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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251
安磐詩話 石牧點校
安磐(約一五一五年前後在世),字公石,號頤山,嘉定州(今四川樂山)人。弘治十八年(一五○五)追士,改庶起士。正德時,曆吏、兵二科給事中。屢抗疏直諫,追兵科都給事中。大禮議起,以率泉伏闕力爭,廷杖除名為民。磐工於詠吟,王士禎《池北偶談》嘗載其數篇,頗婉約可誦。其論詩以嚴羽為宗。所著《頤山詩話》一卷,本書全錄。
頤山詩話
《頤山詩話原序》 頤山老農曰:夫「詩言志」,詩話又以論詩也。故詩難而論詩又難也。夫作者皆稟靈含異,各充其極。縛旨綺文,情變氣殊。故以淺涉者不能深,以泛獵者不能得,以己見者不能該,以辭類者不能達,意詭於本指,鑒左於微向,其於標能振芳益遠哉!夫立標以示表也,啟鑰以開戶。世之論詩者,低昂眾制,商摧前藻,乃復繼之曰:予嘗擬之雲;又曰:予嘗有詩雲。此何以稱焉。競長呈伎,激賞邀聲,此與夫耀色者何異焉。林居多暇,喜與學士大夫談談,又多詩學士大夫。退輒錄之,稍有得焉。定其初見或進焉畢其說,他日倘庶幾哉。將論詩者之所不廢包。嘉靖戊子秋九月朔日,頤山老農書。
一 詩豈易言哉?奇者詭而不法,興者僻而不遂,麗者綺而不合,賦者直而不深,淡者枯而不振,比者泛而不揆,苦者澀而不入,達者肆而不制,巧者藻而不壯,質者俚而不華,豐者奢而不節,約者陋而不變,循者失之剽,新者失之怪,振者失之誇,徑者失之淺,速者失之率,奧者失之沉。詩之難如此,《三百篇》尚矣。二代而下,如曹、劉風骨之占,李、杜選律之備,其庶幾焉。世之程才藝苑,獻最吟壇者,非不精騖八極,心遊無始,日搞前藻,心企往躅,然而詠高曆賞離眾絕致者,蓋不多見,誑非難歟! ·
二 造化人事,有有則有無,有全則有偏,有盛則有衰。一時風聲氣習,例足以振起,亦足以頹墮。漠以文盛,唐以詩盛,宋以道學盛。以聲律論之,則不能兼焉。漠無騷,唐無選,宋無律。所謂無者,非真無也,或有矣;而不純或純矣;而不多雖謂之無亦可也。
三 詩如參禪,有彼岸,有苦海,有外道,有上乘。迷者不能登彼岸,沉者不能出苦海,魔者不能離外道,凡者不能超上乘。雖不離乎聲律,而實有出於聲律之外,嚴滄浪所謂一味妙悟者蓋為是也。
四 《木蘭詞》,古今人以為高古,然不知為唐人之擬作也。詞中「萬里赴戎機,關山度若飛。朔氣傳金柝,寒光照鐵衣。將軍百戰死,壯士十年歸。」皆唐人語;且可汗唐蕃國天子之號,故知為唐入之擬作也。予反復其詞,中間有可疑處:「壯士十年歸,歸來見天子」。唐制無十年征戊之兵;而一卒之微,未——得見天子,可疑者此也。有矛盾處:既日「歸來見天子,天子坐明堂」,是漢人矣;又曰「可汗問所欲」,則是蕃人矣。既為可汗,可汗之制安有尚書郎之名哉?自相矛盾此也。況「同行十二年」言動起居,豈無一事足以髮露?「不知木蘭是女郎」,未必然也。豈寓言者歟?
五 占辭《陌上桑》曰:「日出東南隅,照我秦氏樓。秦氏有好女,自名為羅敷。」傅玄改為《豔歌行》,首四句全與此同,但改名為字。古辭曰:「頭上倭墮髻,耳中明月珠。緗綺為下裙,紫綺為上襦。」傅玄曰「首戴金翠飾,耳綴明月珠。白素為下裾,丹霞為上襦。」古辭曰:「使君從南來,五馬立踟躕。使君遣史往,問是誰家妹。」傅玄曰「使君自南來,駟馬立踟躕。遣吏謝賢女,豈可同行車。」古辭曰:「羅敷前致辭,使君亦何愚。使君自有婦,羅敷自有夫。」傅玄曰「斯女長跪對,使君言何殊。使君自有婦,賤妾有鄙夫。」首尾皆襲其語,而韻亦同,不知何也?
