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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298
山樵暇語卷第六
一七二 祝希哲允明嘗偕陸濟民、張夢晉、韓壽椿登虎丘浮屠。躋至絕頂,但見八荒洞。然萬慮屏息,飲酒樂甚。壽椿出紙筆賦詩以紀其遊。允明詩先成云:「草木衣裳下,煙霞掌握中。偶然飛咳唾,珠玉滿天風。」濟民云:「極目飛鴻小,致身雲路中。詩人少知己,發付與束風。」夢晉云:「慮遣塵寰外,天歸眼界中。新詩三百首,句句搭松風。」壽椿云:「詩寄千峰杪,春橫一鏡中。攜壺兼荷鐳,不減晉人風。」詩成合筆,天風颯然,飄其詩草,盤旋直上太虛,如神物掀舞,行將擲地,重為蒼鷹,所舉竟不知其所止也,遂名為飛詩會。眾客請紀其事。希哲援筆而就,不加點竄。其詞云:丁未之春,甲辰之望,集江表之五子,繼山陰之群賢。于時山水在望,鶯花媚人。度匏樽於輕舟,豪興未已;飛蠟屐於疊觀,高尚懷轉增。送目蒼煙,飛詩碧落,鏗鏘金石,琳琅天樂之音;歷落珠璣,宛轉春葩之彩。楮生將命,走秋蛇於毫端;風伯知心,托霜鷹於掌上。回翔多態,俯仰可觀。俄而一蜚沖天,遂爾悠然而逝。地非塵世,不殊金母之青鸞;人是謫仙,竊比玉堂之黃鶴。爰列字氏,歸之綈縮。推予鄙言,用為遊券,深幸附驥,不恥績貂,因為引之如右。
一七三 吾鄉蔡九逵羽,抱經濟才,惜乎不第,王文恪公素推重之。近試禮部,得貢元。予當曰愛其《惠山茶會序》曰:渡江而潤金、焦甘露勝;由潤人句容,三茅山勝;由句容至毗陵,白氏園勝;由昆陵至無錫,惠麓勝。余之之金陵,必經是傍。程迫事脇,或不得一造,造或不得遍觀,或不得與朋友共,而私獨踟躕焉,用是怏怏。嘗與衡山文徵明、中山湯子重、太原王履約、王履吉謀行,而諸君各有典守,又不敢舍己業以越人境。正德丙子之秋,長洲博士古閩鄭先生掌教武進,居(下脫頁)可以贈之,苴(秀得予畫,輒以與人,故書坡語以戒之。噫!徵明之自貴重,其筆跡如此。餘家君與徵明素交善,往歲作《風雨圃》一幀,並系絕句以寄意云:「碧樹足秋雨,懷君不得俱。雨窗想無客,校得幾編書。」屈指又廿載餘矣。吾之後人,宜永寶之。
一七四 沈元周啟讀「撐犁」而靡識,敢謂知書問招,祈而不知,尚慚寡學。見皇甫謐《玄晏春秋》曰:予讀《匈奴傳》,不識「撐犁孤塗」之事。有胡奴執燭,顧而問之。奴曰:匈怒號「撐犁」,猶漢人稱天子也。
一七五 《世史正綱》云:元世祖賜楊漠英名以「賽因不花」。譯以華言,「賽因」好也。「不花」,牛也。嗚呼!君之賜臣將以為榮也,稱之閂「楊好牛」。榮邪?辱邪?
