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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鍪詩話 羅宗強編纂

王鍪（一四五○——一五二四），字濟之，江蘇吳縣人。成化進士。初授編修；弘治初，逼侍講學士，充講官；弘治中，擢吏部右侍郎；正德元年（一五○六），逼吏部左侍郎、晉戶部尚書文淵閻大學士；二年，加少傅兼太子太傅武英殿大學士；四年，致仕。自此家居十四年。卒於嘉靖三年。鏊博學有識見，精於經術，文名一時。其時合党劉瑾弄權，鏊與李東陽、謝逼等共拒之，雖無顯效，然足顯其剛正之品格。著有《震澤集》、《史餘》、《震澤長語》、《震澤紀聞氣《績紀聞》、《姑蘇志》等，並重修蔡升《震澤編》。鍪似能醫，撰有《本草單方》。本書輯錄王鍪詩話二十四則。

一 溫生穎邁仍好修，問事不休賈長頭，負牆請十不酬一，使我愧爾東家叟。詩家不比《春秋》學，三傳猶聞束高合。夫何箋注鬥紛然，混沌那堪七日鑿!子今去矣我一言，為問乃翁然不然。古人亦讀三百篇，政也可達使可專；只今屈首窮心力，郢書燕說滋紛惑，鏤冰刻棘巧何為，名成至比敲門石。不知清廟有遺音，諷誦要於言外得。茲行不用感別離，歸而求之有餘師。（《震澤集》卷二《送溫生廉還江西——傅學士子婿》)

二 覓句年來無一長，日攜白集嗅餘香。一篇自可讀幾遍，諸格今仍得未嘗。當日秦吟能伏李，後來昆體漫稱楊。平生卻怪韓員外，只識張家奉禮郎。 此老生年七十六，何嘗一日沒詩章。風流轉覺堪師我，政事傳聞尚在杭。生世莫嫌殊已晚，題詩不害稍相方。所嗟得見年差晚，旋讀前頭已旋忘。（同上卷三《奉和匏庵讀白集》二首）

三 朝事不預辟，人事不復理，家事不復關，身事不復治，修然臥榻上，乃至無一事。長日誰與言，太原白居易。（同上《讀白集》）

四 勉之生也少，所負良崎嶔，雖從諸生遊，而懷物外心。賦詩何所師，泠泠秋碉琴。鐘生去我久，誰復賞此音。不見昭代士，麗藻映詞林。元間與人呂，一嗚喙皆瘩。青紫俯首拾，為國世希琛。（同上卷七《覽黃省曾<明水集>》）

五 東原先生杜氏，諱瓊，字用嘉，家吳城之樂圃裡。孝友退讓，為鄉人表率。於時同志，則有陳先生孟賢。二人皆好為詩，孟賢詩，清婉有風致；先生特沉著高古，間喜畫山水人物，故其詩於評畫尤深。詩多他散，佚不傳。其子長坦尹啟獨得八冊以授予。予為選定，仍附雜著若干篇於後，序之曰：先生其隱者與!昔之隱者，姓名邑裡影響昧昧，惟恐聞於人，若詩則有不能自己者。而陸魯望、魏野、林逋尤喜為詩。其於世之興衰理亂、毀譽得失、榮辱進退，一切抹煞，而獨肮志於煙雲泉石之間。其詞沖淡幽深，而其名獨焜耀在人者，蓋世方卓行之為賢。而夫人者，高標揭己以警動流俗，萬乘詣而不見，千金召而不屈，其跡奇，其聲恒赫而流於人。人世謂：今之世無隱者。是果然與?蓋有之矣。而世惟科目是崇是長，外是有人，皆檳不用，言奇者得疑，行獨者來誇，雖有隱者，不得而知，則遂日無亦宜矣。其果然哉?予猶及見先生及孟賢，深衣幅巾，曳杖履革，所至人望之若綺皓。郡將縣大夫延禮賓致恐後，縉紳之行過吳下者，必造請其廬。二先生死，吳中耆舊亦益衰，世之知者益鮮，知之者，顧猶以其詩也。而柬原之詩亦復止此!然平生大略具焉。讀其詞，考其世，得其所以為人。於戲!豈非所謂逐世無悶之君子輿!樂圃裡在吳城西，其束有原焉，故世稱束原先生。先生好著鹿皮冠，故又稱鹿冠道人。（同上卷十《東原詩集序》)

