄。廬山自有不到處，得與幽人子細窮。」劉恕有學問，性正直，故作此美之，因此譏諷當今進用之人也。是時恕自館中出鹽稅，故閂：「敢向清時怨不容」。馬融謂鄭康成：「吾道東矣。」故以比之汲黯在朝，淮南寢謀，又以比恕之直也。冀北烏群遂空，言館中無人也。嵇紹昂昂如獨鶴之在鷄群也。又以劉恕比鶴而眾人比鷄；君子小人難處，如烏之不可辨雌雄也，意在譏當時進小人退君子岜。

五七六 《次韻酬朱昌叔》(王安石介甫)：「點也自殊由與求，既成春服更何憂。拙於人合且天合，靜與道謀非食謀。未愛京師傅谷口，但知鄉里勝壺頭。嗟予老矣無一事，復得此君相與遊。」荊公此詩造語用字問不容發，豈非所謂皆經隱木括權衡者乎?

五七七 穴寄題程公辟物華樓：「吳楚東南最上游，江山多在物華樓。遙瞻旌節臨尊俎，獨臥紫荊阻獻酬。想有新詩傳素壁，怪無餘墨到滄洲。渦浯南望重重綠，章水還能向此流。」此詩寫景述事，曲盡物華樓之大觀，非尋常望風步月者可以仿佛其萬一。

五七八 《謁曾魯公》：「翊戴三朝冕有蟬，歸榮今作地行仙。且開京闕蕭何第，未放江湖範蠡船。老景已鄰周呂尚，慶門方似漠韋賢。一觴豈足為公壽，原賦長虹吸百川。」此詩於魯公頌其功德。及敘其高遠，尤必比擬夫蕭、范、呂、早之為人，其於魯公可謂至矣。五七九 《送劉和父奉使江西》：「劉郎今日擁旌麾，傳到江西喜可知。上塚還須擊羊豕，下車應不問狐狸。無人敢效公榮酒，為我聊尋逸少池。亦見嶺頭花爛熳，更將春色寄相思。」首聯言其奉使過鄉之榮且樂也；第二聯勉其追遠之孝，奉使之忠；第三聯則以公榮之酒相規，右軍之書相尚；末聯復以寄梅問訊之意為結，其於贈別之意何其周且至歟?

五八○ 《和文淑湓浦見寄》：「多難漂零歲月賒，空余文墨舊生涯。相看楚越常千里，不及朱陳似一家。發為感傷無翠葆，眼從瞻望有玄花。唯詩與我寬愁病，報爾何妨賦棣華。」荊公詩律精嚴，得子美句法。觀此詩言隨事遣，而意與言會，渾然不見其牽率排比處。

五八一 《酬裴如晦》：「二年羈旅越人吟，乞得東南病更侵。傷子未安壯氏義，壽親還慰魯侯心。鮮鮮細菊霜前蕊，漠漠疏桐日下陰。濁酒一杯秋滿眼，可憐同意不同斟。」此詩有古詩人風韻，讀者宜詳味之。

五八二 《古松》：「森森直幹百余尋，高人青冥不附林。萬壑風生成夜響，千山月照掛秋陰。豈因糞壤栽培力，自得乾坤造化心。廊廟乏材應見取，世無良匠勿相侵。」此詩托物寓意，殆亦自道者歟?

五八三 《過高士坊》(曾鞏子固)：「一畝蕭然絕世喧，抗懷那肯就籠樊。功名晚更為餘事，災異初嘗出至言。郡合已空徐孺榻，裡人猶識鄭公門。斯文未喪如繇我，後代當知李伸元。」形容徐南州之高志清操，百世之下猶可想見。

五八四 《郡齋即事》：「南軒山色常浮黛，繞舍泉聲不受塵。四境帶牛無事日，兩衙封印自繇身。白羊酒熟初看雪，黃杳花開欲探春。總是濟南為郡樂，更將詩興屬何人?」郡齋之事與景具見。八句之中具有新意，可喜。

五八五 《昔雨》：「偶徇一官偷祿計，便懷千里長人憂。桑間擧箔蠶初繭，瓏上揮鐮麥已秋。更喜風雷生北極，頓驅雲雨出靈湫。從今菽粟非虛禱，會見甌妻果滿篝。」此詩寫出仁人君子憂樂以民之心，佳作也。

五八六 《人情》：「人情當面蔽山丘，誰可論心向白頭。天祿合非真學士，玉麟符是假諸侯。詩書落落成孤論，耕釣依依憶舊遊。早晚抽簪江海去，笑將風月上扁舟。」形容人情世故之真，及敘其寡友思歸之意，概盡其妙。且欲拋簪紱，侶風月，其氣象悠然，有非騷人韻士所可幾及。