六 劉裕九日遊戲,馬台令寮佐賦詩送孔靖謝宣遠曰:「聖心眷嘉節,揚鑾戾行宮。」謝靈運曰:「良辰感聖心,雲旗興暮節。」是時裕方以宋公建台,而二子俱稱為聖,亦猶漢帝尚在,而公幹以曹操為元後,仲宣以操為聖君也。君臣之義,不明久矣,何怪其然哉!
七 曹丕建章台公譙詩,工粲曰:「當聞詩人語,不醉且無歸。」應場亦曰:「為且極歡情,不醉其無歸。」子建曰:「公子敬愛客,終宴不知疲。」場亦口:「公子敬愛客,樂飲不知疲。二時燕集之作相襲如此,豈偶然同耶!
八 張茂先《勵志》:「山不讓塵,川不辭盈。勉爾含弘,以隆德聲。高以下基,洪由纖起。川廣自源,成人在始。」又曰:「復禮終朝,天下歸仁;=進德修業,暉光日新。」《三百篇》後能以義理形之聲韻以自振者,才見此耳。晉風浮蕩不檢,茂先以聖賢自勵,可謂獨立不群矣。史稱其自少修謹,造次必以禮度,有由然哉。
九 陸士衡之詩,鍾嶸謂「為太康之英,安仁、景陽為輔」與陳思、謝客並稱。嚴羽謂「士衡獨在諸公之下」。二者孰是?試參之,蓋士衡綺練精絕,學富而辭贍,才逸而體華。嶸之論亦是。若以風骨氣格言之,是誠在曹、劉、二張、左阮之下也。
一0 占人一句詩稱振絕者,如「枯桑知天風」,如「海日生殘夜氣下此如「滿城風雨近重陽」之句,然未若謝客之「池塘生春草」也。少日讀此不解,中歲以來,始覺其妙。意在言外,神交物表,偶然得之,有天然之趣,所以可貴。謝客自謂「殆有神助」,非虛語也。今觀謝客諸作,皆精練似此者絕少,信乎有神助也。
一一 徐凝《瀑布詩》,自謂得意。張祜「地勢遙尊嶽,河流側讓關;樹影中流見,鐘聲兩岸聞。」足稱佳句。凝曰:美則美矣,何如老夫「古長如白練飛,一條界破青山色。」潘若沖雅談,亦謂凝《瀑布詩》啥炙人口。至東坡始不然之,曰「飛流濺沫知多少,不為徐凝洗惡詩。」謂為「惡時」似過,然語意鄙俗,末足為佳。而凝之自負,與時之膾炙者何也。然凝詩亦有好處,如二逐客遠遊新過嶺,每逢芳樹問芳名;長林遍是相思樹,爭遣愁人獨自行。」又「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無賴是揚州。」亦佳句也。
一二 李西涯云:謝方石好用夢寧、笑字,每以語之,不易也。然不知方石尤好用敢字、極知字,十詩常七八有之,比之夢字、笑字為尤多,西涯偶未之覺耳。
一三 西涯云:子瞻詩傷於快直,少委曲沉著之意,以此有不逮古人之誚。雖後山亦謂其失之粗,以其得之易也。愚謂傷快直率易固然,但坡翁好用事,甚者句句以事襯貼,如賀陳章生子、張子野買妾、鼓徐孟不飲之詩是也。劉辰翁謂黃太史盛欲用萬卷書與古人爭能於一寧,然不知意多而情遠,句累而格近也。鍾嶸云:「任防博物,動輒用事,所以詩不能奇。」然則用事不可耶?少陵「讀書破萬卷,下筆如有神」,未嘗不用事,而渾然不覺,乃為高品也。
一四 謝康樂之詩,雖是涉於對偶,然而森蔚璀璋,繁密錯縟,一句一字,極其深思,昔人謂「無一篇不佳」。今觀其《人彭蠡》《華山岡》《七翠瀨》《始甯墅》《富春渚》諸詩,模寫行役江山,歷歷如畫,信一代之偉作也。其中《初發石首城蘭詩尤妙,稍尚風骨,不類諸作,有建安之風。豈其被誣見釋之後,情發之真歟。此詩之所以貴情性也。
一五 西涯《岳陽樓》「吳楚乾坤天下句,江湖廊廟古人情。」或駁之曰:杜子妙在「坼」與「浮」字,西涯失之。彭民望曰:然則必雲「吳楚東南坼,乾坤日夜浮」,「天下句」而後可邪?或者之說信不可。然病不在「吳楚」「乾坤」也,曰「天下句」詩,語固如是乎?
