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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中錫詩話 霍松林 沈文君編纂

馬中錫（一四四六——一五一二），字天祿，號東田，故城（今河北故城縣東）人。成化追士。正德元年為兵部侍郎。因忤權閻劉瑾而下獄。瑾誅，出任大同巡撫。正德六年，受命為右都禦史，統兵鎮壓劉六、劉七起義，因力主招安，遭同僚中傷，下獄死。其為文卓鋸自立，《中山狼傳》尤為膾炙人口。亦上詩，知名於時。著有《東田集》。本書輯錄其詩話三則。

一 挽詩雲者，終天永訣二層其人不可復見。欲挽而留之也。挽留不得，故悲傷之；悲傷不已，聲歌悼歎之。至情也。若夫目未識眉宇、耳未諳姓名，則何悲傷聲歌之有?而近世士大夫家，必欲有之，一遭親良，輒裝巨帙。或托人以求，或多儀以請，長歌短韻，金石其聲，台省廟廊，干謁殆遍。揮灑之際，涕淚沾裳；明日叩之，則已忘其為誰氏矣。若此者，於生何榮?於死何益?徒取厭於君子耳。弘治甲寅秋，吾鄉強通政廷貴，喪其母太恭人，得挽詩甚富，然非廷貴千謁得之也。門生故吏，追感舊遊；裡閏姻戚，遐思素德；朝籍捂紳，與廷貴善者，寬譬慰解。故其意真，其調哀。既成帙，屬予序其首。予聞尼父「是日哭，則不歌」；司馬文正公死，伊川既燕歌，亦不往哭。古人罹喪，而登木以歌、倚門以歌、鼓盆以歌，類取麾於名教。然則，哀樂之不可相襲也審矣。哀而號眺則為哭，樂而嫗吟則為歌。今詩與歌等耳，哀其死而挽以詩，不幾於哀樂相襲矣乎?夫一日之間，一人之情，哀樂相襲，固不可也。然其人既卒，而托諸詩以泄其哀，猶於其葬而志其墓以昭其德，奚不可哉?且三良卒，國人哀之。作《黃烏》；田橫卒，門人哀之，作《薤露》，皆足以悲當時、傳後世，亦未聞有或非之者。然則，廷貴輿諸作者之意可知矣。而予為之序，亦奚過哉?且卷中諸作，皆直述太恭人女德之懿、母道之慈、家世壽考之悉無溢美，無泛詞，實與志銘相表襄，而復韻之以淒風苦雨之句，侈之以烏啼鬼泣之辭，較之原壤、莊周諸人，自放於禮法之外者，不但牀上下之間而已。敢持此說，序諸卷端，使凡孝思者繹而味之，豁然省解，當不自沮於哀挽之求，惟無為君子之所厭而已。（《東田文集》卷二《強大恭人袁氏挽詩序》)

二 自橫槊賦詩之風廢，而業武弁者甚或不識一丁；自亭街、濤斜之衄師，將兵者乃深以讀書為戒。夫百萬之眾，聽揮攉進止於一將，而將乃目不知書，以書為戒，其何以執古禦今，以救萬全之勝哉?至於歌詠篇什，宜若無用於軍中者。然《三百篇》中，勞遠戍、送征役者，指不勝屈。蓋慰其羈旅之陵，以作其勇敢之氣，其道固應爾也。故曰：「興於詩」。卻穀說《禮》、《樂》，敦《詩》、《書》；祭遵投壺，雅歌不廢：斯人久不見矣。曹景宗「競」、「病」之韻，曹翰《老將》詩，短章寂寥，何足齒錄。今並若人者亦不復見。然則，今所謂將，徒取足於撫劍疾視，敵一人而已乎?正德戊辰，予以事逮遼西。都督建業毛公，總戎其地。因出其所作《雲窗詩集》見示，其五、七言律，快奇雄渾；而古體長歌，橫逸奇倔，有建安以來鞍馬間為文所未能遇者。公何以獨有此哉？且讀書非難，在世祿家知讀書者為難，而元勳閥閱，山河帶礪，能讀書者為尤難。公少以南甯伯貴介弟，負才過人，折節下士，故不藉門第而自致總戎。脫跡於金貂紈綺、沈酣聲伎之中，而日咿嚶於鉛槧芸細之下。此在古人，猶以為難，無論今之人也。然「競：病」韻成，應制賦詩之後，不聞更有所作。豈一時之興，不足以勝數肋射麖之樂，而屠城殺戮之慘，終懷慚恧，而不敢復有所言耶?抑其人本不能詩，而當時好事者為之也。公連篇匯牘，膾炙人口，雖曹氏父子，馬諼、房琯輩，視公尚有餘愧，況翰與景宗乎?世篇忠貞，身遭明聖，以儒將著邊陲，以詩人嗚當代。行當建奇勳、嗣先美，與衛、霍、郭、李爭光竹帛，而石勒燕然，銅標交趾，有未足多者。詩之工拙，何軒輕於公哉?予友王宣溪評公之詩已中的，不容更妄舍矢。茲錄實以附其後，俾將門學詩者，知志於彀雲。（同上《雲窗詩集序》）

三 歸來能幾久，一瞥又殘春。律熟詩方淡，年衰夢不真。青衿游稚子，白髮奉慈親。偶讀《豳風》罷，蒸梨餉野人。(《東田詩集》卷三《田間自述》)

《東田文集》《東田詩集》 畿輔叢書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