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a0157
卷144
曹安詩話 周偉民編纂
曹安(約一四二○——一四八七年在世),字以寧,號蓼莊。舉亭(今上海松江)人。正統甲子(一四四四)單人曾官安丘教諭。博學二文,素員才名,著述甚富。所著《斕言長語》,時人以比《輟耕錄》、《水東日記》。另有《取嗤稿》、《蟋蟀吟》。本書收錄其《讕言長語》。瀾言長語
一 作古詩為上。劉坦之選詩補注可法,又李杜全集不可不昧。選唐者非一世,以唐音為尚,及範德機云:詩當取裁於漢魏,而音律以唐人為得其宗;雙有《唐音輯釋》,丹陽顏潤卿注,宋祭酒訥為序。平陽劉敬伯輯《古詩選》,唐蘇平仲序之云:楊伯謙唐音盛時詩,不謂之正音,而謂之始音,哀時詩不謂之變音,而謂之正音。又以盛唐、中唐、晚唐並謂之遺響,是以體裁論而不以世變諭,異乎十三國風、大小雅之所以為正變者矣。唐音去取,出其嗜好也。予觀虞伯生序唐音,謂知言之難,不為無意;故王永叔不喜唐詩,謂其格卑而氣弱。葉水心云:爭研鬬巧,極物外之變態,唐人所長也;反求於內,不足以定心志之所止,唐人所短也。宋真西山集古之詩文曰:文章正宗,其於詩必關風教而後取。廬陵趙儀可譏之曰:必關風教雲乎,何不取六經端坐而誦之,而必於詩;詩之妙,正在豔冶跌宕。梁石門寅辯認趟之言為非。由是言之,詩學漢魏,盛唐有關風教去豔冶跌宕等而上之,其惟三百篇乎。康衢之謠,虞廷賡歌五子之歌,洪範數語,又三百篇之權輿也,古詩之祖也,讀詩者不可不知。
二 文章之選,自漢而下,梁昭明太子統,以一人之見,去取秦漢至元之文為文選,宋姚鉉以一人之見,去取唐三百年之文為文粹,宋呂柬萊選宋人之文為文鑒,元蘇天爵選元人之文為文類,迂齋疊山又各批點。占文又有續文章正宗諸集,古人之選亦備矣。以予觀之,在精不在多,韓退之嘗取己文二十六篇為韓子,徐斯遠盡平生文共二十餘首,首首稱善。然詩文不能兼下,故謂曾子固不能作詩,曾嘗云:古者作者或能文不必下於詩,或長於詩不必有文,有以哉!昔人謂老蘇不工於詩,歐陽公不工於賦,曾子固短於韻語,黃魯直短於散語,東坡詞如詩,少遊詩如詞。數公之文名世,而人猶非之,信矣!作文之難也!
三 唐以詩取士,故舉進士者多以詩名家。四明烏斯道序王子與詩云:詩嚴於文,故文與詩不能兼工。
四 老杜云:「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作者皆殊列名聲,豈浪垂騷人。嗟不見漢道盛於斯,於以見漢之文章渾厚森嚴,試以漢之文章讀之,自見漠詔尤不可及。
五 三體唐詩,有實接虛接,用事前後對等。目謝疊山批點文章軌範,有放膽小心幾字句等法。竊恐當時作詩時,遇景得情,任意落筆,而自不離於規矩爾。若二拘束,要作某體某字樣,非發乎性情,風行水上之旨。
