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a0157

吳寬詩話 朱崇才編纂

吳寬（一四三五——一五○四），字原博，號匏庵。長洲（今江蘇蘇州）人。以文行有聲諸生間。成化八年舉進七第一，授修撰，侍講東宮，官至禮部尚書。文徵明曾從其學文。與楊循吉、王鏊、李東陽等友善。於書無所不讀，詩文有典則，兼二書法。曾預修《憲宗實錄》。著有《匏翁家藏集》。本書輯錄吳寬詩話二十一則。

一 昔觀止詩詩，意謂詩已止。然吾喪吾，翻在辯說裹。淵明甯止酒，文術乃責子。苦思得孟郊，新聲有侯喜。紛紛諸詩人，一言予可起。何況數百言，和答各有理。茲事已三年，屈指丁及巳。穰穰京邑間，散落亦富矣。秋水盛呂梁，安能辨涯埃。寥寥十二篇，眼中邈商祀。(《匏翁家藏集》卷第七《次李賓之用陶韻止詩》)

二 何物燈前宵夜長，一編人手坐焚香。俚言卻許朱弦和，直味似將玄酒嘗。前輩任他為李、杜，近時知己得王、楊。從今謝絕閑賓客，晤語惟容白侍郎。 目眩天教放夜光，詩題涉獵過千章。屢逢禹錫兼元稹，不到姑蘇即古杭。老恣登臨年有譜，病消歌舞藥無方。看渠二事倦倦說，生死猶疑未盡忘。（同上卷十八《夜讀白樂天詩集二首》)

三 蘇州刺史十編成，句近人情得俗名。垂老讀來尤有味，文人從此莫相輕。（同上卷二四《校白集雜書六首》之二）

四 金鍾奏初響，石磬聲難和。色絲語終晦，竹簡字偏磨。置向匏翁前，自擊土鼓歌。詩家有因革，豫章如木何。（同上《闊黃山谷集兄八音詩戲作一首》)

五 古詩人之作，凡以寫其志之所之者耳，或有所感遇，或有所出發，或有所懷思，或有所憂喜，或有所美刺，類此始作之。故《詩大序》曰：「詩者，志之所之，在心為志，發言為詩。」後世固有擬古作者，然往往以應人之求而已。嗟夫，詩可以求而作哉?吾志未嘗有所之也，何有於言?吾言未嘗有所發也，何有於詩?於是其詩之出，一如醫家所謂狂感譫語，莫知其所之所發者也。予白官於京師，承乏太史氏，四方之人，以京師為上林，而又以館閻為詞林，爭有所求；然率不過慶賀哀挽之作而已。幸其或為貞孝節義事，正吾所當詠歌者，又無從罷其事之有無，漫出數語應之。至於中之所欲言者，反為所妨而未暇於作。常欲峻絕求者，以力追古人，而未能也。費君昭霽家貧好學，博聞強記，而尤攻於詩。平居凡有所感遇、有所觸發、有所懷思、有所憂喜、有所美刺，一於詩發之；詩成，不復篇為之題，總名曰《中園四興》。四興者，蓋仿杜子美之《秋興》推而廣之，而曰中園，則系以其號也。手抄成編，請予評而序之。予讀未及數篇，一己得其心志之大略。蓋昭霽惟隱居不仕，得不亂其所學然耳。若其造語，雖若近師乎宋，然方之今人空疏卑弱、熟軟枯淡，輒以盛唐自詫者殊科。此又不暇論也。昭霽少時嘗習程文欲取科第以見於世，已而棄去，賣藥城東，一意古學。其學之所至，獨予與閘門周庚知之。庚既校正其詩，非予誰為之序者!（同上卷四十《中園四興詩集序》)

六 館合日長，史事多暇，方石、西涯二公凡所會晤遊賞輿夫感歎懷憶槍遣，悉發之詩信《『見卷中者，西涯特錄己作，而方石則有聯句在焉，總五十首，號《後同聲集》。蓋往時二公同在翰林，詩已成卷，陳愧齋太常嘗以《同聲集》號之。此則二公竝以家艱先後終制，從修實錄之命，復聚於翰林，相與倡和者，故以「後」雲。予嘗觀古詩人莫盛於唐，其間如元白、韓孟、皮陸，生同其時，各相為偶，固其人才之敵，亦惟其心之合耳；合則其言同，同則其聲自有不得不同者。然君子小人莫不有聲，其聲之同亦各以其類。二公平生以道蓑相重、志節相高，非特以詞章相勝者。故發之於詩，和平深遠，覽之可誦，誦之可聽；譬之樂，則如鳧氏之鍾，薄厚適宜，侈弁中度，自然無石播柞鬱之病。其為聲也，真同昕謂金聲乎。子之鄙陋固不足以識其妙，然以是論之，亦可謂聞樂知德者乎。（同上卷四一《後同聲集序》)

