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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138
詩學權輿卷之十九
宋七言絕句
六七六 《偶成》(程顥伯淳):「雲淡風輕近午天,傍花隨柳過前川。時人不識予心樂,將謂偷閒學少年。」此詩托物寓興,雲淡風輕之近午者,蓋言陽盛陰消之時也。「傍花隨柳遇前川」,取其生意春融,與己為一也。然在傍之人見其遊而不知其樂,未必不謂予偷閒學後生,以為花柳之玩乎!
六七七 《謝王佺寄丹》(程順正叔):「至誠通聖藥通靈,遠寄衰翁濟病身。我亦有丹君信否?用時還解壽斯民。」此詩言丹藥可以通靈,不如至誠之道可以通聖也。且丹藥之惠,可以濟己之病,而道在於我者,有能用之,必兼善天下,而仁壽斯民於無窮矣,又豈止如丹藥僅能康濟一身而已哉!
六七八 《暮春吟》(邵雍堯夫):「林下居常睡起遲,那堪車馬近來稀。春深晝永簾垂地,庭院無風花自飛。」康節此詩蓋形容其所居之樂也。「春深晝永簾垂地」,非見其清閒而能安之意乎?曰「庭院無人花自飛」,又非見其天理流行,襟懷灑落之氣象乎?
六七九 《芭蕉》(張載子厚):「芭蕉心盡展新枝,新卷新心暗已隨。願學新心養新德,旋隨新葉起新枝。」此橫渠托喻人心生生之理,前兩句是狀物也,後兩句是體物也。曰「新心養新德」,非尊德性乎?其曰「新葉起新枝」,非道問學乎?籲!觀物性之生生不窮,明義理之源源無盡也,此其所以深於理學也,豈徒詩之雲乎哉!
六八○ 《四子言志》(呂與叔大臨):「函丈從容問且酬,展才無不志諸侯。可憐曾點惟鳴瑟,獨對春風笑末休。」此詩言侍坐三子言志,皆在於名利,惟曾點即所居之地,樂日用之天,可見其胸次悠然飄然,直與天地萬物上下同流也歟!
六八一 《勉謝自明》(楊時中立):「少年力學志須強,得失由來一夢長。試問邯鄲欹枕客,人間幾度熟黃粱?」昔鍾離化呂洞賓為仙,洞賓睡去,夢中擁旄持節,遍歷顯要。及覺,鍾離炊飯方熟,故詩所謂「人間幾度熟黃粱?」亦龜山借此勉學者當志於道義,毋徒屑屑於功名而已。且流光易遭,不知人生世間禁得幾度熟黃梁之久乎!
六八二 《顏樂齋》(羅仲素):「山染嵐光帶日黃,蕭然茅屋枕池塘。自知寡與真堪笑,賴有顏瓢一味長。」此詩述幽居之勝,以見其絕俗交,寡外欲,而能尋顏子之樂也。
六八三 《觀書》(朱熹元晦):「半畝方塘一鏡開,天光雲影共徘徊。問渠那得清如許,為有源頭活水來。」此朱子即喻人心之理也。第一句蓋狀此心之體也。第二句則言萬理之涵融也。然此心之所以虛靈具物如此』且偶然哉!由其能敬以養之,故天理得以流行,亦猶活水之來也,所以末句雲「為有源頭活水來」,深得風人之遣意也。然其義理之深,意象之妙,變化無跡,又不可以《詩》例觀也。六八四 《水口行舟》:「昨夜扁舟雨三簑,滿江風浪夜如何?今朝試揭孤篷看,依舊青山綠樹多。」此詩形容人欲天理,譬如一夜之雨,滿江風浪,非人欲之泛溢乎?然青山綠樹不改舊觀,又非人欲淨盡而天理之著明乎?
六八五 《宮帖》(真德秀):「午漏遲遲滴玉壺,清陰冪冪布庭除。直將底事消長日,《大學》《中庸》兩卷書。」司馬光賦《宮帖》有云:「春來無以消長日,開取經書教小王。」西山此帖用司馬公之意也。籲!為上為德,而忠愛之心又二公之所同也,尚何文詞同異之足計哉!