六 杜子美律詩自成一家言。元進士臨川張伯成,注杜詩演義,曾昴夫作傳。有此作又有刊版告語,階其少傅。往往作杜律虞注,以為虞伯生。古今人冒前人之作為己作者居多。
七 子家有《陽春白雪》小本,元人如劉時中、關漢卿諸公之作尤多,大抵元之詞曲最擅名。予嘗私論之曰:漢之文,唐之詩,宋之性理,元之詞曲,試以漢之文言之,果有出於董賈之策乎;以唐之詩言之,果有出於李杜之什乎;以宋之性理言之,果有出於濂洛關閩之論乎;以元之詞曲言之,果有出於《陽春白雪》之所載者乎。況四代人物,又不止於此乎。
八 作詩亦要著題,如杜工部,亦有不著題者。如《天臺黃庚試枕易》詩云:「古鼎煙銷倦點朱,修然高臥夜寒初。四簷寂寂半牀夢,兩鬢簫簫一卷書。日月冥心知代謝,陰陽回首驗盈虛,起來萬象皆吾有,收拾乾坤在草廬。」考官李侍郎應祈批云:「此詩題莫難於枕易,自非作家大手筆,豈能模寫?蓋以其不涉風雲月露,江山花烏,此其所以為難也。」余閱三十餘卷,鮮有全篇純粹,正如披沙煉金,令人悶悶,忽見此作,若紛紛盆盎中得古罍,洗把玩,不忍釋手,此詩起句便含睡意,頷聯氣象優遊,殊不費力,曲盡枕易之妙,頸聯「冥心回首」四字,極其精到,結句如萬馬橫奔,勢不可遏。全篇體制,音調諧宮商,三復降歎。此必騷壇老手,望見旗鼓,已知其為大將也。冠冕眾作,誰曰不然!黃山谷在場中試野無遺賢詩云:「渭水空藏月,傅岩深鎖煙。」考官批云:「此人不特此詩冠場,他日當有詩名滿天下。」後山谷果為江西詩祖。
九 曾學士槳穴巢睫集》,絕似唐,予天順六年校文江西,舟回泊鄱陽湖女兒港,舟人下舟間予讀何書。予呵之,其人曰:「我少從曾綮學士泊此港,有一詩。」予索一誦,其人即誦,予筆之。詩云:「彭蠡湖邊女兒港,秋水未乾湖水長。女兒一去今幾秋,時有行人來系舟。岸柳汀花濕紅翠,柳似顰眉花濺淚。茅屋參差石徑斜,港口人煙凡幾家,當初知是誰家女,後來嫁作誰家婦。嫁時湖上墮弓鞋,至今尚想淩波步。我欲回頭問小姑,小姑迢迢隔重湖,我欲前從大姑悶,大姑默默凝新恨。紅顏薄命真堪惜,女兒名姓無人識。年去年來湖水春,空使行人吊陳跡。君不見,古來多少大丈夫,老死湖山名亦無。」《巢睫集》中無此,豈非滄海遣珠。
一○ 予於成化五年,之元江署學一夷人家,多藏書,蓋洪武迄今不遣。內一詩,乃江浙道提舉臨川艾件夫作,貫酸齋作序,予手鈔之。其七言律,大辣古選。五七言絕歌行,語古,多關世教。如《賦銅雀硯》未句云:「請君唾去勿復用,錒雀猶在吾當摧。」《撲滿吟》云:「區區小器安足憐,黃金塞塢臍亦然。」《臨甲道土招魂歌》云:「安得天上蓬萊宮,卻著人間馬嵬鬼。」
一一 文人辭勝於理者多,曹植《七夕詠》曰:「目牽牛兮挑織女,交有際兮會有期。」張文潛《七夕歌》言:「牽牛織女二星雲,帝憐獨居無與娛,河西嫁與牽牛夫。」世人遂實其事。白樂天《長恨歌》敘明皇思貴妃,天上人間會相見云云,人讀之不覺可喜。元艾性夫作《臨邛道士招魂歌》云:「安得天上蓬萊宮,卻著人間馬嵬鬼。太》《剪燈新話》,《餘話》等一切鬼話啟蒙故事收之,後人遂以為實然。
