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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259

袁仁詩話 施孝適編纂

袁仁(一四七九——一五四六),字良貴,號蓡波(一作參坡),吳(今江蘇吳江)人。與季本、徐禎卿、孫一元等相友善。嘉靖十九年(一五四○)因與人合作諷時文《竹林鄉試錄》,為地方官吏所疑,懼焚所著書稿。著有《一螺集》、《毛詩或問》、《韻府群玉補遺》等。本書輯錄其詩話十九則。

一 就六經而譚,他經可理測,而《詩》則不落理路;他經可意會,而《詩》則不涉意想。三千在門,獨許商、賜可與言詩者,以其各有悟門耳。悟則如醉者之忽醒,僕者之忽起,而超然於學識象數之外,故曰興於詩。朱元晦蓋去孔門序說,而以意自為之解,盲人摸象,豈不揣其一端,然而去象遠矣。餘讀詩小廢序說,亦不純主序說,會之以神,逆之以志,反之性情之微,窺之美刺之表。其求之而未得也,若魚街鉤,若龍養珠,一語在應,萵安俱息;及瞿然惺、恍然得也,言思莫及,理解俱融,不知我之為古人,古人之為我也。(《毛詩或問·序》)

二 或問:《芣苜》,後妃之美也,和平則婦人樂行子矣,如何?曰:《毛傳》雲,芣苜宜懷姬,故婦人采之。此詩無形容譬喻之詞,讀之自見其歡欣意味,摹寫和平景象,宛在日前。(《毛詩或問》卷之上)

三 或問:《甘棠》,美召伯也,如何?曰:召伯之教,明于南國。當時所靡非一處,所止亦不專在棠下,詩人偶因其嘗止之木以起興耳。初戒不可斬伐;中則言不特不可斬伐,但殘壞之亦不可;終則言不特不可殘壞,但低屈之亦不可:愛之愈深,護之愈至也。按孔子曰:吾于《甘棠》,知宗廟之敬也。常足南國之人追思召伯而祀之,其廟有棠焉。曰「茇」、曰「憩」、曰「說」,皆謂神之所棲耳。(同上)

四 或問:《殷其雷》,勸以義也,如何?曰:召南之大夫遠行從政,大人憫其勞而勸以義,文王之化深矣。由「陽」而「側」而「下」,雷之聲始于當陽,中則在旁,終則沈下,況大夫之行役久而愈艱也。由「遑」而「息」而「處」,始不敢暇,中不敢止,終不敢處,久而愈丞也。何斯人而進斯地,念之深也。而又曰「莫敢或遑」,知王事之當勤耳。下曰「息」、曰「處」,皆承「遑」字說去,正見其不可暇逸,所謂「勸以義」也。振振君子既美其德,而又再言「歸戰」,不敢必共即歸也。亦所謂「義」也。(同上)

五 或問:縐虞或以為獻,或以為人,如何?曰:毛氏以縐虞為義默,白虎黑文,不食生物。陸璣及山陰睦氏皆祖其說。司馬《封神文》:「囿踏虞於珍群。」晉張華又謂踏虞具五采,乘之日行千里。今朱傳亦音之。但考《酣雅》無此獻。《射義》:「天子以踏虞為節,……樂官備。」蓋謂縐人、虞人之官。賈誼《新書》謂:鄒者,天子之囿;虞者,司馬之官。《月令》:田鼠「七宗鹹駕」。《易》稱「即鹿無虞」。且以虞為官,舜時已然。《盂子》亦稱「招虞人」。故嚴氏《詩緝》亦以駿虞為官。然序說之來已久,古時或真有此默,亦未可知。此詩為《鵲巢》之應,說作義獸,其味更長。葭生於水濱,蓬生廠陸地,皆至秋川皮。《川令》:「李秋,天子乃教于田鼠。」「五豝」、「五縱」言獸之多;「一發」言矢之少:仁不忍殺也。和氣充塞,庶類繁殖,恩及禽獸之意,皆在言外。(同上)

