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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299
山樵暇語卷第七
二○一 李方叔《師友談記》云:東坡令門人作《人不易物賦》,或戲作一聯曰:「伏其幾而襲其裳,豈為孔子?學其書而戴其帽,未是蘇公。」蓋謂士夫近年效東坡高簷短帽,名日子瞻樣。 一日神宗譙醴泉,觀優人以相與自誇文章為戲者,甲優曰:「吾之文章汝輩不可及。」乙優曰:「何也?」曰:「汝不見吾頭上子瞻乎!」上為之解顏。近時目不識丁之徒,往往效學東坡巾、明道巾,數十年來幾遍海內。沈石田有《詠戲子第一絕》云:「末郎女旦假成真,便謂忠君與孝親。脫落戲衣看本相,裏頭不是外頭人。」語雖粗淺,而有警策。
二○二 瓊台丘公,嘗與友人論及時事,友人言某官者,起自寒微,一旦驟登顋位。公即口占一詩云:「功名富貴似危竿,上去時難下更難。到盡頭時須把捉,幾多人在下頭看。」此詩意核而理長,可以為人情世態者警。
二○三 本朝狀元人閣者,胡文穆廣、曹文忠鼐、陳芳洲循、商文毅輅、彭文憲時、謝木齋遷是也。劉教效宋人記之云:「皇朝三十八龍首,身到黃扉已六人。」
二○四 本朝理學顯者,則有薛文清公琯,隱者,則有康齋吳先生與弼。文清常日:「自朱子後,性理已明正,不必著書。」而康齋亦嘗歎「宋末以來,箋注之繁,非徒無益,反有害焉。」故不輕於著述。
二○五 《太平廣記·彭祖傳》云:「服藥百裏,不如獨臥。」顧況《琴客詩》云:「服藥不如獨自眠,從他別嫁一少年。」陸放翁詩云:「焚香黃閣退朝歸,道話時時正要提。九十老翁緣底健,一生強半是單棲。」乃知放翁結句本古譜。
二○六 丘瓊台有《題鸚鵡詩》,詞極警拔,其詞曰:「為禽只合作禽言,水飲林棲任自便。只為性靈多巧慧,一生長是被拘牽。」世之露才揚己,不循自然之性,而有意外之幹。 一為人所拘攣,則糾身不脫者多矣,觀此寧不悚然。吾鄉桑民惲有《過彌衡墓詩》云:「能言買禍真鸚鵡,覽德冥飛愧鳳皇。」用事屬對皆親切,他人不能到也。
二○七 《沈石田詩話》載,薛泳,字沂叔。《新溪小泛》云:「柳斷橋方出,雲深寺欲浮。」石田謂「浮」字人詠不到。予見僧宗泐《題屋舟詩》云:「吳人舟似屋,今子屋為舟。四面水都繞,一身天若浮。」亦佳句,石田偶未之見耳。
二○八 南軒先生赴江陵,僮僕僅二人,及入境又悉遣歸。或問:親隨止二人,今若遣回,恐官所不可無親僕。先生曰:到官所何患無人,若帶親僕,稍防閑不謹,便生事端。本朝薛文清公云:「心不可有二筆之偏向,有則,人必窺而知之。」余嘗使一走卒,見其頗敏捷,使之稍勤,下人即有趨重之意,餘遂逐去之。以此知,當官者宜正大明白,不可有一毫之偏向。二公之用心如此,安得不到聖賢地位。
二○九 蔣少傅旦云:近代評詩者,謂詩至於不可解然後為妙。夫詩美教化,厚風俗,示勸戒,然後足以為詩。詩而至於不可解,是何說耶?且《三百篇》何嘗有不可解者哉!