一二 凡寺中有輪藏者供一傅大士,問之僧眾,皆妄說無稽。少時聞一詩云:「袈裟新補片雲寒,足躡儒鞋戴道冠。欲把三家歸一轍,撚沙終是不成團。」蓋譏之也。俗云:「其人道冠儒履釋袈裟」,正此。而《搜神記》謂其名翕,義烏人,幼通三教,書自號善意大士云云。又不知何據,此不足論,姑識之,以警愚俗。
一三 顏魯公喜仙佛,及使李希烈死之故,王仲光詠公書《虎丘道上》詩刻云:「長生心慕神仙侶,終不貪生奉逆臣。」
一四 賦比興為詩之正體,古人多有作比詩者,近年不作比詩。如元進士德興董仲可《明皇貴妃對奕圍》云:「內計縱橫勢已危。三郎何事不知幾。只因一子參差久,費盡神謀為解圍。」劉伯溫《二喬圃》云:「江卜桃花紅粉腮,偶然吹人玉堂來。東風日暮和煙雨,多少飄零委綠苔。」吉水李子儀《墨梅》云:「詔遣明妃出漢宮,粉香和淚泣春風,玉顏翻作寒鴉色,悔不將金買書工。」三詩非題亦難猜也。
一五 世言宋、元人詩不似唐,然《文獻通考》取宋人如石曼卿、王介甫諸公詩。歐陽文忠公論宋人詩中多警句,近有《詩人玉屑》、《詩林叢話》、《瀛奎律髓》、《詩學梯航氣皆雜宋詩,在人自擇,元程雪樓《蓬葉舟圖》云:「如此風波惡,舟中坐宴如。此時不經濟,借問讀何書。」吳草廬《楊妃病齒》云:「齒痛自顰眉,君王亦不怡,此癡如早割,何待馬嵬時。」浙人張庸陶《穀驛亭圖》云:「蒼筠織簟湘紋涼,緣羅裁衣蘭麝香。銀燭光寒夜將半,瑟琶曲終人斷腸。」不必加貶,自有清意。四明李照詩一冊,予記其《王荊公墓》云:「天津橋上鵑聲急,已卜先生相本朝。百世雄文淩白日,千年新法苦青苗。富韓國老緣誰去,汴宋基圖自此搖。荒塚臥麟寒食後,束風不見紙錢飄。」又如宋景濂、劉伯溫、王子充、蘇伯衡詩,又非淺學可到。子充洪武初,使雲南不屈而死。予始至,尋其墓,乃編一集,公之節不下古人。予作序云:「文人往往不得其死,如司馬遷、班固、蔡邕、陸機、范蔚、謝靈運輩,厭厭如九泉下人,公可謂志士仁人矣!公之詩文逼古,《舟中口號》云:「挽船上逆水,欲進不得前。丈夫得意日,何異下灘船。」
一六 國朝詩人不一,多有刊本,其間好詩亦多不入。如李昌棋《題文丞相硯》云:「已矣斯人不可見,留得忠肝湼不緇。千載空遺補天石,一泓正是化龍池。黃簾綠幕承恩日,殘照西風倚馬時。寄語玉堂揮翰手,他年留寫首陽碑。」廬陵陳循《海棠山烏》云:「數聲啼鳥正間關,嫩綠輕紅雨未乾。一段雅容誰不愛,春風能得幾時看。」四明張楷《觀浙江潮》云:「當午春雷震海門,初來遠客欲銷魂。鑿開即墨牛爭觸,戰罷昆陽馬亂奔。伍相精靈何日散,錢王功業至今存。天涯一點青山小,屹立中流任吐吞。」瞿佑《和靖墓》云:「詩落人間有墓存,誰歌楚些為招魂。愁連芳草春無跡,魂斷梅花月有痕。華表柱存遼鶴返,少微星殞楚天昏。生芻一束人如玉,想像高風酹酒樽。」臨川黎擴《凝唐宮人人道》云:「高髻雲鬟罷舊粧,黃冠著入白雲鄉。