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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297
山樵暇語卷第五
一三九 古今人用事,有信筆快意而誤用之者,雖大乎筆亦所不免。徐武功《感懷詩》云:「閒心自覺功名淡,卻笑留侯勝鄧侯。」留、鄧二音皆地名,蕭何所封邑,屬沛國,才何切。蕭何子孫所封邑,屬南陽,則肝切。按班閡《十八侯銘》云:「文昌四友,漢有蕭何;序功第一,受封于鄧。」唐楊巨源詩云:「請問漠家功第一,麒麟合上識鄧公。」皆押平聲。武功押去聲,誤矣。又《送張禦史承翰之南京》詩云:「講堂曾見三鱸集,雲路初看一鶚飛。」用楊震故事。按顏之推曰,《楊震傳》雀街三鱸,當作緙音善。按郭璞云:「鱸音檀,大鯉也,似緙而短,口在頜下,無鱗肉黃,大者二三丈,與鯉全異,今江東呼黃魚是也。若如是之大,鸛雀豈能街其三頭乎?武功亦偶失考。
一四○ 「更衣」,出《漢書·灌夫傳》:「坐乃起更衣。」顏師古注:更,改也。凡久坐者,皆起更衣,以其寒暖或變也。今人醫書,以如厠為更衣,謬也。
一四一 徐秋雲《宮詞》有「紅錦只音枳孫團晚晚風」之句。元故事,親王及功臣常侍宴者,別賜冠衣,制飭如一謂之只孫。如玩齋貢公趟訪,家傳賜金文只孫一襲是也。陸文量《菽園雜記》云:只孫,直駕校尉者,團花紅綠衣,戴飭金漆帽,名曰只孫。二說未知孰是?恐我大明制度與元不同,而所見亦有何耶!
一四二 房白雲皡,字希白,與元遺山為友。其《別丙湖》詩云:「聞說西湖可樂饑,十年勞我夢中思。湖逞欲買三間屋,問遍人家不要詩。」《麓堂詩集》引後二句為白樂天詩,誤矣。
一四三 張來儀、徐幼文,皆工於詩,與高、楊相倡和。時稱高、楊、張、徐,比唐之四傑。《南濠詩話》謂:四人皆吳產,按《姑蘇志》,張本潯陽人,元季徙家湖州,領鄉薦授安定書院山長,再徙于吳;徐本蜀之劍人,後居昆陵,元季徙居蘇之望齊門,則二公非吳產明矣。
一四四 《灞橋雪》自是鄭綮事,今人恒以為孟浩然,誤也。或問綮詩思,答曰:詩思收在灞橋雪中驢子上。浩然惟有赴京途中遇雪,詩云:「迢遞秦京道,蒼茫歲暮天。窮陰連晦朔,積雪遍山川。落鳩迷沙渚,饑烏噪野田。客愁空竚立,不見有人煙。」此詩於灞橋事無干涉。
一四五 臥雪有二安:袁安字文相,胡定字元安。時雪滿,深戶外。縣令排雪,往問定,定已絕谷,妻子皆臥。二安俱臥雪,皆縣令就舍撫問,予和子襲雪詩「安」字韻數往復,最後用「對妻僵臥有元安」之句。子襲謂餘杜撰,殊不知胡元安事出王櫛《野客叢書》。
一四六 余一日訪唐子畏於城西之桃花塢別業,子畏適作《山水小筆》詩云:「青藜拄杖尋詩處,多在乎稿綠樹中。紅葉沒陘人不到,野棠花落一溪風。」餘曰:「詩固佳,但恐「胚』字押乎聲未安。」子畏曰:「汝何處?」余答以老杜雲「黃獨無苗山雪盛,短衣數挽不舍陘。」子畏躍然曰:「幾誤矣!」遂改「紅葉沒鞋人不到。」籲!子畏之服善也如此。與世之強辨飾非者,殆逕庭矣。
一四七 《老學庵筆記》云:「故諸侯薨,必遷于路寢。路寢,猶言正廳也。謂不死婦人之手,非惟不瀆,亦以絕婦寺矯命之禍也。近世謂死於堂奧為終於正寢,非是。
一四八 《能改齋漫錄》:「古來人君之亡,未有謐號,皆以「大行」稱之,往而不返之義也。秦始皇崩于沙丘,胡亥喟然歎曰:「今大行未發,喪禮未終。」見《李斯傳》。唐子畏《四庫碎金》云:皂帝崩後未有謐號,故曰「大行」。「行」者,德行之「行」,讀作去聲。二說未知孰是?
