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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296
山樵暇語卷第四
一○五 元何貞立長沙人,歐陽原功之壻,少有俊才。既舉進士,原功欲拔入翰林,於虞揭諸公,極稱道之。及相見,適僧景初持墨菊卷詣翰林求題,諸公遂請貞立賦之。貞立出倉猝,且恒怯,勉強賦云:「陶令歸來不受官,黃花采采晚霜寒。悠然一見南山後,故向東籬子細看。」所作殊負所聞,諸公意頗不愜。虞公詩云:「過了黃河無此種,江南秋老萬僧寒。此花開遍風光盡,莫作尋常草木看。江南售有僧萬公,善畫墨菊。」歐公詩云:「苾蒭元是黑衣郎,當代深仁始賜黃。今日黃花翻潑墨,本來面目見馨香。僧舊衣黑,謂之緇流。元文宗寵春訴、笑隱,始賜著黃。」貞立以詩故,竟不得入翰林,歐公亦不復言虞。邵庵嘗語門人曰:「人之出處,固自有定,若貞立者,講學之功,恐亦有未至焉。」近見卞華伯亦為僧題云:「問說緇衣獨好賢,墨花香裏對談玄。玄霜雖改黃金色,老氣橫秋尚凜然。」雖不用故事,亦警拔。
一○六 《述異記》:「舜葬蒼梧,娥皇女英淚下沾竹,大悉為斑。杜牧之《斑竹簞》云:「分明知是湘妃淚,何忍將身臥淚痕。」近時偶武孟,太倉人,嘗有《題黃陵廟詩》云:「楚些難招帝子魂,黃陵遺廟至今存。要知痛哭蒼梧恨,都在斑斑淚竹痕。」國初楊廉夫亦有詩云:「八音遏密放勳殂,二女當年有淚無。斑盡瀟湘江上竹,愛親端的不如夫。」余謂廉夫往往立意求異於人,而多失於刻薄,如《清風嶺》詩是也。武孟詞意,殊有忠厚之風。
一○七 《歲寒堂詩話》云:「古今大手筆諸公,得思無邪者,惟陶淵明、杜子美耳,餘皆不免落邪思中。六朝徐庾、唐李義山、宋朝黃魯直,乃邪思之尤者。魯直雖不說婦人,然其韻度矜持,冶容太甚,讀之足以蕩人心魄。此正謂邪思者也。
一○八 金華王忠文樟,論唐三百年,得謐為文者,惟韓子為合理。若李翱、權德輿,則不足言矣。宋三百年得謐為文者,惟王荊公、朱徽公為稱情。若楊億、蘇洶、則有可議者矣。元百年之間,當至元大德時,有柳城姚文公樞之文振其始。及至正以後,時有廬陵歐陽文公玄之文殿其終。兩文之謐,吾無間然矣。
一○九 王忠文樟云:世代迭更,朋黨之名何自而起歟?豈夫人實為之?抑其人自致之耳?漢之朋黨,其人以德勝;唐之朋黨,其人以才勝。以德勝者,群而不党之君子也。以才勝者,同而不和之小人也。及宋之朋黨,則又君子、小人迭為勝負矣。嗚呼!朋黨之名起,國家未有不至於危亡者也。
一一○ 少保李文達賢嘗謂:近世仕途中能尚理學者,才見薛大理一人。今觀其著《讀書二錄》,皆身心體用而有得者,信非高才能文之人所能及也。故其教人拳拳,以復性為事,可謂知所務矣。王文恪公《震澤長語》論本朝道學者,始于吳與弼,繼以陳公甫,而薛文清不之及,何耶?
