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a0157
卷145
葉盛詩話 蔣凡編纂
葉盛(一四二○—一四七四),字與中,江蘇昆山人。卒諡文莊。正統進士。曆官兵科給事中、右合都禦史巡撫兩廣、吏部左侍郎等職。曆仕正統、景泰、天順、成化四朝。熟悉朝政典制及邊事利弊。勇於建言,人所推服。平生慕范仲淹為人,志在國家君民,不為身計。詩文自成一家,彭士望稱:「公蓋自成其文章者也。詩不必似杜,而無不可以為杜,文不必似歐,而無不可以為歐。文從理順,直達其胸中之意而止。」(《葉文莊公全集序》)其論詩本乎儒家詩教,以為「詩文無關世教,無補治道,所謂雖工何益」?藝術上強調「蘊藉含蓄,有餘味可詠」(《水東日記》)。著有《葉文莊公全集》(《水東稿》《開封紀行稿》《策竹堂稿》《涇東稿》)、《水東日記》、《葉文莊奏疏》、《策竹堂書目》等。本書輯錄葉盛詩話五十六則,並全錄其《詩林廣記參評》四十二則。
《詩林廣記》參評
《詩林廣記》,元至正中蔡正孫氏所著,《前集》十卷,以晉陶淵明,唐杜甫、李白、韋應物、劉禹錫、韓退之、柳子厚、王摩詰、李義山、王建、杜牧、孟郊、賈島、孟浩然、盧全、鄭谷、李賀、唐彥謙、韓伍、杜苟鎢、陸龜蒙、白居易(元稹附)、薛能、王駕、張佑、薛道衡、李涉、王播、韓翃、張繼諸人詩,證以名人評議,間附己見,亦多可觀。閑中偶見此本,為贅一二,輿同志者
商榷焉。
一 陶淵明詩,劉後村云云。 後村此語雖不失為尊坡,謂之至論,則未也。
二 附工介甫《桃源行》,《高齋詩話》云云。 此詩概言秦亂,猶言贏氏父子不道久矣。初非於此,以世次先後敘列言也,高齋過矣。此卻與東坡二疏贊不同。
三 杜子美詩,朱文公云云。 文公此語,萬世不易之論。蓋取法於上,自當如此。作文皆然,學者不可忽也。近世士人惑於蘇文生「啜菜羹熟吃羊肉」之語,更不肯做向上工夫,率之又下於蘇敷倍也,何怪?
四 杜子美《和早朗大明宮詩》,梅聖俞《金針詩格》雲,胡苕溪雲,山谷之言云云。 山谷說當矣。
五 杜廣關《櫻桃》詩。《詩眼》云云。 潛溪所謂搜求事蹟,排比對偶,出於勉強之言,甚當。
六 附韓退之《謝賜櫻桃》詩,胡苕溪云云。 色香味在,名果多具此,況又櫻桃耶?苕溪之議過矣!
七 杜子美《九口》詩,楊誠齋云云。 誠齋二說,學者所當知。
八 杜子美穴絕句》詩,《室中語》云云。 《後山詩》語與王、杜二詩末倫,以為無娩前人,恐誤後學。
九 杜子美《羌村》詩,楊誠齋、《冷齋夜話》云云。「夜闌更秉燭」,「更」作平聲讀是。
一○ 杆子美《何將軍宴》詩,胡苕溪云云。 楊束裡穴束郭南園宴集》三詩皆用此體。
一一 杜子美《縛鷄行》,洪容齋、《文章正宗》、《步裡客談》、《師民瞻》云云。 詩與文稍異者,以詩兼興趣,有感慨調笑風流脫灑處,如長詩落句,翻空旁人,作散場語是也,然時一出奇可耳。前元詩人陳乎剛中集中歌行,則全用此體,觀者審之。
一二 李太白《登鳳凰台》詩,《後村詩話》云云。 「崔顥題詩在上頭」,太白語也。瞿宗吉《詩話》乃云:「時人因太白不作黃鶴樓詩,此作譏之。」誤矣。宗吉以博記能吟自負,乃猶若是,可不戒哉!
一三 李太白《官詞》,胡苕溪云云。 苕溪間有發明,如此等則似不太知詩矣。李尚有「風吹柳花滿店香」,杜尚有「竹光團野色」,將不曰「柳安得香,竹何為有光」耶?
一四 李太白《宮詞》,《鞏溪詩話》云云。(按:宋無《鞏溪詩話》,「鞏」為「鞏」之形訛,當為《碧溪詩話》。) 《詩話》太白之譏,亦清議中所不可少者。雖然,元微之李、杜優劣之評,不能勝昌黎金薤琳琅之說。善學古人者,自解領會,各不相掩可也。
一五 韋蘇州《郡中輿諸文士譙集》詩,附東坡《效韋蘇州》詩,蔡氏云云。(「身當疾病思田裡,邑有流亡愧俸錢。」「自愧居處崇,未覩斯民康」。) 韋蘇州詩,他如「相敦在勤事,海內方勞師」,「理郡無異政,所憂在素餐」,「何當四海晏,甘與齊民耕」,「顧謂軍中士,仰答何由申」,輿夫「丈夫當為國,破敵如摧山」,「上懷犬馬戀,下有骨肉情」等句,諷詠反復,真能使人動心,此前輩大儒所以酷愛之。東坡詩意,蓋亦甯不足於樂天,而獨歸蘇州,以樂天晚年頗惑道、釋,而詩亦有纖豔淫蝶之失故也。
一六 劉禹錫《楊柳枝辭》,《復齋漫錄》云云。附楊巨源《折楊柳》詩,胡苕溪云云。 謝疊山《說詩》本作「水逞楊柳綠,煙絲麴塵」,既無精考,從疊山本,亦不害其為佳句也。
一七 劉禹錫《酬柳子厚家鷄之贈》詩,附子厚《寄夢得》詩,附後山《紀徐靨效山谷書》詩,附東坡《酬柳氏二外甥求筆跡》詩,《蔡寬夫詩話》《復齋漫綠》云云。 柳、劉此詩往復八首,今見《柳集》。「元和腳」者,說者謂柳公權,元和問有書名,此必指公權者,近之。意者以公權字體言也。若東坡又雲「元和手」,愈不可曉矣。東坡火急,固因數厚,而後山天厄人窮,則東坡《海市》詩亦雲其相師相推尊,固如此也。
一八 劉禹錫《贈白樂天》詩(自注云:高山本高,高門使之高,二字為義不同),《三山老人語錄蘭石雲。李頎「片石孤峰窺色相,清池白石照禪心」,唐人亦未嘗忌重疊也。
一九 韓退之《方橋》詩,《蔡寬夫詩話》云云。 「作」,《唐韻》已在「佐」韻造也,亦見子史書,皆韻去聲。唐人集中多自注。音「佐」者,以別人聲「作」字耳,不聞以為方言也。蔡寬夫旁引曲證,力以方言為說,類新奇已見矣。三百九十橋在蘇城內,今蘇州人不聞以「十」為「忱」音。且韓公鄧州人,張公又號州刺史,不知何以卻用吳中方言。使如所雲,不知蘇黃門「我讀君詩笑無語,恍然再見儲光羲」,「儲」字又必用呼作何聲耶?尹和靜先生有言:「訓經而欲新奇,無所不至矣。」予於是亦雲。
二○ 韓退之《古意》詩,附樂天《月中桂》詩,楊誠齋云云。 「何不中央種兩株」,樂天語固多有類此者,誠齋以驚人句屬之,則恐未然。蓋誠齋之好尚意向輿之投合耳。李商隱《馬嵬》詩,後人尚以為淺近。徐凝之瀑布,鄭穀之雪詩,石曼卿之認桃辨杏,東坡一以陋惡歸之,不亦宜乎!要之「白俗」之譏,亦出至公,而盛唐正音,茲所以為不可及歟?