六 或問《穀風》,曰:此詩委曲舒徐,一篇之中三致意焉,最宜深玩。習習,連續不斷之貌。谷風,穀中之風,大風也。未雨而陰,既陰而雨,狀無清明開霽之意,喻其夫之昏惑也。我龜勉與爾同心,不宜有怒於我,譬如葑菲常食之菜,無以下體顏色之惡,而並棄不采也。德音謂平昔夫婦相期之好言,切莫連此好言,我當及爾同此。蓋同家不難,同心為難,同生不難,同死為難;既龜勉與爾同心,當相期與爾同死,此夫婦之至情也。我本期與爾同死,而爾棄我,故行道遟遟,有不忍去之意,事已至此,則與前日之心有連矣。時乃不遠送我,至門而返,此景此情,荼之苦不若是烈也。然猶念當安術新昏,如兄弟然,不可如我之始合而十離也。涇濁而渭清,二水合流,故濁。然不曰渭以涇濁,而曰涇以渭濁,址濁反以沾為嫌欠。小渚C汁、試觀止水中則渭門浞浞然其清澈膚矣。今安爾新昏,不以我為潔矣。魚梁與捕魚之笱,皆我所以勤家者。逝,去也。安爾新昏,毋去找梁,毋開我笱。閱,視也。此梁此笱,我身且不得閱視,而又何惜我後乎?「就其深矣」章,陳其往日治家勤勞之事,言已隨事盡心。如水深,則或乘方桴,或乘舟船;水淺,則或潛行而泳,或浮水而遊。其於家事,不計其有與亡,惟砠勉以求之。不但一家,義周睦苴(鄉里,凡民有喪,則匍匐以救之。我於爾家,寸謂盡心矣。爾乃小以我能養,反以我為雕,既阻絕我之善,雖勤勞而不見取,如賈之莫售也。育恐,謂常生育而恐懼。育鞠,謂當牛育而窮極也。顛覆,即恐鞠之事。及既生既育,乃忘其恐鞠,而比產於毒焉。毒蟲蟄手,速與驅除;比予於毒者,惡而速去之也。我有旨美之蓄菜,以禦冬月之無,至春蔬新美,則不食矣。今廣女爾新昏,亦但以我禦窮苦之時,豐富厚則棄我矣。洸水門蔔起也,潰水自內出也。詒讀仵貸,《莊子》:「埃論數日,失魂魄也。」堲,塗屋也。《書》「惟共塗堅茨」是也。言夫之暴怒,有時如水之下起,有時如水之內山,既驚懼失魂魄,而我且肄習之矣,競不念昔日締造艱難,伊余來塗屋之時乎?(同上)七 或問:《君子偕老》,刺術夫人也,如何?曰:此詩只「子之不淑」一句是刺詞,中間但述其象服之宜、鬢髮之美、眉門之秀,與如天帝之不可測,而其淫亂之失,隱然自見於言外,所謂言之者無罪,而聞之者足以戒者也。如《碩人》惟述莊薑之美,不言莊公不見答,但中間有「大夫夙退」一語。《猗嗟》惟述魯莊之美,不言不能防閑其母,但中間有「展我甥兮」一語。三詩體同,皆中間冷下一二語,而首尾不露其旨,此風人寓意之深也。絏袢,鄭氏訓絏為人,訓袢為袢延,蒸熱;朱廣訓為束縛意:皆非也。按《說文》:「絏,系也。袢,無色也。」蓋縐無色而展衣華采,今以加展衣,足以韜晦而無色,如「衣錦尚綢」之例耳。(同上)

八 或問:曹氏、嚴氏皆謂哀公以鷄嗚為蒼蠅之聲,然歟?曰:嚴氏雲,蠅必天將明乃飛而有聲,鷄未嗚之前無蠅攆也。謂哀公悮認鷄嗚為蠅聲;而不依舊說。以此言詩亦固矣。詩人借物寓意,嘗有將無作有,指實為虛者,何拘拘也?畢竟舊說為長。古者太師奏《鷄鳴》,則君當起,故言「鷄既嗚矣」,會集於朝者已盈滿矣,然而實非鸛之嗚,乃蒼蠅之聲也。蓋賢妃心在警惕,故聞其似者尚以為真,向使鷄真嗚’則畏懼又何如耶?以蠅聲為鷄嗚,疑於耳而不敢安也;以月光為東方明,疑於目而不敢寢也。心在夙興,故見聞皆變,此詩人善道賢妃心事處。昧爽之際,蚊蟲群飛,則觸於目,薨薨有聲,則感於耳,而天真明矣,非復蘇時之疑似也。與子同夢。《且不甘乎?但會于朝而向之盈且昌者,今且散而歸矣。論情則甘,而論義則不可,故曰「無庶予子憎」。不日「同寢」,而曰「同夢」,寢則有夢,夢則迷惑而反常,謂甘與子同迷惑也。「予子」猶言吾子,憂之之詞也。《秦風》婦憂苴(夫稱「予美」,《大雅》商人憂武王稱「予侯」,皆此類也。(同上)

