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a0157

詩學權輿卷之十八

唐七言絕句

六四九 《絕句三首》(杜甫）：「秋樹馨香倚釣磯，斬新花蕊未應飛。不知醉裏風吹盡，可忍醒時雨打稀。」《覺范禁向》云：子美詩言山間野外事，意蓋譏刺風俗，如「秋樹馨香倚釣磯，斬新花蕊未應飛」，言後進暴貴町榮觀也。「不知醉裏風吹盡，可忍醒時雨打稀」，言其恩重才薄，眼見其零落，不若未受恩眷時也。雨比天恩，以雨多故致花易壞也。

六五○ 「門外鷓鶿久不來，沙頭忽見眼相猜。從今已後知人意，一日須來一百回。」此絕前二句言貪利小人畏君子之譏其短也，後二句言君子蒙以養正，瑾瑜匿瑕山藪，藏疾不發，其惡小人未革面，諂諛不知愧恥也。

六五一 「無數春筍滿林生，柴門密掩斷人行。會須上番看成竹，客至從嗔不出迎。」此絕言惟守道為歲寒也。前輩多法其意而作，如韓稚圭詩云：「風定曉林蝴蝶舞，雨勻春圃桔槔閑」，亦以雨比天恩，桔槔比宰相功業之就，已退閑矣。時公在相州作，蔡持正在安州亦有詩云：「風搖熟菜時聞落，雨滴餘花亦自香。」熟菜，比大臣黜落也。

六五二 《答山中俗人》(李白)：「問余何事棲碧山，笑而不答心自閑。桃花流水杳然去，別有天地非人間。」《許彥周詩話》云：賀知章呼太白為謫仙人，余觀此詩切信之矣。楊誠齋云：此太白詩體也。

六五三 《廬山瀑布》：「日照香爐生紫煙，遙看瀑布掛前川。飛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銀河落九天。」胡苕溪云：太白《望廬山瀑布主絕，東坡極稱美之。坡游廬山曾有詩云：「帝遣銀河一派垂，古來惟有謫仙詞。」然余謂太白前篇古詩云：「銀河吹不斷，江月照還空。」此語磊落清壯，辭簡而意盡，優於絕句多矣。

六五四 《春夜洛城聞笛》：「誰家玉笛暗飛聲，散入春風滿洛城。此夜曲中間折柳，何人不起故園情?」《樂府雜錄》云：笛者，羌樂也。古曲有《折楊柳0《落梅花》之名，故杜少陵亦有《吹笛詩》云：「故園楊柳今搖落，何得愁中的盡生。」王之渙亦云：「羌笛何須怨《楊柳》，春風不度玉門關。」此皆言《折楊柳》曲也。

六五五 《夏晝偶成》(柳子厚)：「南州溽暑醉如酒，隱幾熟眠開北牖。日午獨覺無餘聲，山童隔竹敲茶臼。」柳於此詩有雅趣，所謂變穠華於簡古，寄至味於淡薄者也。

六五六 《滁州西澗》(韋應物)：「獨憐幽草澗邊生，上有黃鵬深樹鳴。春潮帶雨晚來急，野渡無人舟自橫。」幽草而生澗邊，君子在野考盤之在澗也。黃鵬而嗚於深樹，小人在位，巧言之如流也。潮水本急，春潮帶雨，其急可知國家多難也。「晚來急」，國危亂，季世末俗如日色之已晚，不復光明也。「野渡無人舟自橫」，寬閑之野，寂寞之濱，必有濟世之才如孤舟之橫野渡者，特君相不能用矣。

六五七 《石頭城》(劉禹錫)：「山圍故國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淮水東逞舊時月，夜深還過女牆來。」《烏衣巷》：「朱雀橋邊野草化，烏衣巷口夕陽斜。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石頭隘在金陵之西，去六朝宮殿舊基有三十餘裡，束晉因石頭之險築城壘屯重兵，今遺址尚可考。傍有清涼寺。女牆，城雉也，俗呼為女牆，又曰箭眼。「山圍故國周遭在」，山無異柬晉之山也。「潮打空城寂寞回」，潮無異束晉之潮也。「淮水東邊舊時月，夜深還過女牆來」，淮水東邊之月無異東晉之月也，求束晉之宗廟宮室固不可見，求束晉之英雄豪傑亦不可見矣，意在言外，寄有於無。朱雀橋、烏衣巷，乃東晉將相功臣所居，猶漢西都冠蓋如雲，七相五公也。柬晉將相唯王謝兩家功名最盛，宗族最蕃，第宅最多，由束晉至唐元和四百年，世異事殊，人更物換，豈特功名富貴不可見，其高門甲第百無一存，變為尋常百姓之家，正如歐陽公所謂：「今其江山雖在而頹垣廢址，荒煙野草，遇而覽者莫不躊躇而悽愴。」朱雀橋邊之花草，如舊時之花草；鳥衣巷口之夕陽，如舊時之夕陽；惟功臣王謝之第宅，今皆變為尋常之室廬，乃云：「舊時王謝堂前燕，飛人尋常百姓家。」此風人遣韻。兩詩皆用「舊時二一字，絕妙。