七 成化間稱才禦史，有貴溪姚君仲遠……（姚君）此編，既得詩人之體，且其辭氣嚴厲，而憤世感事之意，時復發見，若利劍出匣，鋒錯差差見之，凜然不可狎視，正如其為人。故曰：「在心為志，發言為詩。」謂詩非心聲也哉?（同上卷四二《容溪詩集序》)

八 湖州白昔稱山水清遠，人之產其地者，多以文雅相尚，其亦鍾山水之秀而然乎，豈所謂清遠者亦有所助乎?蓋言詩之盛者，必以唐為首：若輞川之有王右丞，香山之有白太傅，浣溪之有杜子美，樊川之有杜牧之，其尼著者也。是故市廛之塵埃，孰比乎煙霞之勝，閭巷之人跡，不若乎泉石之佳!發乎興致，蕩平胸懷，景美而意c奇，跡爽而趣白妙，不期乎詩而詩隨之。吾固嘗觀之矣，長興吳氏世居呂蒙山之下，號衣冠茁族，四方之人以其所居之得其地也，稱其氏必以山配之。然所以稱之者，他固不必論，亦惟以其科第什宦之世繼耳。雖然，此亦足以盡吳氏之美乎。蓋自青霞處士以詩鳴於國初?……惟隱君之葬，揚文定公寔表其墓，其發揚潛德至矣，末獨謂其「望弁山盼霄川，耳目所及，形之歌詠，熙然自得，人莫能窺其際也。」有子以為知言，予故取而書之。隱君諱疇，遺大字也。以號樵樂，故題其集曰《樵樂存槁》。白隱君既沒，山水如故而子孫益繁，隱顯雖異，皆能為詩。蓋有所受也，亦有所助也。（同上《樵樂存槁序》)

九 夫詩以言志，志之所至，必形於言。古人於此未有棄之者。故雖衰周之人從役於外，而詩猶可誦，況生於今之盛世者乎!蓋退食自公，宣其抑鬱，寫其動若，達其志之所志，亦人情之所必然者。至於紀朝廷宴賜之盛儀，志國家祀戎之大事，燦然卷中，亦無不備。後有請之者，信其為治世之音也。公俾序其首，敢忠其蹇陋為?強書之。（同上《公餘韻語序》)

一○ 「詩以窮而工」，歐陽子之言，世以為至矣。予則以為：窮者其身隴，必其言悲，則所謂工者，特工於悲耳。故嘗竊以為窮而工者，不若隱而工者之為工也。蓋隱者忘情於朝市之上，甘心於山林之下，日以耕釣為生，琴書為務，陶然以醉，修然以遊，不知冠冕為何制，鍾鼎為何物，且有浮雲富貴之意，又何窮雲!是以發於吟詠，不清婉而和平，則高亢而超絕；求之唐人，若陸魯望是已。今其詩具在。予嘗讀而愛之。魯望，吳人也。吳之詩自魯望首倡，盛於宋，尤莫盛於元。然其人多生於季世，身雖隱，其時則窮，則其詩亦悲而已。予嘗讀而傷之。人皇朝來，偃兵息民，天下向治，及承平日久，人情熙熙，士之求仕者，爭治經義取科第而出。若相城有沈氏，顧獨好隱，蓋自觀庵徵士，已有詩名於江南。二子貞吉、恒吉繼之。至吾友敢南，資更秀穎，雖得於父祖之教，自能接乎宋元之派，以上遡乎魯望。且其宅居江湖間，不減甫裡之勝。賓客滿座，尊俎常設，談笑之際，落筆成篇，隨物賦形，緣情敘事，古今諸體，各臻其妙，溪風渚月，穀靄岫雲，形跡若空，姿態恢變，玩之而愈佳，攬之而無盡，所謂清婉和平高亢超絕者兼有之。故其名大播，不特江南而已。尹少居鄉，亦喜為詩，辱相倡和，方自愧於松陵之襲美，而其子雲鴻乃欲得予序其《石田蘖》者，予何以為序也!噫!聖俞既仕而得乎窮名，啟南不出而全乎隱節，其詩之工一也，而悲樂則殊。覽者當自得之。（同上卷四三《石田槁序》)

一一 夫詩自魏晉以下，莫盛於唐；唐之詩如李杜二家不可及已。其餘誦其詞亦莫不清婉和暢，蕭然有出塵之意。其體裁不越乎當時而世似相隔，其情景皆在乎自前而人不能道，是以家傳其集。論詩者必曰唐人、唐人雲。抑唐人何以能此，由其蓄於胸中者有高趣，故寫之筆下往往出於自然無雕琢之病。如韋柳又其首稱也。世傳應物所至，焚香掃地；而子厚雖在遷謫中，能窮山水之樂，其高趣如此，詩其有不妙者乎?（同上卷四四《完庵詩集序》)

