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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銑詩話 漆緒邦編纂

崔銑（一四七八——一五四一），字仲鳧，又字子鍾，亦字後渠。河南安陽人。弘治退士，授編修。因忤劉瑾，出為南京吏部主事。瑾敗，召復故官，充經筵講官，追侍讀。嘉靖初，擢南京固子監祭酒，三年，以議大禮忤旨，令致仕。十八年，役起為少詹事兼侍讀學士，擢南京禮部右侍郎，旋以病役致仕。卒，謐文敏。與李夢陽、何景明遊，詩、文主張復于周、漢，于盛唐詩則有所不滿。著有《讀易餘言》、《洹詞》、《士翼》、《文苑春秋》。本書輯錄其詩話十九則。

一 書者肖物之形也，詩者合物之情也。物文形而後肖之，詩觸情而後合之。肖以察物理，合以興己志。是故君子之自文也，內義必行緯，外度必有矩，於足乎遠近象之，法行而化成，斯天下後世誦之矣。（《洹詞》卷一《序李氏詩畫卷》)

二 銑之使梁也，見何子盂春《西涯樂府解》，曰：唯涯公能指昔夫之心，唯何廣能逆涯翁之志，可以策，可以沮，可以發，樂府之道，其矣於!先王之治天下也，曰化，曰政，曰樂。化以避，政以格，樂以興。凡永成化而達政者，樂也。孔子曰：「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思無邪。」善不章，惡斯縱矣，惡不誡，善斯止矣，雖堯舜未之能治也。夫樂者，聲以宣辭，辭以陳事，共旨遠，其言婉，其意切。遽則思可深，腕則感可人，切則聽可久，和於歌，被子器，始於家，極于邦國，小戒而孚，小猛而厲。是故直而敷者頛乎文，頻而斥者類乎訐，巧而誘者類乎謔，質而淺者類乎野，華而飾者類乎靡。斯皆遠于樂之道欠。（同上《西涯樂府何氏解序》)

三 瞻辰樓者，徐廣之居也。徐廣居禁垣之南，修文而尚友，今之名上鹹往焉。徐子與之登樓賦詩，以紆羈旅之懷。崔子共詩而歎曰：悲乎，吾之人也!變因乎其時，止隨乎其寓，情發乎其感。情也者，抑之則鬱，聚之則滯，於足乎登高聘望，抗志於占而寄情於物。是故望雲者思其親，懷蔔扡傷共寄，感時者啟其用，玩物者核其妙，瞻廷闕者欲獻其忠。於足乎言以扡其情，永言以書其感，使知者見之，詠其言則志可知也，察其志則世可知也，於民教有補焉。（同上《瞻辰樓詩序》)

四 君子之於世也，得則伸其方，違則昌其言，昌之者，風之也；風之者，進之善也。不指共原則迷小開，不既其計則無從而如之矣。昔周之衰也，其大夫嘗刺之，天人之際辯，邪正之門啟，有深愛故有切義，有隱公故有蘊意，布備學故有極政，然未嘗越其則也。予見夫士之失遇也，拂其剛必憤於情，沮其義必激為放。大忠義之於人，猶夫飲食也，憤且激，則失其常。理之禦氣者公也，心之察理者止也。激則就偏，憤則益忿，求其行之中，鮮矣。（同上卷二《河風序》)

五 李世卿集，詩十有二卷、文八卷，梓之江西，然李子未知詩，其詞險，其調戾，弗中矩也。文則庶矣，占而暢，簡而腴，奇而妥。如予獨敘共文。（同上卷五《刪大厓集》)

六 弘治中，空同子興，陋痿文之習，慨然夼復古之志，自唐而後無師焉。已，汝南何景明友而應之。空同子之雄厚，仲默之逸健，學者尊為宗匠，又咸激厲風節，敢上直諫，安於冗散，鄙忽驟貴。空同子方雅簡默，稍飭廉棱；仲默恬淡溫孫，不露才關雲。（同上卷《江西按察司副使空同李君墓誌銘》）

七 杜子應詔北上，過我書居，示我著文十帙。崔子覽而說焉：夫仕多廢業而子緝之，文久溺俗而子振之，其詞正彝而懷才，其志聞道而壁世，匪直藝焉而已。粵自魏、晉而來，文其敝矣。夫其詞衍而曄如，其意寂如也；其意紛而挺如，其道駁如也。故君子鄙之為不足學焉。夫文以適用，用以弘道，無古無今，孰難孰易。義精則言愈簡，蹈穴則旨自速，達於理而多變，發其嘖而轉幽。由是隱化昭乎，顯行神乎，談之廓廓乎，動之躍躍乎。昧者反是：怪以亂人精，鄙以庸共雅，淺以混於明，艱以迷乎奧·文之見輕，有由來矣。（同上《研岡缶音序》)

