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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善夫詩話 王傳明編纂

鄭善夫（一四八五—一五二三），字繼之，號少谷，福建閏縣（今福建閩侯）人。弘治進士。授戶部主事。後改禮部主事，追員外郎。武宗南巡，偕同官疏凍被杖，明年告歸。嘉靖初，又起為南京刑部郎中，改吏部。遊武夷山遇風雪絕糧，病卒。善夫工詩，善晝。與「前七子」同時，且與何景明、徐禎卿、殷雲霄、孫一無等人交遊，但「不襲何、李緒論，別開生面」。其詩宗杜甫，多憂時感事之作，「有獨立不逼之概」，是閩派詩人中差堪旗鼓中原的一大作手。其論詩強詞作者生活闊曆與自身修養，主張「發之性情」，反對片面追求奇字麗句及模擬習氣。著有《少穀集》、《經世要錄》。本書輯錄其詩話二十一則。

一 何於生知姿，弱齒詠鳳皇。垂帷破墳籍，一口能十行。雅調走鮑謝，雄才抗班揚。黃鐘一徹虛，絲管空鏗鏘。……(《少穀集》卷一下《贈何仲默》)

二 昆山天下士，抗懷薄秋曼。作詩接元白，開口奔鬼神。狂來放厥詞，妙得造化真。……（同上《贈方豪》)

三 雅音失其傳，作者隨風移。於楚有屈宋，漠則河梁詞。曹劉氣軒軒，逸文振哀悲。兩晉一精工，六朝遂陵遲。角然尚色澤，古風不成吹。盧王號詞伯，只用綺麗為。千年取正印，乃有陳拾遣。或不盡反相樸，朝代兼天資。所以王李輩，向道識所期。大哉杜少陵，苦心良在斯。遠遊四十載，而況經險熾?放之黃鐘鳴，斂之珠玉輝，幽之鬼神泣，明之雷雨垂。變幻時百出，與古乃同歸。律詩自唐起，所尚句字奇。末流亦叫噪，古意漫莫知。曆茲六十紀，識路良獨稀。鳳烏空中嗚，眾禽反見嗤。夜寒理危弦，惻惻賞心違。（同上《讀李質庵稿》)

四 曹王振大雅，抗懷逐游龍。江馬亦決驟，連翩乘上風。汪生何慷慨，接響蒼雲中。京洛五鳳翔，矯然下梧桐。和嗚正以則，至音激黃宮。叔世競蟬聒，置爾荊棘叢。上林逝若脫，遐趾隨斷蓬。素絲易以染，姣女難為容。行矣斂華飾，達人有深衷。（同上卷二《五子二首》其一）

五 魏釭新聲出，篇篇有古風。夜珠光照乘，天馬勢行空。邑宰深相識，經生本白窮。昆城依隱地，只憶鹿皮翁。（同上卷四《讀魏釭詩》)

六 海內談詩王秉（子）衡，春風坐徧魯諸生。我昔傳聞薛吏部，為君遙式洛陽城。（同上卷八《送克相侍禦使齊魯五首》其四）

七 攜李忻逢孟望之，湖邊秋艇把楊枝。青袍笑入襄陽社，白壁翻傳《梁甫》詞。（同上《送克相侍禦使齊魯五首》其五）

八 風流不見許黃門，文字丹青合尚存。最憐佳句車盤驛，黃犢青山何處村?（同上《游丹青閻讀舊，還懷許黃門啟衷》)

九 《太白山人漫槁》者，吾友孫二兀太初所為詩也。夫曰「漫」者，觸而成聲，無謂有謂之雲也。太初，關西豪傑也，束髮人太白山為山人，繼人終南，泛觀恒、岱，遵龜、蒙，慕宣聖遺韻，止于鄒、魯之郊。久之，腧江、淮，下吳、越，鵲冠布袍，獨立於萬象之表，志孑如也。夫高蹤遠影者，顧以世為不足為乎?及讀其詩，皆悲壯奇崛，感激奮發，而卒澤以沖和，如神龍在淵，變化不測，得時而興，乘雷雲以雨天下。噫!是豈忘情遁性，為犁輿來祀者倫乎?……吾嘗與太初乘月泛洞庭，浩歌《漁父》，傲睨一世，似無少芥蒂於其懷。又嘗與臥西湖之上，見其息深深，時乎天壤，時乎地文，要固有道者。吾聞無欲而後可應世，今之應世者，可勝議哉!《漫蘖》凡若干，餘為之序以傳。槁而曰「漫」，則固傳也，太初不與也。（同上卷九《太白山人漫槁序》)

一○ 前丘生，余友傅子也。《行己外篇》，歲為卷。歲之乙亥，與余交，餘贊之，錄其所為詩篇，始乙亥，始交餘也。前丘生詩淵致瀟散，多發之性情。其道江湖林壑、神仙隱逸，直臻其要妙，蓋本風塵表人也。平生志不專詞章，然其為詩，實上下魏、晉，抗聲於武德、天寶之間，大曆而還不論也。餘誠愛之慕之，其不能使餘忘情者，是篇耶?前丘生日所切磋者，悉見之《外篇》，白余外皆豪傑上也。豪傑之士，無文王猶興，詛分以辭章自坎乎?《詩》三百曰「思無邪」，吾夫子之言也，前丘生進於是矣·其發之性情，故日「行己氣其見之文字，故曰「外篇」雲。（同上《前丘生行己外篇序》)