六 始吾蘇之官於京者，最名多文學之士。其在昆山則有若翰林修撰張君亨甫、太常少卿兼翰林侍讀陸君鼎彝、浙江左參政陸君文量。三人皆能文，而尤工於詩。亨甫頗以才自喜，其詩翩翩如濁世佳公子。奇氣溢出，最為時所膾炙。鼎彝志尤高，不肯苟出，出必奇奧簡古，讀之或不能句，商盤周鼎，識者賞之，而世好之者差少。文量不為險峻奇怪，意盡則止，如行雲流水，自中法律。……（同上卷十二《<式奇稿>序》）

七 若《天問》、《招魂》，譎怪奇澀，讀之多所未解，及得是編，恍然若有開於予心，則逸也豈可謂無一日之長哉!章決句斷，事事可曉，亦逸之所自許也。予因思之：朱子之注此詞，豈盡朱子之說哉?無亦因逸之說參訂而折衷之；逸之注，亦豈盡逸之說哉?無亦因諸家之說會粹而成之。蓋自淮南王安，班固、賈逵之屬，轉相傳授，其來遠矣，則注疏之學，亦何可盡廢哉!（同上卷十四《重刊王逸注<楚辭>序》）

八 雲在天，水在淵，其相去不知幾千里也。雲在天，曾無意於水；水在淵，曾無意於雲。而雲水之相遭也，溶溶沄沄，璘磷困困，浩蕩推移，升降浮沉，或合或分，或吐或吞，吾不知雲之為水耶?水之為雲耶?雲與水為一耶?為二耶? 無錫華某，生而好道，清臒鮮潔，凡世人之名利場苑，愛河欲海，皆不能染焉。棄其妻子，來林屋山中。獨居三十餘年，往來興福寺。博參內典，人疑其為僧而非僧也；酷嗜《參同契悟真篇》，默坐內視，求長生不死之法，人疑為仙而非仙也。時亦不能忘情，作為歌詩。蓋無意於言，不能不言而自成其言，人疑其為詩人而非詩人也。雖予亦疑之，曰：其殆匡章之流乎!問嘗與之遊，久之，出一編以示餘，曰《雲水集》。餘讀之數過，曰：其雲水道人耶?然吾有問焉。雲與水，相忘而相合者也。心昔其水耶，水靜則明；物者其雲耶，雲遇則空。空生明耶?明生空耶?《參同契》言之曰：「原本隱明，內照形軀，三光陸沉，溫養子珠，仿佛大淵，乍沉乍浮。」若是者，其亦雲水相遇之謂耶?雲水道人必能為我言之。詩凡若干首。（同上卷十四《雲水詩集序》)

九 於乎束峰，天之生才，將必有為。有才如君，卒以不試。君之為詩，高視寰中，天輿之豪，神助之工，瘦愈賈島，險凝盧仝。狂書細劄，或整或斜，捆人蚊睫，勇拔鯨牙，流落人間，籲其怪耶!……（同上卷三二《東峰吳鳴翰像贊》)

