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a0157
卷135
詩學權輿卷之十六
唐五言律詩
五九八 《春日江村》(杜子美):「農務村村急,春流岸岸深。乾坤萬里眼,時序百年心。茅屋還堪賦,桃源自可尋。艱難昧生理,飄泊到如今。」凡作詩用雙字者,不可徒為襯貼成句,須是有意方好。此篇首兩句用「村村」「岸岸」字,乃見農務無處不急,江流無處不深,正春時之可為也。「乾坤萬里眼,時序百年心」,則謂遊覽已遠矣,今則節序轉流,時不我與,人生百歲之思何如哉!句法意度穩妥,曲重字對,停勻精切,又且氣象高大,情思深遠,非此老不能道。後四句言茅屋雖卑漏而可以賦詩,桃源雖杳冥而叮以隱處,何緣不辭艱難,昧其生理,飄泊遠遊至今而不止耶,蓋懷君憂國之中自有不能已者,意在言外又與上句血脈貫穿,此其所以絕妙也。作詩當以杜為宗,而杜於五言律詩尤多且工,材大者正可步驟。其仄人者為正體,乎人者為變體,首句又多對偶,今以此篇壓卷雲。
五九九 《泊岳陽城下》:「江國逾千里,山城僅百層。岸風翻夕浪,舟雪灑寒燈。留滯才難盡,艱危氣益增。圖南未可料,變化有鯤鵬。」首言地勢之遠城堞之高,非泛然為辭者也。「岸風翻夕浪」而猶常句,「舟雪灑寒燈」則甚奇傑。「留滯才難盡」非怨望也,「艱危氣益增」乃忠義也。末句惟見其志氣之不衰,亦可以見其不忘朝廷,猶欲建功立業之意也。
六○○ 《野望》:「納納乾坤大,行行郡國遙。雲山兼五嶺,風壤帶三苗。野樹侵江闊,春蒲長雪消。扁舟空老去,無補聖明朝。」納納二字新奇,前此無人如此說。此詩自嶽之潭,舟經洞庭所作,故有「雲山兼五嶺,風壤帶三苗」之句,皆即實而言。用「兼」與「帶」兩字,則其地與之相連,非正指其處也。第三聯則書其所見之景,至於結句,雖言老者無補於朝廷,而實有戀國不能自已之意焉。
六○一 《衡州送李大夫赴廣州》:「斧鈸下青冥,樓船遇洞庭。北風隨爽氣,南斗避文星。日月籠中烏,乾坤水上萍。王孫丈人行,垂老是飄零。」青冥,天也,言天子賜李大夫以節鈸,得專誅殺如白天而下。船過洞庭,迤邐之廣也。第二聯上言自北而南帶爽氣而來也,下言李之文章,北斗以南一人而已。至於第三聯則公自言日月之長,客居如籠中之烏,局促之甚,不能得馳騁;乾坤廣大而飄泛如水之萍,意無定處,豈意王孫乃丈人行輩,而垂老相遇,見其飄零失所也。此詩前兩句敘事卻只言景樣說,此其昕以為高也。
六○二 《登岳陽樓》:「昔聞洞庭水,今上岳陽樓。吳楚東南坼,乾坤日夜浮。親朋無一字,老病有孤舟。戎馬關山隔,憑軒涕灑流。」吳與楚地相接,所以道洞庭闊遠之狀,乾坤之內其水日夜以浮,語既高妙有力,而洞庭之大無過於此。讀此兩句,少陵胸吞雲夢可知矣。且「親朋無一字,老病有孤舟」,使無前兩句,皆如此一聯,語雖健,終不工。蓋以杜詩之中工拙相半,古人文章類皆如此,是以皆拙固無所取,使皆工則峭急無氣,如李賀之流也。愛君憂國之心,浩乎有不可勝言者。
六○三 《春日憶李白》:「白也詩無敵,飄然思不群。清新庾開府,俊逸鮑參軍。渭北春天樹,江東日暮雲。何時一樽酒,重輿細論文。」首兩句敘起卻亦是對。庾開府,乃庾信,字子山,為開府車騎將車。鮑參軍,乃鮑照,字明遠,為幕府參軍。庾不能俊逸,鮑不能清新,白皆兼之,此其所以無敵也。渭北,公之所居。江東,太白所居。但言春天樹、日暮雲,相思意已在其中。「何時一樽酒」二曰聚會之難。下句言相會而論文至與「重與細」,極交情之至密,非李杜不能造也。