六八六 《王岐公夫人閻端午帖子》:「後苑尋春趁午前,歸來競鬥玉欄邊。袖中獨有芸香草,留與君王辟蠢編。」凡詞人作端午宮帖者,未有能外夫彩絲巧粽之事也。此詩獨出新意,以寓規諷,可謂能言之所不能言,真佳作也歟!
六八七 《南浦》(王安石介甫):「南浦東崗二月時,物華撩我有新詩。含風鴨綠粼粼起,弄日鵝黃嫋嫋垂。」凡詩人用事琢句,妙在於言其物而不言其名也。荊公此曰「含風鴨綠粼粼起,弄日鵝黃嫋嫋垂」,非暗言水與柳乎?又云:「噪成白雪桑重綠,割盡黃雲稻正青。」是「白雪」言絲,「黃雲」言麥,亦不言其名也。非天趣自得者,其孰能臻其妙如此乎!
六八八 《北山》:「北山輸綠漲橫陂,直塹回塘豔豔時。細數落花因坐久,緩尋芳草得歸遲。」荊公律詩精嚴,煉句用字間不容髮,所雲「數花坐久,尋芳歸遲」之句,但見有舒容閒適之態,而不見有牽率雕琢之跡,非意與言會者,能之乎?
六八九 《木末》:「木末北山煙冉冉,草根南澗水泠泠。繰成白雪桑重綠,割盡黃雲稻正青。」荊公此詩渾然天成,讀之不覺有對偶,故先儒有曰:「作詩之妙,至於荊公、東坡、山谷,盡古今之變。」信戰!夫荊公有曰:「江月轉空為白晝,嶺雲分暝作黃昏。」又曰:「一水護田將綠繞,兩山排合送青來。」東坡《海棠》詩有曰:「只恐夜深花睡去,高燒銀燭照紅妝。」山谷詩有云:「清風明月無人管,並作南樓一夜涼。」是其風韻之妙,超然高出眾作,無一毫局促之意也。
六九○ 《中秋月》(蘇軾子瞻):「暮雲收盡溢青寒,銀漠無聲瀉玉盤。此生此夜不長好,明月明年何處看?」此詩睹景感懷,詞婉而趣長。與戴叔倫《對月》之詩曰:「明年此夕遊何處,縱有秋光知對誰?」及公次韻云:「為問登臨好風景,明年還憶使君無?」又賦《山茶》云:「雪裏盛開知有意,明年開後更誰看?」大抵以為好景不再,良晤難逢,讀此則不能無歲月飄忽之感雲。
六九一 《山村》二首:「煙雨濛濛鸚犬聲,有生何處不安生。但教黃犢無人佩,布穀何勞也勸耕。」《詩案》云:「此詩意言當時禁販私鹽之法太峻也,故以龔遂令人賣刀買犢之事。誠以鹽法寬而使民不帶刀劍而買牛犢,則民自力耕,又豈勞勸督也哉!
六九二 「老翁七十自腰鐮,慚愧春山筍蕨甜。豈是聞《韶》解忘味?邇來三月食無鹽。」《詩案》云:此譏鹽法也。山中之人饑貧無食,雖老猶自采筍蕨充饑。時鹽法峻急,動經數月無鹽食用,若古之聖賢則能聞《韶》忘味,山中小民豈能食淡而樂乎!
六九三 《題嚴子陵釣灘》(黃庭堅魯直):「平生久要劉文叔,不肯為渠作三公。能令漠家重九鼎,桐江波上一絲風。」此詩謂東漢多名節之士,抑豈無其故哉!蓋由光武能尊禮嚴子陵,故一時天下人士莫不皆知砥德勵行以崇尚名節,是其節義之本源,正在子陵釣竿上來耳。
六九四 《鄂州南樓即事》:「四顧山光接水光,憑欄十里芰荷香。清風明月無人管,並作南樓一夜涼。」此詩寫出南樓之勝,其亦山谷幹生雅麗妙絕之作也歟?