碧桃春雨心初定,紅葉秋風怨已忘。行道宛如隨玉輦,步虛清似舞霓裳。多情惟有長門月,來伴吹簫引鳳凰。」吳興丘天佑吊趙子昂云:「宋家玉葉鳳凰雛,骨冷卒山不可呼。 一代文章藏翰苑,千年詞藻落江湖。秋風白鶴飛遼海,夜雨銅駝臥綠蕪。今日吳興山色裹,尚餘光彩照吾徒。」金陵王徽《舟中雨夜聞雁》云:「群雁來何晚,寒聲渡遠空。淒涼應帶雨,悲咽為兼風。獨客雙垂淚,孤舟半掩蓬。如何愁不寐,聞爾別離中。」王汝玉《漁村》云:「汀葦蒼蒼白露凝,一灘寒月未收罾。西風吹醒江南夢,四壁蛩聲半夜燈。」《山行》云:「蘿蔫陰中是幾家,青山數轉到門斜。桃源只在鷄聲裹,不用綠溪認落花。」張弼《送羅狀元倫謫官福建》云:「烈烈轟轟好丈夫,曾是金殿聽傳臚。十年事業丹心苦,萬世綱常赤手扶。郭隗台前折枯柳,考亭祠下掃寒蕪。時人欲識襟懷否,天上浮雲自有無。」
一七 詠物詩亦難。唐人池鷺、鷓鴣無以加矣。余姚徐菊坡穴蕭杖詩》句句見蕭杖:「鑿竅霜筠人手輕,知音未遇伴閑行。刻鳩賜老聲還噎,隨鳳升仙力可憑。弄月松根因拄石,倚風花底為和笙。何當扶上雲霄路,吹徹鈞天合九成。」紹興劉師邵《失鸚鵡》云:「來從西域養經年,飛入青雲最可憐。銀甕空遣香露水,雕籠開鎖落花煙。能言每憶來書幌,學舞長疑在綺筵。此去想應尋舊伴,隴山雲樹尚依然。」蘇平《繡鞋》云:「幾日深閏繡得成,著來便覺可人情。半彎暖玉淩波小,兩辦秋蓮脫蒂輕。南苑踏青春有跡,西廂待月夜無聲。摘花又濕蒼苔露,曬向西窗趁晚晴。」三詩貼題。 一八 吊古詩占今最多。如李太白見崔顥黃鶴樓詩遂不題。釣台詩人有一首云:「嚴陵台下大江橫,幹古英雄幾戰爭。今口漠家無寸土,釣台依售屬先生。」滕王閻元僧一詩:「檻外長江去不回,檻前楊柳後人栽。當時惟有青山在,曾見滕王歌舞來。」嘉禾陣延齡年少作《岳王墓》云:「一自班師下內廷,中原便覺厭膻腥。兩宮環佩煙塵迥,百戰山河草木青。雨暗靈祠嘶鐵騎,月明陰井泣銀瓶。淒涼古墓西湖上,老樹悲風不忍聽。」又僧德瑉《姑蘇懷古》云:「西施一笑破姑蘇,常使行人淚眼枯。輦道落花春走鹿,琴台明月夜啼烏。夫差古墓迷黃壤,伍相荒祠暗綠蕪。獨有靈岩山色在,崢嶸樓閣屬浮園。」二人皆少年作,此頗有唐氣。
一九 挽詩今人多作。余鼎《挽蕭時中狀元》云:「待漏共趨丹鳳闕,聯班每侍建章宮。芳郊遊覽軒車並,秘閣編摩幾席同。沈約體羸吟獨苦,相如病渴賦尤工。死生一旦悲乖隔,追想前時似夢中。」又尹鳳岐一首:「沉酣醴鬱醉葩經,禮樂三千對大廷,天上幾年依化日,鬥南一夜暗文星。玉堂仙去名猶在,石室人歸戶已扃。萬里故卿回旅襯,白頭老母淚零丁。」祭文韓、柳、歐、蘇集中可法。近觀解學士縉《祭沈指揮文》:「壽天一理,富貴一命。百年非久,二十非促。既威振乎西陲,不同腐於草木。老淚如泉,仰天一哭。」