九 或問:《虛令》,刺荒也,其詞並不譏諷,而但稱美,何耶?曰:此所謂陳古以風也,近世詞人知此義者鮮矣。襄公好田獵畢弋而不修民事,百姓苦而刺之,不指陳其惡,而但曰:古之田獵有盧犬令令然可愛也,非愛犬也,亦以其人有美德,而且有仁恩也。古之田獵者若而人,今之田獵者若而人,田犬猶古也,其人則非矣。詞雖指古人,而意則評襄公,愁苦之情見於言外。(同上)

一○ 或問:豳詩何不為雅而為風?又何不為正風而為變風之末也?曰:豳系周公之詩,遭變而作,故為變風。其居末也,蓋尊之也。何也?豳居風雅之中,風之所為終而雅之所為始也,言變之寸正也;反之于周公而後至於《鹿鳴》二日周之所以盛者由周公也。(同上)

一一 或問:雅之正變如何?曰:自《鹿鳴》至《菁菁者莪》,《小雅》之正也;自《文王》至《卷阿》,《大雅》之正也;《六月》以後,《小雅》之變也;《民勞》以後,《大雅》之變也。按《小雅》、《大雅》,皆周室居西都豐、鎬之時詩也。自平王束遷,則雅亡而《春秋》作矣。故二雅正有文武、成,變有厲、幽、宣,六王皆居豐、鏑。自主八月》至《無羊》,宣王之變《小雅》也;自《節南山》至《何草不黃》,幽王之變《小雅》也;自《民勞》至《桑柔》,厲王之變《大雅》也;自《雲漢》至《常武》二旦王之變穴大雅》也;《瞻印》及《召閔》,幽王之變《大雅》也。(《毛詩或問》卷之下)

一二 或問《采薇》、《出車》、《扶杜蘭一詩略同,曰:《采薇》是遣之之始,預道其勞苦而因以勉之;《出車》以勞還,《襖杜》以勤歸,則皆述其已事之勞而慰之耳。讀《采薇》、《出車》、《襖杜》之詩,則知周之所以興;讀《漸漸之石》、《苕之華》、《何草不黃》之詩,則知周之所以衰。(同上)

一三 或問:《大田》「有渰萋萋,興雨祁祁」,何也?曰:按《呂覽》引《詩》云:「有崦淒淒,興雲祁祁。」《漢書·食貨志》引《詩》「興雲祁祁,雨我公田」。漠《無極山碑》文亦雲。乃知漠以前皆作「興雲」,後俁作「雨」耳。蓋雨宜言降,不宜言興,《韓奕蘭石:「諸娣從之,祁祁如雲。」則祁祁興雲無疑。(同上)

一四 或問:《生民》之「履帝武敏歆」者何?曰:詩、書凡言天帝而假人事言之者,皆形容之辭,不必托其跡也。睹觀四方,乃乃西顧,不必天實有眼;聞於上帝,不必天實有耳;神具醉止,神嗜飲食,不必天實有曰:特形容其降格之意鬥。稷生於巨人跡,《列子》有是言,而司馬造信之,其事頗怪,儒者不談。若止謂「履帝武」者,履帝嶏之後,以躬往郊媒。敏,速也,欽,享也。敏歆,謂上帝速享其意也。以此解經,比什說為雅。然則帝臀聖大,姜源王妃,配合生子,家之美慶,何故詩中但歎其母,不言其父?且子之未生也,祭祀以求之,及其生也,乃棄之天下,有此理乎?今但依毛,以敏為速,而不用其帝為高辛之說;依鄭,以帝為上帝,而不用其敏為拇指之說;依朱,履上帝之足跡,而不用其歆歆如有人道之感之說,則庶幾近之矣。(同上)

一五 或問《行書》,曰:前三章言燕也,四章、五章言射也,六章、七章又言燕也。大射之禮,先燕而後射,射華又燕。讀《儀禮》則知此詩之曲折矣。(同上)

