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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仲昭詩話 褚玉龍編纂

黃仲昭（一四三五——一五○八），名潛，以字行，號退岩居士，世稱未軒先生。福建莆田人。成化二年進士，改庶起士，授編修。嘗與章懋、莊泉疏竦忤旨而謫湘潭知縣。為政執法頗廉正不阿。弘治初以禦史姜洪之薦，除江西提學食事，久之乞休，潛心著述，以宏揚明之正學為務。著有《未軒集》、《八閩通志》。本書輯錄其詩話八則。

一 自武王有天下，詩之作於周者皆謂之「雅」。及乎王束遷，詩之作於周者則降而為「風」。果其詩之自降耶?抑夫子刪《詩》而降之耶?謂其自降，則平王雖東遷而天子之名猶在，其詩固不得謂之「風」。謂夫子降之，則夫子修《春秋》常以尊周為義，今而刪詩乃降之，使下同於列國，不亦自相矛盾耶?噫!是亦足以驗世道之升降矣。周之世道，莫升於武王有天下之後，莫降於平王束遷之時。世道有升降，則詩隨之而為升降者，理也，亦勢也。是故，周之盛時，成王為天子，周公相之，朝廷製作大備。故其詩之見於「小雅」者，則為燕饗之樂；其見於「大雅」者，則為會朝之樂。受厘陳戒之詞，或歡欣和悅以盡群下之情，或恭敬齋莊以發先王之德，藹然雍熙泰和之氣象焉。及周之衰，平王束遷，朝廷已無製作，其詩之見於國中者，不過閔宗周之顛覆，傷行役之勞苦，述其亂離之憂、淫奔之情，甚至忘申侯殺父之仇反為之戍守，致民之怨而形於詩焉。果有如「小雅」之懼欣和悅者歟?果有如「大雅」之恭敬齋莊者歟?其詩既無二雅之事，則亦民俗歌謠之詞，與列國等耳。夫子蓋亦因其詩之自降是以從而降之也。雖然，平王之詩與二雅之正者固大有間矣。(《未軒文集》卷三靖毛詩》)

二 子朱子釋孟子之「知言」，謂其心明乎正理而無蔽，然後言平正通達而無病。予竊以為，此非獨可以知言，其於觀人之詩，亦不外此也。蓋言者心之聲，而詩又言之精者。詩有純疵邪正，有不本諸心乎?子觀近世之詩，學豪壯者多流於狂誕而尠和乎之氣，學耨麗者多流於纖靡而乏正大之體，學沖淡者多流於淺俚而無雋永之味。是豈獨詩之罪哉?蓋其心不明乎正理而各有所蔽焉耳。予友魏竹溪先生，天資警敏，早遊鄉校，誦習講說，愛出等夷。既而有司聞其才，辟為邑從事。或勸其辭以應科選，先生笑曰：「家貧親老，不為祿仕，古人所深罪也。況此亦聖朝仕進之一途，顧吾所樹立者何如耳?是豈足為吾辱耳?」遂慨然就之。日坐曹署，治文牘，其於勢利紛華，略不以動其中。暇則焚香鼓琴，或灑墨作山水，而尤篤意於詩。其初，蓋博觀古今諸名家之集，而終則一以盛唐為宗。及遊京師，又與先達姑蘇劉公欽謨、同邑周公次玉相往來侶和。二公相與延譽於諸晉紳問，由是竹溪之詩名傳播遐邇矣。逮謁選天曹，塚宰尹公聞其名，召試以詩，有「簡拔自慚非漢吏，威儀今喜識周官」之句，大為諸公所稱賞，遂拜無錫縣丞，後改宿遷。未幾，致其事以歸。其在無錫及家層，皆嘗倡一時名勝為詩社。今年已八十餘，猶未嘗一日廢吟事也。予嘗得其集而閱之，其五言如《寄吳太守》：「孤燈殘夜夢，千里故人心」，如《送林郎中》：「致政煙雲新，世態花竹舊」，郊居如《題璜山清隱》：「軒冕浮雲衷，江山醉眼中氣其七言如《懷江湖故人》：「千里宦情星北拱；百年人事水東流」，如《秋日病起》：「黃花籬落家家酒，白膈江天處處砧」，如《寄余汝盛》：「閑吟有客知何遜，猶酌何人識馬周」，其他載集中者多稱是。其氣和平，其體正大，其味雋永，藹然有盛唐風致。羞其平日篤於學以養其心之體，平其政以達其心之用，故見於詩者兼全眾美若是也。（同上卷二《竹溪詩集序》）