二一 柳子厚《南澗中題詩》,蘇東坡云云。 「漠漠炊煙村遠近,冬冬讎鼓埭西束。三義古路殘蕪裹,一曲清江淡靄中。外物已知如弊屣,此身無伴等羈鴻。天寒寂寞籬門晚,又見浮生一歲窮。」此陸放翁詩也。朱文公於一時文人最慎許可,而於放翁加推服焉。其跋此詩引季劄聞歌《小雅》,蘇公《讀柳子南澗詩》為言,不復詳說,而惟致感歎之意,蓋欲後之學者致思而自得之耳。
二二 王摩詰《輞川莊》詩,《石林詩話》、《雪浪齋日記》云云。 《石林》、《雪浪》論連綿字皆切。
二三 王摩詰《山中送別》詩,並附詩,胡苕溪云云。 詩不有反前人之意而用之者乎?況相思之切,歸與不歸,思之至矣。苕溪知錄此詩,又從而吹毛之,不思之過也。
二四 李義山詩,《古今詩話》《冷齋夜話》云云。《對雪》詩,《蔡載集》云云。 義山固是用事深僻之開先,楊大年諸公亦推波助瀾矣。老坡一出,而才高學富,至於全篇首尾句句用故事成說,則去盛唐為益遠而不可救矣。
二五 附林和靖《登樂游原》詩,楊誠齋云云。 亡友沈文敏憲副有俊才,尤善論詩,然居常好誦義山《登樂游原》末句,人頗疑之。景泰初,出官於閩,《道中寄友》詩亦曰:「回首紅塵人去遠,夕陽西望淚沾纓。」愈以為非遠大之兆。不十年,競卒於閩。
二六 附程明道《修禊》詩,楊龜山云云。 明道先生尚有詩云:「莫辭盞酒十分醉,只恐風花一片飛。」亦是此氣象。
二七 王建《宮詞》,《陳輔之詩話》云云。 疊山云:「說落花氣象便蕭索。此詩從落花說歸結子,便有生意。」
二八 王建《宮詞》,附杜牧之《秋夕》、王呂齡《長信宮秋詞》,《苕溪叢話》云云。 杜牧之《秋夕》、王呂齡《長信宮秋詞》,此等詩人能識之,乃謂與王建《宮詞》雜,苕溪之言非是。兩詩亦有謝疊山所說詩意,不可不知。
二九 杜牧之《赤壁》詩,《許彥周詩話》云云。 詩人提掇二喬言之,霸業固在其中矣。癡人說夢,彥周之謂歟? 杜牧之《題烏江亭》詩。 他本多作「不可期」,此本近是。忌疊之說,雖未必然,然亦不宜爾也。
三○ 附王介甫《題烏江亭》詩,胡苕溪、劉後村云云,(呂溫:「天下起兵誅董卓,長沙義士最先來。」)謝疊山、蔡氏云云。 後村之說當矣。疊山又引柳文《箕子廟碑陰》語,亦甚當。苕溪陋矣。觀王荊公詩,何等衰颯,牧之此詩,何等精神。
三一 杜牧之《悵別》詩,附田晝詩,蔡氏云云。 田承君「汴宋人弟病兄孤」,此必摘《杜集》書曰帖中語,蔡氏失於考證而拈出之。
三二 杜牧之《絕句》詩,《石林詩話》云云。(「清時有味」,「白首無能」) 《石林》所記,亦可以為世戒。 杜牧之《趙使君》詩,附元厚之全展曹覲》詩。 吾家石本如此,知傳刻之誤多矣。
三三 賈閭仙《下第》詩、《題裴晉公第》詩,《聞風綠》云云。《自注》詩,《隱居詩話》云云。 讀賈閩仙《題裴晉公》及《下第》詩,知唐人之不聞道,豈獨孟東野哉!夫賢人君子之所為,亦求諸其身而已矣。閭仙一第不偶,則傷己而尤人。 一詩得意,則汲汲於求人之知,至欲以為其身之進退,亦甚乎!其昧道已然。此等詩,選《唐音》者,皆不著目。吾於雜選唐詩而知《唐音》之精不可及也。
三四 盧玉川《山中》詩,胡苕溪云云。 玉川兩語自然,非介甫所易及。苕溪於此止當謂介甫仰止玉川可也。
三五 李長吉《厲行太守》詩,蔡氏云云。 孟子曰:「盡信《書》,不如無《書》。」經尚可疑,況史乎!史固不能無疑,又況小說雜書,出於傳聞,類於遊戲者乎!王荊公不滿李長吉《厲門太守》詩是已。夫雲斯須變化之物,固有咫尺不能無異者。當黑雲壓城之時,安知城內外甲光無日可向耶?荊公才高千古,未必有此議論。荊公而然,則其於「南風吹山作平地,夫容(按:應作芙蓉)泣露香蘭笑」,又何如其為長吉言也?學者要須識此。
三六 韓致堯《雷公》詩,附朱喬年《冬乾》詩,蔡氏云云。附朱文公《聞雷有感》詩。 韓雇《雷田公》詩,朱喬年《冬乾》詩,晦庵《王子三月廿七日聞迅聞有感》詩,皆名世。大抵前二詩有用世梂民意,後一詩有憤世疾邪之心焉。嘗記景泰中,一日諸公高會,友人湯公讓酒間揚言曰:「胤積夜來燒燭閱《事文類聚》,見《聞雷》三詩,意頗不愜。欲取韓致堯前二句,晦翁後二句意作一詩,以泄吾思。又有二公在前,孰若合是四句,略援一字師故事。趁韻借乃翁一工字,易去心字,如何?」語已,即朗然成誦,作瞠目嚼齒態,一座動色。噫!公讓已矣。 一時語雖類狂,意則可念也,因並志之。
三七 杜荀鶴《聞子規》詩。 苟鶴此詩,其亦時危言塞,有為之言歟?
三八 杜荀鶴《時世行》二首,蔡氏云云。 詩文無關世教,無補治道,所謂雖工何益。吾於荀鶴茲二詩,蓋三復焉。有志於國家生民者,固未可以其非嗚盛之作而忽之也。
三九 薛能《絕句》詩,《王直方詩話》云云。 「灰心緣忍事,霜鬢為論兵」,唐裴晉公語也。宋相亦屢有題此語於壁間者。蓋曠百世而相感,得此心之同然也。
四○ 張枯《金山寺》詩,附孫魴詩,《南唐書》、胡苕溪云云。 甫裡趙宗文《金山寺》詩云:「水天樓閣影重重,化國何年此寄蹤。滄海西來三百里,大江中擁一孤峰。濤聲夜恐巢林鶴,雲氣朝隨出洞籠。幾度欲登帆去疾,蒼茫空聽隔煙鐘。」此亦國朝詩可誦者。苕溪評孫魴詩雖未盡,固已得之矣。
四一 白樂天《咸陽原上草》詩,《後齋漫綠》云云。 「春入燒痕青」,固是五字好句。「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十字句中自不可少,各相本題,各極其趣可也,如欲以彼掩此,奚可哉!四二 張繼《楓橋夜泊》詩,《王直方詩話》、《石林詩話》、《後齋漫錄》云云。附皇甫冉《宿嚴維宅》詩,蔡氏云云。 歐陽公以「夜半鐘」為唐詩語病,一時偶記說者之言耳。後人博考,乃有唐人五詩,《事原》又三出焉。然則讀書未到歐公,又可輕議前人者乎!
