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a0157
卷282
季本詩話 施孝適編纂
季本(一四八五——一五六三),宇明德,號彭山,會稽(今浙江紹興)人。 正德進士,除建寧推官,徵授禦史,以言事謫揭陽主簿。後累官至長沙府知府,落職歸。本師事王寧仁,能傳其學。平生考索經傳,著述甚富,皆能發其師說。有《易學四同》、《讀禮疑固》、《春秋私考》、《樂律纂要》、《孔孟事蹟固考》等。《四庫全書總目提要》謂其所著《詩說解頤》四十卷能「多出新意,不肯剽襲前人,而徵引該洽,足以自申其所見」。本書輯錄季本詩話三十二則。
一 今按毛詩大序本與《關雎》序合為一篇,無大小之異也,故蕭統全裁此序于《文選》,而謂為卜廣夏作。其分為大小,鄭玄《詩譜》始言之,亦不知其何所起也,然亦但以「風,風也」至末為大序。至朱子,則又以大序止於「是為四始,詩之至也」,然則「《關雎》。《鱗趾》之化」以下仍屬於「用之邦國焉一,以為《關雎》小序,皆以意分之耳。大序之言,雜取《禮記》、《周禮》之文,似皆後人所掇拾,而以一國之事言風,天下之事言雅,又以政之大小為二雅之別,則於經義多有不合,此決非子夏所作也,故韓愈議之,而況可謂之作於孔子乎?謂大序是仲尼作者,程子始言之,鄭玄以來無此說也。至於小序,則其失又甚矣。太師陳詩之後,雖或國史主之以人載籍,未必親作詩,且類為之序,而義復多違,觀其文辭重復,非出一人之手,蓋必經師之所次輯。王介甫又獨謂詩人所自製,尤為臆論。如果詩人所自製,則得詩本意矣,雖子夏亦奚加焉?況未經秦火,尚屬全經,而何其為說多有悖理之甚者邪?但詩序篇義,舊本合編,而毛公為傳,始分冠各篇,乃鄭玄所親見也。則若毛傳之所從出,而亦秦火以後經生非有得于孔門之宗旨者,若街宏,則亦附著其說于古序之後者歟?(《詩說解頤·總論》卷一)
二 按孔氏曰:「漢初為傳訓者皆與經別行,三傳之文不與經連,故石經書《公羊傳》皆無經文。《藝文志》雲,『《毛詩經蘭一十九卷,《毛詩詁訓傳蘭一十卷』,是毛為詁訓亦與經別也。及馬融為《周禮》之注,乃雲「欲省學者兩讀,故具載本文』,然則後漠以來始就經為注,未審此詩引經附傳是誰為之。……其《毛詩主一十九卷,不知並何卷也。」今觀毛氏以古序各冠篇端,而篇末又總計章句之數,則其以傳附經,毛氏當自為之。故朱子曰:「序本自為一編,別附經後,至毛公引以人經。」蓋亦以此非後人所並矣。但《毛詩詁訓傳》自為一編,則不知其並經而言歟,或《詁訓傳》不以附經,而序語則以別編仍附經後歟?如此,則並經附序者非毛氏也,疑亦街宏所為耳。(同上)
三 今按六義之名,本于《周禮·太師》。風、雅、頌謂之三經,賦、比、興謂之三緯;繼風而言賦、比、興者,先即風而見三者之為緯也。風者諷也,民俗私相詠歌之辭,有嘉人之善而感動良心者,有刺人之惡而感動恥心者,皆諷言也。雅者正也,彼此面相告戒之辭,有官僚規訴而屬於小者,有君臣訓諭而屬於大者,皆正言也。頌者容也,公也,臣子形容功德之辭,有稱頌先君之德而追思者,有稱頌時君之德而祝願者,皆公言也。亦面陳之而非私颯,故與風人歌詠之體不同。淫辭不可以為諷,邪辭不可以為正,諛辭不可以為公。但秦火之後,詩篇錯亂,多失故序,而又雜以裡巷狎邪之言,則其義始不明矣。