一六 白樂天與元微之、劉禹錫同論南朝興廢,各賦《金陵懷古》,禹錫詩成,樂天日:四人探驪龍,子無擭珠,所余鱗介何用?於是罷唱。又與張汝士迎楊於陵席上賦詩,汝士後成,元、白覽之失色。又與汝士於裴令公宴上賦詩,元、白有德色次至,汝士曰:「昔日蘭亭無豔質,此時金谷有高人。」白知不能加,遽裂之曰:笙歌鼎沸,勿作冷淡生活。元顧白曰:樂天可謂能全名矣。由此數事觀之,樂天豈亦忌才邪?不然,記錄者之失真也。若太白《過黃鶴樓》曰:「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顥題詩在上頭。」叮謂能服蓋口矣。
一七 詩有屬對未能而他人代之者,如范曾云:「歲暮天涯雨」,久而莫屬。劉郇伯曰:何不對「人生分外愁」?晏元獻曰:「無可奈何花落去」,經午未嘗強對;王琪應聲曰:「似曾相識燕飛來。」中書出對曰:「水底月如天上月」,氣久未有對;楊文公以事至,應聲曰:「眼中人是面前人。」王丞相云:「馬丁山騎山子馬」;久之,人對曰:「錢衡水盜水衡錢。」「天若有情天亦老」,人以為奇絕無對,石漫卿曰:「月如無恨月長圓。」唐詩曰:「二十四考中書令」,無對之者,或以問王平甫,乎甫應聲曰:「萬八千戶冠軍侯。」王荊公集句得「江州司馬青衫濕」,久未有對,一日問蔡天啟,大啟應聲曰:何不對「梨園弟子白髮新?」荊公大喜。數者皆索之歲月,個不可得,而屬對者往往出於卒然之頃,且下句每勝上句,豈人之才思避速固自不同歟?抑構思者之沉吟反不如偶然者之會意也。
一八 唐費冠卿《感懷詩》:「榮獨未為苦,求名始辛酸;上國無交親,請謁多少難。」又:「九月風到面,羞汗成冰片;求名俟公道,名與公道遠。」後舉進十,母卒感之,甘隱九華山,徵詔不起,賦詩云:「君親同是先王道,何如骨肉一處老」也。知臣子合佐時,自占榮華誰叮保此。二詩何前之淺陋而後之峻絕也?豈暮年聞道之故歟?王元之《錫宴明日詩》:「宴罷歸來日未斜,平原坊裏那人家;幾多紅袖迎門笑,爭乞釵頭利市花。」《清明詩》:「無花無酒過清明,興味蕭然似野僧;昨口鄰家乞新火,曉窗分與讀書燈。」胡苕溪云:老少情懷之異,此二事正相類雲。
一九 近世詩人,兌占人佳句輒欲擬作,白謂得意,甚者筆之於書,以誇乎人。然而何嘗得其彷佛,乾鼠為璞,蹄涔自濡。殊可笑也。歐陽永叔嘗愛常建「竹逕通幽處,禪房花木深」,欲效之作一聯,每不可得;晚至青州,得山齋宴息,益欲作之。《思不能獲一言,至以為終身之恨。以歐公之才,何所不寸。乃不輕易如此,茲其可重也歟。
二○ 行首楊文定公好題竹贈人,亦且(性然也。今見於集者凡三十六絕,然無甚佳者。詩之難如此哉。
二一 杜子美《贈韋左承》中頗自負云:「讀書破萬卷,下筆如有神。賦料揚雄敵,詩看子建親。李邕求識面,王翰願卜鄰。」繼之曰:「自謂頗挺出,立登要路津。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不知子美以上所雲,辭賦足以致君歟?抑別有道也?末云:「朝扣富兒門,暮隨肥馬塵。殘杯與冷炙,到處潛悲辛。二農颯不振,致君堯舜者恐不如此也。今人以為出於子美,便不敢雌黃,亦過矣。
