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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悅詩話 蔡鍾翔編纂

桑悅（一四四七——一五○三），字民憚，號思玄居士，江蘇常熟人。穎悟博學，敢為大言，以孟子自況。年十九，中成化單人。試春官，答策語不雅馴，被斥。三試得副榜，時年二十六，籍誤二為六，用新例辭不許，遂除泰和訓導。後遷長沙通判，尋改柳州，意不欲行，會丁外憂歸，遂不出，居家益任誕。所作詩賦，「類多率情，有玩世自嘲之意（俞憲語）。著有《思玄集》。所作《兩都賦》有名於時。本書輯錄其詩話六則。

一 吾詩根於太極，天以高之，地以下之，山以峙之，水以流之，庶物以飛潛動植之，日月宣其明，雷霆發其震，雨露播其潤澤，散之則同元氣流行，收之於心，發之於言，被之管弦，則可以感天地，動鬼神，詩之功用大矣哉!乾坤毀，日月息，詩乃收聲，復歸太極，功用始隱。後世詩莫盛於唐，若李杜大家，詠傷月露，搜盡珠璣，果知是理否耶?故曰：刪復無詩。（《思玄集》卷二《庸言》)

二 右《唐詩分類精選》二十卷，凡五千餘首，四明呂侯尹吉水時所選。將繡梓以廣其傳，其子尚清過於西呂之棲雪軒，求一言於後。子常注意《三百篇》，而知其意。占人之詩運意而已，辭略點綴而意自明，往往餘意出於句字之外。如愛召伯，則雲勿剪其甘棠，則見其子孫臣庶，其愛可知。如作樂以合祖，則曰「我客戾止，永觀厥成」，先代之後不聞樂而感泣，則和洽神人又何待言說耶!且興起無情而難接，比雖有影而斟酌難類，所易作者直賦而已。而其言之厚薄，又真關於氣化之盛衰。如正《風》《雅》皆作於周之盛時，詩人皆飲天地之和以發聲，故其辭盎然太虛，摹畫無跡。《九哉》《伐柯》諸詩略申情志，其風遂變，矧《風》《雅》變之之極，安得不憤激風雲而氣撼山獄哉!就以周公所作論之，《大明》《東山》之問又自不能無升降矣，況其下者乎?繼而《離騷》之作，比興略備，真有《三百篇》遺意，蓋原之詞本為憂國畏讒、鬱抑不平而作，又安待不馳騖於變《風》《雅》之末流哉!如《九歌》中「心不同兮媒勞，交（恩）不甚兮輕絕」，最為善語，而使原當文武之世，茲言何為而發?就使文武之世之詩人當原之世，「籲嗟縐虞」，「人之好我，示我周行」等語義豈可鑿空而妄出哉?《風》《雅》變中之變，又不町專委之人也。自秦而漢，去古未遠，五言之作，古意猶存。如《唐山夫人》樂章，嗚漢之盛，與《頌》彷佛，而「靈芝：搖盪」等語，漢之風雅又日變矣。降至魏晉，亂口多而治日少，則能詩如曹子建、阮嗣宗、張茂先、陶淵明輩，將何所飲以發和平之音耶?大抵《三百篇》以後，取其詩之上薄《風》《雅》，當味其意之漫深何如，不可專論其辭之乎不平也。曾南豐曰：白文武而後又千餘年而有太宗之治，唐詩之和順清適，太宗之治釀之，其盛、中、晚之外，又唐業隨之可考也。就其中傑出者四家，口陳子昂氏，曰李太白氏，曰杜少陵氏，曰韓呂黎氏，閭有數詩略存漢魏比興而頗解古人用意彀率。然一篇數蔔言中，其意不如《風》《雅》中之敷言，則又似唐之制度，文為足以淩駕三代，而先王之真德實意僅存絲發也。詩可以易觀耶?然後世學詩之士，多舍四家而他師，豈不以王摩詰、劉長卿二早應物之流皆意隨句絕而平順易見哉?詩猶海也，《三百篇》為其蓬島，漢魏晉為其弱流，而唐則猶其中之直、夷諸洲，學操舟之士至海門而震累，苟望洲之畔岸心意俱飽，更何有希冀者乎!呂侯之選此詩，蓋剪其荊棘，去其旁歧，誘人至止是洲，而予申以是言，又欲過此而往，直遡弱流而至蓬島也。況我朝治隆唐虞，尚何古之不可復哉!侯名炯，字文昭，以名進七出為今職，政通人和，歌謠載道，拯物之余，留心文事，不易得雲。（同上卷五《唐詩分類精選後序》)