……風、雅、頌體亦有相兼者,如《崧高》列於雅,而日「其風肆好」,是雅兼風也,但以作者本在雅,非私諷之辭,則不可以為風。他如《鳩鳩》之有頌辭,是風兼頌也,但以作者本在風,非面陳之辭,則不可以為頌。亦各從其類而已,非以其音節之異而有三者之分也。若「吉甫作誦」之「誦」,則誦說之誦,非祝頌也。賦只是直述事由,以盡其情狀。比則即物為喻,意在言外,然有二義:有相繼言其事者,有全不言其事者。興則因物發端,引起下句,亦有二義:有取於義而發者,有因所見而發者。各隨文求之而已。此六者不過見三百篇之綱領體例耳,非興觀群怨之所系也。華谷嚴氏乃以風、雅、頌不為三經,而與賦、比、興自為三百篇中之六義,則《太師》之言何不並言風、雅、頌,而屬賦、比、興於風下,以見雅、頌之同例乎?其言亦太好奇矣。(同上)
四 變風、變雅,舊說王道盛則風、雅皆為正,王道衰則風、雅皆為變,是以時世之盛衰分正變也。如文、武,西周之盛世,則為正;成、康以後,治化不及西周,則為變耳。竊疑之:《破斧》之在《豳風》、《淇奧》之在《街風》,《緇衣》之在《鄭風》,《車攻》之在《小雅》,《燕民》之在《大雅》,皆歌詠盛德之言,不可以為非正;而成王望治之時,宣王中興之日,平王靖難之初,猶存先王之舊,而皆謂之為變,其心亦近於不廣矣。夫文、武,周之盛世也,其詩列于樂官者,皆周、召之手定,其正不待言矣;然成、康之世,亦有周、召之遺風,自此以至宣王,中間雖經夷、厲之亂,而宣王中興,能復文、武之業,仲山甫、尹吉甫諸賢在位,其所采之詩,必皆可與先王並美,未必非周、召家法也。繼宣王而為幽王,繼幽王而為乎王,而始柬遷。束遷又四十九年,而《春秋》始作。《春秋》之作,以詩亡也。然則束遷之初,雖承幽王之無道,而賢人如街武公、鄭武公者,相繼為王卿士,則太史所掌之詩未廢,公論猶存,不可以為詩亡。而其時太史所採取者,固亦瞽蒙之所諷誦,必具有成書,苟得其舊次,無待於孔子之刪定,而孔子之刪定,乃為詩亡而發,此與「詩亡然後《春秋》作」之意,實相表裹也。竊意詩亡之前,太史之所採取者,以之為正;詩亡之後,孔子之所刪定者,以之為變,亦可也。正變之說,本非經文,而序說有之,亦何所據?況今列於風、雅之詩,意指差訛,篇章錯亂,未必皆得其所乎?鄭氏緣此遂為《詩譜》,列文、武、夷、厲諸王之世,而以周、召、豳、邶諸國分附苴(下,歐陽氏又從而補其殘闕,不過因序說而強排耳,何以必知其然哉!至於孔氏為「王道衰,諸侯有變風;王道盛,諸侯無正風」之說,則益贅矣。(同上)
五 風、雅、頌之次先後,亦有義焉。風以感發人之良心也,人心正而後有正論,故雅次於風;明友正而後君臣正,故大雅次小雅;君德正而後成功,故頌次大雅。然皆起於風,而風以二南為本。魯、商二頌之繼周者,諸侯之國有聖人之遺風焉,亦可頌也,周公、商王之德異於他國,故特舉而言之耳。商有頌而夏無頌者,商則有宋存焉,夏則杞不足徵矣。(同上)
六 今按詩長言之則為歌,歌則有高下疾徐之節而為聲律,聲律和則為樂。詩也者,以聲之發者而言也。樂也者,以聲之和者而言也。詩即樂也,播之八音不過諧此歌耳。古人之教最重於詩,故先王命太師陳詩以觀民風,取其言之得正者定為雅樂,而使人歌之以教國子,胄子即國子也。於凡人之不德者,則使樂工以其所採納之言揚之於歌,以興起人之善心,此虞庭「工以納言,時而揚之」,以觀庶頑讒說之改過,正與太師以六德為本,而歌詩以為教者意同。詩之教行,則人心無不和,而神亦應之,錫以和平之福矣。故曰:「八音克諧,……神人以和。」然則詩之所系豈不大哉!(同上)