二二 予與韓子爵游淩雲,時二月中旬也。寺僧煮茗,色香殊絕。予笑謂子爵曰:古來詠佳人者,多以海棠、荳蔻、牡丹為言,俱未若淩雲茗之為近也,安得數語發其義哉?後讀東坡《寄壑源焙新芽詩》,有曰「仙山靈雨濕行雲,洗遍香肌粉末勻;明月來投玉川子,清風吹破武陵春。要知玉雪心腸好,不是膏油首面新;戲作小詩君一笑,從來佳茗似佳人。」乃知古人先有此意矣。
二三 《蘇集》云:「黃落山川知晚秋,小蟲催女獻功裘;老松閱世臥雲壑,挽著滄江回萬牛。」詩林以為山谷之詩,然山谷又有《和少遊詩》,第二句與此全同。玩其辭氣,當為山谷之詩,而誤入《蘇集》也。
二四 謝翱有《懷峨眉家先生詩》,小序先生曾宰建之浦城,詩云:「露下濕百草,病思生積愁。窟泉春洗屐,氈雪莫登樓。魂夢來巴峽,衣冠老代州。平生仗忠信,自與身為讎。」則家先生者,蓋餘峨眉人,而寓於代者。惜乎名字行履不可考,然觀「仗忠信」之語,其人亦自不同也。
二五 近時松石詩評,自謂平章豐致,水鑒聲猷,華兗英靈,節旄間氣,至宋六朝,如王融、徐陵、陰、庾,皆人品題。而李陵潘、石、二張、二陸、茂先、景純、仲文、叔源,皆一時名家,乃遺而不收。況人著數語,只以取譬為高,體裁聲韻,多不中的,而劉因、虞集,高下之間,未為定論,識詩之難如此。
二六 西涯云:晦翁深於古詩,其效漢魏,至字字句句子仄高下亦相依仿。後見晦翁《答鄭文振》言:向見擬古,將謂只是學占人之詩,元來卻是學古人說話。《忌思語脈,皆要似他,只換卻字。某後來依如此做,得二三十首詩,便覺得長進。蓋意思、句語、血脈、勢向皆效之也。觀於此言益信。西涯之說,夫以晦翁學作占詩,乃如此精密用功,後之人以鹵莽之識,動雲學選,吾未見其可也。
二七 集句始於宋人,王荊公為妙。荊公集句近百首,《胡笳十八拍》為妙。黃山谷謂王慎中擬半山集句《十八拍》,會合宛轉,能道文姬心事,惜其今不傳也。文文山亦有《十八拍》集句,意不逮荊公,其體制聲氣,俱非文姬口中語。在燕時集句甚富,集中五言絕句至二百餘首,予讀之往往不終卷而淚下。然二公所集,皆無七言律詩,豈屬對之精當,在二公亦難耶?沈存中謂荊公集句多至百韻,對偶精切,過於本詩。今其集無萬韻者,豈其集有所造耶?近時如夏宏之聯錦童郎中之梅花集,沈行之詠雪集,牽合短釘,而意不相屬,吾無取焉耳。
二八 莊定山云:「天地以來元有此,蓬萊之外更無山」,李丙涯錄為佳句。國初王當宗詩:三一代以來方有學士八經之外更無書。」定山母乃太相襲歟。近見《謝方石集》有「唐舜以來皆是道,許巢之外更誰班;」「兩漢以來皆智力,六經之外幾刪修;=秦晉以來寧有治,虞周之上不同風。」方石未免坐此病也。」
二九 成化中,有陳大學上卒,忘其名,京師人以詩吊之曰:「聞道先生已蓋棺,薤歌聲裹萬人歡。填門客散名猶在,負郭田多死亦安。鹽井已非當日利,冰山無復昔時寒。九原若遇南陽李,為道羅倫已復官。」可謂極罵矣。蓋棺論定,籲可畏哉。
三○ 嘉靖初,下詔裁革傳奉中書舍人,時有集杜詩嘲之者曰:「馬上誰家白麵郎,初聞涕淚滿衣裳。可憐懷抱向人盡,正想氤氳滿眼香。近侍只今難浪跡,青春作伴好還鄉。三年奔走空皮骨,愁日愁隨一縵長。」亦詼譫叮笑。
三一 子美愁極,本憑詩遣興,「詩成吟詠轉淒涼」,蓋用鮑明遠「長歌欲自慰,彌起長恨端」之意也。謝康樂「徒作千里曲,弦絕念彌敦」,語意尤覺簡遠。