一四九 「得即高歌失即休,多悲多恨漫悠悠。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來明日愁」。此羅隱詩也,今載《甲乙集》中。吳虎臣《漫綠》謂權常侍詩,誤矣。
一五○ 《麓堂詩話》載天臺王古直《述懷》云:「窮將人骨詩還拙,事不縈心夢亦清」之句。予少時記宋人詩云:「才到中年百念輕,獨於風月未忘情。貧將入骨詩方好,事不縈心夢亦清。萬卷難圃金馬貴,一生長與白鷗盟。幸然不作諸侯客,猶恐江湖識姓名。」古直一聯,僅易三字,是暗合者耶?抑竊用之耶?古直全篇惜未之見。
一五一 沈石田臨終時神氣清爽,索筆賦詩云:「萬事從今一旦休,又承仙命赴瀛洲。清風明月人三個,野草閑花土一丘。夢短夢長俱是夢,愁多愁少總成愁。放開身子安然臥,不管乾坤幾百秋。」余觀是作,石翁真達生委命之士。其詩話載真州儒醫殷叔用《制壽木詩》云:「天地逍遙有此州,人間不著返瀛洲。清風明月吾三友,野草閑花土一丘。夢短夢長俱是夢,憂生憂死亦空憂。身前打算並身後,萬事悠悠萬古愁。」右詩題蓬島歸舟石田詩人。豈蹈襲者想愛是詩,合為已有,亦未可知也。
一五二 老杜「夜闌更秉燭,想對如夢寐。」晏原叔「今宵剩把銀缸照,猶恐相逢是夢中。」晏祖杜意。
一五三 吳虎臣《能改齋漫錄》云:樂天「回眸一笑百媚生二八宮粉黛無顏色」,蓋祖李太白《清平詞》二笑皆生百媚」之語。噫!如是而言,虎臣過於刻矣。
一五四 東海張武部汝弼云:中國古無摺扇。王秋澗憚《玉堂雜記》載,元初,東南夷使者持聚頭扇,當時皆笑之。我朝永樂初始有摺扇,但僕隸下人所持以使事人耳。及倭國充貢,太宗徧賜群臣,內府又仿其制,以供賜與天下,遂遍行之。而團扇古制廢矣,江南婦人僅存其二一。余按《容齋績筆》載朱新仲《摺疊扇詞》云:「宮紗蜂趕梅,寶扇鸞開翅。數摺聚清風,一撚生秋意。搖搖雲母輕,嫋嫋瓊枝細。莫解玉連環,怕作飛花墜。」摺扇宋時已有,其來尚矣。汝弼在當時最號博洽,不知何以雲然。想未見《績筆》故也。
一五五 「大元不殺文丞相,君義臣忠兩得之。義若漢王封齒日,忠如蜀相砍顏時。乾坤德澤華夷見,氣節風霜天地知。只恐史官編不到,老夫和淚寫新詩。」史雲翰林王磐作。盛如梓《庶齋叢談》又雲,太常徐威卿,近閱葉文莊《水東日記》雲,徐世隆作,即威卿無疑也。文山廟題詠多矣,近丘文莊公詩云:「舉世紛紛拜犬羊,獨捐一死正綱常。英魂上訴天應怒,特命真人出鳳陽。」真人謂我朝高廟也,殊有新意。
一五六 劉後村《詠史》云:「紀錄紛紛已失真,語言輕重在詞臣。若將字字論心術,恐有無窮受屈人。」《宋史》信國公與陳宜中同傳,不預忠義之列。吳文定公有《謁文信公祠》詩云:「當時正氣亙乾坤,忠義誰將《宋史》論。柴市宜為南向像,崖山應有北歸魂。已酬鄉里希賢志,能報朝廷養士恩。一讀《六歌》人便哭,天教遺墨毀無存。」海虞錢氏藏《文信公六歌》真跡,近毀於火。文定末句及之。文信公忠義表表在天地問,而史書不預,何耶?余誦劉詩,重增慨喟。
一五七 成化辛醜中,貴人索取奇玩,騷擾東南,挾王瘸子為羽翼。束吳珍玩寶玉為之一空,吾鄉沈某所藏米元章墨蹟亦為取去。未幾,王瘸子坐誅傳首。江浙都憲徐公源題其臨卷云:「赫赫威聲振地雷,江南珍具滿車回。米家詩畫真無價,直與王瘸購首來。」用以紀時事之實,而益見天道之好旋雲。