一七六 陳季常自號龍丘先生,喜畜聲妓。其妻柳氏絕凶,妒東坡詩有「忽聞河東獅子吼,拄杖落手心茫然」者是也。黃山谷與季常簡云:審柳夫人時須醫藥,今已安平否?公暮年來想漸求清淨之樂,姬媵無新進矣,柳夫人比何所念以致疾邪?又一貼云:承諭老境情味,法當如此。所苦既不妨遊觀山川,自可損藥石,調護起居飲食而已。河東夫人亦能哀憐老大一任放下解事邪?觀二帖,可見古人友道之篤如此。
一七七 李廷暉繼室陸氏多賢能,歸廷暉時,前室子甫四歲,撫愛甚篤,人莫辨其為前室子。陸氏沒,其子哭之甚哀,亦不類世之喪後母者。其子名鉉,既長,讀書力學,是皆賢母之助也。楊南峰作《陸氏墓誌銘》曰:「伯奇逐,王祥辱,繼母而慈古不足。賢哉令人李家福,予也哀啼夫也哭。扶柩於歸此山麓,略其眾能銘其獨。」
一七八 東坡自贊云:「目若新生之犢,身如不系之舟,試問平生功業,黃州、惠州、崖州。」楊誠齋自贊云:「青白不形眼底,雌黃不出口中,只有一罪不赦,唐突明月清風。」國初王忠文樟自贊小像云:「讀古人之詩書,被今人之冠服。其見於外,或乃謂為有餘;然存諸中,吾自知為不足也。」視自贊詩中,龍文中虎者有問矣。
一七九 唐子畏僑居南京,日嘗宴某侯家,即席為《六朝金粉賦》,時文士雲集,子畏賦先成,其警句云:二顧傾城兮再傾國,胡然而帝也胡然天。」侯大加稱賞。前句出李延年歌,後句出詩《君子偕老篇》。由是其名愈著。
一八○ 徐節孝云:凡人為文,必出諸己,而簡易乃為佳耳。為文正如為人,若有辛苦態度,便不自然。
一八一 國朝文臣有謐,自太子少師姚公廣孝與大學士胡公廣始。國初,雖誠意伯劉公亦未嘗得也。姚謐恭靖,又封榮國公,胡謐文穆。
一八二 元薩天錫嘗有詩《送欣笑隱住龍翔寺》,其詩云:「東南隱者人不識,一日才名動九重。地濕厭聞天竺雨,月明來聽景陽鐘。衲衣香暖留春麝,石鉢雲寒臥夜龍。何日相從陪杖屨,秋風江上采芙蓉。」虞學士見之謂曰:詩固好,但「聞」、「聽」字意重耳。薩當時自負能詩,意虞以先輩,故少之雲爾。後至南台見馬伯庸論詩,因誦前作,馬亦如虞公所雲,欲改之。二人構思數日。《見不獲。未幾,薩以事至臨川,謁虞公。席間首及前事,虞公曰:歲久不復記憶,請再誦之。薩誦之,公曰:此易事。唐人詩有云:「林下老僧來看雨」,宜改作「地濕厭看天竺雨」,音調更差勝。薩大眼而去。
一八三 自古文人雖處艱危縲絏之中,未嘗廢吟詠,如劉長卿在獄中詩云:「鬥間誰與看冤氣,盆下無由見太陽。」又云:「冶長空得罪,夷甫不言錢。」東坡《在獄寄子由》曰:「聖主如天萬物春,小臣愚暗自亡身。百年未滿先償債,十口無歸更累人。是處青山可埋骨,他年夜雨獨傷神。與君世世為兄弟,更結來生未了因。栢台霜氣夜淒淒,風動琅瑺月向低。夢繞雲山心似鹿,魂飛湯火命如雞。眼中犀角真吾子,身授牛衣愧老妻。百歲神遊定何處,桐鄉知莖浙江西。」神宗見而憐之,遂得釋。近陳大和獄中云:「縲絏深居閉虎牢,致身無柰雜膻臊。三關不度人消息,四壁惟聞鬼叫號。月入破窗燈焰短,風回孤枕柝聲高。故園親舊如相間,日望牆頭過濁醪。」時獄吏以詩聞太守,憐其才而宥之。籲!詩能動天地感鬼神,其此之謂歟!