三 ……子熟游金陵，茲台屢登焉，每一送目，詩景滿前，然景物一致而態度屢變，詩亦隨之：鍾山雲抹，銜日半規，其詩黯以淨；黃屋擎天，紫氣陸離，其詩壯以麗；江暗浪喧，風帆搖曳，其詩閑以激；長幹繁華，鳳台嵯峨，秋高氣清，長字煙縷，凡三國六朝興亡蕭颯之意與夫王、謝、周、庾諸公風流蘊藉之態，無不暗畫於中，其詩杌之而行，蒙之而明，平之而峻層，其冥冥，其澄澄，孰能盡暴其形，傳其聲？是知其有餘不盡之景，雖盡經騷人墨客之所品評者，又安能俾其精英有所虧成也哉!予恒默坐臺端，吾心育然以深，吾思灑然以凝，靜與溟滓居，動與玄造並，方能與詩會於太虛寥廓之庭。嗚呼!是可以易知耶!詩自唐至國朝凡若干首，讀之光彩爛然，是知天所雨之珠玉，夥於花當萬倍也。（同上《雨花臺詩集序》)

四 屈原《離騷》得變《風》《雅》之旨，《三百篇》後實可為詩之祖；漢魏諸詩人得其比興之意各自成家；唐杜於美雖於比興處不能觸著撞著即能寄意，然其歌行絕妙今古，又能自為之祖；至宋蘇、黃，披李、杜之裘，乘曹、劉之馬，豪俠於千古之間，觀其規模氣象，終不出杜之規矩，及寫至達死生、同去就處，又前人所無，亦能自為之祖。然自《風》《雅》以至《離騷》，《離騷》以至老杜，老杜以至蘇、黃，驗其體格之厚薄，則風氣之日降可知矣。邵子云：刪後無詩。夫詩不在於人，則在於天地之間，不過隨日月之往來與雲霞之舒卷而已。人參天地而生，不可求而得之乎!知天地之一氣，則自吾之身以至《風》《雅》之始祖皆可復也。嗚呼!豈易言哉!君有志復古，敢進此語。（同上卷九《復王元勤秋官書》)

五 唐人好吟詠，傳凡三百餘家，真有盛、中、晚之殊，唐業隨之可考也。楊仲弘等所選俱得其系熟之一體，唐人詩技要不止此。國朝閡人高廷禮有《唐詩品匯》五千餘首，雖分編定目，有「正始」、「正宗」、「大家」、「名家」、「羽翼」、「接武」、「正變」、「餘響」、「旁流」之殊，要其見亦仲弘之見。是詩盛行，學者終身鑽研，吐語相協，不過得唐人之一支耳。欲為全唐者，當於三百家全集觀之。（同上《跋唐詩品棠》)

六 唐人詩三百餘家，大抵賦多而比興少，句多而意少，其傑出者陳子昂、李太白、杜子美、韓昌黎四

家耳。並唐三百餘家之意，不如陳、李、杜、韓之四家，並陳、李、杜、韓四家之意又不如晉阮籍《詠懷詩氣漢《古詩》之數十首，並漠晉數十首之意，又不如《清廟》、《生民》之數篇。《清廟》《生民》之詩，所謂「言有盡而意無窮」者也。嗚呼!安得知詩之意者而與之論詩哉!（同上《又跋唐詩品棠》)

《思玄集》 明萬曆翁憲祥刻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