一五八 泰山有捨身崖,歲有男婦往焉,以身投於崖下,謂之捨身。太傅王世昌越有詩云:「捨身崖下深難測,每怪輕生世上人。我亦有身偏自重,舍時除是為君親。」參政陸文量容《題劉阮廟》云:「神仙蹤跡本無稽,劉阮奇談總是迷。此事于民競何補,也留祠屋占山溪。」二詩有關世教,不為徒作。並筆於此。
一五九 秦檜奸雄賣國,百世之下,三尺童子聞其名氏,亦知唾駡。以是知天理人心未嘗泯滅。當時本欲掩飾罪惡,三世史官皆令子弟為之上虞。謝文肅公鐸詩云:「欲蓋彌彰理則然,是非公案可欺天。史官任爾能三世,遺臭依然到萬年。」昔人江海自蔡州回,令軍十于秦檜塚上便溺,以快意人,故謂之「遣臭塚」雲。丘文莊公浚《題武穆墳詩》詞極警拔。其詩曰:「我聞岳王之墳西湖上,至今樹枝皆南向。草木猶知表蓋臣,君王乃爾崇奸相。青衣行酒誰家親,十年血戰為誰人。忠勳翻見遭殺戮,胡兒未必能亡秦。嗚呼,臣飛死,臣俊喜,臣浚無言世忠靡;檜書夜報四太子,臣構拜詔從此始。」嗚呼!二公之詩,所謂誅奸諛於既死,發潛德之幽光者歟。
一六○ 吾鄉武功伯徐天全翁,嘗赴友人讌,醉狎歌妓,戲成絕句云:「潞公長醉成都宴,範老猶懷慶朔堂。千古風流成一慨,只今莫笑老夫狂。」《能改齋漫錄》載:文潞公于慶曆間,以樞密直學士出知成都,時年未四十。蜀中風俗喜行樂,潞公多妓席會客。語至京師,禦史何聖從因謁。《口歸蜀,上遣廉之,何將至境上,潞公為之動容。彼有張少愚。者謂公曰:聖從予友也,無足念。因迎於漢上。因集會有營妓善舞,何喜之,問其姓曰楊。何曰所謂楊台柳者少愚。即取妓之項帕題詩其匕云:「蜀國佳人號細腰,西台禦史惜妖嬈。從今喚作陽臺柳,舞盡春風萬萬條。」因命妓作《柳枝詞》歌之,聖從為之沾醉。後數日,何至成都,頗嚴重太過。潞公大作樂以燕何,復使楊枝雜府妓中,歌少愚詩以送觴,何每為之醉。及還朝,潞公之謗遂息。文正范公守鄱陽郡,有慶朔堂,籍中有小妓,名小鬟。公屬意既去郡,以詩寄魏介云:「慶朔堂前花自栽,便移官去未曾開。年年常有別離恨,已托束風乾當來。」介因詩義鬻以娛公,文範名公,將相事業,不復可議,至於眷狎伶侍,幾於曠達。天全解嘲當矣。
一六一 揚州在唐時最繁盛,故張佑有「人生只合揚州死」之句,以為天下勝境,莫有過於此者。今廣陵視淮陰,反若不及。地之盛衰無常,由於天數。昔之繁華,今之寂寞;今之寂寞,安知他日不至於繁華乎?有識者寧不為一嘅也。瓊台丘公《夜泊淮安西湖嘴有感詩》曰:「十里朱樓兩岸舟,夜深歌舞幾曾休。揚州千載繁華事,移在西湖嘴上頭。」
一六二 名山大川,登臨形勝,多在乎西。然東北未必乏勝覽之地,恐不多暇耳。吾鄉金秋野熔一日侍徐天全遊靈岩山,天全即席出沽鱸圖三韻、令賦詩,金門占云:「船到橫塘酒再沽,行廚烹出四腮鱸。好山都在西南上,一路推篷看畫圖。」天全翁大加稱賞。
一六三 黎常舉《金城記》云:欲令梅聘海棠根,子臣櫻桃以芥嫁筍,但恨時不同耳。洪盤州《海棠詩》云:「雨濯吳妝膩,風催蜀錦裁。自嫌生較晚,不得聘寒梅。」此詩正祖黎語。石田沈翁有一絕云:「粉合腆脂作曉粧,富於顏色吝於香。束風不肯全分付,相對梅花各斷腸。」其詞意頗與前人暗合。
一六四 正德庚午,逆瑾用事。少師木齋謝公遷致政歸,時年六十有二,喜靖丁亥。今上復召用,敞書接踵,時年已七十九矣。今上以為顧命大臣,優渥殊甚,公辭弗克。赴京之日,攜壽木以備不虞。子記範蜀公鎮於家辭表云:六十三而致仕,固不待年;七十九而造朝,豈雲知禮。年數偶與謝合,故附記之。
