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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301

山樵暇語卷第九

二八○ 天順甲申科,昆山陸鼎儀欽第一;王辰科,長洲吳原博寬第一;乙未科,吳縣王濟之鏊第一;辛醜科,吳江趟栗夫寬第一。蓋十八年之間,會試榜元出於蘇州者四人。於乎!科目之盛無以加矣。

二八一 國朝開科目,惟淳安商文毅公格鄉試、會試、廷試皆第一。吏途惟江陰徐公曦由主事員外郎中進侍郎尚書。當時有云:天下吏員,惟有徐曦登二品;世間舉子,獨稱商轄中三元。二人遭際,古未有也。

二八二 國朝自開科以來惟商文毅公輅中三元。其後吾蘇吳文定公寬中經魁會元狀元,王文恪公鏊中解元會元探花。二公皆秉鈞衡,前此罕有也。

二八三 奚元啟昌博學有詩名。自正統甲子,領鄉薦會試不偶者二十七載;至成化己醜,會試方得一第,建牌坊口老桂。杜公序庠有詩贈之云:「長安騎馬踏春晴,紅杏花開彩旆迎。夾道爭看新進士,同朝多是舊門生。三層浪裹驚龍化,二十年前宴鹿嗚。莫道芙蓉開較晚,到頭天不負才名。」籲!元啟競未受一官而卒,人以謂老桂之讖雲。

二八四 弘治戊午科應天鄉試,解元唐寅,經魁陸山,鎖榜陸鍾。首尾皆蘇人,至今為鄉中美談。太守曹公鳳作《彩旗》一聯云:「一解一魁無敵手,籠頭龍尾盡蘇州。」遠近為之傳誦。

二八五 陳師尹訓赴應天鄉試,本經先生嘉其卷,欲置之魁解;主考頗疑焉,遂下第。其後友人購得墨卷於京師,見考官以樂天詩大書卷末云:「天下無正音悅耳即為娛,人間無正色悅目則為妹」。蓋惜其不遇也。後累舉不第,暮年得就教職,尋卒。是果命也夫。

二八六 國朝會試之年,例用辰戌、醜未。前此兩癸未,初為永樂元年,後為天順八年,皆不果如期。惟嘉靖二年癸未,始如期而試,得中式者四百人。得人之多,蓋自洪武乙丑、永樂甲申兩科之外,僅再見焉。

二八七 吳諺云:「穹窿石移,狀元來歸。」弘治八年乙卯,風雨累日,穹窿山忽有大石自移,鹹以為怪。明年丙辰狀元,即今吏書朱公希周。諺語亦可徵信如此。

二八八 洞庭兩山並峙大湖中。諺云:「束貴西富。」蓋自國初迄今,高科顯仕皆東山,惟西山無聞焉。弘治十一年戊午科,今學仁徐公縉及第。人謂西山天荒,至此始破。二八九 國朝通行歷代好錢,謂之當一;次用新錢,謂之折二。民甚便之。正德十六年,吳中驀地不用好錢,惟用折二。嘉靖改元,則用折三、折四惡錢。由是私鑄者日盛,錢法之弊,莫甚於此。郡守胡公纘宗嚴加刑法禁止,愈禁愈盛,民間擾擾不能聊生,終莫能禁。余閱溫公《涑水紀聞》云:文彥博知永興軍,起居舍人毋堤,鄂人也。至和中,浞上言陝西鐵錢不便於民,乞一切廢之。然朝廷雖不從,其鄉人多知之,爭以鐵錢買物,賣者不肯受,長安為之亂,民多閉肆。僚屬請禁之,彥博曰:如此是愈使民間惑擾也。乃召絲絹行人,出其家縑帛數百匹使賁之,曰納其直,盡以鐵錢,勿以銅錢也。於是眾曉知鐵錢不廢,市肆復安。潞公可謂知大體者,惜吾侯未之察耳。

二九○ 正德戊寅夏五月十五日未時,常熟縣民見白龍一、鳥龍二從西北來,天地晦暝,至餘市村第六都來雲下降。口吐火煙,眼若燈焰,鱗甲頭角,明白悉見。震雷迅電,猛雨狂風,苴(勢拔木,隨時卷去。居民楊朴等三百餘家瓦草房屋,及千餘間磚瓦樑柱樹木,星散無存。至酉時,從東海騰雲而上,龍尾又卷去平本家船十余隻,粉碎墮地,驚死屈氏家大小男女三十餘人。是夜遂降洪雨如注,五日五夜不息。高壤濞沒,一望浩蕩。龍雨之異,前此未聞也。

