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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300

山樵暇語卷第八

二四七 吳俗迎春日,置旗晤、鼓樂、倡優、雜劇,種種技藝,無不畢陳;至以諸行貨物各置於彩亭中以迎之。觀者如堵。吳文定公居柬閣時,《和范石湖詩》云:「吳中士女愛迎春,爭看千行百戲陳。兀坐窗間論歲序,石湖詩裹互支辛。」次及上元佳節,民間大小必采松竹葉結棚於通街,張懸燈火,皎如白晝,觀者如市。公詩云:「吳中元夕舊相承,街上家家搭竹棚。夜靜風沙吹滿屋,石湖詩裏看絲燈。」及至二三月間,則樓船簫鼓,載酒遊玩。吳中諸山,惟虎丘、靈岩人多遊觀。公詩云:「靈岩上了虎丘還,春到吳人更不閑。兩地一年仍一度,石湖詩襄去遊山。」今文定公為石湖作一轉語,是亦尊鱸之遺意歟。

二四八 海虞蔣禦史欽,有剛直名。正德初,以言事忤逆瑾而死,貧無以歸葬。京師士大夫畏瑾,莫敢言。禦史黎鳳作詩悼之,其警聯云:「肯曰將一死開言路,誰信無錢為買棺。百鳥籠中聲已寂,一龍天上膽猶寒。」詩聞於瑾,尋竄遠州。瑾誅,鳳始復職。

二四九 弘治間,常熟桑民憚悅嘗訪一富翁,適值其主買田立契,忙不加禮。桑遂口占一絕誚之云:「廣買田莊真可愛,糧長解戶專相待。轉眼還看三四年,挑在擔頭無處賣。」近年以來,田多者為上戶,即愈為糧長,應役當二—年,家業鮮有不為之廢墜者。由是人懲苴(累,皆不肯置田,苴(價頓賤,往常十兩一畝者今止二一兩,尚不欲買,蓋人皆以喪身滅家為慮故也。江南之田,惟徽州極貴,一畝價值二三十兩者,今亦不過五六兩而已,亦無買主。民憚之言,雖出於戲,以今觀之,切中時弊。噫!民為邦本,民之生,本乎五穀,五穀之本,系乎田。今棄其本而賤之,良有司者,盍不知所務以復於占哉!

二五○ 宋洪皓遊太學,十年不歸,其父以詩寄之云:「太學何蕃久不歸,十年甘旨誤庭闈。休辭客路三千遠,須信人生七十稀。腰下雖無蘇子印,匣中幸有老萊衣。歸期定約春前後,免使高堂賦《式微》。」其子即日束裝歸家。吳中盛某者,客遊越地,久而不歸。母老在堂,終日懸望。陳太史繼作詩寄之云:「春風芳草戀晴暉,塵滿辭家舊日衣。想是越山行處小,登臨不見白雲飛。」其人感泣,不日即歸。詩可感發人之益口心有如此。

二五一 沈富字仲榮,行三,人因以「萬三秀」呼之。元末,富甲江南,田疇廣數千頃,歲所積粟累數百萬斛。其弟貴,以詩諷萬三,有云:「錦衣玉食非為福,檀板金樽可甘休。何似子孫長久計,瓦盆盛酒木綿裘。」萬三不聽,貴遂隱於終南山,不知所終。貴亦知幾者歟!

二五二 國初宋镟張壁二萬戶以通海運功,太祖寵之,詔賜鈔印,令自造行用,是以富倍王室。及事敗,死於京,有僧以詩吊之云:「禍有胎兮福有基,誰人識破這危機。酒酣吳地花方笑,夢斷燕山草正肥。敵國富來猶末足,全家破後始知非。春風只有門前柳,依舊雙雙燕子飛。」國朝最重銓曹,而南士居之者甚鮮。若吾蘇惟太塚宰陸公完始任是職。正德末年,嘗以飛語中傷被系獄。後得寬恤,謫居漳州。陸世民南有詩傷之曰:「子規聲裏夕陽微,何事先生懶見幾。雲夢竟追韓信去,鱸魚空待季鷹歸。功名到此分成敗,史筆憑誰定是非。寂寞朱門春去也,楊花燕子自爭飛。」二詩謂富貴隆盛而不知止者儆焉。

二五三 宋徐通,閩人,博學尚氣,累舉不捷,登第時髮已垂白。瓊林宴歸,騎過平康狹斜之所,同年所簪花,多為群妓戲取,惟通花獨存。因自題云:「白髮青衫老得官,瓊林宴罷酒腸寬。平康過盡無人問,留得宮花醒後看。」又詹義七十三歲始得第,自解嘲云:「讀盡詩書五六擔,老來方得一青衫。佳人問我年多少,五十年前二十三。」李弘瀾正統初領薦補儒官,年六十餘始升產曹。題一絕於署壁云:「白頭老嫗插花枝,強學妖嬈二八時。縱有當年餘韻在,憑誰為爾畫蛾眉?」三詩皆悲憤激烈,為之一嘅!