一六五 宮保刑書林見素俊,閩人,自幼好作古文,戊戌同考編修。莆田李學士仁傑好時文,見素在場屋,始效之。文成,見其體卑弱,歎曰:得失有命,何必苦拘座主之意也。乃就題改作如瞪窗下文字,呈之。自謂雖不中亦無愧矣。分卷在西涯李公處,公識此文遂擢高第。不負所學,其有幸也如此。
一六六 劉教正《思齋雜記》云:長陵重沈度弟燦翰墨,以其豐腴溫潤。畫重永嘉郭文通,喜其佈置茂密。錢塘蔣暉,字學歐陽,率更屢不稱旨。于夏娃、馬遠小幅,則斥謂殘山剩水、有宋偏安之物。憲廟尤愛沈字,其法祖一端也。上皆劉語。嘗見蔣萬竹山房帖字甚肥俗,劉公言學率更清勁之體,豈別有所見也?古今評書畫,固自不同,如山谷道人《和蘇穎濱觀韓幹馬詩》云:「曹霸弟子沙苑丞,喜作肥馬人笑之。李侯論幹獨不爾,妙畫骨相遺毛皮。翰林評書乃如此,賤肥貴瘦人未知。」東坡《與孫莘老求墨妙亭詩》云:「峰山傳刻典刑在,千載筆法留陽冰。杜陵評書貴瘦硬,此論來公吾不憑。短長肥瘦各有態,玉環飛燕誰敢憎。二總長陵品鑒書畫,真帝王英偉之論。彼墨藪畫評高下為說者,天壤之見矣,劉公曷思之。
一六七 金山寺題詠最多,佳句絕少。惟張佑一詩,播頌今古。葉文莊公云:國朝惟甫裡趟宗文一詩可誦,已載《水東日記》。近瓊台丘公詩云:「岷江萬里下,梵刹半空開。吳樹風吹斷,淮山水蕩回。潮聲雜鐘磬,波影動樓臺。千載張公子,題詩會再來。」西涯李公詩云:「長向名山憶所逢,偶來南國問仙蹤。潮聲夜落江心寺,雲氣朝浮海上峰。玄圃樓臺通日月,石壇風雨護蛟龍。詩成卻笑張公子,解道中流兩岸鐘。」二公詩皆悠遠,無誇大意。視孫紡之自負,又何如哉!
一六八 《郡合雅談》載:廖凝,字熙績,十歲時有《詠棋詩》云:「滿汀鷗不散,一局黑全輸。」作者見之曰,必垂名於後世。先大父醉菊翁與客奕棋,家君侍立,命賦詩,即口占云:「兩行分黑白,二叟賭輸贏。落子爭先著,松間睡鶴驚。」時坐客見詩,賞歎不已,呼為小友。家君時年方十一歲也。
一六九 宋張平叔自謂遇真人,授以金丹藥物火候之訣,可以還嬰返少,變化飛升。著《悟真篇》五卷,其間所載律詩十六首,絕句六十四首,《西江月》十二首,又歌頌樂府及雜言各數首。其意將使後人讀之,庶幾盡遷本明性之道,而見本以悟末,舍妄以從真。噫,世豈有是理哉?今瓊台丘公,乃用其詞反其意作詩,以辟之云:「真鉛真汞結真丹,簡易工夫不在繁。道是悟真應未悟,悟真寧用許多言。」又云:「天然義理本來真,自古原無不壞身。若道神仙長不死,世間應有漢唐人。」誦是詩,決無此理,明矣。
一七○ 昔人云:凡花五出,惟雪花六出,太陰之數。予考苴(說,冬至後,陰極陽生,觀梅、桃、李、杏皆五出也。夏至後,陽極陰生,觀威靈仙、鹿蔥、射干、淨瓶蕉、梔子,皆六出也。
一七一 王維《雪中芭蕉圖》,或謂其情意寓於物,不拘四時。僧惠洪有「雪裹芭蕉失寒暑。」皆以芭蕉非雪中物。朱新仲《雜記》云:嶺外,如曲江冬,大雪芭蕉自若,紅蕉方開花。如前輩雖畫史,亦不苟如此。想惠洪未到嶺外故也。陸安甫《蕞殘錄》云:郭都督鉉,近在廣西親見雪中芭蕉,雪後亦不壞也。噫,讀天下書未遍,不得妄下雌黃。觀此益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