一○ 襟懷曠逸，才氣桀騖，鞭策曹劉，淩礫顏鮑。坦腹垂胡，露頂脫帽。欲知其詩，盍視其貌。（同上卷三二《謝靈運像贊》）

一一 予觀襲美與魯望倡和，跌宕怪偉，真所謂兩雄力相當者。及讀其集所謂《文藪》者，亦多感慨激昂，《六箴》有檢身勅己之志，《反招》《逐癘》，有抑邪扶正之志，《鹿門隱書》有閔時病俗之志，《七愛》《三羞》有傷今懷古之志，《文中子碑》配享昌黎，《請孟子為學科》又幾於知道者。及讀《唐書》，則曰黃巢入關以為翰林學士，朱子《綱目》亦書之，驚曰：襲美乃至是耶?讀其文，未嘗不悲其志，壯其詞，惜其遭時之不幸也，守之不固也，以為恨，曾不得與王維鄭虔為伍。一日，覽陸務觀《渭南集》曰，襲美晚逐吳越死焉，有子光業，為吳越相，四世孫公弼，在慶曆間名士也。方吳越時，中原隔絕，乃有妄人造謗，謂襲美隳節巢賊。宋景文喜取小說人正史，公弼書欲辯之於朝，不及而卒。尹師魯《皮子良墓誌》亦云：「曾視日休，避廣明之難，徙籍會稽。及錢氏王其地，遂依之，官太常博上，贈禮部尚書。」則其事益信矣。於乎!襲美幹載之冤，至是始雪矣。不獨雪襲美之冤，亦以雪吾儒之恥也。曰，《南部新書》亦載巢令日休作讖語，有「裹頭三屈律」之語，遂為所害。何耶?此亦傳聞之語也，然亦可見其不屈於賊矣。曰，後之為史則何如?曰：所聞異詞，所傳異聞，詞信以傳信，疑以傳疑，此《春秋》之法也。（同上卷三四《書皮日休集後》)

一二 嘗讀《東裡集》，謂汝玉於東宮專講詩法，似非輔導之義。今觀仁宗德音，曰政治之方，曰善政之音，至有如暗逐明之喻，其於聖心必大有開發者邪!當時帷幄啟沃之言可以懸想，獨詩法乎哉?（同上卷三五《恭題仁廟監圈令旨》)

一三 予嘗評古今詩，唐以格高，宋以學勝，至元乃頗出入二者之間，其實似宋，其韻似唐，而世變之高下則有不可強者矣。唯書亦然。（同上卷三五《題元人書》)

一四 宋文丞相信國公詩墨蹟一首，其詩今見《指南綠》中。初，公自奉使巴延，軍前被留，得間亡真州，浮海以達行在。後屯潮陽，師潰被執，自廣州傳至燕嶽，所至有詩。昔鍾儀幽而楚操，莊舄病而越吟，或者猶謂之仁，況公流離顛沛，有感必發於詩，詩必歸於忠義。讀其集，未嘗不為之流涕也。於乎，可不謂仁乎!此蓋公被執北去，將至桃源五十里而作。文君征明出以示予。予謂公之精忠大節焯焯天地問，固無庸贊，獨念公時在縲總，動止當不自由，其感慨不平之氣，發之詩可也；而字畫精妙，雖紙墨之微，亦皆不苟，何從容如是!豈公之賢，能使蒙古待之以禮耶?無亦公之所養有定力，故臨難如平時，不少動於中耶?然則公之大節，不待柴市而後知也。觀於此詩，也可以知之矣。……（同上卷三五《跋宋文丞相<過小青口>詩》)

一五 《詩》小序，序所以作者之義，而或與詩詞不應。自宋以來，人多疑之，未敢盡屏。至朱子，一切刮去，自諷其詩而為之說。卓哉!其為見也!視古注亦簡切易曉，可謂有功於三百篇矣。但古人作詩，必自命題，借使亡焉。國史采之，亦必著其所自，不然，其人去之千古，安知微意所屬。使今人為詩，不自命題，則釋之者言人人殊，不知果誰能得作者之心也。毛、鄭泥於小序，婉轉附合，多取言外之意。朱子不泥序說，獨味詩之奉旨。毛、鄭固多失，然去古未遠，其說亦或有自。朱子以夫子「鄞聲淫」之說，於鄭、街之風多指為淫奔。楊文忽公守陳，謂春秋列國大夫會盟，多賦詩以見志，使皆淫詞，焉肯引以自況?若夫子意在垂戒，一二篇足矣，何取於多若是?如「風雨、鷄疇」，「丘中有麻」之類，《序》以為思賢．。《木瓜》以為報功；揉葛以為懼讒：「青青子衿」以為刺學校廢。如此之類，姑從其舊，未為不可也。：震澤長語》卷上《經傳》)