六○四 《公安縣懷古》:「野曠呂蒙營,江深劉備城。天寒催日短,風流與雲平」。灑落君臣契,飛騰戰伐名。維舟倚前浦,長嘯一含情。」起兩句便用古人名,氣象高雅。「天寒催日短」,歎時序之易邁。「風浪與雲乎」,言世氛之難息。「灑落群臣契」,先主與孔明也。「飛騰戰伐名」,言漠賊不兩立,其出師之名甚正也。以「戰伐」對「君臣」,雖是以虛對實,是亦以事對人。「維舟倚前浦」,徘徊不忍之意。長嘯,若頗舒暢;一含情,則不無感傷,五字中倏忽變化,憂君愛國之心極矣。
六○五 《樓上》:「天地空搔首,頻抽白玉簪。皇輿三極北,身事五湖南。戀闕勞肝肺,論材愧杞楠。亂離難自救,終是老湘潭。」天地之間可感慨而搔首者多,故頻抽白玉簪也,此句非襯貼長語,起兩句乃一篇之主意在此。「皇輿三極北」,仰本朝之高遠;「身事五湖南」,歎客路之流落,此天地之可感者。「戀闕勞肝肺」,忠國之心赤矣。「論材愧杞楠」,自愧非棟樑之材,不能助國也。「亂離難自救」,猶恐亂時無人救拔;「終是老湘潭」,言流落之遠不得以盡致君之忠。意思轉摺深長,,豈搔首抽簪之得已乎!
六○六 《春宿左掖》:「花隱掖垣暮,啾啾棲鳥過。星臨萬戶動,月傍九霄多。不寢聽金鑰,因風想玉珂。明朝有封事,數問夜如何?」起句乃一篇之主意,「隱」字下得極好。「萬」「九霄」皆指大內而言,此就掖垣上作也。星臨於此而動,月傍於此而多,見得與常處不同,句法雅麗·不寢寐而聽其動靜也,「因風想五珂」,言君臣入朝有珂佩玎瑺之聲,故因風之傳聲而想其消息也。公擬明朝上奏封事,既以不寢,又數問夜如何,敬謹之意輾轉於中,非愛君憂國之深,何以及此!星臨,月傍、不寐、因風數問,皆就「暮」之一字上生來也。
六○七 《野望》:「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白頭搔更短,渾欲不勝簪。」公此詩作在至德二載,是時已破長安,明皇幸蜀,公陷賊中。「國破山河在」,言兵伐之後長安已破,但有山河依舊,明無餘物矣。草木之深,明無人矣。感時、恨別,以別君之遠而感傷時事也。「烽火連三月」,言舉烽火未絕,相繼三月之久。「家書抵萬金」,言家信抵萬金樣難得。「白頭搔更短,渾欲不勝簪,」言頭已白矣,搔之愈短,雖插簪亦不勝矣,其悲憂之情何如哉!此篇意在言外,使人思而得之。言之者無罪,聞之者足以戒,惟公詩最得詩人之體。
六○八 《月夜憶舍弟》:「戍鼓斷人行,邊秋一雁聲。露從今夜白,月是故鄉明。有弟皆分散,無家問死生。寄書長不達,況乃未休兵。」首兩句便見遭兵戈兄弟離散一身羈孤之意。「露從今夜白,月是故鄉明」,雖是說景,而感今懷昔之意黯然言外。第三聯則直賦其事,對偶親切。末句既無音信往來,兵戈未息,邈無相見之期,鵲鴒相憶之悲當何如哉!此詩所謂發乎情止乎禮義者也。
六○九 《早春遊望》(韋應物):「獨有宦遊人,偏驚物候新。雲霞出海曙,梅柳渡江春。淑氣催黃烏,晴光轉綠蘋。忽聞歌古調,歸思欲沾巾。」此篇以「物候」二字為一篇之要領,中四句皆所以發明物候之事,末以聞歌沾巾結之,蓋所以照應起句宦遊之意,兄無一字不著題。先民謂蘇州五言詩高雅閑淡,自成一家,信哉!