八 碑誌盛而史應矣，唐詩興而教亡矣。（同上卷九《松窗寤言》八十一章之第十章）

九 子汲欲為詩，子語之曰：「《三百篇》其的也。詩發乎情，情感乎時，治則樂則頌，衰則公則刺，亂則慟。斯紀以著金，匪情匪人也，匪則匪情也。」汲曰：「後人孰為詩?」曰：「其陶子淵明乎!潔身如嵇康而安，遜保如系登而平，放志如阮籍而法。六朝無良才，詞浮靡而論玄虛矣。陶子出言深靚，稀志洙泗，數百年中，斯文而已。（同上卷十《刊陶詩後序》）

一○ 昔者先王之教，指實正覆、備物周行者謂之文；示類喻志、微風與情者謂之詩。夫天運萬化，地效各能，氣以滋形，雨露主之，聲以動氣，風霆主之。故詩之為用也風，總顯質而貴默移，今《三百篇》是也。唐人尚與面失之浮鹿，宋人談理而失之僻滯。邵子蓋曰「刪後無詩」雲，與不得己，唐為近之。是故其言婉，其詞適。自《北征》、《南山》作，己乃誇奇角富，迂於興而侈詞。嘗讀《采薇》之篇曰：「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然則斷腸之」言，惟托優柔，說使之勸，奚必重累哉?秦中友山王公動漫彼長篇，采茲絕句，將非重其精渺，易於親感者邪?大《檜》、《曹》之細，申《周》、《召》之廣；魯誇之頌，楊商簡之邈，故兼錄宋之僅有，著唐之見取也。（同上《絕句博選序》）

一一 國家以科舉登士，以法律理官，為業易能，求仕易就，故邃學工文之儒，遜於往代。洪武文臣，皆元材也，永樂而後，乃可得而稱數雲。方天辭若穌氏，言必道周、孔，大戰志乎!束裡少師入閣司文，既專且久，詩法唐，文法歐，依之者效之。弘治中，南城縱圮思振頹靡，獨師韓子，其艱思奇句，偉哉!武功康海好馬遷之《史》，入對大廷，文制古辯，元老宿儒，見而敬服，其時北郡李夢陽、申陽何景明，恊表詩法，曰「漢無騷，唐無賦，宋無詩」。二子抗節遐舉，故能成章，李之雄厚，何之逸爽，學者尊如李、杜焉。（同上《胡氏集序》）

一二 伯夷薄周，食首陽之薇而死；管甯盜視曹氏，迄不受爵；靜修劉子，辭元人之召。夫三子者，篤念故國，義存華夏，豈曰山棲谷汲，尚沖樂退而已哉!劉子則又研精聖典，發揮大道，聲之為詩，綴之成文，雄渾明切，不蹈陳言。其詞如西山之歌，其誼祖《春秋》之旨。產每撫卷歎息，恨無知者。（同上卷十一《靜修文集序》)

一三 往者吾居洹野，濮陽蘇子允吉寄我《昆吾集》，今年予入翰林，穌子示我《三巡詩》凡若干首，腧萬言矣。大其識典禮，懷羈旅，標宇治，惇友情，正官常，達民隱，若是者詩之宵也，蘇子可言詩矣。詩行義之精，本情發志，貴正而和；假物申旨，貴切而遠；托諷寓諫，貴婉而明；陳器敘事，貴要而統。若是者詩之則也，蘇於鹹中焉。詩用以感時，以敷治，以作善，以懲不敏，其妙猶風之被草木，有默移而無顯功，宜漸浸而總直訐。故慨喻之詞，惟托優柔，揚摧之篇，豈待重累。而或失之綺麗。或尖之繁無，或火之嘲俳。人常物為道。或乃壅以文句，於是乎翰墨日富，而逮之愈逖也。（同上《蘇氏詩序》）

一四 弘治以前，士攻舉業，仕則精法律，勤職事，鮮有博覽能文者。間有之，眾皆慕說，必得美除。自孝皇在位，朝政有常，俊禮文臣，士奮然興高者，模唐詩，襲韓文。閣老洛陽劉公惡之，教人看經窮理。弘洽木，頗知習《左氏》、《史記》矣。今閂土，著書則自謂周、漢，搞詞則自任《風》、《雅》，然皆六朝餘竹。（同上《漫記》九條之第八）

一五 讀《穀風》之詩，則《離騷》共猶薄夫之詞與?(《士翼》卷二）

一六 宋伊、洛之學，上繼孔氏，卓乎莫之與儷，若餘子之文藝，則下漢、唐也遠諸。抑有悖理害教者焉。黃詩險而失和，鯀義連而鮮質，眾皆師之，惑之甚也。（同上）

一七 （易》之詞、《詩》之興，頰道於象，指事以物，有假義而無浮言也。 自屈原之詞， 莊周之書，撰事立名，而荒涎莫之詰矣。《天問》漶漫曠詭，拽其忿心，其怨天與?文公即理為答，非作者之情，雖無訓可也·（同上）

一八 人之行，善星娥而已；《詩》之詠，美與刺而已。古人於《詩》，朝夕諷誦之，若琴瑟之禦然。讀其美者慕之，善心生；讀其刺者畏之，惡行懲。故曰「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朱子謂讀者以無邪之心求之，蓋朱子去序故也。（同上卷三）

《洹詞》 四庫全書影印文淵閣本

《士翼》 四庫全書影印文淵閣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