六五八 《與歌者何戡》：「二十餘年別帝京，重問天樂不勝情。舊人惟有何戡在，更與殷勤唱渭城。」劉禹錫初以八司馬例貶召還，忤宰相意又黜，後十年再召還，怨舊時朝士害己者，「不勝情」三字有味。「舊人惟有何戡在」，見得舊時公卿大夫與己為仇敵者今無一存，唯歌妓何戡尚在。唐人送別愛唱《陽關三疊》，即「渭城朝雨浥輕塵，客舍青青柳色新。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四句是也。「更與殷勤唱渭城」，意謂兩度去國餞別者，必唱《陽關三疊》，今日幸而再登朝，何戡更輿唱昔年送別之曲，回思逆景。豈意生還，仇人怨家，消磨已盡，人生爭名爭利，相傾相陷，果何益哉!

六五九 《楊柳枝詞》：「花萼樓前初種時，美人樓上鬥腰肢。如今拋擲長街裹，露葉如啼欲恨誰?」此詩意為人不能特立，隨時趨勢以求富貴者，輿花萼樓前楊柳何異?明皇創花萼相輝之樓，與兄弟親王燕飲其亡，樓前楊柳連陰。《宮詞》云：「往來年少說長安，玄武樓成花萼廢。」花萼樓既廢，則楊柳之地皆為長街矣。此言楊柳在花萼樓前初種時，宮人歌舞樓上者，觀楊柳之輕盈嫋娜，自恨腰肢之不如也，欲與楊柳鬥此嬌媚之態，猶人之逢時遇主，大蒙寵倖矣。及花萼樓廢，樓前為長街，楊柳在長街之中無人顱盼如拋擲然，猶人之失時失勢，檳棄寂寞也。柳葉帶露有如淚眼，「露葉如啼欲恨誰」，猶小人失勢不責己而怨人，猶涕泣漣湎亦無益也。

六六○ 「煬帝行宮汴水濱，數株殘柳不勝春。晚來風起花如雪，飛入宮牆不見人。」煬帝荒淫不君，國亡身喪，行宮外殘柳數株，枝條柔弱，如不勝春風之搖盪也。楊花如雪飛入宮牆，似若羞見時大者。隋之臣子仕於唐，曾不曰國亡主滅，分任其咎，揚揚然無羞恥之心，觀花亦可愧矣。

六六一 「輕盈嫋娜占年華，舞榭妝台處處遮。春盡絮飛留不得，隨風好去落誰家?」第一句喻小人邪柔便佞，趨炎炙熱，專寵估恩也。第二句喻小人為權貴所信任，妄作威福，無一事不出其手，無一人不登其門也。第三句喻小人失勢受禍，賓客盡散。「隨風好去落誰家」，喻小人忘恩背義，隨時變化，背故趨時，如柳絮隨風墜落，不擇地亦不擇人也。

六六二 《和令狐相公別牡丹》：「平素宅裹一欄花，臨等開時不在家。莫道兩京非遠別，春明門外即天涯。」此詩言人臣不可怙恩寵也。春明門，即長安東城門也。泄柳申詳無人乎？穆公之側則不能安其身。大臣位尊名盛，朝承恩寵，暮出嶺海，禍福不可必。一出束門，去君側漸遠，萬一奸邪柔佞欺負之人，造讒飛謗，熒惑上聽，寵辱轉移，頃刻間欲入朝辯明不可得矣，春明門外即天涯，絕妙。

六六三 《洛中春末送杜錄事》：「樽前花下長相見，明日忽為千里人。君過午橋回首望，洛陽猶自有殘春。」此詩意謂世衰道微，光景促迫，然未至春光結局時也。回首望，勸其不忘君也。

六六四 《送李侍郎赴常州》(賈至)：「雪晴雲散北風寒，楚水吳山道路難。今日送君須盡醉，明朝相望路漫漫。」詩意謂今日送君而不盡醉，明朝兩地相望，道路漫漫，欲如今人對飲不可復得矣。

六六五 《贈元二使安西》(王維)：「渭城朝雨浥輕塵，客舍青青柳色新。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此則《陽關三曼》詞也，唐人餞送必歌之。前兩句鋪敘別時之景，後二句意味悠長。「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陽關乃蠻夷之域，必無故人，求今日故人飲酒之樂不可得矣。

六六六 《除夜》(高適)：「旅館寒燈獨不眠，客心何事轉淒然?故鄉今夜思千里，秋鬢明朝又一年。」客中除夕聞此後兩句，誰不淒然!