七 史遷謂三百五篇孔子皆弦歌之,則古詩篇篇可歌也。《周南》、《召南》可以通用於閏門鄉党邦國者也,《小雅》則用之於黨類之間,《大雅》則用之於朝廷之上,《頌》則用之于祭祀祝頌之時,各有攸主而不可亂。惟風,則取其言出於性情之正者領于樂官,使人詠歌以時肄習,而隨所用之。蓋感動人好善惡惡之心者,莫近於風,故風為通用之樂歌也。二南王化之本,于修身正家為尤切,故以為風之首,而學者所宜盡心焉。若頌則不得為雅,雅則不得為風,於此一亂,則雅、頌失所。如晉以《肆夏》享叔孫豹,魯以《湛露》、《彤弓》享甯俞,三家歌《雍》以徹,此皆僭亂之事也。及觀左氏載諸大夫賦詩之事,有斷章取義而理可通者,有不叮通者,有舉裡巷狎邪之言賦于燕饗之正會者,此則鄭聲之亂雅樂,士大夫習而不知者也。詩之雜亂甚矣,孔子安得而不刪詩以正樂哉!及考孔子刪詩正樂在定公十五年以後,而諸大夫之賦詩皆在定公四年以前,則其所賦之詩非孔子刪正之篇也,而可據以為古經之證乎?如此,則淫詩之列于國風者,不可用於家庭,不可用於賓客,不得不起讀者之疑矣。故程大昌以為詩有南、雅、頌而無國風,其意以國風不可入樂,而以南、雅、頌為樂名,不列於六義之三,蓋主《小雅》以雅以南與《論語》「雅、頌各得其所」之言為論樂者,而不知詩即樂也。今之《國風》非孔子所刪,若果孔子之所刪,風安得不人雅樂哉!大昌之言亦矯往過正矣。(同上)
八 今按孔子言「詩三百」,而今詩三百一十一篇,亡《南陔》、《白華》、《華黍》、《由庚》、《崇丘》、《由儀主八篇,存者實三百五篇。史遷以為取于三千餘篇之中,是十而得一也。今詩中《國風》為國止十五耳,如使盡得天下諸侯之詩而刪之,奚啻十一?然文、武、成、康之盛,太師已列于樂者必已傳于學士大夫,如《周南》、《召南》載文、武之詩,則先有其名,不待孔子刪詩而後有也。其下昭、宣盛時,王者之跡未熄,命太師采詩以觀民風,而瞽蒙歌之以待司樂教國子者,皆雅樂也。自雅、頌失所之後,雖或不能無錯亂者,而舊次亦必有傳焉。至於束遷日久,王道薦衰,天子不釆詩,而詩之散在諸國者,非有所傳聞訪問,孔子安得一 一而見之?宜乎他國之詩固有不及錄者矣。夫齊、楚、吳、越之變於夷,邾、滕、紀、莒之困於弱,如此類者,或其國無詩,或其詩不足錄,亦無怪乎其不與于《國風》也。然當其盛時,稱美賢君,詠歌同類,豈無一言在太師採取之列?況宋之有微子、街之有康叔、齊之有太公、陳之有胡公,皆先王時之賢諸侯也,其國豈無愛慕之詩如街武公之《淇奧》、鄭武公之《緇衣》者?而今皆無之。至於逸詩,則隨處附見,不一而足,得非全經之有散失乎?且聖人所錄以為教者,將以正人興觀群怨之情,必皆雅歌,如史遷所謂孔子「皆弦歌之,以求合韶武、雅、頌之音」者是也。而鄭、衛之音淫哇之語,皆得列于《國風》,使頌之者感動邪心,則於孔子所謂「放鄭聲」、「思無邪」者,自相戾矣。宋程文簡公有言:淫詩之傳,蓋出於裡巷狎邪誦習之口。秦火之後聖經不全,漠儒取其裡巷之傳者補綴其問,以足三百篇之數,蓋皆夫子之所已刪,而未有能辯之者耳。近世王文端公、先師陽明王公之說亦然,可以見詩之非古經矣。