三二 楊月湖、方震選陳公甫二壯孔陽之詩,謂其別出新格,高處不論唐人。二家全集,不暇詳論,就其所選,其卓然過唐者,餘亦未見也。二公詩本學堯夫、公甫,興致盡高;孔陽一味怒駡,較之堯夫安閒宏闊,已不同矣。月湖云:子美「穿花蛺蝶深深見,點水蜻蜒款款飛」,視孔陽「溪逞鳥共天機語,擔上梅桃太極行」尚隔幾塵,以是知丁於辭而淺於理者之未足《只也。月湖所謂高於唐人者以此。予謂不然。峽蝶之穿花,蜻蜓之點水,各具一太極,各自一天機,亦鳶飛魚躍之意也。奚必待說天機太極始謂之言理哉?且穿寧更著深深字,點字更著款款字,微妙流轉,非餘子可到,就以理言擔挑太極,全不成語也。
三三 司馬相如《美人賦》,辭與意皆祖宋玉《風賦》,賦之卒章曰:「吾甯殺人之父,孤人之子,不敢愛主人之女。」《美人賦》曰:「弱骨豐肌,時來親臣,臣乃氣服於內,心正於懷,信誓旦旦,秉志不回。」凜然若有魯男子之風者,豈其見惑文君之後,悔而作此,以自表歟!悲大,莫及矣·
三四 本朝詩在國初,高、楊、張、徐,可比唐初王、楊、盧、駱。及乎弘治、正德之間,英才繼起,各以其能,追配古作,直欲越元嘉而上之,洋洋乎盛矣哉!此非予之侈論也,具眼者當自知之。
三五 思入於渺忽,神恍乎有無,情極乎真到,才盡乎形聲,工奪乎造化者,詩之妙也。試以杜詩言之,「子規夜啼山竹裂,王母晝·下雲旗翻,」非人於渺忽乎?「織女機絲虛夜月,石鯨鱗甲動秋風」,非恍乎?有無乎?「艱難苦恨繁霜鬢,潦倒新停濁酒杯,」非極其真到乎?「五更鼓角聲悲壯,三峽星河影動搖,」非盡其形聲乎?「白摧朽骨龍虎死,黑人太陰雷雨垂,」非工奪造化乎?
三六 俞紫芝「夜深童子喚不起,猛虎一聲山月高」,王荊公甚稱之,乃和其韻日:「新詩比售仍增峭,若許追攀莫太高。」則紫芝誠若有不及者。以予觀之,辭氣輕佻;無老成之意。而荊公賞之如此,豈各有見歟?
三七 陳後山《黃樓銘》,體裁彷佛元次山《中興頌》。但頌則三句三韻,而銘則三句才用一韻,又通篇是一韻。茲為少異,頌宏闊典雅,銘則縝密,但規款差小,豈所紀事有不同耶?
三八 東坡謫居齊安,妓有李宜常侍宴,集他妓俱得坡詩,惟宜以語訥不得。坡去齊安,宜哀請甚力,坡有詩曰:「東坡居士文名久,何事無言及李宜?恰似西川杜工部,海棠雖好不吟詩。」坡老於是失言矣。子美無海棠詩者,以母諱海棠耳,安町引用以與一妓哉?
三九 《西郊詩話》謂體物語形於詩句,如許渾「荊樹有花兄弟樂,橘林無實子孫忙,」語亦工矣。柳子厚「蒔藥閒庭延國老,開尊虛室值賢人」語,尤自在而韻勝。至東坡「豈意青州六從事,化為烏有一先生,」則上下意相關而語益奇。予以為一解不如一解,子厚涉於牽合,東坡涉於嘻戲,俱不若用晦之作,雖俳比而不覺焉。
四○ 弘治中二樂師語曰:「禮部三尚書,一枚黃老;翰林十學士,五個白丁。」黃老謂道士崔志端,乙太常卿兼禮書也;五白丁則予忘之。「黃老」「白丁」亦的對雲。
四一 賈島初為僧,退之見其詩,令其還俗;俞紫芝有詩名,欲為僧,荊公欣然為置祠部,約日祝發,而紫芝不果。二公何所見不同?至饒德操以一時風雅之英,竟落髮為僧。甚矣,宋人之溺於佛也。而一時交遊,如呂紫微、謝無逸、潘大臨、韓子蒼諸賢,亦豈能辭其責哉?聰聞復為行童,坡令作昏字詩,聰口:「千點亂山橫紫翠,一鈎新月掛黃昏。」坡大稱賞口:不減唐人。然不能用韓賈故事,茲亦可恨也。