六九五 《偶成》(陳無己):「書當快意讀易盡,客有可人期不來。世事相連每如此,好懷百歲幾回開。」無己既賦此,他口又曰:「俗子推不去,可人廢招呼。世事每如此,我生亦何娛!」信此詩蓋無己得意者,故兩見之。謝疊山云:「無己此詩雲「好懷百歲幾回開」,其化事甚巧,蓋用《莊子》之言:「人上壽百歲,中壽八十,下壽六十,除病疾死喪憂患,其中開口而笑者,一月之中不過四五日而已。」不用其語而用其意,謂之化。又《抱樸子》云:《陸子》十篇,誠為快書。晉稽生云:「每讀二陸之文,未嘗不廢書而歎,恐其卷之竟也。」觀此,書快意而讀易盡可知。
六九六 《夏意》(蘇子美舜欽):「別院深深夏簟清,石榴開遍透簾明。樹陰滿地日卓午,夢覺流鶯時一聲。」即物寫景,曲盡其妙,故劉後村云:「子美雄放不羈,及蟠屈而為吳體如此詩,則極平夷妥帖也。」信哉!
六九七 《釣台》(范仲淹希文):「漠包六合綱賢豪,一個冥鴻惜羽毛。世祖功臣三十六,雲台爭似釣台高。」嚴子陵高風清節,固足以廉頑立懦。文正既記其祠,茲復播於詩歌如此。其後黃魯直云:「平生久要劉文叔,不肯為渠作三公。能令漠家重九鼎,桐江波上一絲風。」戴式之云:「萬事無心一釣竿。三公不換此江山。平生恨識劉文叔,惹起虛名滿世間。」潘樫云:「蟬冠未必似羊裘,出處當時已熟籌。但得諸公依日月,不妨老子臥林丘。」是皆以範為之骨而各極其工者也。
六九八 《贈種隱君》(陳搏圃南):「事不關身皆是累,心源未了幾時閑。須將未了並身累,分付他人人舊山。」此詩有高蹈遠引之趣,蓋希夷勸種放急流勇退,即老氏所謂「知止不憂,知足不辱」之意也。
六九九 《謝寇萊公見訪》:「晝睡方濃向竹齋,柴門口午尚慵開。驚回一覺遊仙夢,村巷傳呼宰相來。」此詩言其隱居高臥而不為勢家所動也。
七○○ 《獻韓魏公》:「是非莫問門前客,得失須憑塞上翁。引取碧油紅旆去,鄴王臺上醉春風。」此詩蓋勸公辭分陝之重,而為晝錦之榮,規風之意不亦深切歟!
七○一 《春晝偶書》(寇准平仲):「白晝偶成芳草夢,起來幽興有誰知。風簾不動黃鷗語,坐看庭花日影移。」萊公春晝一詩景與心融,言與意會,超然高出物表,先儒謂其有唐人風度,信矣。 七○二 《過康節居》(司馬光君實):「草軟波清沙路微,手攜筇玉著深衣。白鷗不信忘機久,見我猶穿岸柳飛。」真率。會溫公判西京,留司禦史台,遂居洛濱,與邵康節遊。此詩寫出其容與閒適之態,而見其非勢利所能屈也。
七○三 《寄謝叔魯》(謝枋得君直):「紅葉飄搖霜露清,去年今日正同行。夜來似與君相見,明月一窗梅影橫。」此詩撫景懷人,情思飄逸。其言「夜來似與君相見,明月一窗梅影橫」,與盧玉川所雲「相思一夜梅花發,忽到窗前疑是君」,語意正相似,但謝語尤明快。
七○四 《桃》:「尋得桃源好避秦,桃紅又見一年春。花飛莫遣隨流水,怕有漁郎來問津。」此詩乃疊山托桃源之事寫其感慨之懷。夫秦滅楚懷王,楚人恥臣於秦,扶老攜幼,遠逐桃源,六百餘年不與外人接,所以有「花飛莫遣隨流水,怕有漁郎來問津」之喻,正以明其義不當仕,故深逐遠引,惟怕外人能知而物色及之也。籲!讀此則疊山仗節死義之心,亦可見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