一二 述祖德之作，宋謝康樂有之。百謝以後，寥寥焉。夫世之詩人，竭歲月、疲精神，簸弄風雲、刻畫泉石，以至一卿木、一禽魚之微，皆蒙題品，獨於先世吝不吐一詞及之，其曰：往事也，惡庸知，又惡庸傳。嗟夫!有美弗知，知而弗傳，古人之所深謂其不明不仁者也。彼風雲泉石、卿木禽魚，人知之，人傳之，雖不題品，何害?顧乃役志於此，忘情於彼，其亦識輕重者乎?（同上卷四六《述祖德詩引》）

一三 文祥篤於倫理者也，今其詩百餘篇，歸於此者什六七，蓋與世所謂詩人異矣。讀是編者不必論其工於為詩，當論其工於為人可也。（同上卷四八《跋項文祥刑部愛日齋槁》)

一四 山谷寫此歌，所謂飄風驟雨落花飛雪等語，雖自謂可也。（同上《跋黃山谷草書李白贈懷素長歌》)

一五 惟蘇文忠公有言：「詩至於杜子美。」故近代學詩者，多以杜為師。而尤得其三尺者，虞、楊、範三家而已。然文忠又謂：「子美以英偉絕世之資，淩跨百代，古今詩人盡廢。然魏晉以巫，高風絕塵亦少衰矣。」世以為確論。若季迪生值元季，非不知有子美者，獨其胸中蕭散茼遠，得山林江湖之趣，發之於言，雖雄不敢當乎子美，高不敢望乎魏晉，然能變其格調以彷佛乎韋，柳、王，岑於數百載之上，以成皇明一代之音，亦詩人之豪者哉。所恨蚤死，未見其所止，何如。君子為之慨歎。故廬陵楊文貞公評諸詩，獨誇其樂府、疑古及五言律為勝，其意亦可識矣。是集又聞嘗刊於建寧郡齋，未見行世。若雜詠，備有諸體，知詩者以為工，則有板在郡中雲。（同上卷四兒《題重刻缶鳴集後》)

一六 右張駕部出守南安紀行詩若干首，雖皆一時率爾之作，然而天時人事之變，家人朋友之情，皆可號見，亦張氏詩史也。（同上《題張汝弼南行詩後》)

一七 大占人死國，多出於一時之慷慨，公何獨迤邐於途、宿留於館，口猶賦詩，不即就死，豈尚有地覬耶？蓋不知公之死已久：仰藥而死，不死，絕粒而死，不死；死而不死，忠義之氣，鬱塞於胸中，聊假之詩以泄之。故使公即死，無此詩矣!詩之有無，固不足為公之輕重，然玩其言，想其人、亦足以示於世。此天所以緩公之死也歟?公所著有《指南》等集，寬嘗讀而悲之。（同上卷五十《跋文信公過小青口詩遺墨》)

一八 書家有羲、獻，猶詩家之右韋、柳也。朱子云：「作詩不從韋、柳門中來，終無以發蕭散沖澹之趣。」則片不從義、獻，叮乎?（同上《子昂臨羲之十七帖》）

一九 近時學詩者，以唐人格卑氣弱，不屑模仿，輒以蘇、黃門負者比比。卒之不能成，徒為陽秋家一笑之資而已。吾友陳起束少喜吟詠，專以唐人為法，故其出語清圓和暢，有工、誇、高、劉之風。予與之別十午矣，昨來京師，得見此稿，皆其官合小時所作。知其學不少變而語益不雜。白是而柳而韋而謝而陶?若升階耳。子雖不足窺其所爭?它口相與歸老吳下，尚當為數語抨之。（同上《題陳起東詩稿後》）

二○ 雲林徵君以雅潔為人所慕。片紙流落，亦多藏奔，況與其人之光世者乎。此中秋夜一詩及厠鼠古體，皆寫遺其鄉鄒惟高者。其裔孫元饒以其家故物，保之尤謹。子嘗愛雲林詩能脫去元人穠麗之氣而得乎陶柳之法，然世之知之者尚少，特以其隱處山林之下耳。（同上卷五四《跋倪雲林詩》)

二一 洞庭在太湖上，岩壑奇麗，林木茂密，為天下極勝處。掙庵上下登臨，殆無虛日。乎生得於娛玩者既熟，故其思致美而甚清，發而為詩，縛麗鮮新，語皆可誦。若西蜀晏鐸、海呂蘇平葷，一時所謂詩人也。靜庵與之倡和，偃然不相下，歲久積成卷帙，故劉文恭公寶序之。靜庵諱震，字德重，靜庵其白號也。（同上卷七二《隱士徐靜庵墓表》)

《匏翁家藏集》 四部叢刊景明正德刊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