六六七 《對月答王明府》(戴叔倫)：「山下孤城月上遲，相留一醉本無期。明年此夕遊何處?縱有秋光知對誰!」後兩句勸客飲酒，其意曰：今夜勸君飲而不醉，明年此夜吾與子各天一方，不知在何處，縱有秋光如此夜，不知與對月者誰也。情淒惋而味悠長，正與杜子美《九日詩》相類：「明年此會知誰健?醉把茱萸子細看。」看戴詩猶有味。

六六八 《和煉師索秀才楊柳》(楊巨源)：「水邊楊柳綠煙絲，立馬煩君折一枝。惟有束風最相惜，殷勤更向手中吹。」楊柳已折，生意何在?春風吹柳如有殷勤愛之之心焉，此無情似有情也。仁人君子常以生物之心為心，興衰於無用之地，垂德於不報之人，與春風吹斷柳何異?

六六九 《長信宮秋詞》(王昌齡)：「奉箒平明金殿開，且將團扇暫徘徊。玉顏不及寒鴉色，猶帶昭陽日影來。」此詩為宮中怨女作也，怨而不怒，有風人之義焉。「奉箒平明金殿開」，天色平明，奉箕箒以掃殿上之塵，金殿已開，天子將視朝矣。「且將團扇暫徘徊」，窺視而不忍去也。望幸而不得見，遂因歎曰：「玉顏不及寒鴉色，猶帶昭陽日影來。」我乃平生不得一到昭陽近天子清光，是我之玉顏反不如寒鴉色也。昭陽殿，漢成帝造以處趙飛燕。《西部賦》：「昭陽特盛，隆於孝成。屋不呈材，牆不露形。」言帷帳之華麗也。

六七○ 《送人》(岑參)：「西源驛路掛城頭，客散江亭雨未收。君去試看汾水上，白雲猶似漢時秋。」此詩為去國者作也。李崤《汾陰行》首以秋風白雲為說，末雲「富貴榮華能幾時，山川滿目淚汩衣。不見只今汾水上，惟有年年秋雁飛。」此詩末句雲者，隱然說富貴榮華不足道，漢朝公卿將相往來汾水不知幾人，而今安在哉?惟有白雲似漠時秋天耳!所以開廣其胸襟，解釋其鬱結也。

六七一 《下第後上高侍郎》(高蟾)：「天上碧桃和露種，日邊紅杏倚雲栽。芙蓉生在秋江上，不向東風怨未開。」唐進士得人為盛，每年所取不過二十餘人，禁防未嚴，糊名易書，取人望材，實名賢在朝，可以公舉。觀韓文公《上陸慘員外害》可見。高蟾下第其年，必有權要子弟中選者。「天上碧桃二日邊紅杳」，喻權要大臣之子弟門閥高也。「和露種」「倚雲栽」，知貢舉者與權要大臣親密如雲露輿天日相依，易於行私也。「芙蓉生於秋江上」，自喻孤寒之士勢孤援寡，如芙蓉種於江上，與天相遠，生不逢時，開於秋日，不遇春陽，與紅杏、碧桃生而得地，開而逢春，大不同矣。「不向東風怨未開」，不敢怨知貢舉者不能吹噓也。

六七二 《春晚游鶴林寺》(李涉)：「野寺尋花春已遲，背岩惟有兩三枝。明朝攜酒猶堪賞，為報春風且莫吹。」此詩有愛惜人才之意。第一句喻世運衰微，人才零落，朝廷無賢人，山林草野亦不多見也。第二句喻孤寒疏遠之士尚有二三人可用也。第三句喻大臣當汲汲獎掖之也。第四句當長養成就，不可摧殘沮抑之也。辛稼軒中年被劾凡一十六章，不堪讒誣，遂賦《摸魚兒》云：「更能消幾番風雨，匆匆春又歸去。惜春長，怕花聞早，何況亂紅無數。」正得此詩遺意。

六七三 《過襄陽上于司空頓》：「方城漠水舊城池，陵谷依然世自移。歇馬獨來尋往事，逢人惟說峴山碑。」於頓鎮襄陽，賦斂苛刻，民不堪命，韓文公作書以諷之。此詩末句隱然勸於頓當行仁政，以羊祜為法。羊枯，仁人也，襄陽人思之無窮，碑在峴山，讀者墮淚。由來將相守襄陽多矣，「逢人惟說峴山碑」，可見好人好做，其諷於頓婉而切也。

六七四 《魏簡能東遊》：「燕市悲歌又送君，目隨征雁遇寒雲。郵亭宿處時看劍，莫使塵埃蔽鬥文。」此詩勉其堅志養氣，勿以困窮而消沮也。寶劍必鑄七星文，時時揮拭不使塵埃蔽之，喻人有精神志氣，當時時洗濯淬礪，思立功名，不可與塵埃俱汩沒也。

六七五 《過華清宮》(李約)：「君王遊樂萬機輕，一曲《霓裳》四海兵。玉輦升天人已盡，故宮惟有樹長生。」君王所重者遊樂，所輕者萬機，此天下所以亂。二曲《霓裳》四海兵二句絕妙。《伊訓》曰：恒舞於宮，酣歌於室，邦君有一於此，國必亡。《五子之歌》曰：「酣酒嗜音，峻字雕牆。有一如此，未或不亡。」此詩只七字道了。末兩句與子美全展江頭》詩「江頭宮殿鎖千門，楊柳新蒲為誰綠?」同一悽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