六一○ 《題李疑幽居》(賈島):「閒居少鄰並,草徑入荒園。烏宿池邊樹,僧敲月下門。過橋分野色,移石動雲根。暫去還來此,幽期不負言。」此作鋪敘幽居之勝,情辭兼到。按《劉公嘉話》云:「島初舉京師,於驢上得句云:「烏宿池邊樹,僧敲月下門。」始欲著「推」字,又欲著「敲」字,煉之未定,於驢背上引手作敲推之勢。韓愈吏部權京兆,島不覺街至第三節,尚為手勢未已,為左右擁至尹前。島具對所得詩句,「推」字與「敲」字未定,神遊象外,不知回避。韓立馬良久曰:「作敲字佳。」遂與並轡而歸,留連論詩,與為布衣之交。
六一一 《發五溪》(岑參):「客厭巴南地,鄉鄰劍北天。江村片雨外,野寺夕陽邊。芋葉藏山徑,蘆花間渚田。舟行未可住,乘月且須牽。」形容五溪風物景趣極為詳備。
六一二 《次北固山下》(王灣):「客路青山外,行舟綠水前。潮平兩岸闊,風正一帆懸。海日生殘夜,江春人舊年。鄉書何處達?歸雁洛陽邊。」此篇寫景寓懷,風韻灑落,佳作也。
六一三 《歲暮歸南山》(孟浩然):「北閑休上書,南山歸弊蘆。不才明主棄,多病故人疏。白髮催年老,青陽逼歲除。永懷愁不寐,松月夜窗虛。」此詩有厭世絕俗之心,有歎老嗟卑之意,然韻格高遠可取,故著之。按浩然進此詩,明皇曰:「朕未嘗棄人,卿自不求仕,何誣之甚也!」因命放歸南山。
六一四 《訪天臺》..「掛席東南望,青山水國遙。舳臚爭利涉,來往接風潮。問我今何適?天臺訪石橋。坐看霞色晚,疑是石城標。」此律詩首尾不對者,盛唐諸公有此體,如孟浩然此詩是也。又李太白《牛渚西江夜》之篇,皆文從寧順,音韻鏗鏘,八句皆無對偶。
六一五 《裴司功員司士見尋》:「府僚能枉駕,家醞復新開。落日池上酌,清風松下來。廚人具鷄黍,稚子摘楊梅。誰道山公醉,猶能騎馬回。」詩有借對,如浩然此詩「廚人具鷄黍,雉子摘楊梅」,是借「楊」對「鷄」。又如太白「水舂雲母碓,風掃石楠花」,是借「楠」對「母」,皆借對體也。
六一六 《巴南舟中即事》(岑參):「渡口欲黃昏,歸人爭渡喧。近鐘清野寺,遠火點江村。見雁思鄉信,聞猿積淚痕。孤舟萬里夜,秋月不堪論。」撫時寫景,思鄉憶遠,情見詞表。
六一七 《吊僧》:「幾思聞靜話,夜雨對禪牀。未得重相見,秋燈照影堂。孤雲終負約,薄宦轉堪傷。夢繞長松榻,遙焚一炷香。」《詩評》云:破題與頷聯便作隔句對,若施之於賦,則曰:「幾思靜話對夜雨之樺牀,未得重逢照秋燈於影堂」,此隔句體也。胡苕溪云:第一句與第三句對,第二句與第四句對,此扇對格也。