季劄所敘觀樂次第,其名數與《毛詩》相合,但不言曹耳,然日「自檜以下」,則固兼之矣。鄭元《詩譜》移檜于鄭前,移王於豳下,則以鄭並檜封、王承豳世,各就其類而言耳。其敘互有後先,本無意義也。歐陽氏以季劄所敘為周太師樂章之次第,則穿鑿矣。季劄之言浮泛虛誇,率非正論,如以秦為能大,魏為明主,豳為周公之柬,小雅為周德之衰,皆邪說也。況其時詩樂未經孔子刪正,篇章必多,乃欲一時請觀,似亦難遍,而其國數又與《毛詩》適合,無所增損,得非左氏之學與毛同出一宗,而附會其說歟?蓋《左傳》出於張蒼之家,蒼為淮南王相,稍在大毛公前,二家之學蓋相聞者也,未可遂以左為先秦古書之據。若其諸國諸篇編比,則秦火之餘類多錯亂,或以風而雜雅,或以雅而雜風。至於二南、三頌,皆無舊次可求。故鄭氏之譜與歐陽子敘次之言,皆穿鑿之說也·(同上卷二)
九 詩之分章,多寡不一,必不混而無別也。但秦火之後,散亂者多,如《周頌·清廟》八句為一章,其始末無所屬,似有闕文。《商頌》之《那》以二十二句為三早,必是記錄者失於圈別。說者以為風、雅無三早,頌以告神故一章,然《魯頌》及《長髮》、《殷武》各有分章,不得不別立一例矣,牽強之說,何可通乎?(同上)
一○ 凡賦、比、興三體,《集傳》每章但總揭「賦也」、「比也」、「興也二語,今以三體分屬句下。如《關雎》之「參差荇菜,左右流之」是興也;而「窈窕淑女,寤寐求之」則應興之語,其義以「流之」二字與「求之」二字相倡和;而「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輾轉反側」四句,乃興意未盡,今通謂之興意也。皆分別言之,如此類者頗多。如《行露》以「誰謂雀無角,何以穿我屋」興「誰謂女無家,何以速我獄」;而「雖速我獄,室家不足二一句,則未盡之興意也。……又有興語多寡不一者。如《氓》之三章,則以「桑之未落,其葉沃若,於嗟鳩兮,無食桑椹」四句,興「於嗟女兮,無與士躭」二句;而「士之耽兮,猶可說也,女之躭兮,不可說也」四句,則未盡之興意也。四章則以「桑之落矣,苴(黃而隕二一句,興「自我徂爾,三歲食貧,淇水湯湯,漸車帷裳」四句;而「女也不爽,士貳其行,士也罔極,二三其德」四句,則未盡之興意也。五章則以「淇則有岸,隰則有泮二一句興「總角之宴,言笑晏晏,信誓旦旦,不思其反」四句;而「反是不思,亦已焉哉」二句,則未盡之興意也。又有以字相應為興。如《小星》以二「在」字、二「與」字之應為興;而「富命不同」、「富命不猶」二句,則未盡之興意也。……《荇葦》則以「勿踐履」興「莫遠」,而「或肆之筵,或授之幾」則未盡之興意也。凡如此類,以文句求之斯得矣。(同上)
一一 宋儒注詩者皆宗小序,鄭夾潦專詆其說,而朱子獨從之。如《將仲子》之類,今之所謂淫風,而非本於舊序者,大抵皆夾潦說也。世之文士泥于好古,以為孔子正樂之時,凡不止於禮義,無關於風教者,一切刪去。今之《詩經》無淫詩,於凡《靜女》、《木瓜》、《采葛》、《遵大路》、《子衿》、《揚之水》、《防有鵲巢》諸詩,皆求舊說以解之,而以夾潦為誤。朱子如此,則《桑中》諸篇之綠於《衛風》者,義不可通,不得不從楊龜山著街為狄滅之由之說以自救矣。夫詩之為教,本道性情,與史法之垂鑒戒者不同,不必牽合其說也。