一一一 陸文量云:「山陰夜興二事,見稱於人,尚矣。或筆之書,或繪之圖,或形之詠歌。雖以杜少陵之博雅,其於穴卜居篇》,終亦致意焉。蓋二子人品不凡,而事復奇異,故沒世之後,仰其風流標緻,而樂道之如此。愚竊有議焉。夫朋友之交也,義與信而已矣。故君子於其往來過從之際,必視義之可否而誠心以行之,未嘗率意任情以為高也。如子猷之於安道,義不當往耶,不往可也。義當往耶,則造其門而不人其室。《《人情乎?今而曰:乘興而來,興盡而返。是則朋友之交,非出於此心之誠,特所以適吾興耳。推此類也。君臣父子何莫而非適興之具哉?是其倡狂自恣,淩躐大閑,其流之弊,必將以弁髦芻狗,視人倫而不知怪矣,何足以為訓哉?噫!晉之士大夫,苴(風致如此,當時之人歆慕而傅記之。如此,則晉之為晉可知已。予故書此,以補前人之未發,且以為士大夫曠達之規。倘有以殺風景讓我者,則所不辭也。余愛陸公之議論得古人未道,不知蕭陳已先得矣。韋居安《梅硼詩話》載蕭山則一詩云:「訪戴何如莫訪休,清談生忌晉風流。渡江一楫無人畫,多重王家剡雪舟。」元人陳子亡亦有一絕云:「月照清溪雪滿山,孤舟乘興只空還。 一時來往同兒戲,底事流傳滿世間。」
一一二 秦少游侍兒朝華年十九,少游欲修真,遣朝華歸父母家,使之他適。既別三十余日,父復來云:此女不願改節。少遊憐而復歸之。明年,悴錢唐謂華日:汝不去,吾不得修真矣。臨別作詩云:「玉人前去卻重來,此度分攜更不回。腸斷龜山離別處,夕陽孤塔自崔嵬。」未幾,竄南荒。近時唐子畏以詩嘲之云:「淮海修真遣麗華,他言道是我言差。金丹不了紅顏別,地下相逢兩面沙。」又《題陶穀遺像》云:「一宿姻緣逆旅中,短詞聊以識泥鴻。當初我做陶丞旨,何用樽前面發紅。」語意新奇,譬如食宣州雪梨,爽口可愛。
一一三 《麓堂詩話》,近世作者莫及。但其間載同官獻諛之辭,如西涯專在虛字上用力,如何到得。又雲西涯最有功於聯句,又雲西涯所造一至此乎。又雲莫太洩漏天機。至若與吳文定公和般班二韻,西涯詩具載詩話中,吳公詩竟不錄及。文定未第時,有《贈西涯大篇》「時復見文章」之句。此詩全篇載之。噫!西涯公,天下上也。何必著此語,雖非自矜,恐不免他議。
一一四 古人服善,往往推尊於朋友。如杜子美「不見高人王右丞,藍田丘壑蔓寒藤。復憶襄陽孟浩然,清詩句句盡堪傳。」至高適則云:「美名人不及,佳句法如何。」岑參云:「謝跳每篇堪諷詠。」如太白《過黃鶴樓》則云:「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顥題詩在上頭。」又云:「令人卻憶謝玄暉。」韓退之云:「李杜文章在,光焰萬丈長。」又云:「少陵無人謫仙死,才薄將奈石鼓何?」宋韓維詩云:「自愧效陶無好語,敢煩淩杜發新章。」古人如此遜讓,今人操觚未能成章,輒闊視前古為無物。至有「李白無多讓,陶潛亦浪傳」之句。是何等語!或有駁云:「老杜有氣劇,屈買壘目短。」曹劉牆又云:「賦料楊雄敵,詩看子建親。」亦高自稱許。予曰:在杜則可,餘則不可。
一一五 世代迭更,士習各異。先漢之經術,後漢之名節,晉宋之清談,唐之辭章,宋之道學,一代有一代之所尚。政治之美惡,運祚之綿促,於是乎系,亦豈偶然哉!