輯錄
一 士林何事共推君?官樣文章自不群。兩漢雄詞先太史,六朝遣法尚參軍。(《葉文莊公全集·水東稿》卷二《有懷南京刑部四同年·葉拱辰》)
二 小解題詩奪錦袍,綠荷新制映林皋。神遊一去知何處?留得人間彩鳳毛。(同上卷三《挽都陽周孔義》)
三 詩也有足稗益於人哉!嘗求之古詩送行者,其見於經:曰《崧高》,因其出封而作;曰《韓奕》,因其來朝而作;曰《丞民》,因其經營於外而作。其事之重且大者如此,而當時臣屬僚友之間,相為頃美,相為慰勉,皆於詩焉發之,況於郡之司倉者乎?予蓋於是非獨以見國家極隆全盛之日,小大之臣咸懷忠良知盡職業之美。而孟玉之行,克舉其官,亦可以豫蔔之矣。予亦緝熙之友也,不能忘情於孟玉,故為序諸簡端。(同上卷五《送吳孟玉詩序》)
四 古詩人有言:「悠悠我思·亦孔之痗。」詩人以來,以忠君愛國為心者,有杜子美氏,繼子美而嶷然大臣君子之度者,有吾鄉袞魏國文正公范希文氏。子美之詩曰:「必若救瘡痍,先應去蝥賊。」魏國之詩曰:「四夷氣須奪,百代病可緘。」至哉言乎!張先生其亦有道乎!詩人又有言:「無言不讎,無德不報。」予於張尢生能無情乎?如范如杜如古詩人者,可無作乎!(同上《贈醬師張養正先生詩序藝
五 古今人不同,古今詩則無不同,詩不同而理同。詩之作,所以厚人倫、美風俗、成治化,其所系概如此,而豈偶然哉!(同上《壽少卿陳先生七十詩序》)
六 詩莫古於《三百篇》,苴(要小過乎「思無邪」之一言,蓋立身必本於立心,心思之正,可以參天地,可以齊聖賢,可以特立乎萬物之表,浩然而獨存其於顯親也大矣!(同上《致思堂詩序》)
七 占之君子立言以垂世,要之有補於世而已。夫所貴乎君子立德為上,而立功次之,立言又次之。白夫古道既衰,志存乎功德甚少矣!守言之士,志滿氣得者,其言誇,其失世謠;閑呃屈下者,其言悲,其失也怨;觀望變眩外飾非情者,其言誣,其失也野而繁。於是世俗所尚,天仙鬼怪窮愁寒乞欺世盜名之風作,而其於世教也,亦蕩然無幾矣!乃或嘐嘐然語人曰:「我師古人,我師古人!吾文章識體制耳,吾歌詩合音調耳。」而不知蟲魚花烏笙簧粉繪,於世教誠何所補?甚矣,志於古而不同於今者,其人不多見也。吾所見有若吾昆山鄭介庵先生者,豈其人歟?介庵,名文康,字時義。……登正統戊辰進士第。……(介庵)喟然歎曰:「功業由人,亦由乎天,吾不得有之矣!道德不敢不勉,言語文字孰得而我奪耶?」顧篋中得平日所為詩文敷幹首,手自去取,取其所如意,而去其所不如意。時事紀載、世道勸懲,此則其所如意,否則去之。而其所取幾十卷,題曰:《平橋稿》。平橋者,所居橋名也。予近從介庵求得之。有《承恩頌》,明上下相交之義;有《靈應碑》,載感格神明之道;有《登山篇》,發憂深思遠之情。方諸古人製作,同出一軌-若《早朝詩》不襲賈至而以忠義言,《詠牡丹詩》不主羅鄴而以力農務本言,則又別立新奇,超出古人意見之外。他如《思親》、《憶弟》、《將仕祠記》、穴俗禮歌》等作,又皆惇厚源本,變易風俗,其辭則別集于史,其義則群經,而其志則一主於倫理風教也,是不辦善學古之立言者乎?嗚呼,古道微矣!惟其不知有世教之大,是以昏酣隱溺靡焉而莫之能止。介庵而加之,使介庵在君側,其肯負君?在人上,其肯負人?將必使賢良對策不獨在漠,而「明良」「喜起」之賡歌,不獨在虞周矣!惜乎介庵壯而病,病而將老且衰,而知介庵者,徒欲以立言望之也。姑為作《平橋稿序》。(同上《平橋稿序》)
八 《如蘭詩集》者,序友人之詩也。文亦在焉,而不言者,詩多於文也。詩何獨於友人集之?得之人不若友人之多也。集不以篇計,不以卷列者,友人與予皆年向壯,所得當不止是,嗣有所得,隨得而隨附也。正統乙丑,予初中進士甲科,友人初授官尚寶,各以詩相見於京師,一見如平生歡,相好相益,已七八年,於茲如一日然也。予輿友人生同歲而月日後,兄事友人,友人視予猶弟也。友人嘗以予為同心友,以為吾兩人之有異焉者,姓而已,心無不同也。以予觀之,似亦有不同焉,何也?詩以言志也,心之所之之謂志也。予之詩鄙陋無可觀。友人之詩,豐腴而茂密,跌宕而豪縱,爛乎林園之得春也,瑭乎金石之在縣也,駢遝乎奇祥異瑞之畢致也。蓋其天才不羈似李太白,學力精到似杜工部,斷斷乎上繼古人,下視今後也。七八年之間,吾兩人者之身事家事與所治職事,其問可喜,可樂,可悲,可歎,可悼,可賀,一發於詩,而必以示予者,此友人之所以能於詩厚於予也。子間有作,友人輒有和篇;而友人示予詩,予不能悉和者,有能有不能也。由是而求,才能之不同也,非心也,心則無不同也。「如蘭」之所以名集為宜也,蓋取諸《易》也。友人楊氏名渠,字叔簡,東裡先生之仲子也。其名位行業,士大夫方以韓忠彥、範純仁望之,詩其餘事也。集成於膈門書院,序作於上穀公館。維時景泰三年夏六月壬午秋七月望日也。(同上《如蘭詩集序》)
九 予正統辛酉舉於鄉,乙丑居京師,丙寅使湖廣,己巳巡河南,景泰王申有山西之命,是年又為宣府獨石之役,迄今前後十數年來,於外於內,所得交遊中師友親朋捂紳韋布方外之士,所為贈送慶慰以及侶酬投蟄筒寄詩文諸作,皆手藏焉。間從而閱之,其人有升沉存沒,可以感愴懷思;其言有委曲諄懇,可以警飭勉勵;有穆如藹然,可以想見其思致之高,風誼之篤;有發明道德,可以裨世教;有紀述時事,可以備史氏之闕遣;有和平雅正之制,可以考見國家氣運之隆盛;有可以施琬琰,有可以被弦歌焉。如是而謂可得而廢之乎?顧以紙軸眾大,未便觀省,爰用綠成帙,命之曰《交遊集》。集中文體人品不論,一以所得為先後,不分卷第者,續得而綠之,有所待也。惟尚寶司丞泰和楊君所作特多,自有集。他凡倡和成卷,與夫以類各附別集者,此皆不載。或謂予於是集宜乎有所擇。予曰:惟君子為能以文會友,惟仁者為能贈人以言。是集所載言也文也,皆相接以禮,相愛以德厚之道也,而奚擇哉?今茲窮荒絕域,米鹽戎馬之間,交遊者所不可到。而是集也時一層誦,其於今昔離合之感,彼此俯仰之懷,久要不忘之義,皆有系於斯。吾特慮夫集之有或遣耳,奚以擇為哉?(同上《交遊集序》)
一○ 歲尚章作噩,予在口外,多暇日,非若居京師有迎送往來之碌碌也。第行篋中蓄書不多,且無從假觀,殊以為悶。忽得同年陳君德清所寄廣東新刻《兩漢書》至,大喜。……每治事畢,即取書讀之,遇其間君臣行事有感於心者,輒作七言絕句詩以歌詠之。凡紀傳為一首,傳有附焉者,又別為一首,蓋人各一首,期以今年讀訖,詩亦成卷。孔子曰:「飽食終日,無所用心,難矣哉!」以此較彼,僅為可耳。若曰是詩也,可以興起,可以創艾,有功於名教,有益於學者,則吾豈敢!卷成,擬題之曰《讀漠新吟蘭石。(同上卷五《讀漠新吟》)
二 《菜竹堂稿》若干卷,詩文凡若干首,皆予官嶺北時所作。韓文公《五箴》,何如其文也!文哉,文哉!後雖有作,無以加矣。方公之為此文,年才三十有八。而予為此編,蓋始於王申,終於丙子,年亦上下於公。而其於文也,則茫乎其若槎行海中,莫知所之;幽乎其若雛禽之言,莫能驚人;漢乎其若浮漚野馬,無所於用。何哉?文以道為本,無公之道,斯無公之文。顧子小於,學不加進,德不加修,年愈滋而道愈遠,其率為小人而不為君子,如公之謂乎!嗚呼,其不懼而俯焉,可乎?(同上《蕭竹堂稿引》)