六一八 《別離》(陸龜蒙):「丈夫非無淚,不灑離別間。仗劍對樽酒,恥為遊子顏。蝮蛇一螫手,壯士疾解腕。所思在功名,離別何足歎!」大丈夫以功名意氣自許,大笑出門,何淚之有!龜蒙此作慷慨激烈,有男子心。回視郵亭執手,杯酒陽關,哽咽淒涼,昵昵作兒女態者,良可鄙矣。且此詩文從字順,風度高邁,音調灑落,八句皆不用對偶,與李太白《牛渚有懷》、孟浩然《訪天臺》諸作同體也。
六一九 《惠山寺》(張佑):「舊宅何人在?空門客自遇。泉聲到池盡,山色上樓多。小洞穿斜竹,重階夾瘦莎。殷勤人城市,雲水暮鐘和。」此詩乃荊公《百家詩選》中所取者,如「泉聲到池盡二聯,真佳句也。
六二○ 《金山寺》:「一宿金山頂,微茫水國分。僧歸夜船月,龍出曉堂雲。樹影中流見,鐘聲兩岸聞。岡悲在朝市,終日醉醺醺。」金山寺號為勝景,張佑吟詩有「僧歸夜船月,龍出曉堂雲」之句,自後詩人擱筆。孫魴乃復吟一詩,絕唱。五言排律附
六二一 《贈韋左丞》(杜子美):「紈挎不餓死,儒冠多誤身。丈人試靜聽,賤子請具陳。甫昔少年日,早充觀國賓。讀書破萬卷,下筆如有神。賦料楊雄敵,詩看子建親。李邕求識面,王翰願卜鄰。自謂頗挺出,立登要路津。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醇。此意竟蕭條,行歌非隱淪。騎驢三十載,旅食京華春。朝叩富兒門,暮隨肥馬塵,殘杯與冷炙,到處潛悲卒。主上頃見徵,敝然欲求伸。青冥卻垂翅,蹭蹬無縱鱗。甚愧丈人厚,甚知丈人真。每於百僚上,猥誦佳句新。竊效貢公喜,難甘原憲貧。焉能心怏怏,只是走跋躞。今欲束人海,即將西去秦。尚憐終南山,回首清渭濱。常擬報一飯,況懷辭大臣。白鷗波浩浩,萬里誰能馴。」《詩眼》:山谷言文章必謹佈置,每見後學多言以《原道》命意曲折,予後以此概考古人法度,如杜甫《贈韋見素》詩云:「紈挎不餓死,儒冠多誤身。」此篇立意,故使人靜聽而具陳之。自云:「甫昔少年日」至「再使風俗醇」,皆儒冠事業也;白云:「此意竟蕭條」至「蹭蹬無縱鱗」,言誤身如此也,則意舉而文備。故已有是詩矣,必言其所以見韋者,有「厚愧:真知」之句,所以真知者,謂傳誦其詩也。然宰相職在薦賢,不當徒愛人而已,士固不能無望,故曰「竊效貢公喜,難甘原塞貧」。果不能薦賢,則告之叮也,故曰「焉能心怏快,只是走跋跋」,又將去海而去秦也。然其去也,必有遲遲不忍之意,故口「尚憐終南山,回首清渭濱」。則所知不可以不別,故閂「常擬報一飯,況懷辭大臣」。夫如此,是以相忘於江湖之外,雖欲見之亦不可得而見矣,故曰「白鷗波浩浩,萬里誰能馴」,終焉此詩。前賢錄為壓卷,蓋佈置最得正體,如官府甲第廳堂房室,各有定處,不可亂也。韓文公《原道》與《書·堯典》皆如此,其他謂之變體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