二五四 唐時酒價甚高,白樂天與劉夢得閒飲詩曰:「共把十千沽一鬥,相看七十欠三年。」李太白「金罇沽酒鬥十千」;王維「新豐美酒鬥十千」;詳渾「十千沽酒留君醉」·權德輿「十千鬥酒不知貴」;陸龜蒙「若得奉君懼,十千沽一鬥。」或謂詩人托物寓言耳。然一時諸公豈盡以十千為言哉!然樂天詩最號紀實者,豈酒有美惡,價不同歟?抑何其遼絕耶?惟老杜云:「速來相就飲一鬥,恰有三百青銅錢。」真宗問唐之酒價,丁謂舉此句以對,遂為定價。按《唐書·食貨志》云:德宗建中三年禁民酤,以佐軍費,置肆釀酒’斛收直三千。《唐會要》正元二年,京城榷酒鬥百五十。比子美已減其半,此可見唐之酒價不一。漠昭時賣酒一升四錢。古謂一升,即今之一碗,其價逮與今同。

二五五 晚唐酒禁尤甚,江南富民悉以犯酒沒人家產者。韋莊以詩諷浙帥云:「誰氏園林一簇煙,路人遙指盡長歎。桑田稻澤今無主,新犯香醪沒人官。」浙帥見詩,遂上疏,得改酒法,不入財產,但懲罪而已。韋莊一詩之力也。

二五六 慈溪黃束髮日抄云:嘗觀五代盛時,士大夫止有姓名官稱而已。至戰國亂世,遂有雲陽君之號。遊士東西奔走,不復稱人之官。不料我今聖世,亦復有此怪事,甚至丐徒賤隸,倡優技藝,莫不標榜自謂道號,此又戰國亂世之所未聞者也。

二五七 祝枝山《猥談》云:「道號別稱,古人間自寓懷,非為敬名設也。今人不敢名,亦不敢字,必以號稱,雖尊行貴位,不以屬禦為重,而更重所謂號,大可笑事也。士大夫名實副者固多,余惟農夫,不然自閭市村隴、嵬人瑣夫、不識丁者,未嘗無號。兼之庸鄙狂怪,松蘭泉石,一坐百犯。又兄山,則弟必水·伯松,則仲叔必竹、梅;父此物,則子孫引此物於不已。愚哉!愚哉!予每狗人為記說,多假託以規諷,猶用自愧。近聞婦人亦有之,向見人稱「冰壺老拙」,乃嫠媼也。又傳江西一令訊盜,盜忽對曰:守愚不敢。令不解,問左右。 一胥云:守愚者,其號也。乃知今日賊亦有別號矣。此等風俗,不知何時可變。

二五八 儇薄子,衣帽悉更古制,謂之時樣。謝文肅公有詩云:「廣眉大袖半成風,古樣今時盡不同。只合輕肥任人去,莫教還問舊章逢」。又云:「闊狹高低逐旋移,本來尺度盡參差。眼看弄巧今如此,拙樣何能更入時。」文肅公此詩,蓋有為而作。民谷偷薄,重可憂也。

二五九 弘治中二樂師有諺云:「東西六部七尚書,一枚黃老時有黃冠給尚書俸;南北兩京十學士,五個白丁謂內翰非其人。」

二六○ 徐用理庸與杜柬原、沈侄侗為詩友,其家業豐裕。晚歲凋落,偶以裡役事擾之,往訴于吳縣尹聞人貴。尹曰:「汝能詩乎?」答曰:「頗解。」復請題。尹曰:「書事」。徐即援筆立就。詩曰:「八十年來一弊裘,不才深愧預儒流。形容易老臒如鶴,巢穴難成拙似鳩。多病為愁長伏枕,養生無計欲填溝。桂陽卿月今重見,願賜清光照白頭。」尹三復其詩,大加賞歎,事遂優免。明日尹過訪之,每有薪炭白粲之贈。聞侯其賢矣哉!