一八四 洞庭山之束有翠峰寺,寺有悟道泉。吳文定公與李貞伯偕游,飲泉甘美,相與賦詩,以紀其事。後廿年,吳鳴翰使人舁巨甕以贈文定公,公以詩謝之,云:「試茶憶在廿年前,碧甕舁來味宛然。踏雪故穿東澗屐,迎風遙附太湖船。題詩寥落憐諸友,悟道分明見老禪。自愧無能為水記,徧將名品與人傳。」近見文定公遺墨藏于吳承翰家,謹錄之。余友張原學以慧山泉一壜及茶爐一事見贈,余謝以詩云:「故人分贈慧山泉,仍試茶爐活火煎。玉色漫傾肩起粟,清香搖落口流涎。千翻浪滾聲疑雨,兩腋風生喜欲顛。珍重高情勞遠寄,好將奇事向人傳。」非敢方駕前賢,聊以自適雲耳。
一八五 諺云:亥日漁人撒網,比常倍之。元微之謫通州,白樂天詩云:「寅年籬下多逢虎,亥日沙頭始賣魚。」又《東南行》云:「亥日饒蝦蟹,寅年足虎軀。」張籍云:「江村亥閂長為市。」山谷亦有「魚收亥日妻到市。」「亥日得魚」之語,其來尚矣。李淳風《易鏡》云:「取魚宜見水忌土。」蓋亥子屬水,乃知魚收亥日所有。
一八六 陳唯室嘗書桃符云:「但願兒孫勤筆硯,不妨老子自婆娑。」又云:「賓客不來門戶俗,詩書無教子孫愚。」皆無誇大之意。若賈似道桃符云:「英雄天下無雙土,忠義長沙第一家。」不知忠義何在?人皆笑之。近臨川聶大年為司訓時,桃符云:「文章高似翰林院,法度嚴如按察司。」人嫉之,由是不得大用。如杜束原「安分心常足,無求志自伸。」用以自警,人何尤焉。
一八七 宋政和中,著令士庶習詩賦者杖一伯,謹者不敢發一語。故張芸叟有「酒間李杜皆投筆,地下班楊亦引車」之句。
一八八 吳人飲茶人鹽少許,其來尚矣。薛能云:「鹽損添須戒,薑宜著更誇。」山谷云:「寒中瘠氣,莫甚於茶,或濟以鹽,勾賊破家。」東坡云:「老妻稚子不知愛,一手已人薑鹽煎。」古人恐茶性冷,用薑煎。今吳中薑反不用,入鹽。氣習尚存。
一八九 西涯李公往歲與客聯句,拆弊褥中故絮以代燭,人或謂其好奇之過。余曰不然,亦古人刻燭之遣意耳。其《次白洲留別詩》有:「看花不厭傷多酒,燃絮還供未了詩。」蓋紀其實也。
一九○ 長洲某寺歷年頗久,基址廢圮,時有顯宦謀其地營葬。僧口占一絕云:「一帶空山已有年,不須惆悵起頹磚。道傍多少麒麟塚,轉眼無人送紙錢。」辭亦微婉有諷。
一九一 內史某避暑於只園庵,庵即僧月舟焚修處。內史一日忽失去銀帶,遽索月舟償之甚急。秋官馬抑之與內史未荊識,作一詩以寄之曰:「避暑來過竹裏扃,銀鞋失去杳難尋。惱煩內史閑中意,驚破山僧人定心。坡老解時渾忘卻,不疑償處豈能禁。遙知明日朝天去,想是腰間欲換金。」內史得詩甚喜,遂釋之。
一九二 戴濯纓冠,字章甫,早有俊聲,以才自負。時有賂有司得科第者。其詩云:「登山無力便捫蘿,盡說捫蘿借力多。自信坦途原有路,從容行去待如何。」《除夕》云:「富偏無子貧多子,壯已休官老未官。」後授某州訓導。《書懷》云:「瘦馬有時騎出好,布袍無恙著來寬。」其意氣閒雅可愛。李西涯有《哭內弟劉釗詩》云:「官好不嫌州縣小,家貧翻恨子孫多。」意頗相類。
