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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295
山樵暇語卷第三
六九 偽周用黃敬夫、蔡彥文、葉德新為參軍,謀國事,三人皆駑才也。初吳人為十七字詩誚之曰:「丞相做事業,專用黃菜葉,一夜西風來,乾鼇。」後丁未春,蔡、葉伏誅于南京,風乾其屍,於竿一月。時黃已死,故瓊台丘公《姑蘇懷古主歹·「西風黃菜葉乾時,城郭人民半是非。九四不成龍·或躍,萬三無復燕於飛。玉虹百尺形空壯,金虎千年氣已微。何事章縫袂相接,等閒廟算出禪機。」結句用姚少師事也。
七○ 張以寧《詠白頭翁》云:「蜀魄啼時吻血流,斷雲荒樹不勝愁。山禽不管人間事,也向春風自白頭。」徐天全詩云:「世人頭易白,應只為多愁。何事花間鳥,無愁也白頭。」語筒而工。白樂天《白鷺詩》云:「人生四十未全衰,我為愁多白髮垂。何故水邊雙白鷺,無愁頭上亦垂絲。」乃知天全詩本此。
七一 守溪王公《詠白蓮詩》,吳中和者甚眾,就敵殊罕,守溪獨稱賞祝京兆允明一章云:「賓館秋光聚曲池,玉杯承露合涼枝。孤寒未必遣真賞,開布何須怨較遲。長恨六郎殊不肖,徒聞十丈亦何為。徐搖白羽開新詠,想對薇花獨坐時。」守溪公詩見《震澤文集》中,不復錄。
七二 曹以寧《瀾言長語》記《釣台詩》云:「嚴陵台下大江橫,千古英雄幾戰爭。今日漢家無寸土,釣台依舊屬先生。」惜遣作者姓氏。餘近見丘瓊台一絕云:「祚終四百已無漢,州曆千年尚姓嚴。終古祠堂釣台側,水光山色擁高簷。二一詩屬意相類,故並識之。
七三 杜庠,字公序,號西湖醉老,以詩聲於永樂間。其《過赤壁》詩云:「水軍東下本雄圖,千里長江隘舳臚。諸葛心中空有漢,曹瞞眼裏已無吳。兵消炬影柬風猛,夢斷簫聲夜月孤。過此不堪回首處,荒磯鷗烏滿煙蕪。二時人皆傳誦,稱曰「杜赤壁」雲。虛齋曹翰卿詩云:「白石江頭烈火紅,千年遣事說束風。不知畫史將何意,不畫周郎畫長公。」亦有義味。吳匏庵詩云:「西飛孤鶴記何詳,有客吹簫楊世昌。當日賦成誰與注,數行石刻舊曾藏。」世昌,綿竹道士,與東坡同遊赤壁,賦所謂「客有吹洞簫者」,即其人也微。匏庵表而出之,世昌幾無聞矣。
七四 漠高祖《歌風台》前後題詠者多矣。無不推頌功德,獨宋張安道詩曰:「落魄劉郎作帝歸,樽前一曲大風詞。才如信霸佔猶殖醢,安用思他猛士為。」蘊藉含蓄,有餘味。本朝顧祿謹中,松江人,亦有詩曰:「龍阿一揮白蛇死,關中人迎赤帝子。荊卿歸詠擊築歌,風雲改換秦山河。身後貽謀何太促,可惜韓彭俱受戮。卻思猛士守四方,不知諸呂將為王。」句亦豪放可誦。
七五 壺山宋謙父《詠蚊詩》云:「羽比趨炎態度輕,禦人口給屢憎人。雖然暗裏能鑽刺,貪不知幾競殺身。」此詩諷當世小人奔競不達者。然大露,無含蓄意。本朝夏文靖原吉《詠秋蚊》云:「白露滾滾木葉稀,癡蚊猶自傍人飛。信伊只解趨炎熱,未識行藏出處機。」有規諷警戒之意,存焉。
七六 方正學先生《扇贊》云:「大火流金,天地為爐。汝於是時,伊周大儒。此風其涼,雨雪載途。汝於是時,夷齊餓夫。噫,用之則行,舍之則藏,惟我與爾有是夫。」噫,先生忠義之操,已見於平日賦詠之間,豈徒言之而已哉。
