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a0157

卷258

徐禎卿詩話 王思焜編纂

徐禎卿(一四七九——一五一一),字昌穀,又字昌固,江尿吳縣人。弘治十八年追士。授大理寺左寺副,後貶因數博士。少與唐寅、祝允明、文徵明齊名,號「吳中四才子」。後與李夢陽、何景明等並稱「前七子」。作詩初學白居易、劉禹錫。輿李、何遊後,悔其少作,改趨漢、魏、盛唐。其詩熔煉清朗,風格獨具,「為吳中詩人之冠,年雖不永,名滿士林:《明史》本傳)。少數作品指陳時事,隱寓諷刺之意,王夫之有「居然高寄,自昌穀本色」之讚語:明詩評選》卷七)。論詩主情致,強調詩歌以情為源,因情動人,主張廣泛學習歷代佳作,識辨源流、體制,涵蘊融會,與時新變。著有《迪功集》、《談蟄錄》、《新倩籍》等。本書收入《談蟄錄》全文,並輯錄其詩話五則。

談藝錄

一 詩理宏淵,談何容易。究其妙用,可略而言。《卿雲》江水,開《雅》、《頌》之源;《燕民》《麥秀》,建國風之始。覽其事蹟,興廢如存,占彼民情,困舒在目。則知詩者,所以宣元鬱之思,光神妙之化者也。先王協之于宮征,被之於簧弦,奏之於郊社,頌之於宗廟,歌之于燕會,諷之于房中。蓋以之可以格天地,感鬼神,暢風教,通世情。此古詩之大約也。漢祚鴻朗,文章作新,《安世》楚聲,溫純厚雅,孝武樂府,壯麗宏奇。縉紳先生,咸從附作。雖規跡古風,各懷剞劂。美哉歌詠,漢德雍揚,可為《雅》、《頌》之嗣也。及夫興懷觸感,民各有情。賢人逸士,呻吟於下裡,棄妻思婦,歌詠於中閨。鼓吹奏乎軍曲,童謠發於閭巷,亦十五《國風》之次也。東京繼軌,大演五言,而歌詩之聲微矣。至於含氣布詞,質而不釆,七情雜遣,並自悠圓。或間有微疵,終難掩玉。兩京詩法,譬之伯仲填箎,所以相成其音調也。魏氏文學,獨專其盛。然國運風移,古樸易解。曹、王數子,才氣慷慨,不詭風人。而特立之功,卒亦未至。故時與之闇化矣。嗚呼!世代推移,理有必爾。風斯偃矣,何足論才?故特標極界,以俟君子取焉。

二 夫任用無方,故情文異尚:譬如錢體為圓,鉤形為曲,箸則尚直,屏則成方。大匠之家,器飾雜出。要其格度,不過總心機之妙應,假刀鋸以成功耳。至於眾工小技,擅巧分門,亦自力限有涯,不可強也。姑陳其目,第而為言。郊廟之詞莊以嚴,戎兵之詞壯以肅,朝會之詞大以難,公燕之詞樂而則。夫其大義固如斯已。深瑕重累,可得而言。崇功盛德,易誇而乏雅;華疏彩繪,易淫而去質;干戈車革,易勇而亡警;靈節韶光,易采而成靡。蓋觀於大者,神越而心遊,中無植幹,鮮不眩移,此宏詞之極軌也。若夫款款贈言,盡平生之篤好;執手送遠,慰此戀戀之情。勖勵規箴,婉而不直;臨喪挽死,痛旨深長。雜懷因感以詠言,覽古隨方而結論。行旅迢遙,苦辛各異;遨遊晤賞,哀樂難常;孤孽怨思,達人齊物;忠臣幽憤,貧士郁伊。此詩家之錯變,而規格之縱橫也。然思或朽腐而未精,情或零落而未備,詞或罅缺而未博,氣或柔獷而未調,格或莠亂而未協,鹹為病焉。故知驅蹤靡常,城門一軌,揮斤汙鼻,能者得之。若乃訪之於遠,不下帶衽;索之以近,則在千里。此詩之所以未易言也。