一九三 吳詩僧月舟居只園庵,貧而好客,大夫士喜與之遊。一日為《春官顏寶之索衣詩》云:「西風吹破木綿裘,徹骨清寒似水流。摘取芙蕖難禦臘,制來荷芰不禁秋。朝陽空補千層衲,載月長虛一個舟。寄語故人顏戶部,朝衣肯為大顛留。」寶之見詩,贈衣一襲。
一九四 朝廷盛禮,慶成宴其一也。每宴必傳旨云:「滿斟酒。」又云:「官人每飲乾。」故西涯李文正公詩云:「坐擁日華看漸近,酒傳天語飲教乾。」亦紀實也。我朝之獎勸人臣也如此。
一九五 桑民憚悅,蘇之常熟人也。蚤有經世志,負才傲物。應鄉薦後,屢試春闈不偶。吳檢討世賢主試時,桑答策云:「胸中有長劍,一日幾回磨。」等語,為世賢所黜。又作《學以至聖人之道論》,有「我去而夫子來」等語,為丘文莊公仲深所黜,其豪邁之氣亦不少挫。李文正公有詩贈云:「十年三度試春闈,親見聲名滿帝畿。甲第久慚唐李合,奇才終誤宋劉幾。功名歲晚非蓬苟,湖海官貧尚布衣。試看孤鷹下林落,壯心還向碧天飛。」後授泰和訓導,尋升柳州通判,致仕而卒。有《思玄集》若干卷傳世。
一九六 張文潛《明道雜誌》雲王元之詩云:「刺史好詩兼好酒,山民名醉又名吟。」而元之呼醉為沮,呼吟為垠逆斤切,不知呼醉吟竟是何物?前此皆文潛語。余按劉後村七十四吟云:「生慚族老封高尚,死慕先賢謐醉吟。」自注云:有司議樂天謐,宣宗曰醉吟先生足矣。想王元之詩正祖此意。
一九七 伊卿舉伯羔,少從學於家君,若志學問瞻博而弘,屢困場屋。與徐子仁為詩友,其《和家君詩》云:「學事雕蟲未及醇,德方進步敢期隣。深懷師道終身重,已信文人自古貧。到處江山新結社,滿窗花鳥漸成春。功名得失真常事,視若浮雲不暇嗔。」詩亦清拔可喜。
一九八 宋楊學士應之,常題所居壁云:「有竹百竿,有香一爐,有書千卷,有酒一壺,如是足矣。」余友柳大中愈,性僻嗜書,搜羅奇籍,傳寫殆遍,親自校別,不容假借,由是人益賢之。問好吟詠如《錄白樂天長慶集題其後》云:「兩三年寫自經手,七十卷書才到頭。」《山居》云:「煮粥燒松子,梳頭就菊花。」《述懷》云:「百竿竹與身同老,幹卷書曾手自抄。」余嘗過訪其居,修竹瀟然,焚香獨坐。左圃右史,充棟汗牛。昔人之所慕者,今大中俱得之矣。與世之朝吳暮楚,驅馳勢利之場者,大相遼絕哉!
一九九 《古今詩話》云:江州琵琶亭題者甚多,惟夏鄭公最佳。詩云:「流光過眼如車毅,薄宦羈人似馬禦。若遇琵琶應大笑,何煩涕淚滿青衫。」近楊孟載為白解嘲云:「楓葉蘆花兩鬢霜,櫻桃楊柳久相忘。當時莫怪青衫濕,不是琵琶也斷腸。」亦出新意。
二○○ 國初京師士夫不尚虛禮,往謁必設拜,或偶不值遇,則投刺而已。至成化問,士夫則以立馬人家門下,投三指一刺。惟恐主人出,主人亦惟恐客人,互相投刺而已,不知其何義哉?張修撰泰有詩云:「一刺來投一刺還,交情一日遍長安,直須不作虛文事,可便離群出世間。」士風之偷薄,於此可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