一一六 《菽園雜記》云:華亭民有母改適後生一子,母歿之日,二子爭欲葬之。不得,聞於邑宰某,判云:生前再醮,終無戀子之心;死後歸塋,難見前夫之面。宜令後子收葬。近見莆田民有隨母出嫁,而刦股療繼父之疾,有司以孝聞吾鄉。劉公纓適掌京堂,判云:棄本姓而冒他姓,義已不明;毀父體以活父讎,孝將安在?時皆服其明識。
一一七 吾鄉趟處士同魯,豪邁能文,辭性剛直,遇事敢言,無所諱避。弘治辛醜,吳中大饑,同魯上書於巡撫三原王公恕,其略云:「宋元問,蘇郡歲入苗百六十二萬五千九百之數。以土地言之—《曰之土地也;今有司欲倍常數而逼徵,民如之何?矧今天時人事不利,黔庶積雨累月,民幾為魚鱉矣。財盡於私,賦加於官,莫此為甚。」王公讀之,甚加稱賞。其年歲糧大減,公欲薦之於朝,同魯力辭不就。
一一八 《劉貢父詩話》云:「詩以意為主,詞次之,或意深而義高,詞語平易,自是奇作。」
一一九 陸放翁《宿北岩院詩》云:「車馬紛紛送入朝,北岩燈火夜無聊。中年到處難為別,也似初程宿灞橋。」岑參《送郭義詩》云:「初程莫早發,且宿灞橋頭。」放翁結句本此。趙與虤《詩話》指為參寮詩,不考之過也。
一二○ 西施姓施,其所居在西,故曰西施。《寰宇記》有:束施家,西施家。故云:東家醜婦效顰西家美婦,有自來矣。東坡詩曰:「他年一舸鷓夷去,應記儂家舊住西。」刊本「住」字改易「姓」字,傅寫誤謬,不可不知也。
一二一 古人好詩多遭俗人改易,楊誠齋《傷春詩》云:「年年不帶看花福,不是愁中即病中。」「福」改易「眼」。東坡《中秋詩》云:「此生此夜不長好,明月明年何處看。寫明月」改作「明日」,殊失詩人旨趣。
一二二 姚寬《西溪叢語蘭石:柳子厚詩有「空齋不語坐高舂」。薛能詩云:「隔江遙見夕陽舂。」《淮南子》云:「日經于虞淵,是謂高舂。」注云:虞淵,地名。高舂,時加戍民碓舂時也。黃潤玉《萬象錄》云:日出於淵隅曰高舂。又云:日入處,皆非。乃巳時也。二說不同。余讀梁元帝詩:「暮春多淑氣,斜景落高舂。」又《納涼》云:「高舂斜日下,佳氣滿欄盈。二且皆誤也?當以日入處為是。
一二三 《震澤長語》云:「月宮有影,以閻浮提樹高大影現,月輪故有此影。」又云:「此樹有鷄王棲其上,彼嗚則天下雞皆嗚,世謂日中烏是也。」王文恪公必有所據。余讀《爾雅·邢咼疏》云:「《春秋說題辭》曰:雞為積陽南方之象,火陽精物炎上,故陽出雞嗚,以類感也。二說未知孰是?
一二四 「蒼茫」字古人用皆平聲。白樂天詩:「野道何茫蒼。」並音上聲。東坡詩二八日蒼茫瞰奔流」,又「愁度奔河蒼茫間」。蘇子美詩亦曰:「淮天蒼茫背殘臘,江路逶迤逢舊春。」自注:「蒼茫」仄聲。
一二五 杜詩云:「江蓮搖白羽,天棘蔓青絲。」王菉猗《春晚》詩云:「絲絲天棘出莓牆」。天棘,天門冬也。如磧香而蔓生。洪覺范以為柳,誤矣。
一二六 王柳《野客叢書》云:樂天有兩小蠻,如「楊柳小蠻腰」,公侍姬也。如日:「還攜小蠻去,試覓老劉看。」此酒橈名耳。其說誤矣。小蠻,即侍姬也,因諱之,乃曰「酒檻」;「老劉」,即禹錫也。如元微之「鶯鶯」曰「雙文」,賈耘老之妾東坡名曰「雙荷葉」,錢伯瞻侍兒名「倩奴」,山谷詩集中皆曰「青人」,亦諱之也。
一二七 《離騷》雲「落英」。或謂菊老而不落,何為落英?二石落大也;一雲落始也,謂始開之英。姚寬《西溪叢語》引晉許詢詩云:「青松凝素體,秋菊落芳英」。沈約云:「英,葉也士口食秋菊之葉。」余讀韋蘇州詩云:「掇英泛濁醪,日入會田家。」乃知姚寬之說為當。