二一○ 張文潛《明道雜誌》云:錢穆父知開封府,斷一大事,或謂之曰,可謂「霹靂手」。錢答曰:僅免「葫蘆提」。蓋俗諺也。《能改齋漫錄》紀張鄧公《罷政詩》云:「赭案當衙並命時,與君兩個沒操持。如今我得休官去,一任夫君鵲露蹄。」余頃見李屏山樂府末句云:「但尊中有酒,心頭無事葫蘆提。」過三者,未審孰是?識之,以俟識者。
二一一 建文初誕,皇子命駙馬都尉梅公倫詠竹,公絕句云:「老竹扶疎嫩竹濃,托於天地此根同。夜來生意隨雷雨,又見龍孫發舊叢。」公在洪武中最有才智名,太祖深重之。後死節於靖難。
二一二 王介甫嘗有譏韓呂黎詩曰:「紛紛易盡百年身,舉世無人識道真。力去陳言誇末俗,可隣無補費精神。」青溪姚世昌指介甫謂「無忌憚者」。餘竊疑之。歐陽永叔《贈介甫》云:「翰林風月三千首,吏部文章二百年。」介甫答云:「他日若能窺孟子,終身何敢望韓公。」噫!前後之言何不同此,徒貽後世之議。二一三 俞元德《叢說》云:唐時試題不具出處,如《斑竹管賦》,滿場不知出《周禮》。矧治經人所業貴乎專一,若不知出處,繆妄之甚,殊可笑也。葉文莊公《日記》云:永樂中,俞行之試《記裡鼓》,上子皆不知所謂,莫能措一辭,所謂名浮于實,君子弗貴者歟!文莊不雲出何書。余近閱馬縞《古今注》云:記裡鼓者,所以識道裡也。謂之大章車,起於西京,亦日記裡車。車上有二層,皆有木人焉,行一裡下一層擊鼓,行十里上一層擊鐘。《尚方故事》有作車法。古人有云: 一事不知,儒者可恥。由是傳奇小說,亦不可不覽也。
二一四 韓退之《送諸葛覺往隨州讀書》云:「鄴侯家多書,架插三萬軸。」按《唐史》,宰相李泌封鄴侯,其子繁刺隨州。朱新仲《雜記》謂:鄴侯李繁何耶?新仲最稱博洽,亦一時之為耳。
二一五 洪景盧《夷堅志》,「夷堅」二字出《列子》,「夷堅閭而志之」。言鵾鵬也。唐華原尉張慎素有《夷堅錄》三卷。張端義《貴耳集》云:夷姓,堅名也。張必有所據。
二一六 趙與岩《賓退錄》云:晉筒文母鄭太后諱阿春,晉人避其諱,皆以春秋為陽秋。近世葛常之作詩話名曰《韻語陽秋》,以今人而為晉諱,不深考也。已上趙語。近來吳中士夫抄錄古今典籍中如「貞」「徵」二字,皆不全書。予謂宋人刻板時為避國諱,至我朝尚為宋諱,殊可笑也。東坡祖名「序」,故為人作序,皆用「敘」字。又以為未安,遂改作「引」,而謂「字序」曰「字說」,今人效之,非也。
二一七 休翁盛允高汞,初任禦史,有聲聞,後劾權幸,降某縣典史,尋升羅江知縣。有詩云:「性懶才疎官亦拙,天然處處有青山。銓司頗信為知己,一度遷移一度閑。」此詩播傳人口,說者謂其婉而不怨。餘嘗記東坡謫瓊州,有詩云:「平生學道真實意,豈與窮達俱存亡。」要當如是爾。允高之詩,其與東坡同一志趣歟。
二一八 何景明《師問》一篇,當與韓子《師說》並行,學者不可不看。文見何氏本集。
二一九 嚴武在成都,不堪少陵之慢,《題杜二錦江亭》云:「莫倚善題鸚鵡賦。」其詩有警戒之辭。少陵答云:「阮籍焉知禮法疎。」武由是有殺甫之意。若武冠不鉤於簾者三,其母來救,少緩,甫亦死矣。元人房白雲詩云:「千里賓士蜀道難,草堂賓主罄交歡。怒冠三掛簾鈎上,誰謂將軍禮數寬。」蓋指前事也。
二二○ 詩人多用元次山帶「苓管」語作平上聲,予嘗考《廣韻》音泠醒。《太平御覽》載通俗文云:竹器謂之「苓警」,上都鼎切,下幸鼎切,皆不作平聲,惟苓字有靈音。《元次山集》答音丁郎,答音桑荒。蘇子美《松江觀魚詩》云:「嗚榔莫觸蛟龍睡,舉網時聞魚鱉腥。我實宦遊無況者,擬來隨爾帶苓管。」蘇詩又與「腥」字相押,何耶?