三 情者,心之精也。情無定位,觸感而興,既動於中,必形於聲。故喜則為笑啞,憂則為籲戲,怒則為叱吒。然引而成音,氣實為佐;引音成詞,文實與功。蓋因情以發氣,因氣以成聲,因聲而繪詞,因詞而定韻,此詩之源也。然情實眑眇,必因思以窮其奧;氣有粗弱,必因力以奪其偏;詞難妥帖,必因才以致其極;才易飄揚,必因質以禦其侈。此詩之流也。由是而觀,則知詩者乃精神之浮英,造化之秘思也。若夫妙騁心機,隨方合節,或約旨以植義,或宏文以敘心,或緩發如朱弦,或急張如躍楛,或始迅以中留,或既優而後促,或慷慨以任壯,或悲淒以引泣,或因拙以得工,或發奇而似易。此輪匠之超悟,不可得而詳也。《易》曰:「書不盡言,言不盡意。」若乃因言求意,其亦庶乎有得歟!

四 魏詩,門戶也;漢詩,堂奧也。入戶升堂,固其機也。而晉氏之風,本之魏焉。然而判跡于魏者,何也?故知門戶非定程也。陸生之論文曰「非知之難,行之難也。」夫既知行之難,又安得雲知之非難哉 ﹖ 又曰 :「詩緣情而綺靡。」則陸生之所知,固魏詩之渣穢耳。嗟夫!文勝質衰,本同末異,此聖哲所以感歎,翟、朱所以興哀者也。夫欲拯質,必務削文,欲返本,必資去末。是固曰然。然非通論也。玉韞于石,豈曰無文,淵珠露采,亦匪無質。由質開文,古詩所以擅巧。由文求質,晉格所以為衰。若乃文質雜興,本末並用,此魏之失也。故繩漢之武,其流也猶至於魏;宗晉之體,其敝也不可以悉矣。

夫情能動物,故詩足以感人。荊軻變征,壯士瞋目;延年婉歌,漢武慕歎。凡厥含生,情本一貫,所以同憂相瘁,同樂相傾者也。故詩者風也,風之所至,草必偃焉。聖人定經,列國為風,固有以也。若乃歔欷無涕,行路必不為之興哀;愬難不膚,聞者必不為之變色。故夫直戇之詞,譬之無音之弦耳,何所取聞於人哉?至於陳采以眩目,裁虛以蕩心,抑又末矣。

六 詩家名號,區別種種。原其大義,固自同歸。歌聲雜而無方,行體疏而不滯。吟以呻其郁,曲以導其微,引以抽其臆,詩以言其情,故名因象昭。合是而觀,則情之體備矣。夫情既異其形,故辭當因其勢。譬如寫物繪色,倩盼各以其狀;隨規逐矩,圓方巧獲其則。此乃因情立格,持守圜環之大略也。若夫神工哲匠,顛倒經樞,思若連絲,應之杼軸,文如鑄冶,逐手而遷,從衡參互,恒度自若。此心之伏機,不可強能也。

七 朦朧萌坼,情之來也;汪洋漫衍,情之沛也;連翩絡屬,情之一也;馳軼步驟,氣之達也;簡練揣摩,思之約也;頡頏累貫,韻之齊也;混沌貞粹,質之檢也;明雋清圓,詞之藻也。高才閑擬,濡筆求工,發旨立意,雖旁出多門,未有不由斯戶者也。至於〈垓下〉之歌,出自流離;「煮豆」之詩,成於草率。命詞慷慨,並自奇工。此則深情素氣,激而成言,詩之權例也。傳曰:「疾行無善跡。」乃藝家之恒論也。昔桓譚學賦於揚雄。雄令讀千首賦。蓋所以廣其資,亦得以參其變也。詩賦粗精,譬之絺綌,而不深探研之力,宏識誦之功,何能益也?故古詩三百,可以博其源;遺篇十九,可以約其趣;樂府雄高,可以厲其氣;《離騷》深永可以裨其思。然後法經而植旨,繩古以崇辭,雖或未盡臻其奧,我亦罕見其失也。嗚呼!雕繢滿目,並已稱工,芙蓉始發,尤能擅麗。後世之惑,宜益滋焉。夫未睹鈞天之美,