一六 或問:《周頌》有序乎?曰:頌以頌成功也,祭宗廟之盛,歌文王之德,莫重於《清廟》,故為《周頌》之首。文王德與天同,溢於後世,周公師其道以制法,告其廟以太平,故以《維天之命》次之。文王既道可為法,而武王象具法事以制歌樂,故又次《維清》也。道既常法,諸侯當法而行之,故次《烈義》。道為諸侯所法,可以祭把先祖,故次《天作》。人本於祖,推以配人,既祀於廟,義常郊天柴望,故次《昊天有行成命》、《我將》、《時邁》也。雖告祭之歌,說武王能持疆道,為神降福,故次《執競》也。武王之持疆道,致牟麥之瑞,由後稷之功,故次《思文》也。由稷以致牟麥,牟麥為豐年之祥,故次《臣工》也。年之所康者,因祈穀而致福,故次《噫嘻》也。以祈穀人事必有助祭,故次《振鷺》也。助祭得禮以致年豐,當以報祭,故次《豐年》也。既擭年豐,天蔔和樂,故介諸侯奏而聽之,故次《有瞽》也。既和樂

年豐,萬物得所,信及潛逃,故次《潛》也。既樂魚多,可以告神祭祖,故次《濰》也。說諸侯助祭之事,而諸侯之來朝有禮,故次《載見》也。既朝祭得禮,王所愛敬,故次《行客》也。以諸侯之來見,奏樂以示之,使知一代之功德,故次《武》也。《武》詩主歌武王之功而未致太平,王崩子幼,朝廟謀事,君臣進戚,故次《閔產小廣》、《訪落》、《敬之》世。臣既進謀,撲亦求助,故次《小毖》也。既謀事求助,致敬民神,春祈秋報,故次《載芟》、《良機》也。既年豐民安,所以祭祀,祭則行明日之繹,以致胡考,故次《絲衣》也。天卜所以年豐壽考,以武王得用師之道,先定厥家,封功臣,陟四獄,祀河海,故次《酌》、《桓》、《齊》、《般》,以為和樂之終焉。(同上)一七 或問:「彼徂矣歧有夷之行」句法雲何?曰:收註皆「矣」寧絕句,「歧」蜀下讀,朱子以「歧」蜀上。按照「彼作矣」,則衍讀為是。言歧山本險阻荒僻之地,太王始開荒而辟之,彼民皆作而居之。作不獨在室,兼耕作而言。文王從而安之,彼民義皆徂往而歸之,故歧山昔日之險阻,今為平夷之路矣。(同上)一八 或問:「有萋有且」,其義雲何?曰:萋、且,毛以為敬慎貌,誠無所據。朱以為未詳,則陋欠。按《說文》:「緀,帛文貌。」又《傅》「緀、斐,文章相錯也。」通作萋。然則萋即緀也,指文帛而言。且,《說文》:「所以薦也,從幾。足有二橫。 一,其下地也。」《詩》云:「邊豆有且。」然則「且」乃蔍帛之具也。 「敦琢其旅」雲何?曰:旅者陳也,即《左傳》「庭實旅百」之「旅」。敦琢者,《大雅》所謂「迫琢其大雅」,指玉而言。上句言帛,下句言玉也。(同上)

一九 或問:「天命元鳥,降而生商」,何也?曰:《詩緯·含神霧》曰:「契母有娥,浴了元邱之水,睇元鳥街卵過而墜之,契母得而吞之,遂生契。」此事未必然也。《史記》因之,遂云:「元鳥翔水,簡狄取而吞之。」朱子作傳,遂以為實有此事。竊謂元烏者,請子之候烏也。《月令》:元鳥至,是月祀高楳以祈子。簡狄以元鳥至之月請廣有應,故詩人因其事而頌之。曰「天命」、曰「降」者,若從天而下尊而神之也。按《毛傳》原謂元烏至之口乙太牢祀高襟,記其祈福之時,故言「天命」。朱不從,而從《史記》,何耶?楊用修嘗與何大復論朱傳之謬,何曰:「宋人於唐詩尚不能解,乃欲解經,真是枉事,不如只從毛、鄭。」祝哉!(同上)

《毛詩或問》 筆每類編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