二二一 梅屋許菜云:聞君子議論,如啜苦茗,森嚴之後,甘芳溢頰;聞小人諂笑,如嚼糖冰,爽美之後,寒冱凝腹。愚謂寒冱凝腹則為疾病,未有不喪軀殯命者幾希。
二二二 杜子美《孟冬詩》云:「破瓜霜落刃歲時。」《雜詠》乃雲「破甘霜落瓜。」朱新仲《雜記》云:「孟冬無瓜,當以《雜詠》為是。予恐老杜不但止西瓜,或冬瓜、瓠子之類,亦未可知。
二二三 唐士鯛《夢餘錄》云:古人爆竹必於元旦雞嗚之時,今人易以除夜,似失古意。余近讀張燕公《守歲詩》雲「竹爆好驚眠」之句,乃知唐時除夜爆竹,其來久矣。
二二四 陶潛性嗜酒,有酒輒醉。每為客曰:「我醉欲眠,卿且去矣。」故李太白用陶語為詩云:「我醉欲眠卿且去,明朝有意抱琴來。」東坡《題李秀才醉眠亭》云:「君且歸休我欲眠,人言此語出天然。醉中對客眠何害,須信陶潛苦未賢。」使陶公閭之,亦為心醉。
二二五 《太平廣記》言杜牧為宣州幕,有營妓肥大,牧之贈詩曰:「盤祖當時有遠孫,尚令今日逞家門。一車白上將泥臉,十幅紅綃補破棍。瓦棺寺裏逢行跡,華嶽山頭露掌痕。不須惆賬愁難嫁,待與將書問嶽神。」
二二六 元居中作宿守郡,有官妓小蘇善歌舞,幼而聰慧,元守甚憐之。 一日宴罷,令座客關彥長贈之詩;關善詼諧,即賦云:「昔日閭蘇小,今朝見小蘇。未知蘇小貌,得似小蘇無?」由是,小蘇之名大著。
二二七 伊尹生於空桑,蓋空桑古地名也。按《呂氏春秋》云:「顓項生自若,水實處空桑」者是也。若劉備生樓桑之類爾。
二二八 《山居新話》云:宋晁之道,為人書鬥金石文字,伏石上為石冷所逼,得陰毒傷寒而死。近日吳中一文士亦為人書丹,感寒疾竟亦弗起。惜哉!識此以為能書者警。
二二九 蔀林向豐之有詩云:「人情甚似吳江冷,世路真如蜀道難。」以陳語屬對,切而有味。
二三○ 洪武初,某給事中嘗作宮詞,有曰:「宮殿深沉晝漏清,玉堦芳草伴愁生。夢中才得君王見,又被流鶯叫一聲。」
二三一 俞元德《螢雪叢說》云:《北狄致祭皇后文》,楊大年捧讀,空紙無一字。隨自撰曰:「惟靈巫山一朵雲,閭苑一團雪,桃源一枝花,秋空一輪月,豈期雲散雪消,花殘月缺。伏惟尚饗。」仁廟大喜其才敏給,有壯國體。余亦愛劉須溪《祭某太守文》,但云:「維某年月閂具官,某謹以清酌之奠,昭告於某官之靈日:公來何暮?公逝何速?嗚呼哀哉!」江西無福,詞意筒達二日語脫灑,此誠倉卒之所難也。
二三二 梅屋許菜曰:予貧喜書,舊積千餘卷,今倍之,未足也。肆有新刊,知無不市;人有奇編,見無不錄,故環室皆書也。或曰:嗜書好貨,均為一貪。貪書而饑,不若貪貨而飽;貪書而勞,不若貪貨而逸。人生不百年,何自苫如此。答曰:今人予不知之,自古不義而富貴者,書中略可考也,競何如哉?予少安於貧。壯樂於貧,老忘於貧,人不鄙夷予之貧,鬼不椰榆予之貧,書之賜也。如彼百年,何樂之有哉!
二三三 陸安甫雲仲學為程文時,嘗用「運行於亭毒之表,發揚於塊兒之中」二語。無公曰:「亭毒塊兒」四字何出?其義如何解?伸以不知為對。公笑曰:「正是時文秀才,用則不差,問便不會。」時先師李士常同在坐,亦雲不知。及問公,公曰:亭毒字見《老子》、《列子》,書內皆有其語。曰亭之毒之。《會考》注腳謂:亭者品其形,毒母者成其質,指化育而言。塊兒字,則賈誼、楊雄二人賦中有之,其語曰:塊兒無垠,亦言其氣之流行無涯畔也。伸退而檢之,皆如所言。壬子之秋伸中舉,是年浙省小綠,蕩蕩乎民無能名焉。題義中卻用沖漠無朕對塊兒無垠,先公指謂伸曰:此朕字從目,今從月作朕,誤矣。朕是目,有罅隙而未開之謂。因憶此四字。《程正思字訓》後有朱幾升解最明白,然初亦忽略未詳其偏傍所從也已。上出《蕞殘錄》。余嘗記張橫渠先生有一詩云:「學易窮源未到時,便將虛寂眇心思。宛如童子攻詞賦,用即無差問不知。」
二三四 楊慈湖筒有詩云:「莫學唐人李、杜癡,作詩須作古人詩。世傳李、杜文章伯,問著《關雎》恐不知。」李、杜讀書破萬卷,豈不知《關雎》之義。所謂「蚍蜉撼大樹,可笑不自量」者耶!