則「北裡」為工;不詠〈關睢〉之亂,則〈桑中〉為雋。故匪師曠,難為語也。

八 夫詞士輕偷,詩人忠厚。上訪漢、魏,古意猶存。故蘇子之戒愛景光,少卿之厲崇明德,規善之辭也。魏武之悲東山,王粲之感鳴鶴,子恤之辭也。甄後致頌於延年,劉妻取譬于唾井,繾綣之辭也。子建言恩,何必衾枕,文君怨嫁,願得白頭,勸諷之辭也。究其微旨,何殊經術?作者蹈古徹之嘉粹,刊佻靡之非輕,豈直精詩,亦可以養德也。〈鹿鳴〉、〈頍弁〉之宴好,〈黍離〉、〈有蓷〉之哀傷,〈氓〉蚩、〈晨風〉之悔歎,〈蟋蟀〉、〈山樞〉之感慨,〈柏舟〉、〈終風〉之憤懣,〈杕杜〉、〈葛藟〉之憫恤,〈葛屨〉、〈祈父〉之譏訕,〈黃鳥〉、〈二子〉之痛悼,〈小弁〉、〈何人斯〉之怨誹,〈小宛〉、〈雞鳴〉之戒惕,〈大東〉、〈何草不黃〉之困疵,〈巷伯〉、〈鶉奔〉之惡惡,〈綢繆〉、〈車舝〉之歡慶,〈木瓜〉、〈采葛〉之情念,〈雄雉〉、〈伯兮〉之思懷,〈北山〉、〈陟岵〉之行役,〈伐檀〉、〈七月〉之勤敏,〈棠棣〉、〈蓼莪〉之大義,皆曲盡情思,婉孌氣辭。哲匠縱橫,畢由斯閾也。

九 詩之詞氣,雖由政教,然支分條布,略有徑庭。良由人士品殊,藝隨遷易。故宗工钜匠,詞淳氣平;豪賢碩俠,辭雄氣武;遷臣孽子,辭厲氣促;逸民遺老,辭玄氣沉;賢良文學,辭雅氣俊;輔臣弼士,辭尊氣嚴;閹僮壼女,辭弱氣柔;媚夫幸士,辭靡氣蕩;荒才嬌麗,辭淫氣傷。

一〇 七言始起,咸曰「柏梁」。然甯戚扣牛,已肇〈南山〉之篇矣。其為則也,聲長字縱,易以成文。故蘊氣琱詞,與五言略異。要而論之:〈滄浪〉擅其奇,〈柏梁〉宏其質,〈四愁〉墜其雋,〈燕歌〉開其靡。他或雜見於樂篇,或援格於賦系,

妍醜之間,可以類推矣。

一一詩貴先合度,而後工拙。縱橫、格軌,各具風雅;繁欽〈定情〉,本之鄭、衛。「生年不滿百」,出自《唐風》;王粲〈從軍〉,得之二《雅》;張衡〈同聲〉,亦合〈關雎〉。諸詩固自有工醜,然而並驅者,托之軌度也。

一二

夫哲匠鴻才,固由內穎;中人承學,必自跡求。大扺詩之妙軌:情若重淵,奧不可測;詞如繁露,貫而不雜;氣如良駟,馳而不軼。由是而求,可以冥會矣。

一三

樂府往往敘事,故與詩殊。蓋敘事辭緩,則冗不精。「翩翩堂前燕」,疊字極促乃佳。阮瑀「駕出北郭門」,視〈孤兒行〉太緩弱,不逮矣。

一四 詩不能受瑕。工拙之間,相去無幾,頓自絕殊。如〈塘上行〉云:「莫以豪賢故,棄捐素所愛。莫以魚肉賤,棄捐蔥與薤。莫以麻枲賤,棄捐菅與蒯。」〈浮萍篇〉則曰:「茱萸自有芳,不若桂與蘭。新人雖可愛,無若故可歡。」本自倫語,然佳不如〈塘上行〉。