一一 《占——集》為文若千首，今、古詩若干卷，其狂傀雕鏝，鹵矜燥濕，錯然弗倫，而悉和之以清揚，藹如也。餘嘗辨其音節，多放手唐、宋之間，惟五言近體于杜為似，蓋亦菀菀然充其性焉耳。杜詩渾涵淵澄，千匯萬狀，兼古今而有之，他人不足，彼乃有餘。又善陳時事，精深至千言不少衰。世之學者，劬晴畢生，往往只得其一肢半體，杜亦難戰!山谷最近而較少恩；後山散文過山谷遠，而氣力弗逮；簡齋蠲而少舂融。宋詩人學杜無過二子者乃爾，其他可論耶?吾閩詩病萎腰多陳言，陳言犯聲，萎腰犯氣，其去杜也，猶臣地裡至京師，聲息最遠，故學之比中國為最難焉。若非豪傑之士，鮮不為風氣所襲者，況遂至杜哉?國初如林鴻、土僻、王恭、高廷禮輩，遏然離群出党，去杜且顧遠與。古厓，閩產也。余讀古厓詩，蓋所謂豪傑者。竊嘗評其詩如春空遊絮，隨溫風飛揚，街條附葉，雖乏穠綺，然白有一段豐神，猶至京師者，越浙度淮，駛騷乎北軌矣，尚論風氣哉?或閂：如國初蚊子何如?昔人云：詩道如花，論高品則色不如香，論逼真則香不如色。古厓葉姓，名元玉，清流人，守潮為占良吏。（同上《葉古壓集序》)

一二 正德八年二月念又七日，南安郡丞質齋李公卒。……公為詩操觚漉藻，應聲而成，無抉擅峻峭之狀，類于其為人焉。（同上卷十三《夷穆李大夫沫》)

一三 昌谷，吳人也，卜歲學古文章，遂成章。二十外稍厭吳聲，一變遂與漢、魏、盛唐大作者馳騁卜下，今之世絕無而僅有者也。年三十調迪功，幽憂中遂選平生所為文曰《迪功集》。識者見之口：叾曰穀之年其殆止是乎?」既而競死。昌穀且死，抱是集付其了曰：「是不出門，傳必獻吉。」蓋與獻占見諸集中云云。……今所行於洛陽者，蓋獻吉多為更定，失呂谷真，蓋獻吉雖與同調，其豐神氣魄亦白有不相能者矣。昌穀死今十年，海內作者莫不輸其心，恨不與同遊者。余實與同遊，而不知昌穀，鄙哉餘之賤目也。於乎!千載下覽是集者，競何如也?（同上卷十六《迪功集跋》）

一四 是作者嗚其幸者也。永樂諸君子際天地平均，熙熙於廟堂之上，噓而成聲，聲不苦迫，時也。不幸而逃山處寶，而亦嗚。其為聲也，荖荖也，以人《考盤》、《采薇》之什是已，然而皆順也。楊文貞曰：「自非山焦水漬、賞幽悟淡，為無益之聲者儔。」豈真為無益之聲者哉?（同上甯水樂大臣觀春詩卷跋》)

一五 仲默教餘為詩曰：「學詩如學仙。神仙逆天地之氣以成，詩亦如之。逆則詞古，則格高，則意長。」余讀仲默詩，始覺餘之醜耳。……余學仲默，不可謂不識其所以然也，而顧不能猶仲默者，天分量之耳。……癸酉歲，葉茂全偶持此畫欲餘作詩，余欲仲默先作詩。及見仲默詩，竟縮手退舍，不敢出口。茂全強餘為之曰：「中州人士晶題當世人物，皆以吾子文不逮詩，果然。」余詩之自信乃如此，文斯下矣。（同上《與可墨竹卷跋》)二八 走童子時即好為文辭，每讀《大人》、《上林》諸賦，愛其窮高極眇、鏗金戛玉，奮然希剽其餘聲。晚遇王伯安于昆陵，相語數日，始計之心日：「雕蟲篆刻，壯夫不為也!」乃始改念，捆摭君書而求其鍵，於今三年矣。（同上卷十七書一《答姚元肖吏部》）

一七 詩文一事，亦是世間一大肮物。今看古人文字之極好者，未免歎賞忻慕，欲執鞭而從之。此實是一欲關，極易移人；中人資質到此，自不覺其遷就也。（同上卷十八書二《答林克相侍禦》)

一八 林茂貞來，得《三隱詩》，內云：「劉豫是何人?天意亦草草。」蓋京師士夫多以山人聲跡太著，恐有王蠍之迫也。及觀是詩，知山人當此時節必能深自韜晦以保其身耳。（同上《答孫太初》)

一九 詞章上三思為之，最害事。大根本上立得腳住，於詞章何妨?此實一得之愚，再請質諸高明者論之。（同上《與林克相》)

二○ 近見叔亨意向，強半在於詞章上用力。詞章實是肮器，最能沉溺人。區區於此求出頭未得，而叔亨顧欲人頭耶?……得大根本在，所謂「有德者必有言」，于詞章何難?（同上《與楊叔亨》)

二一 大抵作詩，立格命意欲如立昆侖山頂，下觀四海，絕去煙火，不可跟隨眾人。古人亦曾有雲也。（同上卷十九書三《答鄒街辰》)

《少穀集》 四庫全書影印文淵閻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