一二 寫騷亭在金陵口口裡,吾友水部郎中劉君欽謨之所築也。欽謨嘗以亭之記求予,予未暇以為。今年道會陵,而欽謨走龍江,驛舟委大卷吾前,曰:「必有記。」適有詰於欽謨者曰:「《離騷》者,楚犴小得於君之說耳。非聖君賢相之所幸間,醇儒莊七之昕樂道。今皂明開天,累洽重熙,上焉有堯舜之君,下焉有皋陶伊傅周召之臣,朝無陰政,野無困窮,何事乎《騷》?且子東南一夫,明聖人之經,學聖賢之學,策名賢科,發身郎著,由郎而遷大夫,綰銅章,坐公府,志之所向,職之所及,可以畢達巾無滯,好爵在的,彼時子取。而子義嘗納文於館合,執筆蒞史官,定千載之是非,擅天下之才譽,又何事乎《騷》?不齜於子乎?苦書滿家,亦為文章,上窮乎未始有形之前,旁搜乎八棰茫茫之外,廓皂王之廣大,陋霸功之杳吵,孔壁廣缺,思以補之,諸子叛道,思以救之,史氏失真,思以霞之,蓋嘗薄漢人之詞賦而下為,議唐宋之釋經有未至矣,共又何事乎《騷》?」於是欽謨憮然而興,肅容而起就詰者而告之,曰:「他人行心,非泥於跡者聽能知;凡物有情,非求諸外者所能達。苟求其外,官有未會;苟泥於跡,宜有木識。夫《離騷」以經言,經,常道也,天下萬世倫理綱常之所在世。屈廣知大倫大綱之重,躡天卜萬世之譏,忠君愛國,出乎至誠。苴(為言宜無愧於君臣,無愧於君臣,斯無忝於《六經》。《六經》言經,《離騷》亦言經,非僭也,宜也。《六經》出於群聖人,成於孔子,而明於朱子。朱子於經書未輯電,禮樂未備也,吾孔子之《春秋》未有所屬也;而汲汲於《離騷》是箋是正者,豈無謂也哉!夫聖至於堯,其亦至矣!敢諫之鼓,誹謗之木,謂為堯之虛器,可乎?然則君臣之義,諫爭之道,其可廢乎?其不可廢乎?設使《離騷》不作,則屈子之心必不白,忠諫之路必不通,而楊子雲龍蛇之說必行。其說既行,則天下楊子雲,後世楊子雲將不勝其多,天理由之而滅絕,人紀以之而廢壞,生靈受弊,莫可援救,其如聖人作經以教萬世之意何?朱子於此,蓋亦有不得已者矣。是則知愛君者屈子,知屈子者朱子,而知朱子者謂之劉子町也。有用劉子,當執《騷》以往,奚以寫為?又吾寫騷之亭上,自群經下該諸子,凡可以誦言而無戾於聖人之道者,多手鈔焉。避經而不言,蓋亦昔人尊經之意雲爾。」予聞其言而謂之閂:「子之言獨不可記耶?為子歌,並曉夫詰者,子寫於卷,亦以寫諸亭中。」歌曰:眾囂囂兮,而子獨舞騷》兮!之子之勞兮,彼《解潮》兮,而子獨《騷》兮!猗子何高兮,載籍滔滔兮,而寫獨《騷》兮!《騷》兮《騷》兮,吾將沃子之筆,而繼子以膏兮。(同上卷六《寫騷亭記》
一三 吉豐彭脊庵先生有《山東勝覽詩蘭冊,古今體凡五十一首。近偶於廣中見之。舟行稍暇,遂用次韻、題注篇第,悉仍先生之舊焉。蓋先生嘗為監察禦史督南畿學校,再升山東按察副使,今致仕。詩即在山東所作。盛故先生提學時弟子員也。遊從之誼,有侶斯和,亦有所不容已哉。夫以先生之文學節行,海內±大夫多知之。其於群經,皆有論述;詩文乃其餘事,皆當別有傳者。此特一時之作,而齊魯大邦,山川人物,古今風俗,可以概見。而其典雅渾厚,珠璀玉璨。可歌可傳又若此,則其他可知已。獨念區區和篇,不能如先生之高才逸韻,又不得如先生之身親履歷,觸目而成之,皆得其真,政恐不足以副先生疇昔之知獎期待耳。院長鳳陽年公方治柬土,省方問俗久矣,既以寄公求考正之,復別自繕綠以卒教於先生雲。(同上卷八《書山東勝覽倡和詩後》)
一四 下火文起語鷓鴣天詞,先五世祖秀實翁所著,事見王抑庵先生所為翁傳中。初此詞在吾家,家君以上,皆日相傳誦,家君每杯酌間,酒酣耳熱,輒高歌數過,以故吾家雖婢僕下人,皆能熟其辭。盛在邑庠,嘗請於家君,援趙松雪書《巴陵詩》故事,乞名筆綠之以傳。 一日,有善草書詹儼以寬者過昆山,乃記詹所識吾友范元德求其書。詹卻之,云:「此私褻語耳。」蓋以詞所載有女婦姓氏(劉氏當是有提點所私,今不可知矣),故雲。繼而東倉王元素子民來同齋舍,間以托之求謝克銘書,謝答輿詹同。自是不復道及。正統中忝中進士,因夏主事存良,得拜大理少卿簡庵沈先生。先生草聖擅一時,聞之欣然見許。因請曰:「卒章上句舊傳為『昔日日負人今自古。』疑已失真,然非盛輩所敢議也。」先生為易之曰:「昔肆兇殘今已矣。」作吊幅,字甚奇偉。盛時假榻鑄印局、懸之壁間,沈文敏評事見而讀之再,曰:「此詞妙絕,但『肆凶』句覺麓不類若人語,何也?」盛以實對。文敏玩繹久之,曰:「或『古』『負』聲相近所誤,以『負』字易『古』字何如?」盛以告先生。先生喜曰:「當矣!評事精審乃能爾。」即席命筆,復作橫直二幅。今具藏於家。噫!文敏亦下屬,於先生輒有所評泊,而先生能委曲成人之美,略不以為忤,不以為瀆者,非先生之盛德如古之人,其孰能若是哉!聞先生物故已久,感念不已,用書此以識不忘雲。景泰六年冬十二月十六日盛在嶺北公廨記。(同上卷八《記書鷓塢天詞》)一五 傷哉永清婦,慟哭當路岐。……嗟予代耕者,聞之心忸怩。願以達重合,隱括為嗽詩。(《葉文莊公全集·開封紀行稿》卷一《永清婦》)
一六 明珠累辱寄來詩,卷裹重看慰所思。天寶拾遣終不忝,元和才子共稱宜。愛君夏國三千首,賞月吟風十二時。分付小奚須什襲,饒歌早晚奏彤墀。(同上卷三《題廷獻詩稿》)
一七 愛君憂國杜陵賢,更有才名似謫仙。自是天教滯空穀,好詩只合萬人傳。(同上卷四《劉草拊溥》)
一八 六籍去已久,子氏日以蕃。鳳凰難再至,百烏徒啾喧。馬班豈不偉?蘇李亦瀾翻。斯道兢湮淪,疇能究其源。大哉尼父訓,有德斯有言。(同上《感興》)
一九 我有蒙氏筆,夜夢生色華。淩晨續殘筒,沉吟自諮嗟。公旦不可見,此物其奈何!壯懷不一酬,老至類浮誇。南箕與北斗,感歎涕滂沱。(《葉文莊公全集·策竹堂稿》卷一《感偶》之四)
二○ 少小慕六籍,恒言恥莊老。晚探莊老餘,謂彼窮幽眇。漆園固區區,養生僅身保。無已師吾聃,反身合天道。(同上卷一《感偶》之十四)
二一 麥瓏邊頭是樂丘,路人遙指便生愁。百年金國歸全史,一代遣山屬舊遊。下土文章應不朽,中州人物更何求?停車細讀蒼壓石,曉雨霏霏濕未收。(同上卷二《謁元遺山墓》)
二二 雲中畫史筆生春,到處爭誇妙入神。燕頷虎頭隨爾相,野麋山鹿任吾真。安排景象千年在,點染丹青一色新。獨有靈毫描不得,也應由己不由人。(同上《寫真李土》)
二三 《國風》《雅》《頌》之後,有楚漠,有魏晉,有盛唐,後之言詩者莫尚焉。我朝東南多才子,高、楊、張、徐,名滿天下,而皆出於吳,其皆有得古詩人之遣意者歟!吾昆山藝文儒術,實三吳之望,孟郊張佑,留題尚存,是以詞人韻士,代有不乏。……今同堅孫叔英先生者,蓋亦一人焉。先生世家邑磧奧材,所築南溪草堂,復乎竹樹泉石之間,日偕故人知己觴詠自娛,至生業歲計不暇問,勢利之塗,足跡不交。而又嘗獲登偶范二先生之門,號得詩法之傳。故其為詩,清婉流麗,和平典則,瞻而有章,宵而不滯,蓋町傳於世者甚多也。(同上卷五《南溪草堂集序》)