四二 白樂天「玉顏寂寞淚闌幹,梨花一枝春帶雨」之句,後人累累以調笑解紛。東坡送人小詞云:「故將別語調佳人,要看梨花枝上雨。」韓待制·戲為詩曰:昔日緹縈亦如許,盡道牛男不如女。河陽滿縣皆春風,忍使梨花偏帶雨。」妓持此詩投縣令,其父乃得釋。二詩皆出於樂天,而新奇流動,尤可喜也。
四三 竹坡老人曰:和靖《梅花詩》:「疎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東坡云:「紛紛初疑月掛樹,耿耿獨與參橫昏。」此語一出,和靖氣索然矣。張文潛云:「調鼎當年終有實,論花天下更無香。」雖未及坡之高妙,猶可使和靖作牙官。胡份云:「絕豔更無花得似,暗香唯有月明知。」使醉翁見之,未必專賞和站也。老人殆未知詩者,梅詩須讓和站、東坡別有一段風味。張、胡之詩,未見佳處。張詩上句劣,胡詩下句劣也。
四四 唐自中宗、玄宗,多與群僚倡和。宸筵——席,無不景從,雜以宮嬪貴主,無復內外之辨。曲水臨渭亭,立春上巳,昆明溫泉,幸安樂公主。公土滿月,十月誕辰,大明殿、兩儀殿、東堂聯句諸詩,是已流連光景,競尚聲樂,甚至渾脫,回波,八風之舞,禮法蕩然,殊可歎也。獨開元十六年,自擇諸州刺史,勅宰相諸王禦史以下,祖道洛濱,具太常樂帛舫水,嬉令賦詩,而玄宗自為詩,令高力士賜之,愛民擇吏之意,為後世之所僅見,未可以一時浮侈少之。
四五 唐景龍中,沈、宋、李嬌、蘇頸、岑義、盧藏用諸公,每宴必侍,侍必有詩。大率多媚辭取悅,無復詩人規戒之意。于時獨郭山俥只誦《鹿鳴》《蟋蟀》二詩,李日知安樂公主第其卒章曰:「所願但知居者樂,無使時稱作者勞。」李景伯曰:「回波爾時灑巵,微臣職在箴規。侍宴既過三爵,喧嘩竊恐非宜。三臣者,斯謂矯矯矣。
四六 唐甯王取貞餅之妻,厚有所遺。妻後見餅師淚下,若不勝情。王維詩曰:「莫以今時寵,難忘異鬥恩。看花滿眼淚,不共楚王言。」王乃歸餅師以終其志。崔郊鬻婢於連帥,得錢四十萬。後郊見婢出遊,婢泣誓不已,郊贈以詩曰:「公子王孫逐後塵,綠珠垂淚濕羅巾。侯門一人深如海,從此蕭郎是路人。」連帥得詩,即還其婢,仍厚為奩飾。此二可,甯王與連帥可謂過而能改,抑情中義矣。趟嘏浙西有美姬惑之,計偕浙帥奄有之。蝦及第,以一絕箴之門:「寂寞堂前日又曛,陽臺去作不歸雲。當時聞說沙叱利,今日青娥屬使君。」帥不自安,遣一介歸之。事雖相類,而義則不同也。
四七 古今為詩話者,往往標緻己作,如張表臣《珊瑚詩話》,每引一事,輒以己詩附其後,閂予有詩云云。其論元微之,謂詩人豪氣,例愛矜誇。及其自為詩話,乃復如此,殊不可曉·
四八 宋高英秀好譏病古人詩,如謂杜苟鶴「今日偶題題便著,不知題後更誰題。」此街子詩也。不然安有四蹄?予不知街子為何物?及讀張表臣詩話,曰呼驢曰行。不知所本。豈衛地多驢邪?然後知街為驢也。
四九 唐人喜押「人」字韻,然在各集中皆為警句,如「飛人宮牆不見人」,「楊柳青青渡水人」,「遍插茱萸少一人」,「西出陽關無故人」,「客中時有洛陽人」,「春來多有江蔔人」,「出門俱是看花人」,「猶作長安下第人,」「從此蕭郎是路人,」「隔花催喚打魚人,」「累貌尋常行路人,」「試問西河斫桂人。」如此甚多,不能悉記也。
五○ 陳白沙公甫隱居不仕,成化,弘治中,甚有高名。然公自禪學,其詩亦然,如曰「人世萬緣都大夢,天機一點也長生。」諸君試向東南望,何處淩空拄杖飛」。「天涯放逐渾閒事,消得金剛一部經。」「無奈華胥留不得,起馮香兒讀楞嚴」之類是也。若論其興致之高,自成一家,可以振響流俗,亦一時之英,不可誣也。