且自幽、厲以來,諸侯之失道而亂亡者不可勝數,而不皆錄其所由,其說亦有不可盡通者。故謂詩無淫風則是,而不知淫風之有存者,乃為漠儒掇拾增加,顧欲強為之解,不亦勞乎!至其所求之舊說,則又主于石經所書之魯詩,或以為鄘詩而雜於街,或以為齊詩而雜于鄭,其有篇章可稽,似非臆說者,亦可以見漠時詩篇之有錯亂矣。大魯詩出於漢文帝時,而石經蔡邕所書,刻在漠末,尋經兵火不存,所傳多非邕舊,《通志略》固已辯之,豈可取以為先秦占書之據哉!故魯詩已絕,雖有二一存者,不過附見於他書耳,未必得經旨也。然則義有不通者,須于經文中平心玩味,以得其意,固不可偏執己見,而亦安可盡拘舊說邪?(同上)
一二 蘇氏曰:「凡詩每章有先後淺深之異者,固自有說,若《穋木》、《螽斯》之類,皆意不盡申殷勤而已;欲強求而說,則迂雜而不當矣。」柬萊呂氏曰:「詩亦有初淺後深、初緩後急者,然大率後章多是協韻。」按:此二說可以為詩中通章復詠而文句相同者之通例。(《詩說解頤·正釋》卷一《穋木》)
一三 經旨曰:此淫風也。女子有為起士所誘者,而不忍絕以峻辭,諭使徐徐過從,故詩人樂道之也。舊說以為南國被文王之化,女子以貞潔自守,不為強暴所汙,則於辭意全不相類矣。……上言女為吉十所誘,而此則以溫言接引之,使之徐徐而來也。蓋悅不動則其步履輕,犬不吠則其音聲靜,欲使密其形蹤,不為人知也。觀於此言,則淫邪之情宛然可見,必欲強為之解,而曰「女子以貞潔自守」,何可通哉!(同上卷二《野有死層》)
一四 經旨曰:術有七子不能安其母之心,故作此詩以自責,無怨言也。孟子曰:「親之過小而怨,是不可磯也。」所謂過小,必奉養有闕,而其母憤怒,諸子欲自勞苦耳;非謂衛之淫風盛行,而其母欲嫁也,如此尚得為小過哉!自小序以後,說詩者蓋皆失之矣。(同上卷三《凱風》)
一五 桑中即所謂桑閭濮上也,蓋濮水之上地有桑,而以為桑問耳。《桑中》本街詩,而《樂記》乃曰:「鄭衛之音,亂世之音也。……桑問濮上之音,亡國之音也。」特別桑閭於街者,則以《桑中》之詩淫亂尤甚,必至於亡國耳。然此亦秦火以後,儒者見此詩序於《定之方中》之前,而又誤以《定之方中》為街文公徙居楚邱事,因而附益其說歟?(同上卷四《桑中》)
一六 經旨曰:此詩必妻為苴(夫所棄,而蚯目死不嫁,苴(後夫服毳衣乘大車以出,而妻望見之,故作此詩。舊說以為男女淫奔,而女畏大夫不敢,則其詩當以所思之男為主,而曰「畏我大夫」如《將仲子》「畏我父母」之例。今以「大車」起語,而終之以「死則同穴」之言,其語意所重全在夫妻,乃以屬之淫奔之女,不惟文義之失,而使貞婦之志不白於後世。《且不害教之甚哉!(同上卷六《大車》)
一七 經旨曰:賢人懷才而不得用,有憂世之志焉,故作此詩。舊說謂憂其君國小而無政,未為盡得詩意也。(同上卷九《園有桃》)一八 經旨曰:此諸侯訪賢者於其所居之地而諮其密謀之詩也。舊說以為國人將叛歸桓叔而作,則害義傷教之甚,不可以為訓矣。……此篇皆以水石起興,蓋指賢者所居水石之間,又以見其悠揚之中常存剛介也。諸侯親至其地而訪之,以得見為幸,及闊其教命,但中心藏之而不敢以告人。蓋賢者因諸侯求見之誠,而其言痛切時弊,諸侯恐其為人所忌,故不敢泄也。非真心求治者能如是乎?(同上卷十《揚之水》)
一九 陳,聖人之後,不宜有此夷俗,蓋必其國近楚,服從日久,而變於夷矣。今楚之南鄙,當川貴之交,尚有男女出遊、女以答歌擇配者,豈其遺風尚有存者邪?(同上卷十二《東門之份》)