二四 《宣府雜詠》者何?邦人林春孟陽采輯白漠以來聞人韻士詩文諸作有關於宣府者,類為一書。訓導遼陽張升又從而校正之而刻焉者也。曰「宣府」者何?宣府,秦上穀郡也,後來沿單不一,嘗有宣德府之稱。今治萬全部指揮使司,而上自朝廷,下及民庶。通稱「宣府」者,名鎮之所在也。「雜泳」雲者何?地雲人傑,有奇產焉。過化之多言止而名著,有寓公焉,有名宦焉。人以言而知,地以人而重。人有占今,文之體亦有古今,有不得而一也。蘇李事邈不叮稽。宦府何得而專之?獨石西北不歟驛,暴昔開平鑲道之側,李陵台在焉。疑訛相踵襲,而前人之題詠同在。今華夷一統,而欲遣之,則固有所未能也。詩文所列,且(人物輩行,保為向光後不倫?弓刀絕漢之地,五車二篋不能家畜,而人見之,隨得隨綠,宜不得而序也。前人之作有成書矣,茲亦有去取焉。而獨於宣府則存之,又何也?雜詠固為宣府作也。予近得是書而閱之,其名義之善,類例之精,亦膛矣,其亦奉之於占乎!古者土地有圃,地理有志,兩京三都之有賦,而豈徒戰!亦欲以知廣輪之豐縮,民物之榮悴,歡風俗之淳漓,侈國家之盛美,所以感今而慨昔,為勸於一時,而垂世於後世,所系亦重矣!然則雜詠之雲,其合圖志與賦而兼之者,非歟?雖然,宣府在古今宇宙之間,彈丸黑子而巳。惟君子之所為,雖近且小者,亦動必有益於人。是編也,上下數千百年,人物主博大弘偉,文章之豪雄典贍,吾不得而悉,請自其一二尤遠者言之。子卿以節頌於漢,昌黎以文頌於唐,其節與文也,為百世之師表,六籍之階梯,非漢唐所得而專,非宣府所得而私也。夫既非宣府可得而私矣,則凡宦府之邦人,取法而視效之,不能有加於人人(按:後一「人」字疑衍)而徒誇諸其鄰,或從而諉之曰:「此於束家丘耳。」其亦其不可哉。若是者,要皆編輯是書之意,顧引而未發也。予故特為書之簡端雲。(同上卷五《宣府雜詠序》)
二五 此本吾家舊藏,予幼時所讀者二剛後頗脫落,文集尤甚,而後來所得分類本有之。因取年譜附錄之僅完者,贅分類本後。此特存之,蓋亦不忍棄舊之意雲。己巳二月望日。(同上卷八《書須溪評點杜詩後》)
二六 成化七年三月,尚寶司卿泰和楊君叔簡奉制命充冊封副使,偕正使鎮遠侯有事於靖江王府。將行,公卿大夫多重其行,且以君素負能詩名,皆歌詩以為別。君猶子太僕丞昱,與其中表翰林編修維君璟,則尤知重其行者,命工人圃所以為使狀,錄詩其旁而屬予序其上。夫《詩》稱《皇華》《四牡》尚矣。是詩固皆為奉使作,《皇華》所以遣使者,而《四牡》所以勞使者之來世。先王之世,君臣上下,各盡其道,未嘗少忽乎此,其意則有在。然當時之善於說《詩》者,宜莫如孔子。孔子之言,乃曰:「誦《詩》三百,授之以政,不達,使於四方,不能專對,雖多,亦奚以為?」他日論士,亦以使於四方,不辱君命為言。孔子之意,誠以為人之學《詩》,則可以為使,可以為政,而《詩》之用,其大固如是也……詩之為用,小而一人一家,大而平天下,纖悉委曲,無不備推其極,可以厚人倫,可以美教化,可以移風俗。政有大於是乎?(《葉文莊公全集·涇東小稿》卷四《送尚寶卿楊君詩序》)
二七 美哉,雅乎!若人之為樂,其在是乎!夫雅者,正樂之歌詩。周樂之章,有《大雅》《小雅》之分,皆周公之所論定。今音節雖亡,辭文俱在,可以悉群下之情,可以明先王之德,雅其可樂乎哉!且雅之為言,常也素也。曰「書」曰「禮」,輿前之所謂「詩」三者,日用常行之道,不可得而離。孔子萬世之師,其平居雅素之言,所以必及之而不敢有或遣也。雅誠可樂乎哉!(同上卷五《雅樂軒記》)
二八 魏公事業固與六一之文稱,而又蔡忠惠公書之,非三絕之謂乎!此石既立,腧十年而魏公薨矣,去今數百年,而魏公之聲容色澤猶存,以社稷數語,寫出魏公如畫也。文哉,文哉!(同上卷八《跋晝錦堂記》)
二九 《名人詠物詩》四百四十餘首。後有景泰辛未寓宣府前遼府長史七十四翁長洲湯新所題。新仕錢唐日,嘗得謝宗可《詠物詩》一百二十餘首,逸去。再於雲間康松月家得此本雲。詠物之作出近代,此編又皆七言近體,且蕪雜混淆不足取。然其中盡有名人佳作在,具眼者當自知之。(同上《書詠物詩後》)
三○ 右《盛唐律詩體格蘭冊,得之江西參議嚴陵方輔,蓋其族祖前元至順進士國史編修道睿所編也。此書徐舫嘗為之而未盡。道睿正其所未精,足其所未備。以唐人律詩分八體,曰:前四句互應體,中四句互應體,前六句互應體,八句互應體,後四句互應體,二聯分應體,結句總應體。各著其說於下,而以名人詩證實之,可謂有功於舫矣。夫唐人詩自周伯斂氏有「三體」之說,識者未嘗不病其拘,以古人為詩,本乎性情,出於肺腑,未必一一於某體某體若是其作意也。然觀方氏之作,其精備切當,可喜可玩,似有出乎伯斂之上者。學者講明問學之功,其亦不可少哉!(同上《書唐律體格後》)
三一 憂樂之說,啟於孔、顏,擴於鄒孟氏,而極於範文正公,止矣。……觀劉翰林叔溫所為戶部侍郎楊公憂樂之詩,意不出於憂樂二者,而清詞偉辨,縱橫反覆,迨幹余言,叔溫豈又發揚先生之所未發者歟?大抵士大夫為上為下之間,寧一日無此樂,不可一日而忘此憂,以憂能啟聖,樂或怠荒,故爾憂乎憂乎,樂之所由樂者,其在是乎!吾党小子能無意乎?(同上卷八《書楊侍郎憂祟詩卷後》)
三二 《雅音會編》五冊,從賣書人易得之,《河岳英靈》《中興間氣》《唐音正聲》《三體鼓吹類編》《光岳英華》等集,今唐人詩盛行於世者莫腧焉。是編敘集以類,敘詩以韻,便於檢閱可也。但所謂詩選,則有國學《三百家絕句》、章泉澗泉七言絕句,宋洶七言律,此類尚多。不知康麟愈事編詩時果見何書?卷首無所列,不可知也,當有俟於來者焉爾。(同上《書雅音會編後》)
三三 尹鳳岐先生在翰林,好作詩諷切時事。節之最能記,予僅記其一首。時應詔舉賢良方正,即得授八品官,適簡太學生年五十以上者悉放還,詩曰:「五十餘年做秀才,故鄉依舊布衣回。回家早去善兒子,保了賢良方正來。」(《水東日記》卷二《尹鳳岐詩諷時事》條)
三四 古人製作,名集編次,多出於己,各有深意存焉。或身後出於門牛故吏、子孫學者,亦莫不然。周必大所識《歐陽文忠公集》,亦叮得見已。今人不知此,勁輒妄意並輳編類前人文集,……其尤謬則蘇州新刻《高太史大全集》也,太史《缶嗚集》九百八十七首,後人足成一千首,《大全集》又合為二幹首。其《姑蘇雜詠蘭書,自有序,乃為牽裂置諸各體中,如《白龍廟迎送神曲》,刪去本題並注,引入曲類,題曰《迎神曲》、《送神曲》,奈何!(同上《編次文集》)
三五 朱文公答鞏仲至曰:「用韻多所未曉,古韻雖在此例,然在今日,卻恐不無訛謬之嫌耳。然「林」與『興』葉,亦是秦語,以『興』為韻,乃其方言,終非音韻之正。《『蜀人語猶如此,蓋多用鼻音也。」又《題黃叔垕楚辭協韻》謂:「傅景仁云:《漢書·高惠功臣表》『符』與『昭』韻,《西南夷兩粵傅》『區』與「驕」韻。蓋本《大昭》『昭』與「遽』同韻。乇岐公《集銘詩》中用『遽」字入「招』韻,正出此耳。蓋字之從「處」聲者,噱、臁、醵平讀音皆為強,然則《大招》之『遽」當自強而為喬,乃得其讀也。」公又有《楚辭辯證》上下卷,此論尤多,學者不可不知。(同上卷三《朱文公論用韻》)
三六 王抑庵先生典選,遇不如意事,好誦古人詩以自寬。 一日,有新得給事中,即欲幹撓選法者,曰:「偶然題作木居士,便有無窮求福人。」(同上卷四《王抑庵誦古詩自寬》)
三七 聶大年詩。三十年來作家絕唱也,有文集若干卷。袁衷主事愛其《醉後跌起口占》詩雲「老我不勝金穀罰,傍人應笑玉山頹」之句。王翰林稱其「願得明朝又風雨,免教行李出都門」。而吾友張筱庵喜誦其《送僧》「十年湖海孤舟別,萬里雲霄一錫飛」,以為不能忘之。但未知大年曾以此為極致否?(同上《聶大年警句》)
