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a0157

朱誠泳詩話 袁震宇編纂

朱誠泳（一四五八——一四九八），明太祖未元璋之五世孫，康王朱志絮之孫，惠王術公錫之子。自幼在王宮貴族中長大，幼年即背誦唐詩，識字習文。後又從吳人湯潛名習詩歌寫作與聲律之學。成年後被稱為「醇雅有簡押，博通群書，布衣蔬食，延攬文儒，竟日論談不倦」。有鑒於長安齊魯書院已廢，乃另易地建正學書院，又於其旁建小學，供軍校之子弟就學於其中。誠泳三十歲襲封秦王，於詩歌之興趣不減，作詩不輟。性愛竹，因自號賓竹道人。死後謐簡，人稱秦簡王。所作詩文由其紀善強晟編刻成集，名曰《賓竹小鳴集》（一稱《經追小鳴集》)。《四庫全書總目提要》稱其某些作品「殊有雅調」、「諧婉可誦」、「風骨戌削」，明代諸親王中以文學著名之佼佼者，「爾時台閻之中轉無此清音」雲。本書輯錄其論詩詩文十則。

一 天上酒星終口醉，寒芒猶占長庚位。敢入蟾宮竊侍兒，酣迷不省身遭累。一朝天子怒且嗔，白天謫降埋紅塵。長安市上酒家臥，睨視四海如無人。蓮峰為筆天為紙，天縱奇才厭餘子。鬥酒真成詩百篇，秀似芙蓉出秋水。醉來花下還一呷，遮莫清光照華髮。海吸鯨吞未敢乾，等閒字字皆英發。有時踏翻鸚鵡洲，有時搗碎黃鶴樓。偏師突出敵崔顥，肯讓區區先一頭。可惜仙才竟棄捐，江頭弄月身翻然。騎鯨萬里上天去，精靈料得歸星躔。文章流落在人世，萬丈虹蛻燭天地。何當烈火鏈黃金，為鑄斯人示我契。(《小鳴集》卷三《讀李太白詩》）

二 雅趣天機動，豪吟一世驚。百篇誰復斷，千載杜陵情。（同上卷六《永詩》)

三 日光玉潔冠英豪，鶴逝鯨飛不可招。留得當時遺稿在，青藜五夜照青霄。（同上卷七《讀高大史詩》)

四 筆床菜幾日相親，性癖耽詩四十春。獨愛淵明沖淡趣，不將崎崛駭詩人。 朝苦吟詩暮苦吟，苦吟卻恐被詩淫。吟成字字皆粗拙，慚愧成周雅頌音。（同上《苦吟》二首）

五 予書堂之西軒，舊有叢竹，歲久枝葉殄瘁，幾無留良焉，乃命侍人悉芟除之，別植數百本，不三二歲蓊然成林，蕭然有洞庭九嶷之趣，予甚樂之，日引肩輿造竹所，杜門謝客，獨與此君相揖讓，竹亦曉解予意，觸事感興，動能相如，予坐竹參吾前；予行，竹隨吾後；予語，竹鏗然相應答，或敲金雁戛玉，奏簫笙以相娛；至於興在書史，竹亦作伊吾聲伴吾讀；予興在詩歌，竹更作推敲勢助予吟，久之精神凝合，爾汝交契，蓋不知竹之賓，賓之為竹也。予謂孟嘗之客三幹，田橫之客五百，宜莫若予竹之眾且賢者，遂顱其軒曰賓竹雲。有難予者曰……噫!是非特不知予，亦正不知竹者。今天下賢人君子……非予力所能致。竹乃吾庭戶間物，欲之則是不煩起居，吾賓而禮之，非惟適吾性而昕夕相觀，又藉是以成吾德焉。古國君卿大夫之禮賓，非徒式燕以樂，亦將有所資也。《鹿嗚》之詩曰：「吾有嘉賓，德音孔昭。」又曰：「人之好我，示我周行。」蓋美其德而冀其以善告也。夫竹於植物最為全德……吾因將師事之，豈但賓之雲乎?抑君子之處世，有所契合，則忘情之情，情之至也，不言而言，言之妙也，彼神交百世，尚友千古，豈必待話言通肺腑，然後得其神哉。或者昧於體物之義，而致疑於有情無有言無之間，其為見淺矣，其為說陋矣。請從此辭去，無以問吾賓。……歌曰，竹兮賓兮，交以神兮，賓兮竹兮，聊以免吾俗兮，嗟軒之賓兮，視此盟言兮，子孫百世，兩無諼兮。遂書以為記。（同上卷九《賓竹軒記》)

六 詩不主於險怪，而惟主於平淡，蓋惟詠性情者然。予觀葵軒諸作，其亦知所尚者歟。葵軒者誰？鎮陝中貴劉公之別號也。中貴天性溫厚，雅好吟詠，初未嘗出險怪語。觀其所作，則知其人矣。且今之弭金豹者多馳騁於富貴，而吟詠固非其所長。若葵軒者，得不謂之賢乎?雖然詩底於平淡，固未易至也。第以中貴今日之所好如此而進進不已焉，則於唐人摩詰應物之平淡或庶幾乎可至矣。不然則元輕白俗，是又詩之所忌也。予閱其集而喜其知所尚，因為之引。（同上《葵軒稿引》)

七 予連日山行，而頗有山中之樂，第恨世無摩詰，而畫中之詩未有拈出之者，因再成二律以寫懷雲。 面面山巒罨畫新，地偏無處著紅塵。人間空有煙霞想，林下誰於鹿豕親。老木月寒猿嘯夜，落花風暖鳥啼春。靜中契得長生術，肥遁何妨學隱淪。 推牕日日看芙蓉，蕭散襟懷野興濃。 一派山泉和月瀉，幾家村杵帶雲舂。世情淡比巢林鶴，詩思清於倚澗松。睡足五更天欲曙，梵宮又聽隔溪鐘。（同上卷十《恩賜勝覽錄》詩之三）

八 予遇灞橋，偶思鄭綮之事，可發一笑。今春和景物明媚，若給予詩料者然，而清興滿懷自不可遏，又何必在於風雪中耶，漫成二律以資談柄。 官橋煙柳綠絲絲，折盡長條為別離。橋上行人橋下水，滔滔何事日賓士。 信馬束風烏亂呼，長橋煙柳晚模糊。何當添個騎驢叟，粧點詩家入畫圖。（同上）

九 予嘗目摩詰《輞川圖》，愛其山水之秀，以為繪者之巧，而造化未必有此。及自驪山迤逞入藍田，皆摩詰圃中景也，因又歎造化之巧，而遠非繪者所及。矧其春日晴明，而山光花氣有足悅者，因作《春山曉行》。（同上）

一○ 予經輞川而愛其風物，實詩中之畫也，所惜者摩詰不作，徒見黃鷓之囀於夏木，白鷺之飛於水田而已，緬想昔人，不覺有述。噫嘻，摩詰其有知乎哉? 山路縈回古木疏，輞川風景小蓬壺。詩從初調能窺雅，畫到無聲不用圖。遠岸輕煙籠細柳，野田流水長新蒲。懷人幾度空惆悵，不見驪山照乘珠。（同上）

《小鳴稿》 四庫全書影印文淵閻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