七七 謝方石與李西涯齊名,有《桃溪淨稿》天下傳之。其《詠蛙》詩云:「春水鳴蛙處處通,野田村巷路西束。公私不用分區域,堅白誰能辨異同。井底有天從侈大,月中無地著奸雄。莫教強聒終宵在,正爾蘧蘧蝶夢中。」余友文翰林徵明亦賦云:「青橙照壁睡微茫,閣合群蛙正繞堂。細雨黃昏貧鼓吹,誰家青草舊池塘。年來水旱真難蔔,我已公私付兩忘。寄謝繁聲休強聒,吳城明日是端陽。」二詩各極其妙,殆不能優劣也。
七八 北人聞烏聲為吉,鵲聲為凶;南人聞鵲噪則喜,烏聲則詛咒而禳之。白樂天《答友人聞烏聲》云:「故人錦帳郎,聞烏笑相視。疑烏報消息,望我歸鄉里。」元微之云:「巫言此烏至,財產日豐宜。主人一心惑,誘引不知疲。」南北之好惡不同如此。沈石田一絕云:「鵲噪未為吉,鴉嗚豈是凶。吉凶人自召,不在烏聲中。」
七九 國初詩僧泐、季潭復、見心皆有詩集傳世,獨栢子庭詩不多見。其《詠梅花燈寵》云:「五出寒光面面分,一枝挑月照黃昏。玲瓏滿地橫斜影,吹滅柬風不見痕。」語意脫灑。又《題布袋和尚像》云:一大幹世界浩茫茫,收拾都將一袋藏。畢竟聚來還有散,放寬些子有何妨。」
八○ 吳中落花詩,白沈石田起,一詠三十律。一時詩人倡和者鬱然至。有和韻者,未免東坡搗卒之誚,王文恪公《詠落花絕句》云:「魚鱗滿地雪斑斑,蝶怨蜂愁鶴慘顏。只有道人心似水,花開花落總如閑。」觀此詩,一洗山林陳腐之陋,奚以多為。
八一 白賺,方言也,可對赤憎。杜詩云:「赤憎輕薄遮人懷。」赤憎,亦方言也。沈石田《贈僧立雪庭詩》云:「熱鬧場中不著腳,卻於冷地作根基。何如一掃都乾淨,留與人間白賺誰。」亦自脫灑。
八二 沈石田《新燕篇》云:「今年見新燕,猶似去年見。主人頭髮白轉多,只有烏衣不曾變。年去年來來不差,分明記得主人家。柴門大開風滿屋,飛出飛入隨楊花。君不見,相國門前車馬塞,一朝去相車馬寂。車馬寂,草萋萋,燕子還來梁上棲。」瓊台丘公《感事詩》云:「白髮年來也不公,春風亦與世情同。而今燕子如蝴蝶,不入尋常矮屋中。」誦之者,足以見世態炎涼之變。
八三 南州徐用理庸嘗題《楊妃舞翠盤詩》云:「曲按霓裳舞翠盤,滿身香汗怯春寒。淩波步小襪三寸,傾國貌多花一團。楊柳欲眠風不定,海棠無力露初乾。風流自古迷心目,莫依三郎倚醉看。」用理之詩,大抵似香奩體,不脫裙裾腕脂語。近見元人《題明皇觀楊妃吹笛圖》一詩云:「笛弄霓裳月正秋,三郎側耳復凝眸。當時聽諫如聽曲,車駕應無幸蜀憂。」頗得風人之旨。
八四 陳太史嗣初《題月下裁衣圖詩》云:「香幃風卷月團團,睡起裁衣思萬端。秋葉未紅金剪冷,玉門關外不勝寒。」得言外之意,非尋常作者可及。
八五 古杭西湖之勝,騷人墨客遊觀無虛日。金陵徐子仁霖長於詩,晚歲如杭幽探深。抵寓三月,足趾所及,悉紀以詩,名曰《古杭清遊稿》。多警句,予當記其《湖州阻雨》云:「風雨家山夢,江湖盜賊憂。」《初過湖上》云:「波吞落照鷗知晚,堤結濃陰柳待春。」《拜岳鄂王墓》云:「愁雲千樹黑,戰血滿袍紅。」《登放鶴亭》云:「生有梅花句,死無封禪書。」《書所見》云:「路生每問同遊伴,物異偏驚乍到人。」又云:「景物撩人歸未得,十年詩債欠西湖。」永樂中,清江俞清之《題西湖》云:「西湖湖上可憐春,煙柳風花最惱人。羅袖淚乾無好思,畫船歌舞為誰新。秋來碧水湛平湖,荷葉菱花取次枯。唯有斷堤殘柳樹,淡煙猶鎖亂啼烏。」二詩葉文莊公每稱誦之。予聞人誦《西湖詠》曰:「十里平湖水接天,芙蓉楊柳亂秋煙。不知湖上峰多少,一個峰頭住一年。」不知何人詩也,亦有新意。