二○ 送行詩古今千萬。楊少師上奇,南歸中朝,少以詩送公,吟一絕云:「束嶽祠前動別驂,歸心先已到江南。同官敢怨無言贈,天語叮嚀已再三。」至南京言及吏部尚書黃宗載送一詩云:「不到鄉關四十年,承恩深荷九重天。衣分內帑金花重,詔出宸衷禦墨鮮。周道北來奔電馬,大江南去順風船。遙知拜掃先塋處,人羨蓬萊第一仙。」永樂中尚書夏公原吉《送弟還長沙》:「颯颯金風八月闌,汝今歸去寸心安。菜根有味莫嫌淡,茅屋無書可借看。日具旨甘宜奉母,秋收租稅早輸官。明年此際還來望,莫遣寥寥贗影寒。」一皆胸中自然語。讀《青陽文集》,維揚程廷珪《送餘廷心赴太學》云:「蘆葦蕭蕭江上秋,吳船三日住揚州。靛花深染青綾被,雲葉新裁紫綺裘。官驛馬嘶風滿樹,別筵人散月當樓。明年征膈將書去,人在蓬瀛第幾洲。」似覺清婉。
二一 宴集詩古今尤多。正統初,鴻臚楊善束郭《草亭宴集》詩一冊,予時年十三四,獨喜少師楊士奇一首,有杜意:「帝城南畔尋韋曲,浩蕩風光三月中。衢路塵埃遇雨淨,園林草木競春紅。主人置酒興非淺,眾客題詩歡不窮。 一杯一曲日西下,莫待銀蟾生海東。」
二二 詩難得句句好,前人亦然。薛道衡死,隋煬曰:「更能作『空梁落燕泥』否?」文士王胄死,帝曰::庭草無人春自綠』,復能作此邪?」近徐國公宅扁恕齋一人聯云:「窗前適意存芳草,林下歸心放白鷗。」又《扁夢軒蘭聯云:「謝家兄弟池塘草,商室君臣鼎鼐梅。」又一人作靜趣,予忘首二句,次聯云:「溪邊倚杖看雲起,石上橫琴待月明。曲徑苔深留莫掃,閒庭花落聽無聲。山童且莫敲茶臼,祗恐松陰鶴夢驚。」翰林編修賴世隆左遷台州府經歷卒於揚州,臨海王堪挽詩兩聯云:「卻投班馬堂中筆,來運黃籠幕下籌。視草無由登翰苑,看花有夢到揚州。」又如前人「春水渡邊渡,夕陽山外山」之句,皆奇。
二三 五言絕句如汪神童詩《名賢詩》,其中首首佳,勿以小詩忽之。作此熟勝於五七言律。如「身閑茅屋穩,心定菜羹香,識破世間事,淡中滋味長」二十字,深有意味。程雪樓《賦一初》云:「一從何處起,初自幾時名。昨夜山中夢,梅花雪乍晴。」張光弼《題鷄》云:「鳳凰有五色,鷄亦有五德。鼓翼不忘啼,一聲天下白。」
二四 吳與弼作詩,學性理,惟《杜鵑》詩有情景。詩云:「西川如錦自忘歸,啼到江南意卻悲。古樹淡煙殘月曉,落花疎雨暮春時。空遺蜀帝千年恨,誰續唐人再拜詩。欲向青山一相問,數聲不盡又何之。」予走四方,見人詠麗情,若元施子賦《老妓》云:「閑卻秦樓是幾宵,舞衣香減不勝腰。西風鬢影羞鸞鏡,明月歌聲怯鳳簫。雲冷東山春寂寂,花殘南國草蕭蕭。江州流落商人婦,一曲琵琶恨未消。」前人《美女折花蘭》云:「梳罷雲鬟出產來,輕移蓮步海棠堦。臨風折處香生手,對日看時影在懷。蜂簇露華凝翠鈿,蝶隨春色亡金釵。曲闌幹外苔痕濕,歸去多應換繡鞋。」舊記姑蘇徐庸《楊妃妙舞》云:「曲按霓棠舞翠盤,滿身香汗怯衣單。淩波步小月三寸,傾國貌嬌花一團。楊柳欲眠風不定,海棠無力雨初乾。風流自古迷心目,莫笑三郎倚醉看。」