一五

古詩句格自質,然大入工。〈唐風 山有樞〉云:「何不日鼓瑟。」鐃歌詞曰:「臨高臺以軒」,可以當之。又「江有香草目以蘭,黃鵠高飛離哉翻」。絕工美,可為七言宗也。

一六

氣本尚壯,亦忌銳逸。魏祖云:「老驥伏櫪,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壯心不已。」猶曖曖也。思王〈野田黃雀行〉,譬如錐出囊中,大索露矣。

一六

樂府中有「妃呼豨」、「伊阿那」諸語,本自亡義,但補樂中之音。亦有疊本

語,如曰「賤妾與君共餔糜」「共餔糜」之類也。

一七「生年不滿百」四語,〈西門行〉亦掇之,古人不諱重襲,若相援爾。覽〈西門〉終篇,固鹹自鑠古詩,然首尾語精,可二也。

一八 溫裕純雅,古詩得之。遒深勁絕,不若漢鐃歌樂府詞。

一九 樂府〈烏生八九子〉、〈東門行〉等篇,如淮南小山之賦,氣韻絕峻,止可與孟德道之;王、劉文學,皆當袖手爾。

二〇

韋、仲、班、傅輩四言詩,窘縛不蕩。曹公〈短歌行〉,子建〈來日大難〉,工堪為則矣。白狼、盤木詩三章,亦佳,緣不受《雅》、《頌》困耳。

二一 漢、魏之交,文人特茂,然衰世叔運,終鮮粹才。孔融懿名,高列諸子,視〈臨終詩〉,大類銘箴語耳。應瑒巧思逶迤,失之靡靡,休璉〈百一〉,微能自振,然傷媚焉。仲宣流客,慷慨有懷,西京之餘,鮮可誦者。陳琳意氣鏗鏗,非風人度也。阮生優緩有餘,劉楨錐角重峭,割曳綴懸,並可稱也。曹丕資近美媛,遠不逮植,然植之才,不堪整栗,亦有憾焉。若夫重熙鴻化,烝育叢材,金玉其相,綽哉有斐,求之斯病,殆寡已夫。

二二古詩降魏,辭人所遺。雖蕭統簡輯,過冗而不精。劉勰〈緒論〉,亦略而未備。況夫人懷敝帚,自過千金,《法言》懿則,遂見委廢。至於篇句,零落雖深,猶幸有存者,可足征也。故著此篇,以標準的,粗方大義,誠不越茲,後之君子,庶可以考已。

二三 客論曰:傳雲「王者之跡熄而詩亡」,蓋傷之也。降自桓、靈廢而禮樂崩,晉、宋王而新聲作,古風沉滯,蓋已甚焉。述者上緣聖則,下擿儒玄,廣教化之源,崇文雅之致,削浮華之風,敦古樸之習,誠可尚已。恐學士狎耳目之玩,譏瑣尾之文,故序而系之,俾知所究。

輯錄

一 每憶邊庭實,才清官更閒。齋心裡祀衷,覃思藝林問。名致諸公早,詩卑人曆還。曹劉塵未遠,任爾好躋攀(《迪公集》卷三《秋日還李郎中及邊熊二君五首》之四)

二 王風紛墜地,冥契獨升堂。逸擬曹劉駕,清?沈謝行。同上《於武昌慷獻吉五十韻》)