五一 賈島:「客舍並州已十霜,歸心日夜憶咸陽。無端又渡桑乾水,卻望並州是故鄉。」謝疊山曰:旅寓十年,一旦別去,能無依依之意?故望並州為故鄉世。楊方震曰:並州去咸陽已遠,桑乾尤遠,反並州以近,咸陽且不可得,況於歸咸陽而叮得戰。詩意如此,謂其久客眷戀,豈其情戰?疊山固非,方震亦未盡也。賈島久寓並州,不得返咸陽,日夜憶之,此詩渡桑乾以人並州,若誠以並為故鄉者,並非故鄉而以為故鄉,久客無聊之意,叮想見矣。只如此說,似更直切。劉呆齋以淵博之學,英敏之才,發為文章,抑揚辯博,名蓋一時;獨於韻語,若未解然者。世固有詩不如文,如韓退之、蘇子瞻、曾於固者,特其聲響格調之間差弱耳,未甚相遠也。呆齋往往多累句俗語,與其文若出二手;丘瓊台亦然。客有問二公之詩,偶然及此,非敢輕議前輩也。
五二 陶淵明詩,沖澹深粹,出於自然,人皆知之;至其有志聖賢之學,人或不能知也。其詩曰:「先師遺訓,予豈雲墜。四十無聞,斯不足畏。」又曰:「朝與仁義生,夕死復何求」。又曰:「義農去我久,舉世少復真。汲汲魯中叟,彌縫使其淳。」又曰:「先師有遣訓,憂道不憂貧。瞻望邈難逮,轉欲志長勤。」予謂漢魏以來,知遵孔子而有志聖賢之學者淵明也。故表而出之。
五三 太白詩起句,古人謂之開門見山,其實初若稍緩,至結束處便峻絕不可當。「明月出天山」,「億昔洛陽董糟丘,黃鶴高樓已槌碎」之外,如《懷仙歌》《行路難》《雲台歌》《夢遊天姥》《南陵別兒童人京》之類是也。「風吹柳花滿店香」,山谷雲未是。太白「吳姬酒勸客嘗」,厭字人亦難及。「金陵子弟來相送,欲行不行各盡觴,」不同「請君試問束流水,別意與之誰短長」。此真太白妙處也。「落日欲沒峴山兩,倒著接齦花下迷。」永叔云:此常語也。「明月清風不用一錢買,天山白倒非人推。」然後見太白之橫放,所以驚動千占者,固在此也。合是二說,觀之益信。
五四 太白《山鷓鴣詞》,語意俱苦,至末句云:「紫塞嚴霜如劍戟,蒼梧欲巢難背違。我心誓死不能去二層嗚警叫淚沾衣。」豈永王南巡被肋時作邪?其情亦可見矣。
五五 石崇以綠珠死喬知之,有妾日:碧玉為武承嗣所奪,知之作《綠珠怨》,末云:「百年離別在高樓,一代紅顏為君盡。」寄意碧玉,碧玉赴井死。承嗣得詩於衣帶。《見以他事坐知之,族誅。綠珠死於未收之鬥,碧玉死於已奪之後。二妾固自有優劣,而季倫以婦人賈禍,知之乃蹈覆轍,可哀也。李清詩云:「當時若與綠珠去,猶有無窮歌舞人。」其語淺。曹鄴云:「若遣綠珠醜,石家應尚存。」可謂名言矣。
五六 梅聖俞《溫成皇后挽詞歌》:「欲傳長恨人,將問少君賦。二代母后之詩,而以致寇失國之貴妃比之,不恭甚矣。
五七 《題畫詩》,吳融「經年蝴蝶飛不去,累歲桃花結不成」,此學究語也。太白「遊雲不知歸,日見白鷗在」,「此十冥昧失晝夜,隱幾寂聽無嗚蟬」。非不是此意,而迥出如此。大抵畫詩雄渾精妙,無出老杜,次惟太白,如《族弟燭照山水畫歌》《趟少府粉圃山水》,全篇飛動跌宕,真名筆也:
《頤山詩話》 四庫全書珍本初集影印故宮博物院所藏文淵閻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