二九一 正德己卯正月地震,至四月,饑死者甚眾。自五月至六月,民多疫死。七月,江西藩王宸濠亂,百姓流離,米薪桂玉。八月初三日雨,至十七日開霽,吳中田俱淹沒,民居拆責糊口。十一月,國法有禁屠豬,凡餵養宰殺者,俱充逞衛軍。兩月餘,禁法稍縱,半載始釋。陳正卿經有詩云:「去年霪雨沒低田,今歲依然似去年。道路死亡難計數,民居拆賣動經千。四方盜寇皆成黨,十處人家九斷煙。試問蒼天明示我,若為累歲受迪逭。」

二九二 正德戊寅,江西有黑雲、紅雲若相聞者,久之,分為兩城人馬,洶洶若攻城,城中人應之。明年六月,寧藩叛,蘇守徐公瓚以富民為約長,其次為副長;又令一家出一人,每戶給穀五鬥,上城巡護。時有童謠云:「百姓上城,天下太平。」未幾,王守仁舉兵討之,童謠果驗。

二九三 正德辛巳,今上登禦之年。四月二十六日進京,至樊城橋,橋忽珊,見一碑,有兩句云:「橋珊天子至,碑出狀元來。」噫,聖君臨禦,豈偶然哉?

二九四 弘治十二年六月十六日午夜,山東闊裡被回祿,自宣聖家廟以迄殿寢門廉,與夫宣聖手植檜栢、歷代碑記,皆為煨燼。事聞孝宗皇帝,為之惻然。遣學士海虞李傑馳文祭告于先師,仍諭有司葺復其舊,吳文定公首賦「災」字韻詩以賤其行。 一時翰林倡和郁然,惟學士吳白樓一鵬一律云:「魯束風上信佳哉,史筆先應為紀災。門地仍看千仞在,辦香方自九重來。山頹當日歌聲絕,鬥仰於今禮數該。秋晚玉階歸奏事,龍顏知向笑中開。」文定極稱誦之。

二九五 正德庚辰春三月,民間訛言朝廷將巡狩蘇、杭,且采民間女子為臨幸之備。由是江南品官庶人之家,不問男女年十四五者即為婚嫁,惴惴焉惟恐使命忽至,不可逃也。數日始息。人皆以為不祥。明年,武宗賓天。

二九六 成化辛醜七月十二日,狂風驟雨,破屋拔樹,禾稼盡沒。有馬秋官愈作《千秋歲詞》云:「暑退涼生,梧桐葉落,大火西流秋蕭索。今年七月十二日,狂風驟雨通宵作,頹牆垣,發茆屋,勢何惡。清曉起來無處著,走出堂前水沒腳。簷溜淙淙雲漢漠,炊煙已斷愁竟日。禾黍高低都沒卻,農夫愁,農婦歎。秋收薄。」

二九七 嘉靖己醜八月二十日,大雨驟發二尚低田盡沒。有長洲黃路裡東齋方早《追和馬秋官韻》云:「自人秋來,滲滲雨,落落葉,兼風聲蕭索。今年苦遭潢澇患,一春枉費興束作。歲時荒,居民怨,世情惡。矮屋沿溪難住著,拍岸水深橋縮腳,白鷺飛飛田漠漠。農婦農夫全家歎,耕種工夫都枉卻。疾藜羹,纏與粥,休嫌薄。」

二九八 弘治十八年乙丑九月十三日子時地震,至正德十四年己卯正月廿五日地震,嘉站三年甲申二月十六日丑時地震,屋宇俱搖動,比前特異。記二十年內,地震三度矣。余聞滇南常時地震,民居屋宇柱礎皆以鐵為之,欲其鎮重故也。信乎天地問風氣有不同如此。

二九九 嘉靖壬午秋七月二十五日,天地晦暝,風雨大作。自夕達旦,吳中屋舍林木多傾拔者,不可縷計。或謂大道之世,疾風不崇朝,驟雨不終日。此亦天道之變,殆不可以常理推也。是夕,長洲縣彭華鄉望仙橋民薛玄家被龍陣,適過此處,髮屋拔木,振動至有驚殯者。自此一帶直至望亭,其勢類此,竟不知所之雲。

三○○ 都少卿穆未第時,嘗往溫州九仙廟祈夢云:高嵯峨在何處?初莫能曉。至弘治己卯,何禦史鑒巡撫蘇郡,求訪遺才,吳文定公首舉都某。何公以大宗小宗論考之,頗加稱賁。是年果領鄉薦,本經試官乃高士達也。始悟何、高皆姓雲。噫!人之富貴利達,自有定數,君子可不順受其正。

三○一 陳學士霽會試時,夢在蘇城臥龍街,見兩人夾持一旗帳,大書「狀元」二字,中一人持竿,遍身被血,自喜龍首之兆。及至開榜,狀元蘇州朱希周也。始悟被血者朱也。陳中同榜第三。時弘治丙辰科也。