二○ 經旨曰:豳人以農桑為業,以忠愛為心,故作此詩,以自序其勤力誠心之事也。舊說以為周公遭變而陳王業之艱難;蓋陳其言以告成王雲耳,非謂此詩為周公作也。若特作此詩,則告君之正言宜為大雅,而安可列於風邪?惟苴(豳人所自作,故苴(序月皆以夏正。(同上卷十四《七月》)
二一 經旨曰:宣王時南仲平獵狁以歸而勞之之詩也。……小序以此為文王時勞還之詩,則文王未嘗為天子稱王,而首章言「自天子所」,三章言「王命南仲」,則所謂「王」與「天子」者,何所指邪?說者強求其解,而以歸之商紂,迂回遷就,殊不可通,亦徒費辭說耳。小序之陋,本亦易見,而世之名儒猶泥其說,不知言之病一至此乎!(同上卷十五《出車》)
二二 經旨日:婦人因夫久從征役,過期不歸,故作此詩,以序其懷思之情也。舊說以為勞還役之詩,則既還而得見其妻矣,苟欲勞之,豈無餘意,何必諄諄為其妻追述未還之感邪?以篇內「王事靡鹽」之言推之,意其當為王風耳。……此詩四章,全無一語及於戍役勞苦之意,但述其憂思之情,故知其非勞還役之詩也。(同上《扶杜》)
二三 經匕臼曰:「祈」當作「圻」,毛氏以為職掌封圻之兵者得之,但即以為司馬,則恐未然。春秋時宋有司馬、司城二官,則圻父當為司城之類歟?蓋京師之兵有二:有守宮城之內者,宿街之兵也,謂之禁軍;有守京城之內者,巡徼之兵也,謂之京軍。以漢制考之,宮城之兵街尉所掌二樂城之兵中尉所掌,各有專官。在周則宮正掌宮城,而圻父者其必專掌京城之兵,而司馬則又總理軍政者乎?古者禁兵不出,以重宮衛故也。京城之兵則可調用,正圻父之所掌者。而王之爪牙,則禁兵也,圻父則調發遠征,使之久役,故役者怨而作此詩也。發兵而及於禁旅,則軍政之廢已甚,世道又下降矣。當為王風。(同上卷十八《祈父》)
二四 此詩憤世嫉邪,不避忌諱,忠於國而不顧苴(身者也。自險艱之世言之,鮮有不蒙危禍者矣,然而敢於直言如此類者,皆得免焉。豈非先王立采詩之官,正欲得人憤鬱之情,以觀國政之有闕,言雖誹謗而不以為尤,故凡情之不得伸者皆欲因詩而達,此文武之澤所以沒世而不忘也。殺諫臣之事,至春秋中葉始有之,然後有誹謗之誅矣。孔子謂「邦無道,危行言孫」,其有感於此歟?《史記》載厲王使衛巫監謗,得謗者而殺之之事,厲王固虐君也,不可以常理論;然觀其直言之風久而不絕,未嘗以為懲,則史遷所言,亦未可盡信也。《十月之交》以下,凡譏切時政者,義與此同。(同上《正月》)
二五 此詩前八章皆言大王遷岐創造之事,以見周家王業所由興也。九章言文王得虞芮之歸心,與上文似不相屬,雖遷就其說以求通,終屬牽強。竊意虞芮一章或是錯簡,惟以屬於《思齊》「譽髦斯士」之後,庶幾理順耳。(同上卷二十三《緜》)
二六 經旨曰:舊說據小序,謂召康公以成王將蒞政當戒以民事,故詠公劉之事以告之也。辯說則謂未見其為召公之作,蓋亦有疑矣。今觀詩意,皆陳公劉遷豳之事,而略不及文、武繼緒之言,又文辭奇古,與《文王》、《大明》諸篇體制不同,則似豳人本有此詩以詠公劉。如《七月》亦豳人自述豳風而周公舉以告成王,後人遂謂周公所作。則《公劉》之詩,得無周公亦舉以告王者歟?成王蒞政之初,為相者周公也,而謂召康公以成王將蒞政而戒之,亦臆說耳。故竊嘗意此詩當屬於豳風雲。(同上卷二十四《公劉》)