一六 世謂詩有別才，是固然矣。然亦須博學，亦須精思。唐人用一生心於五字，故能巧奪天工。今人學力未至，舉筆便欲題詩，如何得到古人佳處!（同上卷下甯父章》)

一七 杜詩，前人贊之多矣。予特喜其諸體悉備。言其大者，則有若「吳楚東南坼，乾坤日夜浮」；「日月籠中鳥，乾坤水上萍」；「地平江動蜀，天遠樹浮秦」；「五更鼓角聲悲壯，三峽星河影動搖」之類。言其小者，則有若「暗飛螢自照，水宿烏相呼」；「仰蜂粘落絮，倒蟻上枯籬氣「修竹不受暑，輕燕受風斜」之類。尤可喜者，如「水流心不競，雲在意俱遲」，人與物偕，有「吾與點也」之趣；「片雲天共遠，永夜月同孤」，又若與物俱化。謂此翁不知道，殆未可也。（同上）

一八 子美之作，有綺麗穠鬱者，有平澹醞藉者，有高壯渾涵者，有感慨沉鬱者，有頓挫抑揚者，後世有作，不可及矣。若夫興寄物外，神解妙悟，絕去筆墨畦徑，所謂文不按古，匠心獨妙，吾於盂浩然、王摩詰有取焉。（同上）

一九 格調雖不甚高，而工於模寫人情物態，悲歡窮泰，吐出胸臆，如在目前，吾於束天有取焉。微之效噸而終不似，才有餘韻不足也。（同上）

二○ 餘請《詩》至《綠衣》。《燕燕》、《碩人》、《黍離》等篇，有言外無窮之感，後世唯唐人詩尚或有此意。如「薛王沉醉壽王醒」，不涉譏刺而譏刺之意溢於言外；「君向瀟湘我向秦」，不言悵別而悵別之意溢於言外，「凝碧池頭奏管弦」，不言亡國而亡國之痛溢於言外，「溪水悠悠春自來」，不言懷友而懷友之意溢於言外，「潮打空城寂寞回」，不言興亡而興亡之感溢於言外，得風人之旨矣。（同上）

二一 摩詰以淳古澹泊之音，寫山林閒適之趣，如輞川諸詩，真一片水墨不著色畫。及其鋪張國家之盛，如「九天閭闔開宮殿，萬國衣冠拜冕旒」，「雲裏帝城雙鳳闕，雨中春樹萬人家」，又何其偉麗也。（同上）

二二 為文好用事，自鄒陽始；詩好用事，自庾信始。其後流為西昆體，又為江西派，至宋末極矣。（同上）

二三 唐人雖為律詩，尤以韻勝，不以釘短為工。如崔顥《黃鶴樓》詩，「鸚鵡洲」對「漢陽樹」；李太白「白鷺洲」對「青天外」；杜子美「江漢思歸客」對「乾坤一腐儒」，氣格超然，不為律所縛，固白有餘味也。後世取青比白，區區以對偶為工，「鸚鵡洲」必對「鷓鶿堰」，「白鷺洲」必對「黃牛峽」，字雖切而意味索然矣。（同上）

二四 溫柔敦厚，詩之教也。故言之者無罪，聞之者足以戒。後世此意久泯。劉禹錫《看花》諸詩，屬

意微矣，猶以是被黜。蔡確《車蓋亭詩》，亦未甚顯，遂拘大獄。東坡為詩，無非譏切時政，借曰意在愛君，亦從諷諫可也。乃直指其事而痛詆之，其間數詩，或幾乎駡矣。以詩得罪，非特李定諸人之罪也。（同上）

《震澤集》 四庫香要本

《震澤長語》 四庫全書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