三○二 唐廣畏寅未第時,往仙遊縣九仙山祈夢。凡祈者先至判官前致禱,祀以白雞,留一宿,夜必有夢。廣畏夢一人造墨一擔。弘治己未,發解應天府第一;橫遭口語,坐廢,日以詩酒自娛。夢墨之兆始驗,腧年,復往祈之,夢人示以「中呂」二字,子畏訊諳多人,皆不可曉。 一日,偶訪守溪王公於洞庭山中,見壁間揭東坡書《滿庭芳》詞一軸,下有「中呂二一字,子畏驚曰:此餘夢中所見也。試誦之,其詞有「百年強半,來日苦無多」之句。子畏遂惻然不樂。後壽止五十三而卒,果應百年強半之語。噫,人生出處,白有分定,不可強也。

三○三 郭文通善畫,江南人。宣德間,充內供奉,食錦衣鎮撫祿。宣廟嘗面促之畫,不即執筆。以死怵之,對曰:「苦書樂盡,寧死不能草草。」上為之霽威。

三○四 作文受潤筆之資,自晉宋以有之。至唐始盛,如李邕、韓愈、皇甫浞輩,或以絹匹金銀甚盛為謝,尤不愜意。至宋此風尚存。獨曾子開與彭器資為友,彭亡,曾作墓銘,彭之子以金帶縑帛為謝,曾卻至再,乃變色曰:此文本以盡朋友之義,若以物見投,足下事我父執之道殊薄也。彭子悚拜而去。

三○五 劉教正《思齋雜記》云:天順初,翰林各人送行文一篇,潤筆銀二三錢可求也。葉文莊公云:時事之變,後文汲頓高,非五錢一兩不敢請。成化間,則聞送行文求翰林者,非二兩者不敢求,比前又增一倍矣。則當初上風之廉寸知。正德間,江南富族著姓求翰林名士墓銘或序記,潤筆銀動數廿兩,其壘四五十兩,與成化年大不同矣。可見風俗日奢,重可憂也!

三○六 吳文恪公訥為禦史時,出巡貴州,得代而還,例言三司賢否。有都司某,以黃金若干追於僻處饋之。公不啟封,以詩題其上云:「蕭蕭行李向東還,要過前途最險灘。若有髒私並土物,任教沉在碧波問。」其人抱赧而去。公之勳業文章顯著於世,固不藉此而重。近聞人誦,故筆之爾。

三○七 白樂天在杭州秩滿門,愛天竺片石,取之歸。其詩曰:三一年為刺史,飲冰復食蘖。唯向天竺山,取得兩片石。此抵有千金,無乃傷清白。」吾鄉立庵先生俞貞木,字有立,開門授徒,有學行。洪武初,嘗為都昌令,以憂制還,惟一弊篋。家人啟之,得布裹物甚重,意其俸貲也。視之,乃官上一斫柴斧耳。其清操如此。按樂天之於名道護,甫三歲而卒。立庵之孫名元,其臼盲,不妻,後人存恤院。嗚呼!二公平生忠厚廉潔,宜其于孫昌大;乃至如此,斯理殆不可曉。書之以識感歎。

三○八 虎丘劍池,其水不流,終歲不竭。正德辛未,水忽涸,其下嵌岩空洞,深邃莫測。好事者執燭而人,見內有疊板如門戶狀,相傳合閻王所葬處。文徵明詩云:「吳王埋玉幾千年,水落池空得墓輒。地下誰曾求寶劍,眼中吾已見桑田。金鳧寂寞隨塵劫,石闕分明有洞天。安得元之論往事,滿山寒閂散蒼煙。」越歲,其泉始復。

三○九 永樂辛醜,北京大內新成。勑翰林院:凡南內文淵閭所貯古今一切書籍,自有一部至有百部,各取一部送至北京,余悉封識收貯如故。時修撰陳循,如敦取進,得一百櫃,督舟十艘,載以赴京,至正統己巳,北內火災,文淵閣向所藏之書,悉為灰燼。北非書之厄會也歟!至正德己巳五月二十五門,西苑文淵閣被火,自歷代國典稿簿俱焚。西涯李公詩云:「史家造草盡成編,太液池頭萬炬煙。天上六廠元下取,人間一字不輕傳。」自正統十四年己巳,至正德四年己巳,迄今六十一年矣。拒非書史一時之厄也歟。

三一○ 嘉靖六年六月十九日二樂師雨錢,惟軍職官屋上為多。成化丁酉六月九日二樂師大雨,雨中往往得錢,錢皆側倚瓦際。王文恪公有詩紀事云:「蒼天似憫斯人困,故向雲中撒與錢。錢若了時民又困,何如只賜與豐年。」誦此作,亦老杜「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之意。