三八 方言語音,暗合古韻者多。今山西人以「去」為「庫」,閩人以「口」為「苦」、「走」為「祖」是也。吾昆山吳淞江南以歸,「呼」入「虞」字韻,而獨江北人則「呼」入「灰」韻。如是者多,又不可曉也。(同上千萬言暗合古韻》)
三九 聶大年詩翰著名一時,不得預京街。或曰大年嘗署桃符云:「文章高似翰林院,法度嚴如按察司。」以此見忤達官。其然,豈其然乎?晚年被徵修前史,至京而卒。予嘗比之梅聖俞,宜也。(同上卷五《聶大年桃符》)
四○ 李祭酒先生《哭侄》詩,所謂「朝餐對案渾無味,暮騎逢人不記名。」苴(生死骨肉之情,溢出言表,真不愧於《祭十二郎》文矣!(同上《李祭酒哭侄詩》)
四一 吳人耕作或舟行之勞,多作譫歌以自遣,名唱山歌。中亦多可為警勸者,護記一二:「月子彎彎照幾州,幾家歡樂幾家愁?幾家夫婦同羅幛,多少漂零在外頭?」「南山頭上鶉鴣啼,見說親爺晚娶妻。爺娶晚妻爺歡喜,前娘兒女好孤淒。」(同上《山歌》)
四二 海昌詩人蘇平秉衡者,嘗言宋一近體詩,其仿佛唐人,僅王禹玉《元夕》一詩耳。猶惜其「鎬京春酒沾周宴」,「沾周」字音調不調,易「沾」為「陪」可也。高槎軒太史詩二千首,亦止取其《夜間吳女誦經》一律。然好事者則以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八字管定秉衡近體詩,雲「禁是則莫能為也」。蓋與許洞詩僧事相類雲。(同上卷十《蘇秉衡論詩》)
四三 今時俗語,事物紀名,相傳莫知所自,而見諸唐人詩最多。近讀王建詩,如「鹵簿分頭人太常」,「銀帶排方獺尾長」,「恐防天子在樓頭」,「射生宮女宿紅妝」,「地衣簾額一時新」,「禦廚不食索時新」,「家常愛著舊衣裳」,「浴堂門外抄名人」,「為逢好日先移入」,「直無鴉鵲到園中」,「暗中頭白沒人知」,「空閒地內人初滿」,「薔回薇不似已前春」,「勞動先生遠相示」,「百方回避老須來」,「文案把來看未會」,「向晚臨風看號簿」,「眼前風景任支分」,「當直巡更近五雲」,「自執金吾長上直」,「侍女常時教合藥」,「立地階前賜紫衣」,「宮女月中更替立」,「誰家將息遇今春」,「美人開池北堂下」,「漸覺生衣不著身」,「上皇生日出京城」,「蠹生騰藥篋」,「近來身不健」,「近來年紀到」,「斬新衣踏盡」,「知道縣家閑」,「時時一窠薤」,皆是也。惟「分頭」作「分投」,非。他如昌黎之「老翁真個似兒童」。韋莊之「近來中酒起常遲」,甚多,當別錄焉。(同上《俗語兄唐詩》)
四四 劉貢父《詩話》謂宋太宗賜進士詩云:「寒儒逢景運,報德合如何」,得詔旨體。予以為當以「儒生」易「寒儒」,蓋豎儒、小儒、腐儒、寒儒可以謙言,人君宏大之體,未宜爾也。「漢之子大夫,可見若所謂。豈不惜賢達,其如高尚何?」則自有宏偉氣象。(同上卷十二《劉貢父詩話》)
四五 鄒奕字弘道,蘇州人,有文行。元季嘗守贛,國初謫關西,輿一時知名士若江右夾谷希顏、三衢徐蘭與與、錢塘童權可輿、天臺姚文昌、錢塘楊志善、山東趙敬主一、秦州劉純宗厚、同郡沈繹誠莊、陸禧彥吉、婁江丁晉仲敏為倡和友,詩文甚多。……獨弘道尤有文名。關中以弘道文章、誠莊唐律、夾谷希顏篆書為一時兼美雲。弘道有《謝誠莊》並《香林小隱》文二首,《為誠莊題倪瓚畫蘭律,附此。「洪武王申夏,余道皋蘭而西鄉,有沈誠莊出郊遠迓,握袂聯鑣,假館投氣,凡所以慰藉余者,曲盡其情。翌日會諸縉紳,譽誠莊者交口,蓋誠莊吳儒醫也。讀書明性理,工為七言詩,清新俊麗。僑居關西二十年矣,而學術益精。其治疾也,如射之中的,斯輪者之運斤,得之心而應之乎。……」(同上卷十三《鄒奕等詩文》)
四六 王抑庵先生還政歸泰和日,有《歡落花》一首,「最愛柬園桃李花,可堪飄蕩委泥沙。人生榮謝皆如此,不用臨流起歎嗟。」《春雪》一首:「東風萬樹發青條,信宿都隨雪色雕。惟有前林松與柏,依然蒼翠拂雲霄。」其亦所感寓而作歟!(同上卷十四《王抑庵絕句》)
四七 王貞婦清風嶺事,昭然在金石,燁然在簡冊,可徵也。夏憲使言,昔有一人以為無是事,作一詩非之,其詩曰:「齧指題詩似可哀,斑斑駁駁上青苔。當初若有詩中意,肯遂將軍馬上來?」後其人絕嗣,惜乎其人姓名逸之矣。噫!世有小人好誣善為惡,指正為邪,蠛忠為奸,目廉為貪者,視此其亦可以少警哉!(同上《題清風嶺詩》)
四八 杭州西湖傍近,編竹節水,可專菱芡之利,而惟時有勢有者可得之。故杭人有俗謠云:十里湖光十里笆,編笆都是富豪家。待他十載功名盡,只見湖光不見笆。」(同上《西湖俗謠》)
四九 數十年來,號知詩者稱楊束裡公,而好議論者,或以公「千古葬靈輛」,謂靈輛非可葬也;「素行元不忝」,謂素其位而行,經語非可詩也。此豈所謂不知詩者耶!雖然,黃山谷雲「《爾雅》山有穴為岫」,謝玄暉「窗中列遠岫」,徐浩「孤岫龜形」。皆是誤用字。後來黃束髮遂以山谷「晴岫插天如畫屏」為自背其說,又以其「頗我今成喪家狗,期君早作濟川舟」,「喪」字本平聲,不當作去聲用。蓋在古人已然矣。山谷、束髮皆名儒,愚於此未敢以其說為然。(同上卷十六《議論詩中用事》)
五○ 李易安《武陵春》詞:「風住塵香花已盡,日晚倦梳頭。物是人非事事非,欲語淚先流。聞說雙溪春尚好,也擬泛輕舟。只恐雙溪舴艋舟,載不動許多愁。」玩其辭意,其作於序《金石》之後歟?抑再適張汝舟之後歟?文叔不幸有此女,德夫不幸有此婦,其語言文字,誠所謂不祥之具,遣譏千古者矣。(同上卷二一《李易安春詞》)
五一 祭酒安成李先生於劉履《風雅翼》常別加注釋,視劉益精焉。嘗見魏瑤縣丞卷子有先生手書十九首注,惜不能全記。其「行行重行行」注曰:此《古詩十九首》之一也。劉先生《補注》云:賢者不得於君,退處遐遠,思而不忍忘,故作是詩。言初離君側之時,正有生別離之悲矣。至於萬里道遠,會面無期,比之物生異方,各隨所處,又安得而不思慕之乎?夫以相去之遠,相思愈瘦,而遊子所以不顧還返者,第以陰邪之臣上蔽於君,使賢路不通,猶浮雲之蔽白日也。然我之思君甚底於老,宜何如哉?惟努力加餐而已。竊嘗反覆詳玩,以為『行行重行行』者,有遲遲不忍去之意。曰『生別離者』,不當別而別,雖曰生別離,而有死別離之悲之意存焉。『重行行』,其行蓋不遠,至於萬里道阻,會面無期,則君臣之心不相投合,有如胡馬越烏,南北背馳,相去日遠,相思益深,而不覺其憔悴益甚也。然相思雖深,猶幸君臣心一悟而召己,及苴(讒邪之臣蠱惑君心,終以不悟,如浮雲之蔽白日,故長往而不復顧念還返也。中之意猶冀君心悔悟,則其思有時而已,今而君心既不悟,則其思至於老死而後已。籲!忠愛不忘君之情,何其至哉!末二句聊以自寬譬雲耳,蓋亦無可奈何之辭也。二同上卷二四《李安成十九首注》)