二五 吾松張弼以草書擅名,不知其古文詩超邁。《等夷禽言》一首寄予云:「得過且過,飲啄隨時度朝暮,得隴望蜀徒爾為,未知是福還是禍。」跋云:「此禽寒號蟲也。古人未作,予故補之。予與以寧亢生萬里相思,無以寄意,聊書以通雲。」時予在滇之臨安,成化五年也。十二年秋,予之京,除武邑,又送一詩云:「三十餘年走宦途,壯心牢落雪盈顱,著書只欲明忠義,垂橐何曾計有無。天地恩私蒙聖主,河汾事業在諸徒。嗟予鄉曲無窮意,都付臨歧酒一壺。」小序云:「先生所纂《比干錄》、《王文忠公錄》,皆有關於世教,詩故及之。《題晉甯淩節婦》云:「柳葉桃花幾度新,寒窗獨坐不知春。世間碌碌隨流者,空有鬚眉醜婦人。」又題《一舟泊一舟行小畫》:「前船乘風棹千里,後船插篙猶未起。同在汁湖各待時,傍人且莫論行止」。
二六 古人和詩和意,如賈至《早朝人明宮》,和者杜子美、王右丞、岑參,可見後來次韻未免屑輳。近時凡百詩章,惟歌律與古選,全不之尚。予嘗欲取皋陶賡歌、五子之歌、洪範及詩之三言、五言、七言體刻之,使人習之以復古而未暇。
二七 王昭君,歸州王娘女,入胡《琵琶歌》云:「藜葉萋萋,其葉立黃,有烏處此,集於苞桑」。
二八 漠劉敬封奉春君主與匈奴和親,王昭君怨之。元艾性夫詩云:「合向胡天怨奉春」,以予考之,昭君自請行,若無怨。
二九 後漠《匈奴傳》言呼韓邪單于來朝,願為漢婿,後宮王嬙以積怨自請行。此事之實也。《西京雜記》乃云:「元帝使畫工毛延壽圃宮人形貌,按圖召幸。王嬙以賂金少,畫不及貌,及賜單于,宮人王嬙當行,帝見之悔,乃殺延壽。梁石門寅已辨之。惟李太白、杜子美二詩得正。王介甫《明妃曲》云:「體態由來畫不成,當時枉殺毛延壽。」歐陽永叔亦云:「雖能殺畫工,於事竟何益。」自是後人多本之。成化十二年夏,予過歸德,閱州志載乇嬙事,李杜二詩在,予跋以正其誤,在滇聞人言詠昭君一首云:「塞上北風吹翠鈿,擁裘狐白勝於綿。將軍食肉自無恥,女子別家誠可憐。青草不凋胡地雪,碧梧窄老漢宮煙。琵琶幹載人猶學,哀怨分明第四弦。」不及延壽事。又《王昭君女須卜居次》云:「須卜單于復姓居次,雲其名次徐遲反。」
三○ 論詩文體制,文章正宗,蔑以加矣。然諸體中亦有遣者,《元詩體要》為類三十有八:曰四言體,曰騷體,日選體,曰樂府體,曰柏梁體,曰五言古體,曰七言古體,曰長短句體,曰雜古體,曰言體,曰詞體,曰歌體,曰行體,曰操體,曰曲體,曰吟體,曰歎體,曰怨體,曰引體,曰謠體,曰詠體,曰篇體,曰禽言體,曰香奩體,曰陰問體,曰聯句體,曰集句體,曰無題體,曰詠物體,曰五言近體,曰七言近體,曰五言排律體,曰七言排律體,曰五言絕句體,曰六言絕句體,曰七言絕句體,曰抝體,曰側體。固無不備。尚少擬古體,和唐體,倡和體,回文體。