五八七 《仁者吟》(邵雍堯夫)：「仁者難逢思有常，平居慎勿恃無傷。爭先徑路機關惡，近後語言滋味長。爽口物多須作病，快心事過必為殃。與其病後能求藥，不若病前皆自防。」詩貴颯諭以關世教。康節先生《仁者吟》，其教人句句皆實事，非尋常騷客吟風弄月，無益世教者比。

五八八 《林下吟》：「老年軀體索溫存，安樂窩中別有春。萬事去心閑偃仰，四肢由我任舒伸。庭花盛處涼鋪簟，簷雪飛時暖布捆。誰道山翁拙於用，也能康濟自家身。」康節先生一世人豪，其胸次悠然，直與天地上下同流，故其詩詞所發，亦無非述其所處所有之樂，而無一毫凝滯排合之意。

五八九 《誡子吟》：「善惡無他在所存，小人君子此中分。改圖不害為君子，迷復終歸作小人。良藥有功方和病，白圭無玷始稱珍。欲成令器須追琢，過失如何不就新。」此詩以君於小人立論，蓋欲勉其所以為君子，而成其所以為小人。蓋視城南之詩教子以取富貴功名者，相去遠哉!

五九○ 《和堯夫先生年老逢春二首》(司馬光君實)．，「年老逢春無用驚，對花弄葉眼猶明。不嫌貧苦舊來燕，喚起醉眠何處鶯。 一僕相隨幅巾出，群童聚看小車行。人間萬事都捐去，莫遣胸中氣不乎。」「年老逢春猶解狂，行歌南陌上束岡。晴雲高烏各自得，白日遊絲相與長。草色無情盡眼綠，林花多意襲人香。吾儕倖免簪裾累，痛飲閑吟樂未央。」溫公性天淳厚，義理精密，發而為詩為文，自然溫厚和平，吻合法度，觀此二詩可見。

五九一 《和堯夫打乖吟》：「聖賢事業本經綸，肯為巢由繼後塵。三幣未回伊尹志，萬鍾難換子輿貧。且因經世藏于古，已占西軒度十春。時止時行皆有命，先生不是打乖人。」程伯子此詩推尊邵堯夫可謂至矣。且氣格高古，音律舂容，有非其他詞人韻士可到。

五九二 《偶成》：「閑來無事不從容，睡覺東窗日已紅。萬物靜觀皆自得，四時佳興與人同。道通天地有形外，思入風雲變態中。富貴不淫貧賤樂，男兒到此是英雄。」明道此詩之作寫其胸中自得之妙，其沖淡蕭散之趣，從容不群之情，直若超然邈出宇宙之外，非有道者能乎哉!

五九三 《遊月陂》：「月陂堤上四徘徊，北有中天百尺台。萬物已隨秋氣改，一樽聊為晚涼開。水心雲景閑相照，林下泉聲靜自來。世事無端何足計，但逢佳日約重陪。」此詩景與意會，且音調舂容，氣格清俊，可羨可愛。

五九四 《次韻寄題芙渠館》(朱熹仲晦)：「不須艇子棹歌來，且看芙蓉面面開。卷裹有詩都錦繡，席問無地可塵埃。風清月白琴三弄，綠暗紅深酒一杯。明日仲宣樓上去，越吟應是首頻回。」形容芙蓉館之清勝，情景兼到，非尋常詩人可擬。

五九五 《題鄭德輝悠然堂》：「高人結屋亂雲邊，直面群峰勢接連。車馬不來真避俗，簞瓢可樂更忘年。移筇綠幄成三徑，加首黃塵自一川。認得淵明千古意，南山經雨更蒼然。」朱子此詩寫出悠然堂之景之妙，質而實文，臒而實腴，三代以下詩人皆莫及也。

五九六 《次秀野韻寫景》：「江皋晴日麗芳華，翠竹疏疏映白沙。路轉忽逢沽酒客，眼明惟見滿園花。望中景助詩人趣，物外春歸釋子家。向晚卻尋芳草逕，夕陽流水繞村斜。」朱子為道學之宗，其詩文之作不煩繩墨而門合法度，所謂如天地問之有醴泉慶雲，是惟無出，出則莫不皆知其為祥瑞也。

五九七 《極目亭次韻》：「偶鄉新亭一破顏，高情直寄有無間。地偏已隔東西路，天闊長圍遠近山。浩蕩只愁春霧合，輪困卻喜暮雲還。不堪景物撩人甚，倒盡詩囊未許樫。」即物寫景發揮，「極目」二字

無餘蘊矣。且雅淡深邃，有風人之趣，非餘子可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