五二 《離騷》經文公之手,無遺憾矣。近得一書雲《變離騷》,蓋斷筒也,當埃知者足之。高元之先生《變離騷序》:騷有九篇:《湣畸志》、《臣薄才》、《惜來日》、《感回波》、《力陳危衷氣《悲嬋媛》、《古誦》、《繹思氣《變離騷》者,汲京高元之所賦也。《風》《雅》之後,《離騷》為百世詞宗,何為而以變雲乎哉?探端於千載之前,而沿流於千載之後,然則非變而求異於《騷》,將以極其志之所歸,引而達於理義之衷。以障堤頹波之不反也。昔周道中微,《小雅》盡廢;宣王興滯補弊,明文武之功業,而《大雅》復興。褒姒之禍,平王束遷,黍離降為《國風》,王德夷於邦君,天下無復有《雅》,然列國之《風》,達於事變而懷其舊俗。故《風》雖變而止乎禮義。逮株林澤陂之後,變《風》又亡,陵夷至於戰國,文武之澤既斬,三代禮樂壞,君臣上下之義瀆亂舛逆,邪說奸言之禍糜爛天下。屈原當斯世,正道直行,竭忠盡智,可謂特操之士。而懷、襄之君,昵比群小,讒佞傾覆之言,惱湮心耳。原信而見疑,忠而被謗,《離騷》之作,獨能崇同姓之恩,篤君臣之義。憤悱出於思治,不以汙世而二其心也;愁痛發於愛上,不以汙君而韜其賢也。故《離騷》源流於六義,具體而微,興遠而情逾親,意切而辭不迫。既申之以《九章》,又重之以《九歌》、《遠遊》、《天問氣《大招》,而猶不能自己也,其忠厚之心亦至矣。班固乃謂其路才揚己,苟欲求進,甚矣其不知原也!是不察其專為君而無他,迷不知寵之門之意也。顏之推至謂文人常陷輕薄,是惑於固之說,而不體其一篇之中,三致其志之義也。《遠遊》極黃老之高致,而揚雄乃謂棄由、聃之所珍;《大招》所陳,深規楚俗之敗,而劉勰反以娛酒不廢,謂原志於荒淫,豈《騷》之果難知哉!王逸於《騷》,好之篤之,如謂「夕攬洲之宿莽」,則《易》之「潛龍勿用」,登昆侖、涉流沙,則《禹貢》之敷土;「就重華而陳辭」,則皋陶之謀謨;義皆非原之本意。故揚之者或過其實,抑之者多損其真。然自宋玉、賈誼而下,如東方朔、嚴忌、淮南小山、王褒、劉向之徒,皆悲原意,各有纂著,大抵絀繹緒言,相與嗟詠而已。若夫原之微言匿旨,不能有所建明。嗚呼!忠臣義士,殺身成仁,亦雲至矣,然猶追琢其辭,申重其意,垂光來葉,待天下後世之心至不薄也,而劉勰猥曰「枚、賈追風以人麗,馬、揚沿波而得奇」,「顧盼可以驅辭力,咳唾可以窮文致」。徒欲酌奇玩華,豔溢錙毫,至於扶掖名教,激揚忠蹇之大端,顧鮮及之。如此,則非原之本意,又將覆亡矣!(同上《向元之變離騷》)
五三 《歌風台詩》多矣。宋張安道云:「落魄劉郎作帝歸,樽前一曲《大風》詞,才如信、越猶殖醢,安用思他猛士為!」近時張光弼亦有七言二十句,不可謂非佳作,然未若二絕句蘊藉含蓄,有餘味可詠也。二詩今刻石碑下。詩曰:……。(按:詩原缺。)(同上卷二五《歌風台詩》)
五四 《七言集句詩序氣「序嘗欲以唐人七言絕句分為十類,如王建《宮詞》:『金殿當頭紫閣重,仙人掌上玉芙蓉。太平天子朝元日,五色雲車駕六龍』,「繡摸珠簾宰地垂,微風吹動萬年枝。金籠鸚鵡、耽春睡,忘卻新教禦制詩。』凡此類謂之台合。王建《林亭》『綠樹重陰蓋四鄰,蒼苔日厚自無塵。科頭箕踞長松下,白眼看他世上人。』杜牧《漢江》:「溶溶漾漾白鷗飛,綠淨春深好染衣。南去北來人自老,夕陽長送釣船歸。」凡此類謂之山林。司空圃《歸山》:「水闊風驚去路危,孤舟欲上更遲遲。鶴群長繞三株樹,不借人問一隻騎。」杜牧《贈鄭瑾》:「廣文遺韻留樗散,鷄犬圖書共一船。自說江湖不歸去,阻風中酒過年年。」此類謂之江湖。岑參《送封大夫》:「漢將承恩西破戎,捷書先秦未央宮。天子預開麟合待,只今誰數貳師功!」「官軍西出遇樓蘭,營襆臨傍月窟寒。蒲海曉霜凝馬尾,蔥山夜雪撲旌竿。」此謂之邊塞。杜牧《宮詞》:「監宮引出暫門開,隨例雖朝不是恩。銀鑰卻收金鎖合,月明花落又黃昏。」張籍《秋思》:「洛陽城裹見秋風,欲作家書意萬重。復恐匆匆說不盡,行人臨發又開封。」此類謂之閏閣。韓擁《送齊山人》:「舊事山人白兔公,掉頭歸去又乘風。柴門流水依然在,一路寒山萬木中。」許渾《送道士》:「賣藥修琴歸去遲,山風吹盡桂花枝。世問甲子須臾事,逢著仙人莫看棋。」此類謂之神仙。李涉《開聖寺》:「宿雨初收草木濃,群鴉飛散下堂鐘。長廊無事僧歸院,盡日門前獨看松。」秦系《明惠山房》:「簷前朝暮雨添花,八十胡僧飯熟麻。人定幾時還出定,不知巢燕汙袈裟。」此類謂之僧釋。趙嘏《靈岩》:「館娃宮畔千年寺,水闊雲多客到稀。聞說春來倍惆悵,百花深處一僧歸。」杜牧《秦坑》:「竹帛煙消帝業虛,關河空鎖祖龍居。坑灰未冷山東亂,劉、項元來不讀書。」此類謂之懷古。王建《玉蕊花》:「一樹龍蔥玉刻成,飄廊點地色輕輕。女冠夜覓香來處,惟見揩前碎月明。」錢起《歸雁》:「瀟湘何事等閒回?水碧沙明兩岸苔。二十五弦彈夜月,不勝清怨卻飛來。」此類謂之體物。原注:元闕一類,不知何謂。凡此十類,引而伸之,詩之格律概不越乎此矣。諸體之詩,以此求之,無有出於範圍之外者矣。唐詩世有冗本,學者按此成例,自加編較可也。七言律詩篇帙尤繁,今擇其精粹明白、人所傳誦者,亦以十類,括為集句,凡若干首,其未完者,則以同類他詩足之,期於成
章而已。予居秘府時,見唐人八百家詩,洪容齋絕《唐人七言絕句》,且一萬首,撐樑柱楝,不暇遍覽,問嘗信手抽閱,其音響節奏亦與今行世者無異,則窮鄉晚進,固不必以未見為多恨也。又有晏窩先生者《梅花集句》,凡五百首,《宋人早朝集句》三十余首,文丞相天祥集杜句亦百餘首。雖其玩物喪志,不為醇儒莊士所稱,然其獵涉弘博,亦可謂至矣。予之所編,非不欲誇多而鬬靡也,鈎玄索隱,已為古人所先,孤陋蹇拙,倦於搜羅,姑存筒約,冀示久遠,聊以致遠恐泥,藉口掩其不敏之愧,而於初學詩者亦不為無補雲。洪武庚申十月既望,翰林典籍迪功佐郎五羊孫賁仲衍書於西庵。 《律詩類編序》:「近代言詩者,率喜唐律五七言,而唐律之名家者,毋慮敷十人。以予觀之,大都有四變:其始也,以稍變古體而就聲病,宜於立辭焉爾;其次也,則風氣漸完,而音響亦以之盛,其於辭焉弗論也固宜;又其次次也,作者踵繼之,音響寢微,然猶以其出之興致者,成之寄寓也,雖不皆如向之所謂盛者,而猶不專於其辭也;又其次也,則辭日趨工,而音響益以下也又宜。況於宋氏徒以學識而聲律之,元人徒以意氣而韻調之,則夫其變愈宜其未已也。然則善言詩者,必於其辭其音而觀之焉,而古今之變,不其可論也歟?四明王瑩宗器,喜言律詩者,自唐初以及今人之作,皆博搜而深味之,乃以十四類為綱,彙編類次,凡若干卷,而五言不與焉。其志良而勤矣,而於其辭其音,殆必有取乎爾也,是豈不足以傳焉。吾友玉融黃儒亨固為之徵予序其編端,餘弗獲讓而為書之,盍以質之知音者觀焉。永樂十三年仲春下擀史宮林志序。」 《和唐詩正音序》:「襄城楊上弘集《唐音》行於世,其論次以初唐為始音,盛唐為正音,晚唐為遺響。然初唐尚有六朝氣習,體制未純;盛唐則辭氣混厚,不求奇巧,