二三五 謝僑肚之族,嘗一朝乏食。其子啟欲以班史質錢,僑曰:寧餓死,豈可以此克食乎。余曾見宋人危逢吉詩云:「家人不用剪髻雲,我典唐書充饌設。唐書典了猶可贖,賓客不來門戶俗。」予謂二子皆不得乎大中之道。
二三六 僧齊己《折楊柳詞》云:「穠低似中陶潛酒,軟極如傷宋玉風。」以中酒之「中」為去聲,予謂中酒之「中」本平聲。唐人詩云:「醉月頻中聖」,「近來中酒起常遲,阻風中酒遇年年。」東坡詩云:「臣今時復一中之」,今人作中風之「中」非也。
二三七 古酒瓶號三雅,伯雅、仲雅、季雅。劉夢得詩云:「酒美傾三雅。」
二三八 近吳中無子嗣者往往作白鷄會,不知何義?餘閱《猗覺寮雜記》載,荊公多用晉白鷄事,《酬許奉議》云:「後會敢期黃苟日,相看且度白鷄年。」《游齊安院》云:「老值白鷄能不死,復隨春色破寒來。」張唐公云:「君騎白鳳今何處,我適新年遇白鷄。」蓋公生於辛酉也,與生子事了不相涉,記之以問博識。
二三九 祝枝山《猥談》云:文字中稱完顏氏為大金承襲,誤也。蒙古自稱大元,我朝作者何曾予之以「大」,今應雲胡金爾。
二四○ 《水東日記》載《楊文貞公家書》云:「一、作急寫書,托徐尚書大人,儻有馳驛上廣東者,寄去報導,令急急作墳楮原,龍州隨擇一處乾燥乎穩無凶禍者,便選日興工,切不可為子孫利達,如此然後易成。蓋要利達,須積學修德,不在風水也。磚石石灰,務要堅固,於外只作一大土饅頭。必須自費,不可吝隆,庶得早完。若延緩稍遲,必累煩鄉里,重吾過矣。」文溫州《琅琊漫抄》記松江錢尚書溥治第時,多役鄉人,而磚甓亦取給於彼。一日有老傭後至,錢責其慢,對曰:某擔自黃瀚墳,墳遠故遲耳。錢益怒,老傭徐曰:黃家墳故某所築,其磚亦取自舊塚中,無足怪者。以是觀之,二公之心,殆天壤矣。詛今百年余,錢氏第廢為故址,楊氏塚至今樹木合拱,誰謂天道遠乎!
二四一 陸安甫仲舉「鷸蚌相持,漁人得利」二句,問王勝甫有成語可為對否?勝甫曰:《戰國策》有「大兔俱罷,田父擅功」之語可以對之。安甫嘆服。
二四二 劉夢得《生師講堂》云:「一方明月可中庭。」張籍《秋山詩》云:「秋山無雲可風雨。」兩「可」字義不同,然皆新而不怪。吳中虎丘寺有可月亭,其意本劉詩「可月。」今人題詠,往往作「可中」,要亦承襲之誤爾。
二四三 鄭谷《海棠詩》云:「浣花溪上堪惆悵,子美無心為發揚。」王介甫《梅詩》云:「少陵為爾牽詩興,可是無心賦海棠。」亦祖此意。
二四四 芒種後王日入梅。王日所種花草,雖至難活者亦皆活。申日亦可試之,屢驗。
二四五 茄根並枝暴乾,燒作灰為香煤,甚奇,能養火延夕。
二四六 劉安世器之,其父航赴官蜀中,時母方娠,遇棧道危甚,雨初霽,且滑,石殞馬蹶,夫人忽墜崖下,眾驚泣,無復生望。試下,崖腹有巨木葛萬縈結,蟠屈如蓋,牽藤附蔓。夫人安坐于上,呼之即應。乃以衾帛懸縋而下,始得起,了無所傷。至任未幾而育器之。吾鄉值庵盛都憲應期之母胡夫人,妊娠時,一夕忽夢緋衣神人向前而立,謂夫人曰:樓將傾墜,汝房亟徙,不可少緩。既寤,以告其夫,黎明遂遷徙他所。不腧時,樓果壓矣。越二日而生子,即都憲公也。二公有生之初,神人已護持於冥冥之中矣。 一為宋之大儒,一為今之大臣。人之得喪,豈偶然哉?余得之蔣希正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