二七 「常武二一字非詩中所有,而以名篇,本無意義,得無宣王至是已四用兵,似乎常用武者,而後人特立此名以示戒歟?(同上卷二十五《常武》)
二八 詩以溫柔敦厚為教,所重在於興群觀怨,而事父事君乃其宵行之大者也,理性情者於此盡之,于文義若在外而無所待焉。然而鳥獸草木之名,聖人多識,豈為闘靡哉!蓋烏獸草木,各有自然之情,因其名而求其情,則萬物之所以同體者可以得之於我,而有感即通,亦性情之助也。故名物者,通乎萬物之情者也,通則心體無礙,文義豈真在外哉!(《詩說解頤·字義》卷一)
二九 縐虞,毛氏以為「「義獸,白虎獸文,不食生物,有至信之德則應之」,此本無據,蓋附會之說也。而漢之誇封禪、陳祥瑞,如司馬相如、東方朔者,從而和之。其後陸璣、陸農師解釋文義,又祖而述之。則若真有縐虞如毛氏所雲者,而不知其皆誣辭也。縱使有之,則野烏為鸞之類,豈可信其為真哉!三代以前言靈物者,但雲麟、鳳、龜、龍,而駿虞不與焉,則占無此獸可知矣。歐陽氏曰:漠世詩說四家毛最後,當毛詩未出之前,說者不以縐虞為獸也。文帝時賈誼《新書》以縐為文王囿名,亦不經見。又曰《書》言縐虞者多矣,如七縐、六縐,蓋馬禦;而澤虞、山虞,則山澤之官。《月令》:季秋教田獵,「命僕及七縐鹹駕」。《周官》山、澤虞皆當田獵,致禽獸,則縐、虞二官,田獵之時乃其職事也。今按縐虞為縐所禦之虞人也,獵以虞為主,觀《易》有「即鹿無虞」之戒可知矣。以《周禮》考之,君乘田車,則以射默也。虞人乘佐車,即驅逆之車,則以從左驅獸而待射者也。皆掌于田僕,而禦之者縐人也。馭夫掌馭,從車,而趣馬掌駕說之頒,以聽馭夫。即其事也。縐、虞雖二官,而虞人為縐所禦,則已當田獵之時,主乎虞人而言矣。詩人之意蓋謂,茁壯葭蓬之中乃禽獸繁殖之所也,一發四矢之間,虞人僅翼五豝以待射,不欲道人以多殺,使其比而得獸,真有若丘陵弗為之志,非仁人而能若是乎?故特詠其事以歎美之,而主王德盛化行,仁義成俗,於此亦可見焉。(同上《確虞》)
三○ 坎坎,毛氏雲「伐檀聲」。集傳則以為「用力之聲」。曹氏亦曰:「檀木堅韌,故伐之聲坎坎然,非若丁丁之易也。」如此,則以「坎坎」與「丁丁」分難易矣。竊意「坎」與《宛丘》「坎其擊鼓」、「坎其擊缶」之「坎」同,謂其聲之直率而不宛轉也。若「丁丁」,則或在空林、或在空穀,皆虛中相應之聲,與「坎坎」異耳,豈以難易分哉!(同上卷三《伐檀》)
三一 惽,毛氏訓曾,鄭氏亦從其義,而後儒遂因之不改。然以理求之,于曾義亦無所當。考之韻書,但以為慘感愁恨耳,惟錢氏曰「僭,痛也」,得之矣。(同上卷五《即南山》)
三二 「且」之為訓不同,本字初寫反,取聊且之義,此雲「匪且有且」,亦謂非今日聊且為之也,毛氏以「且」訓「此」,則臆說耳。又有起語之辭,如「且夫」、「且如」之類,亦大略言之,而因以發語也。又有訓「又」,如《北門》「終窒且貧」之「且」,則遂以為轉語之辭。此三訓皆讀如本字,其餘則為助語辭,如《北風》「只且」、《君子偕老》「揚且」之類是也。又有訓為多貌者,如《韓奕》「篷豆有且」、《有客》「有萋有且」之「且」是也。此二訓皆子餘反,並附於此。(同上卷八《載芟》)
《詩說解頤》 四庫全書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