自然難及;晚唐則有意於奇,語雖艱深,意實短淺。就唐音中此三等之異,就三等中又人自為異,大抵盛名之下無虛士,名之盛者其言工,其餘互有得失。永樂初,嘗見朱中書季甯先生手抄五百家唐詩,凡語意精良者,已傳於世,其不傳者,可略也。今人學唐者,多以三體為法。律詩貴乎敦厚渾融,遇巧則失之流麗;絕句則貴乎字少意多,淺近則失之忽略。誦之皆能使人歆動,有風人之體,特所感有深深邪正之不同耳。吾方致思於其間,將求其善者為之師,而未能窺其奧。監察禦史張楷式之學優德贍,心乎氣和,將托聲詩以己志,摘《唐音》中律詩絕句盡和之。裡生錢昌錄以示餘,三復之餘,得其詞意,即予所謂辭氣渾厚,不求奇巧,自然難及者也。上無六朝氣習,下無晚唐流麗,得正音之體制者也。凡予致思而未得者,皆能洞發其奧,蓋以己之志意酧酢盛唐諸名公,雖不能一 一模範之,要之自成一家之言,可尚也已。若刻意求勝,則不出於自得也。然弄珪玉者必有溫潤之氣,佩椒蘭者必有酷然之氣,曾謂和唐音者無唐人之氣習乎?有以予言為不然,更請質之思庵公雲。正統二年秋九月九日致仕行在翰林院修撰同修國史事承務郎東吳張洪序。」 我朝詩道之昌,追復古昔,而閩、浙、吳中尤為極盛。若孫西庵,嶺南才子,國初著大名,而林尚默、張宗海,皆近時名士,已上序文三首,亦不可謂為無見。他如蘇平仲以《唐音》編選未精;王正仲以元遺山《鼓吹》偏馼之甚,而尤罪趟子昂;若劉子高不取宋詩,而浦陽黃容極非之,容又並楊廉夫二尚季迪而疵議之。又有錢塘瞿宗吉則為《鼓吹績音》,蓋以宋、金、元律詩並稱,至雲舉世宗唐,恐未公為言。敷子者之言皆行世,必有知詩者明辨而去取之。黃容一文傳者恐不多,茲亦綠之於左。 《江雨軒詩序》:「理之所在,倚形寓物,必有天機,
遇感而動,則氣血者尤焉。鳥之春音,蛩之秋韻,誰使之耶?匹夫匹婦羈臣賤妾之悲忻喜怒,勞逸慘舒,發於歌謠歎詠,皆有感於天機不能已者,而泄其嗚。繇於天理自然之公平易和,正無穿鑿詭怪偏曲之私,足以形是理之妙。先王采聖賢之格言,《雅》《頌》並列,為感善懲惡之具。故詩之作,無不本諸此。然世降末流之異。《曰人論虞夏之下,魏晉以上,氣格未相遠也;晉宋顏謝至唐初,高下雖殊,古法未大變。律詩出後,至於大盛,參以仝、賀、郊、島、元、白之譎怪寒瘦,鄙俚之風興,沿流鬥靡,勁晚唐之論,此何也?蓋諸子才氣豪放,窮思遠索,務求人所未道,以快其高,不知繇其豪放窮思遠索穿鑿之私,遂與古法平易遐矣。至宋蘇文忠公與先文節公,獨宗少陵、謫仙二家之妙,雖不拘拘其似,而其意遠義該,是有蘇黃並李杜之稱。當時如臨川、後山諸公,皆傑然無讓古者。至朱子則洞然諸家之短長,其《感興》等作,日光玉潔,未易論也。何者?一本於理爾。聖人一言以蔽之論,豈非所謂平易和正,是以形是理而已,任高任奇,能外是乎?嗚呼!好惡不同之害。歐陽子不喜杜詩,李泰伯不喜孟子,二子人豪,發言若斯,而評詩往往以片言隻字斷其一生,以盡棄其所長,是啟效尤之弊甚矣。近世有劉崧者,以三日斷絕宋代,曰宋絕無詩。他姑置之,詩至《三百篇》,至矣,何子夏、毛萇之倫,尚遣所昧,寥寥幹五百餘年,至朱子而始明,寧無一見以及崧者?人不短則己不長,言不大則人不駭,欲眩區區之才,無忌憚若是,詬天吠月,固不足與辨。然關於類,至於賊道,不容己者。崧之時,會稽楊維楨、吳中高季迪,皆鳴於詩,其遇高者淩厲險怪,痛快者巧中物性,讀之如人寶藏之中,綺羅之筵,駭目適口,視古作概淡如也,亦其邁逸豪放爾。後之膚學務異之徒,視其倔屈冶媚,激其險淫之心,咀
得粕味之一二,廣誦長吟,以誇座客,直欲繇之以盡草古法,乃以嫫母蹙西施之頰,童稚攘馮婦之臂,句雕字鏝,叫噪贅牙,神頭鬼面,以為新奇,良可歎也。昆山偶武孟翁以詩一帙示予,曰:「平昔遇有所感,一寓於此,凡若干卷。雖無忘於流遠,有孫數輩在故里,願序其端遣之,俾以知吾趨向之勤也。」餘閱其命題造語,悲樂不至於傷淫,嘅歎不深於怨對,狀物達理,質而不俚,無雕鏝譎怪之病,一本於天機不能自己者而發,不期合古而自合古矣,是則豈惟可遣其諸孫,他日采詩者能棄乎?且為學詩者楷模,何娩也?噫!所謂好惡者,予言若是,特以當崧與慕楊、高之儕,未知其以為何如雲也。予恐孩提之習,莫先嫫母之口,使崧之說行,後生少年,不勝望洋淩躐之患矣;慕楊、高之風競,則古法澌矣。予慍二家之久,幸翁之托,故發其端為序而歸之,以少省人焉。翁曰桓,家居婁江,以江雨名軒,所作故題曰《江雨軒槁》。近客京都,老病無為,一得於酒,凡所題詠,別見《醉吟錄蘭石。歲癸巳浦陽黃容述。」(同上卷二六《錄諸子論詩序文》)
五五 李、杜詩雖齊名,而器識復不同。子美之言曰:「廟堂知至理,風俗盡還淳氣「舜舉十六相,身尊道何高」;「秦時任商鞅,法令如牛毛」;「用為羲和天道平,用為水上地為厚」。其志意可知。若太白所謂「為君談笑靜胡沙」,又如「調笑可以安儲皇」,此皆何等語也。(同上卷二七《李杜器識不同》)
五六 昆山龔鈍庵老先生今年八十七矣,碩德奧學,歸然鄉邦之重。偶於書笥中得其景泰中寄來板北民風詩數章,有杜苟鶴時世行風致。以其與流俗輩所為空言無補之詩不同,且於吾徒在人上者有警也。錄置冊中雲。《民風詩》七言近體八首:「種田生訐如蟬翼,非橫其如貪暴何。散者每廉收者
厚,得之常少失之多。鰥孤未免為溝瘠,官府何曾嬤囊施。莫為清高風雨隔,蓬仙須聽玉川歌。」「疫癘饑荒相繼作,鄉民千萬死無辜。浮屍暴骨處處有,束薪鬥粟家家無。只緣後政異前政,致得今吳非昔吳。寄語長民當自責,莫將天數厚相誣。原注:後政指某,前政指某。」「昨過任溪南北村,百家能得幾家存?春秋旦暮常愁餓,父母妻孥半病瘟。荇粉磨成連濁上,榆皮剝盡到深根。相逢無復人形狀,兩頰何曾斷淚痕。」 「釜可生魚甑有塵,此言今日始知真。極貧只為無他業,大患皆因有此身。顧行恥隨偷作伴,惜名樂與死為鄰。西風昨夜動寒信,凍殺不知多少人。」 「賦得田家苦楚吟,一番歌詠一傷心。妻孥命賤等黃土,薪米價高同白金。四隅常有盜賊警,百里寂無鷄犬音。相逢父母聚頭哭,淚滴洪波到底深。」 「自憐須考白如銀,不道今年如此迪。數畝薄田俱付水,百般老病人盡隨身。念渠漂泊無家者,與我同為失所民。終夜悲吟聲不絕,半因憂己半憂人。」「一經水旱便流離,風景蕭條思慘淒。到處喚春空有鳥,連村報曉寂無鷄。頹垣棄井荒蕪宅,苦調哀音凍餓妻。更有社公同寂寞,年來不復享豚蹄。」 「說與農夫聽我吟,我吟真是汝規箴。雖然此歲遭斯危,未必明年復似今。甯使鳶烏饜腐肉,莫同鼠狗喪良心。只今父母深憐汝,日夜悲哀淚滿襟。原注:新令鄭公有愛民心。 五言近體四首:「歲運遭凶厄,民風可奈何。不禁潮洶湧,莫禦雨滂沱。盡浸幹家屋,都沉萬頃禾。乾坤浮日夜。「潮必洞庭波。」 「潮挾兼旬雨,登時水橫流。鯉從床下躍,鷗向枕前浮。措手知無地,將何望有秋?野翁如杜老,日夜為民憂。」 「骨肉流離苦,江湖歲月長。露棲同鳥雀,草食似牛羊。到處即居處,異鄉非故鄉。問渠愁幾許?洪水共湯湯。」「為問水荒子,何年歸種田?岸塍俱壞盡,屋舍久無全。
父母饑難忍,兒孫凍叮憐。一朝如一歲,安得到來年!」 七言絕句五首:「無食無家種種難,風霜漸迫敝衣單。已知性命同螻蟻,不知饑中定死寒。」 「當年村鼓響冬冬,知是田家樂社公。不道今朝逢社日,但聞人哭水聲中。」 「自從父母育微身,叼長吳中七十春。雖道幾番遭水旱,不曾饑殺許多人。」 「常歲朝曦夕照邊,幹村萬落暗炊煙。如今百姓流移盡,只有滔滔水拍天。」 「缺食小民方困苦,憂時野老正辛酸。聊成短述將何用?或備仁明得采觀。」 右拙作寫畢,復得一絕,並書奉上:「鍋無粒粟竈無薪,只有松楸可濟貧。半賣半燒俱伐盡,可憐流毒到亡人。」(同上卷三二《龔鈍奄民風詩》)
《葉文莊公全集》 清康熙十九年賜書樓刊本
《水東日記》 中華書局一九八○年校點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