八六 詩有關風教者,如楊孟載《陌上桑》云:「青青陌上桑,葉葉帶春雨。已有催絲人,咄咄桑下語。」沈石田《詠蠶》云:「衣被深功藏蠶動,碧筐火暖起眠時。願言努力加飧葉,二月吳民要賣絲。」書之,以備觀風者采焉。
八七 群照王尚文《詠棉花》云:「采采西風雪滿籃,禦寒功已倍春蠶。世間多少閑花草,無補生民也白慙。」馬秋官抑之《詠蠶豆》云:「蠶忙時節豆離離,爛煮堪充老肚皮。可笑牡丹如鬥大,幾曾生子濟人饑。二一詩叮並傳也。
八八 範文正公、高太史皆有《卓筆峰詩》範云:「笠澤硯池小,穹空架石峨。仰憑天作紙,寫出太平歌。二尚云:「雲來初似墨,雁過還成字。幹載只書空,山靈恨何事。」二公之詩,其氣象大小,不同如此。
八九 沈石田周嘗寓杭之天竺寺,人無知之者。因題一絕於竹云:「買書賣畫出春城,著破青衫白髮生·四海固無知我者,空教啼殺樹頭鶯。」又過武昌,登黃鶴樓,適有數客飲其上。石田題云:「昔辟崔顥題詩處,今日始登黃鶴樓。黃鶴已隨人去遠,楚江依舊水東流。照人惟有古今月,極目深悲天地秋。借問回仙舊時笛,不知吹破幾番愁。」詩成,大書於壁而去。客見其詩,驚謂眾曰:「此必仙也,何不凡如此。」尋物色之,乃知為石田雲。
九○ 高太史啟《題徽宗畫眉百合圃》云:「百合花殘六合塵,汴宮啼烏怨無人。不知風雪龍沙地,遲有圖中此樣春。」詩意頗寓刺。李雪庵《題顯宗墨竹》云:「春滿承華睿思舒,墨君別有聖工夫。如何整頓乾坤手,不寫皋陶大禹謨。」雪庵詩,似為得體。
九一 何等齋《昭君詩》云:「春到穹廬雪未融,日高氈帳暖如烘。當時不遇毛延壽,應恨孤眠老漢宮。」其意祖王荊公「漠恩自淺胡自深,人生樂在相知心」之句,皆不得詩之正者也。吾鄉高大史詩云:「妾語還憑歸使傳,妾身沒虜不須憐。願君莫殺毛延壽,留畫商岩夢裏賢。」瓊台丘文莊詩,亦祖高意云:「使回煩寄語,莫殺毛延壽。君王或夢思,留寫商岩叟。」其意兼有引君求賢之意,深得持家風旨。
九二 詩人志向,各自不同,如《題漁父》之作,有美其山水之樂者,有憫其風波之苦者。如陸龜蒙云:二艇輕樺看晚濤,接籬拋下漉春醪。相逢便倚蒹葭浦,更唱菱歌劈蟹螯。」鄭穀云:「白頭波上白頭翁,家逐船移浦浦風。 一尺鱸魚新釣得,呼兒吹火荻花中。」江陰卞戶部華伯云:「天外閑雲物外情,功名真似一絲輕。浪花深處船如舞,只為心安不受驚。」祝希哲云:「荻花風緊水生鱗,山色浮空淡抹銀。總道江南好風景,從前都屬打魚人。」是皆羨其樂也。李西涯云:「漁家生事苦難勝,盡日江頭未滿罾。回首不知天已暮,晚風吹浪濕胡瞥。」唐子畏云:「宋門公子餿鮮鱗,爭詫金盤一尺銀。誰信深溪狼虎裏,滿身風雨是漁人。」文徵明云:「小舟生長五湖濱,雨笠風蓑不去身。三尺銀編數斤鯉,長年辛苦只供人。」是皆憐其苦也。屬意雖不同,寫景詠物,而各極其妙。
九三 今人往往以古今詩句編入詞曲者甚多,不暇枚舉,如「未飲心先醉,不在接杯酒。」陶淵明詩也。「世亂奴欺主,年衰鬼弄人。」杜荀鶴詩也。二朝權人手,看取令行時。」朱灣詩也。「胸中襞積千般事,到得相逢一語無。」尤延之詩也。「逢人只可少說話,買術不須多要錢。」劉改之詩也。「繁綠萬枝紅一點,動人春色不須多。」王荊公詩也。「雨打梨花深閉門」。古樂府也。
九四 盧綸《逢病軍人詩》云:「行多有病住無糧,萬里還鄉未到鄉。蓬苟哀吟古城下,不堪秋氣入金瘡。」千載之下,讀之令人愴然。