一二八 《容齋三筆》載:吳門僧惟茂,住天臺山一禪刹,喜其旦暮見山,作絕句云:「四面峰巒翠入雲,一溪流水漱山根。老僧只恐山移去,日落先教鎖寺門。」末二句惟茂蹈襲張籍,容齋失於不辯。張籍《虎丘》詩云:「望月登樓海氣昏,劍池無底鎖雲根。老僧只恐山移去,日暮先教鎖寺門。」今誤刻高季迪《槎軒集》中,是皆不考之過。
一二九 宋人詩話中載子美「李侯有佳句,往往似陰鏗。=清新庾開府,俊逸鮑參軍。」乃雲譏太白蹈襲諸人之詩,故雲然也。引據陰鏗等詩,與太白偶似相者為證。噫!老杜曷肯為是言以相詆毀。恐後人信之,烏得不辯。
一三○ 野馬乃田野間浮氣耳。遠望如群羊,又如水波。佛書如「熟時野馬陽焰」,即此物也。韓渥詩「窗裏日光飛野馬」,皆以塵為野馬。恐非也。
一三一 古人以黃紙抄書,誤則用雌黃塗抹。今以白紙,宜用粉塗。此說甚謬。刮洗則傷紙糊,貼又易脫粉,塗三五次不能漫滅。惟雌黃一塗則滅,況悠久不脫。古人謂鈆黃,蓋用之有素矣。
一三二 俗諺云:逢庚則變,遇甲方晴;或曰逢庚只變,遇甲雙晴。蓋逢庚於只日則變,遇甲於雙日則晴,多驗。又云:「重陽無雨立冬晴,立冬無雨一冬晴。」今人訛傳「重陽無雨一冬晴」者誤也。
一三三 《論語》點法,近世多誤。如「夏禮吾能言之,杞不足徵也;殷禮吾能言之,宋不足徵也。」合於「之」字上點句。《禮運》,孔子曰:「我欲觀夏道,是故之杞,而不足徵也,吾得夏時焉。我欲觀殷道,是故之宋,而不足徵也,吾得坤乾焉。」讀此可知「之杞」點法為是。如「吾口不復夢見周公」,程於注曰:蓋存道者,心無老少之異。而行道者,身老則衰也。合於「者」字下點,詞理明白洞達。或以「心」字下點,恐乖本義。
一三四 蜀王孟昶納徐匡璋女,後主嬖之,拜為貴妃,號花蘂夫人。《後山詩話》謂其姓費,誤也。
一三五 《天廚禁向》云:琢句法有假借格,如「因尋樵子徑,偶到葛洪家。殘春紅藥在,終日子規啼。」皆以「紅」對「子」。如「住山今十裁,明日又遷居」,以「十」對「遷」。朱子儋謂其論詩近於穿鑿。余謂孟浩然「庖人具雞黍,稚子摘楊梅」,以「雞」對「楊」;老杜「枸杞因吾有,雞棲奈爾何」,以「枸」對「雞氣韓退之「眼昏長訝雙魚影,耳熟何辭數爵頻」,以「魚」對「爵」,亦是假借,唐人多有此格。乃知子儋失於不審。
一三六 「擊節二一字,謂擊幾為節,若擊缶為節之渭也。世人不曉此義,往往以彈指為擊節,何其謬歟!
一三七 林逋詩雲「草泥行郭索,雲木叫鉤輈」之句,歐陽公稱賞之。鉤輯,鷓鴣聲也。退之《杏花》云:「鷓鴣鉤輈猿叫歇。」李群玉云:「方穿詰曲崎嶇路,又聽鉤輯格磔聲。」郭索,蟹行貌也。楊雄《太玄經》曰:蟹之郭索,用心躁也。然則林逋用事亦誤矣,余《答周國程惠蟹詩》云:「誰封公子內黃侯,百里殷勤屢見投。左手持螯右持酒,懷君縮地術無由。」詞甚鄙淺,但「內黃侯二二字甚新,出羅大經《鶴林玉露》。
一三八 唐龍江錦《夢餘錄》云:梅聖俞《碧雲鰕錄》論範文正、文潞公二事。龍江云:二公盛德叮以師表百世,雖販夫牧竪,皆能道之。而聖俞又素號謹厚,與六一公為友,乃所見若此。豈其知果販夫牧竪之不若哉?縱與二公或有私隙,亦不宜為是畔道之言,以自取罪於名教也。予嘗考前書,乃臨漢魏道輔所著,嫁惡名于聖俞。龍江深責梅公,吾安得不為之辨?葉文莊《水東日記》云:《碧雲豭》、《西廂記》,別是一等書。然則文莊公亦未見其書也。今傳於世,弁亦得而藏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