三 予惟人之一身，萬物之理具焉。善學者能因其理而反之於身，則凡身之所雁者，無一而非吾進修之助也。占之君子，有以遊而進其學者，有以遊而工於文者，豈有他哉?亦以萬物之理反之於身而已。祖齡能閃是而求之，接其山則取其厚重不遷者以輔吾之仁；接夫水則取其周流無滯者以輔吾之智；見江湖之大，則吾心之狹小可以因之而廓；兒煙雲之清，則吾心之塵俗可以因之而去。是教者，引而仲之，觸類而長之，則祖齡之遊，其即占人之遊。與是歸也，德益崇，普益廣，名位之進，蓋未可涯也。（同上《南都壯遊詩序》)

四 「乾」之「象」曰：「天行健，料子自強不息」；「坤」之「象」曰：「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推此類也，則幾天下之物，觸於耳目而感於心思者，皆可為進修之資也。然非大雅之君子，真有志於為己之學者，惡足以語此?子觀豐城雜氏「栗橋八景」之品題，其殆有志於資之以進修者乎?（同上《栗橋八景詩序》）

五 歐陽文忠公有言：「文章足以潤身，政事足以及物。」蓋文章所以立言，政事所以立功。二者雖若不同，而皆根本於吾心。心存薩道，則其發乎文者為德言，施於民者為德政，豈判然為二哉?占之君子，道得於心，非有意於立言而人以其言為法，非有意於立功而其澤恒被於世。後世工於文辭者，或不根於理；敏於政事者，或無益於民。凡此皆不足以語道也。（同上《省軒存稿序》)

六 昔之壯遊者，無如司馬子長，平生足跡半天下。其文之峭拔紆鬱，則得於龍門九疑；奔放淵深，則得於長江大淮，吊沅湘之忠魂，則其文感憤而悲激；觀大樑豐沛爭戰之墟，則其文沉雄而淩厲；想齊魯之遣風，瞻泰岳之尊安，則其文典重溫雅、有正人君子之儀。是其所以奇於文者，以遊故電。（同上《壯遊詩序》)

七 陶靖篩詩，蕭散沖淡，如行雲流水，出於自然，而變化開合、涵泓演迤，白有無窮之趣。故予嘗妄意題晶，以為白漠《占詩蔔九首》而卜，惟蘇子卿可以頡頑之，其餘皆當避竈而煬也。或疑靖節累世仕晉，留侯三世相韓，大致相似，而留侯始終為韓報仇，靖節則托於酒而逃焉，雖終身不仕宋，清節可尚，視留侯終有不能及者。予謂不然。留侯得漢高為之依歸，故終能減秦項以遂其報韓之願。靖節遭時，無漠高者可托以行其志，是以適意於酒以終身也。然其疾宋祖之弑奪，閔晉室之陵遲，忠憤激烈之氣，往往於詩焉發之。觀其《詠荊軻》者可見矣。靖節之與留侯，跡雖不同，而心則未始不同，所謂易地則皆然也。（同上卷四《題陶淵明詩集》)

八 典午乾坤已莫支，一官豈為督郵辭?壯懷激烈無由寫，盡付束籬濁酒巵。（同上卷十一《題淵明像》)

《未軒文集》 四庫全書影印文淵閻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