二六一 杜束原先生瓊,家吳城之樂圃裡,與陳孟賢相友善,皆有能詩聲。孟賢詩清婉有風致,束原詩沈著高古,間喜作畫。有《畫法》一絕句云:「意懶石不硬,心忙水不清。筆尖枝葉嫩,墨淡野雲輕。」晚號鹿冠道人,有《東原詩集》行世。

二六二 劉禹錫詩云:「近來後輩輕前輩,好染髭須作後生。」或嘲之曰:「自是劉郎愛春色,非關全為少年輕。」近陸參政文量寓京時,客有授烏須方者,口占一詩答之云:「染將粉白媚嬌紅二剛輩癡心笑展翁。五色亂生當順受,二毛何況世人同。」聞者以為明達。

二六三 吳中風俗,信淫祠而薄葬痙。如五郎神之類,家各為廟,有疾則指以為祟,有事則祈以為佑,往往殺羊宰豕以祀之,擊鼓設樂,歌諷讚歎。竟日通宵,謂之茶筵。皆巫祝之徒,藉此獲利。至於父母之喪,惟知義理者則葬之;愚民則付親屍於烈焰,而拾殘骨於煨燼,謂之火葬;甚者投骨水中,謂之水葬。忍以炮烙之刑加於父母乎?是何慘毒不孝,莫此為甚。弘治閻,郡守新蔡曹公鳳,痛革是弊,置義塚於六門之外,皆方百餘畝,此風少息。近年以來,民之狃於故習,猶自若也。籲!用夏變夷,司風教者,可不知所以為要哉!

二六四 吳縣學生顧春,妻俞氏濟伯之女,年十八。春患病將革,與俞永訣,勉其孝事舅姑。俞號泣不已,因以指抉雙目不得出,即以剪子自刺左目,血流遍體;復欲刺右,其姑亟奪之,謂俞曰:「汝欲養舅姑,撫二子,留其一目可也。」俞乃止。越六日,春死。嗚呼!俞氏本儒家女,嘗自誦曰:「無忝爾沮,聿修頤德。」又曰:「女以貞順稱,分內事也。」今俞氏孀居,年腧五十矣。惜乎有司尚未以事,聞而旌表其貞節雲。

二六五 熊氏女初許聘某氏,未嫁而夫死。女年十六,聞訃哭甚哀。父母欲更嫁之,女義不改節,即斷耳自誓。父母知其志不可奪,遂不強。逾年,事悶有司,表為貞女。嗚呼!《栢舟》之詩,熊女其似之矣!

二六六 楊名父子器知常熟縣時,張修撰泰孫女許人為妾。名父亟選良人,邑中得無賢子言氏,遂妻焉。沈啟南詩紀其事云:「芳蘭阽糞壤,貞女議少房。為計隨媒舌,父母惑如簧。女子何所知,衷心不分明。令尹廉非偶,喟為先德傷。割俸資返聘,乃幣乃篚筐。改求大賢後,言氏得秀郎。貞女與秀郎,既婚復有將。此事若天干,鬼神與之襄。令尹通神明,義氣扶綱常。摘珠出泥塗,炯然開夜光。拭璧從埃墦,煥爾昭天章。富鄭自範擇,言子思激昂。結草報治命,翰撰當不忘。我特歌尹德,詞短意則長。」噫,張氏女不遇名父,未免白圭之玷。賢哉,其名父乎!

二六七 吳人有以扶箕降仙為戲者,姑錄所聞二一於此。城中有潘祝者,《降仙詩》云:「百戰閭關鐵馬雄,尚餘壯氣凜秋風。有時醉倚箕山望,腸斷中原一夢中。」詩畢,大書一「鄂」字。人知為武穆也。

二六八 或有以曆日紙包藏橘在內,問仙道為何物?仙即書云:「太歲當頭立,諸神不敢嘗。其中有一物,味帶洞庭香。」又聞金方叔自號止庵客。有降仙者,金往求《止庵詩》,即運箕而就其詞云:「山名止山,水名止水,名實相相副,斯可為記。今子之心,一日千里,吾見其進,未見其止。待子他日明良之旨,然後為之,未為晚矣。」書後寫「石曼卿」三字。餘不論是否,語亦不俗。

二六九 吳人朱近仁領鄉薦後,召仙以會試致問,仙書曰:「身且不保,安問功名?」眾怪其妄誕,閩請對「羊脂白玉天」之句。乩遂書曰:三一日後至聞德橋,有人自對。」眾益笑之。如期,有好事者偕近仁往其處。適見耕者倚鋤而立,怪而問之,耕者曰:「蟮血黃泥地,難為鋤爾!」眾皆驚駭。未幾,近仁果卒。