九五 李思式嘗為府椽,後流落京師,與陳內翰緝熙為友。 一日內翰南還,諸公餞行雲集,獨思式不得預,岡獻詩曰:「冠蓋紛紛出路河,祖筵無分聽驪歌。雖雲案牘司三策,曾向文場戰五科。版築豈無商傅說,雲台亦有漠蕭何。司成門下同鄉客,出處雖同感慨多。」諸公得詩,遂延入座。
九六 盱江李覯《詠野人》云:「村落蒼茫半草茅,路無車轍水無橋。婚姻取足唯春繭,鹽酪歸來待晚樵。一樣寬衣疑效占,幾人華髮未經徭。相逢不會寒溫話,借問官家合是堯。」鋪陳太乎氣象,藹然言外。
九七 陸文量《菽園雜記》云:平江侯陳公豫鎮守臨清口,館客作詩有「簷前絡緯啼」之句,侯謂:草蟲不可言啼,遂疎之。不知「絡緯啼」,李白已道之矣,客終無以自明,蓋二人未嘗讀李詩故也。已上陸語,余讀老杜《竹》詩云:「雨洗娟娟靜,風吹細捆香。」太白《雪》詩云:「瑤台雪花數千點,片片吹落春風香。」以世眼論之,竹、雪何嘗有香,二公必有所據,學者不可不知。
九八 永樂閭,柳莊袁珙以相人之術顦於時。姚少師廣孝《贈柳莊》詩云:「岸憤風流閃電眸,相形不若相心優。淩煙閭上丹青裏,未必人人畫虎頭。」詩意祖苟卿「相形不如論心」之語。
九九 成化丙戌芒種前,海虞吳文恪公訥率家僮力耕,自覩饑民艱苦,因成一律,以側斯民之辛苦也:「澤國三年被水荒,望中民物甚堪傷。草房破漏難禁雨,菜色萎黃久絕糧。旋取青茭煨土竈,共分水荇塞饑腸。繡衣使者當垂惻,早體皇心為發倉。」正德庚午歲,又大歉,錢工部仁夫《九日書事》云:「四尺稻苗三尺水,兩年逋負一年徵。」又《口占一絕》云:「高鄉不住住低鄉,何事先人欠主張。今口束湖船也賁,賣來陪納水災糧。」東湖,仁夫別號。縣尹偶見是詩,遂為蠲免。
一○○ 吳聿《觀林詩話》,記無名氏《題江上客店粉壁》云:二江春水碧揉藍,船趁歸潮未上帆。渡口酒家賒不得,問人何處典春衫。」《梅硼詩話》載《盧申之道中》云:「粉黃峽蝶遠疎籬,山崦人家掛酒旗。細雨嫩寒衫袖薄,客中知是菊花時。」予見唐人杜儼《客中》云:「書劍催人不暫閑,洛陽羈旅復秦關。客顏歲歲愁逞改,鄉國時時夢裏還。三詩善寫羈旅牢落之狀。
一○一 道士林靈,素以方術顯於徽宗。時有附之者而得美官,頗自矜傲,或戲作《靈素畫像詩》云:「當日先生在市厘,世人那識是真仙。只因學得飛升後,鷄犬相隨也上天。」則其人可知矣。然靈素有一詩可取云:「蘇黃不作文章客,童蔡翻為社稷臣。三十年來無定論,不知奸党是何人。」噫!靈素乃左道異端之流,乃肯為是言,亦可貴也。
一○二 吳文定公詩,多渾厚平夷,無斧鑿痕。《題沈石田過吳江畫圖》云:「吳松江腹太湖頭,雌霓連蜷臥碧流。我昨經行覺尤勝,滿船明月下滄洲。」讀之令人胸次灑然,真佳句也。
一○三 古漁王授,字子予,江陰人也。予未之識,見其《送常熟李瑞卿詩》云:「柳暗花明春雨天,鶉鳩聲裏一歸船。重遊已是十年後,為問人生幾十午。」顧況二別二十年,人堪幾回別。」雖本諸此,亦自有味。
一○四 華山有烏名「寒號蟲」,春時嗚曰:「鳳凰不如我。」至冬,毛羽皆落,則又嗚曰:「得過且過。」藥中「五靈脂」即其糞也。瓊台丘公有《禽言詩》云:「得過且過,多福何如少遭禍;紇幹山頭柬羽乾,真信鳳皇不如我。得過且過。」東海張汝弼亦有云:「得過且過,飲啄隨時度朝暮。得隴望蜀徒爾
為,未知是福還是禍。二一公之作雖禽言,亦《綿蠻篇》之遺意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