三一一 文人出口相戲成對者,自古有之。如陳亞有「心終是惡,蔡襄除門便成衰」是也。近薑淮束之訪西涯李公賓之曰:「束之訪賓之,賓之柬之。」西涯答云:「回也見由也,由也回也。」吾鄉賀解元諱恩,字其榮。 一日,陳策過訪,乃曰:「恩中解元禮,合賀其榮也。」賀答云:「策登進士職,當陳嘉謨焉。」策字嘉謨,故雲。雖出一時之戲,寶佳對也。參政陸公文量再遷職方,譙會賀客時,西涯李公在坐,戲語陸曰:「先生其知幾乎?曷為又人職方也。」陸即應聲曰:「太史非附熱者,柰何只管翰林?」邪聞者以為善譫。又他日飲台陳諸公,酒半出投壺,約以貫中門為賢。陸公連發皆貫耳。德州張給事海,舉爵罰之,戲曰:「信是陸兵曹,開手便射帖睦爾。」陸答曰:「好個張給事,閉口常學磨兜堅。」張公引滿自飲曰:「快哉!此十二字,便是一篇《爭臣論》也。」

三一二 戚學士澗美髯,院中呼戚胡,與陳司成鑒會宴,投漆木壺,陳顧戚曰:「戚胡投漆壺,真胡也,假壺也?」戚應聲口:「陳監看臣監,善監歟,惡監歟?」

三一三 本朝大魁,如張顯宗、許觀之節,劉儼、羅倫之介,曾柴、曹鼐之才,商輅、彭時之相業,皆不易得。若胡文穆、黎宗伯等之隨時,抑何取焉?

三一四 陸放翁《黃州詩》云:「君看赤壁終陳跡,生子何須似仲謀。」趟與時《賓退錄》云:陸詩本晁載之《詠昭靈夫人詩》「安用牛兒作劉季,暮年無骨葬昭靈」之句。予曰:非也。東坡有「但令有婦如康子,何用生兒似仲謀。」放翁本此。

三一五 朱新仲《雜記》載《水經》晉民工質,伐木人信安縣室阪,見童子四人鼓琴,質倚柯聽之,既去。柯爛,去家已數蔔年。任防《述異記》云:信安郡石室中,晉時樵者王質,逢二童子茶,與質一物如棗核,食之不饑,置斧於坐而觀,童子曰:汝斧柯爛矣。質歸,鄉閭無復時人。餘疑二事相類,況同名同時。抑王質兩度遇仙邪?抑記者之誤耶?或琴碁字相似而傳寫之訛,亦未可知也。

三一六 潘滄浪者,滑稽之魁。解後一客扣姓字,客曰:僕氏陸,字伯陽。潘哂曰:齊景公有馬幹駟,民無得而稱焉,六百羊直甚烏。

三一七 宋李文正防云:「士人當使王公聞名多而識面少。」太華逸民李廳云:「甯使王公訝其不來,無使王公厭其不去。」予欽服二公之言,書於座右。姚合亦有詩云:「時過無心求富貴,身閑不夢見公卿。」亦閒雅可誦。

三一八 許菜《樵談序》云:樵,身也;談,心也。向月烱雲崖和樹聲,答泉響高亦可。低亦可,繁亦可,筒亦叮,猿鶴不猜,鹿豕不忌。恐饒舌者語世人,世人笑之耳。世人不談王道,樵亦能笑之。余與許公同志,故錄其言而廣之。

三一九 《負暄雜錄》云:開蟋蟀始於唐天寶間,長安富民,縷象牙為籠而蓄之。以百金之資付之一豸,殊叮笑也。鬪蛩之戲,吳中此風至今猶存。丙涯李公《南游過長沙江上聞蟋蟀》詩云:「四月江大聞蟋蟀,船窗夜短不勝長。春蠶未了催秋織,世事相尋有底忙。」按時令七十二候云:二八月小暑節,蟋蟀居壁。」四月聞蟋蟀,亦可怪也。

三二○ 陳孟賢寬世業儒,家儉素,客至,清談,未嘗茶款。或嘲之閂:天下竈神,每歲臘月廿四日,錄人家功過,白於上帝。是日竈神畢集,皆衣黑,惟一衣白。帝問其故,答曰:臣系蘇州府吳縣船塢巷陳孟賢家竈神,其家經歲不動火,何有薰及,衣白如故。滿座為之一哄。

三二一 秦少遊在東坡座中,或調其多髯。少遊口:君子多乎哉?東坡笑曰:小人樊須也。

三二二 尤延之極短小,壽皇嘗問之。外廷謂:卿為秤鎚,有此語否?對曰:秤鎚雖小,斤兩分明。上頷之。君臣相戲,亦奇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