三一 蘭亭會四十二人,流觴賦詩,成二篇者,王羲之、王凝之、孫統、謝安、孫綽、王宿之、王彬之、徐豐之、謝萬、袁嬌之共十一人。成一篇者,魏滂郤、曇桓偉、虞友、王渙之、曹茂之、庾蘊、虞說、王玄之、謝繹、曹華、王蘊之、華茂、孫嗣、王豐之共十五人。詩不成者,謝藤、謝瑰、丘旄、任凝、王獻之、楊模、後綿,呂系、孔盛,鐳密、勞夷、華胥,卞迪、呂本、曹謹、虞穀共十六人。晉穆帝永和九年暮春,王右軍序其序,梁亂,出外,陳天嘉中智永得之,授弟子辨才。唐太宗令蕭翼取之,後從葬昭陵。宋米芾題褚遂良所榻柳公權集詩,李公麟為圖,王晉卿家謂之三絕。予惜太宗愛此帖,元張光弼詩云:「君臣詭遇一猷僧,楔帖曾來事可懲。誰料萬年歸殉後,卻將繭紙累昭陵。」又其中詩有不成者,如獻之輩。昔人謂詩擅場,亦難矣。然刻燭賦詩,擊鍔次韻,倚馬可待,彌明聯句者,亦偶然耳。四十二人其不見於史,世莫知其姓名,今備錄之,觀此帖可以備忘。
三二 陶淵明「采菊柬籬下,悠然見南山。」初不用意,而景與意會。後人易「見」字為「望」,楊萬里謂易此一字,便覺一篇神氣索然。杜甫「山鳥山花吾友于」,黃魯直改曰:「山鳥山花共友于」。說者謂易一吾字,便覺不健。不特此也,經書亦有妄加增損注解,其甕天之蠛蠓耳。學者信之,作文尤為可笑。
三三 白樂天《自警蘭詩云:「蠶老繭成不庇身,蜂饑蜜熟屬他人。須知年老憂家者,恐似二蟲虛苦辛」。又一詩《有所悲》云:「獸中刀槍多怒吼,腮遭羅弋盡哀鳴。羔羊口在緣何事,閻死屠門無一聲。」偶閱二詩,錄之亦可以警。
三四 宋儒有不喜杜甫詩而喜韓愈詩者,謂杜《題李尊師松障子歌》:「老夫清晨起梳頭,玄都道士來相訪。」二句之俗。一儒曰:韓之「昔在四門館,晨有僧來謁」,與此二句何異,亦不能答。人之好惡不同有如此,殊不知杜二句起得平直似鄙俚,通篇變化之妙,意兼比興,試取而味之自見。
三五 予閱史,至齊大司馬王敬則,為齊主所疑,敬則世子仲雄善琴,齊主以蔡邕焦尾琴借之,仲雄作《懊儂歌》曰:「常歎負情儂,郎今果行許。」又曰:「君行不淨心,那得惡人題。」齊王愈猜愧,後敬則敗死。以予度之,此歌亦偶然道情耳。如楊憚詩曰:「田彼南山,蕪穢不治,種一頃豆,落而為箕。」人生行樂耳,須富貴何時,當時以此詩為誹謗得罪,以予度之,怨也。又如謝靈運既臣宋,卻乃作詩曰:「韓亡子房奮,秦帝魯連恥」。則是有是心,求免於禍難矣!蘇軾詩獄,不免口多,古今人詩多無意作,人有病者疑之,遂成大禍。謝疊山解唐詩絕句,首首有意,予恐未然。解杜詩者亦似此。予在滇送劉進士詩一聯云:「野鳥偏於風外轉,蠻溪多在雨中渾。」一秀才為譏其夷人亂作詩,不特詩也,六經四書、子、史亦有解差者,不可不辯。
三六 杜甫《贈虞十五司馬》詩云:「書籍終相與說者」。謂子美欲悉以書籍與虞,庶幾傳子美之業也。沈約見王筠文歎曰:「昔蔡伯喈見王仲宣稱曰:「王公之孫,吾家書籍悉當相與。』僕雖不敏,請附斯言。」予蓄書千百卷,有子舉人死,諸孫恐不能繼,凡書多與人,蓋亦此意。雖然,古今人家有書,遭子孫不肖,失之亦多。矧財帛之積未有不散者也,不如遇賢者與之為高。