三 昔揚雄作《反騷》論者多過之。余閔原之含忠隕鬱,且復獲謗,遂援筆康慨賦《反反騷》,詞曰:稽卬氏之攸肇兮,累楚均之遐瓞。侯帝頊之流胤兮,承靈澤之汪澈。夙陳力於皇軌兮,歆仁朗之所廬仄。仰吾均之潔修兮,羌引軀以伏義播昌烈之赫煜兮,篥眾芳之菲菲憤遭世之眨濁兮,雜紛揚于江之汜在炎漢之微季兮,孰臨岷而悼均?投束藻之欲麗兮,何理屈而誹深冤志而抑道兮,冀披誦而有明唯帝監之孔嚴兮,敢黨族而誣貞。愛均幼志於粹清兮,乃中情之獨與謇厲節以植身兮,嘉浩蕩之修譽進饔疊於中行兮,恐日月之凋邁準前修以共蹈兮,遑先時而逆敗約性行以赴榘兮,經五常以綴佩靈修謂其允淑兮,目成歡而葉妃夫均既沐其呢澤兮,又信言之噲噲羌中路而遷好兮,甯餘心之有介泛光華之的晚兮,眾明睛而拓之何有懼讒與招慝兮排蛾眉而錯之揚蕙服之芬鬱兮,遭紛媚而幽毀寧遭幽以迸斥兮,敢詭汙而合穢鳳凰翔林而掛網兮,龍行陸而困蟻為鳳凰龍豈無知兮,亦處身之多虞所貴賢者之韞玉兮,不迷邦而遐舉哀宗社之不長兮,比干皇皇而不忍去世蔑復以相明兮,心耿耿以無從涉湘波以南兮,昭均心之確忠俗叢蕭而鄣蘭兮,實重華之所醜劾精白以殞軀兮,自先聖之所厚奉靈氛之玄筮兮,申以巫鹹之嘉告覽九州以求匹兮甯閨容之有淑。測神占其未然兮,豈均曾好此詭疑,諗從人以辱義兮不如赴身於淤泥。餐秀芬以介齒兮竟河清之難俟,違苟生以保譽兮夫,何悔於九死?泛浮雲之翳翳兮,晦沈茫其曷排?陽陵微而渝度兮,晨北風又雨霾精徘徊而不去兮,憑拙誠其未爽人情重於捐故兮,冀白日之回光懷薜蘺與杜蘅兮,時不與其有芳雜緄拉以揚波兮,馥烈烈其彌章精氣通於至清兮,神髡髯以憑虛駕玉虯與雲驂兮訪太素之舊廬聞至道其可承兮,欽均誠之匪懈舍佚遊以自湛兮,夫何以誅其好怪昔貞士之蒙佞兮,憤伏斃而靡悔務光沈於淵瀨兮,將惡浮埃之靠《雨上對下》忠賢忉切以苦身兮,蓋有隱於隳祚韙三仁之所裁今見歎譽于 孔父獨耿耿而覯侮兮曾吾均之所尤曰印想之惟被兮駢執正于陽侯。(同上卷五《反反騷賦並序》)

四 僕少喜聲詩,麓通於六藝之學,觀時人近世之辭,悉詭於是,唯漢氏不遠逾古,遺風流韻猶未艾,而郊廟閭巷之歌多可誦者。僕以為如是猶可不叛于古,乃攄其性情之愚,竊比于作者之義。今時人喜趨下,率不信古,與之言不盡解,故久不輸其說,恐為伯牙所笑。乃一日遇足下而獨有取焉,何也?足下又謂僕閑於賦頌之文。夫賦頌者,誠文章之瑰偉,餘心之所希艷也。始吾誦屈平之文,以為時之變也。然麗而不淫,哀而不怨,蓋無惡焉。及誦司馬長卿之言,靡麗浩蕩,不可窮矣。雖絕特之觀,非盛世之所見也。雄于長卿何所樂羨,乃蹈襲名其文,而原何戾忒。又作賦以反之。此余所未喻者,故反之,以附于原之意。此足下之所見也。藝家之風,好相誇嫉。後世之文,不逮馬揚,而好嗤之,自護其醜,若趙人之持其璧而不肯下也,豈不重可笑哉!今足下責僕以相麗益,此古之道也,今何復見之?僕愚戇,何敢自愛?恐不足以承教,傷知人之明,為足下羞也。若反復相示,更互詳定,或大有疵謬,較抵毀去,不猶愈于後人之詆笑乎?(同上卷六《與李獻吉論文書》)

五 文辭之貴賤,存乎其人。洛邑之鼎,諸侯爭之,非鼎之貴,周貴其鼎也。若徒務調切之華,而不責其實,則恐為揚雄之玄,徒取病於後世耳。梗楠豫章之材所用於世者,貴其實也。僕雖駑德,竊嘗志於是。其必本道德之衷,遵作者之度以繅繭褪衣生物而已,豈蟬口之所鼓噪乎!(同上)

《談藝錄》 四庫全書影印文淵閣本

《迪功集》 四庫全書影印文淵閣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