二七○ 正德初,嘗有數人召仙問科第事。仙書曰:某夜可往某處問炒豆婦人。及期,就其處有一人家,果聞炒豆聲。眾喜甚。立聽良久,初無所聞。其中一人姑坐以伺,俄聞諸兒爭豆,其母怒㈠:都不與,惟坐的有分耳。眾皆不樂,惟坐者其年果得第。

二七一 正德己卯歲,朝廷多事,有王禦史乞靈於許真君。真君降筆云:「九帝優遊蔔帝憂,干戈難免在洪州。烏台要問平安日,直待龍蟠蛇出頭。」未幾,洪州果有兵革。辰巳年方得平安。其詩果驗。

二七二 都南濠玄敬嘗寓無錫鄒氏,其家方召仙雲,是呂純陽降。南濠以「清曠樓」求題,仙即書云:「四圍山色遠闌幹,六月清風徹骨寒。坐久令人發佳句,襟懷一片海天寬。」南濠驚喜口:非純陽不能作。

二七三 高承《事物紀原》云:雙陸,劉存、馮監皆雲魏曹植所制。考之《北史》,胡王之弟為握槊之戲,近人中國。又考之竺具雙陸出天竺,名為波羅塞戲。然則外國有此戲久矣,苴(流人中國則自曹植始之也。其戲最盛於唐,當武后時,宮中夢雙陸不勝,則唐人重此戲。可知宋人多不能者,但名存而已。胡金元至我朝,此戲尤甚於唐。予嘗考之,古凡白黑各用六子,所謂六甲是也。何以知其然?昔人有對云:三一筒半升升丫酒,兩行雙陸陸雙棋。」即是,所以知之。今人用黑白各蔔五子,似失古意。按《韻語陽秋》載趟搏《雙陸詩》云:「紫牙縷合方如鬥,二十四星街月口。貴人迷此華筵中,運木手交如陣辟」。是知宋人用黑白各十二子。是知歷代皆不同也。

二七四 小舟名行牒子,牒音葉,言輕如小葉也。老杜《最能行》云:「富豪有錢駕大舸,貧窮取給行牒子」。近吳克溫有舟名「白小」,亦取老杜「白小群分命,天然二寸魚」之句。西涯李公有詩云:「天地寸心寬,江湖一舟小。名因水族微,色共冰輪皎。」何景明有「浮家小泊奔牛堰」,「浮家」二字亦新。

二七五 吳中士庶之家,凡有喪者,靈座前設看果,或上或木,任意為之,仍飾以色,儼若真果;祭祀則焚楮錢及金銀冥錠。陶穀《清異錄》載:周祖靈前有看果,皆雕香為之,形色如生;發引之日,金銀錢寶皆寓以形,而楮泉大若盞口。則看果楮錢,五代時已有之矣。

二七六 小說家有雲,南海有蟲無骨,名曰泥。在水則活,失水則醉如一堆泥。五代偽闔王王延慶以銀葉作杯,柔弱如冬瓜片,名曰「醉如泥」。東坡嘗有文尊、義尊之名。蓋公在蜀時,以钜竹尺許裁為雙筒,謂之文尊;在黃州,聚諸家酒子一罌,謂之雪堂義尊。

二七七 西涯李文正公與客索箋紙,數日酬和過半,因名為「子母箋」。其詩有云:「朝來束舘暮西涯,子母箋成豈浪誇。猶有貪心勞望眼,半口詩句落誰家。」子母錢古有之矣,子母箋自李公始。

二七八 祝枝山先生嘗序家君《約齋問錄》,其略云:俞君寬甫,吳之耆儒也。秉操貞介,守道篤學,慎交筒出,泊然安素。其為學也,好劇殮飴,勤彰逐目。外視權要,若仇聲利,若漚黃卷,賓主墨訂朱讎,日與古哲者遊。蓋皇甫玄晏之流也。又贈家君詩云:「水南雄市萬塵趨,水北還容陋巷居。三尺素桐陶靖節,百篇華賦馬相如。心拋世俗爭為事,手錄時賢未見書。欲繼姓名高士傳,怕君嫌我近睢盱」。展卷可愛,永為俞氏家寶。

二七九 陸式齊《詠挽舟夫》云:「綠柳堤前鳩騖行,挽舟終日送官忙。舟中若載清官去,盡受辛勤也不妨。」今謂詩文無關世教,雖工何益?吾於陸公之詩蓋三復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