三七 劉長卿《生子》詩云:「且免琴書與別人。」以言無後之苦。然有子賣父書者多矣!亦何貴乎有後戰。
三八 浯溪在永州祁陽縣南五裡。元次山《中興頃》刻溪陰石上。廬陵蕭泰《題浯溪》詩云:「靈武歸來大難紆,忠臣孝子義何如。浯溪石刻人爭重,只為平原太守書。」
三九 宋王觀復以詩送黃庭堅,黃庭堅曰:「詩生硬不諧律呂,此病只是讀書未精博耳。」
四○ 黃庭堅《過柬平侯趟景珍墓》詩曰:「朱顏苦留不肯住,白髮正爾欺得人。嬋娟去作誰家妾,意氣都成一聚塵。今日牛羊來丘瓏,當時近前左右嗔。花落烏啼荊棘裏,誰與平章作好春。」
四一 海昌蘇幹言詩貴心平氣和,如高太史啟,詩工則工,其中多心不平、氣不和,惟《夜聞吳女誦經蘭律心平氣和。
四二 程明道《送呂晦叔赴河陽》詩云:「曉日部門刮旆旗,晚風鐃吹入三城。知君再為蒼生起,不是尋常刺史行。」
四三 「有客來相訪,如何是治生。但存方寸法,留與子孫耕。」賀仙翁作楊龜山跋,見《黃氏閂鈔》。
四四 宋相李防《玉堂即事》云:「一院有花春晝永,四方無事簡書稀。」
四五 作詩文等忌頭上安頭,所謂「關門閉產掩柴扉,半夜三更子時候。」宋徽宗《囚至三河吟》曰:「半醒半醉當半夜。三更三點過三河。」
四六 《左傳》室如縣罄,如訓而謂室將空也。後誤以為似罄之空。宋呂居仁《兵亂後雜詩》一聯云:「官府室如罄,人家錐也無」叮見。丁謂詩有:「天門九重開,終當掉臂入。」工禹僻讀之曰:「人公門鞠躬如也,天門豈可掉臂入乎!此人必不忠。」後如其言。李紳作《憫農詩》,稱其有宰相器。韓愈稱歐陽詹亦曰:「讀其書,知其慈孝最隆也。」觀文足以知人。
四七 韓文公《送李願盤穀序》,讀之,願之高不町及矣。不知願乃李晟之子,恕之弟,屢為節度使,皆以貪奸敗事。韓文假借大過。願有穴觀翟玉妓詩》,最為淫褻。
四八 人非堯舜,豈能每事盡善。然古之人有負重名者多矣,失其所依或改其初心之類不一,固可憫焉,亦不逃君子之清議也。史有數百言不能悉其事者,詩以二十八字詠而盡之。如範增之從項羽,錢舜選云:「暴羽天資本不仁,豈堪亞父作謀臣。鴻門若遂尊前計,又一商君又一秦。」劉後村《詠楊雄》云:「執戟浮沉亦未迂,無端著頌美新都。白頭所得能多少,枉被人書莽大夫。」方秋厘《詠張華》云:「堪笑張華死不休,徒精象緯古無儔。中台星柝何曾識,祗識龍泉動鬥牛。」亦可謂之詩史。然詩
亦責之大遇者,完顏躊《詠馬援》云:「可歎迂疎一老翁,豈堪床下拜梁松。明珠薏苡猶難辨,萬里爭教論杜籠。」瞿宗吉《泳狄梁公》云:「社鬼祠神摁遁藏,花妖月媚敢披猖。梁公正直難欺侮,底事宮中武媚娘。」世謂杜牧之《項羽廟詩》死中求活,王荊公解之云:「江東子弟今雖在,肯為君王卷土來。」薛能譏孔明,張養浩解之云:「廊廟草廬初不異,誰言只合臥終身。」能後遭軍亂殺死,則孔明未可薄也。
《斕言長語》 四庫全書影印文淵閻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