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a0157
卷303
逸老堂詩話
逸老堂詩話序
余性疏懶,平居自蠣食粗衣外,無他嗜好,寓情圃史,翻閱披校,竟日忘倦。占人有云:「緩步當車,晚食當肉。」此林下人一種真樂。余亦自謂有真樂三,而此不與焉。讀經史百家,忽然有悟,朗誦一過,如對賓客談論,而無迎送之勞,一樂也。展玩法書名帖,追想古人筆法,如與客奕棋臨局,而無機心之勞,二樂也。焚香看書,一目幹裡,雲樹藹然,臥遊山水,而無跋涉雙足之勞二一樂也。以此三樂,日復一日,蓋不知老之將至,何必飲膏粱,乘輕肥,華居鼎食,然後為快哉?遂扁一室曰「逸老堂」。日居其中,鉛槧編帙,未嘗去手,意有所會,欣然筆之。久而成帙,勒為二卷。藏諸篋笥,囚名口《逸老堂詩話》。聊以志吾之樂,且求愈於飽食無所用心者雲爾。嘉靖丁未,五月望日戊申老人自敘。
一 浦陽吳清翁嘗結月泉吟社,延致鄉遣老方鳳謝翱吳思齊輩,主於家。至元丙戍,小春望日,以《春口田園雜興》為題,豫以書告湖東西以詩鳴者,令各賦五七言律詩,至丁亥正月望日收卷。月終收得二千七百三十五卷。清翁乃屬方公輩品評之,選中二百八蔔人。三月三日揭榜,其第一名,贈公服羅一,縑七,又筆五貼,墨五笏。第二名至五十名,贈送有差。清《羽乃錄苴(選中者之詩,白一人至六十人,總得詩七十二首,又摘出其餘諸人佳句,與其贈物回謝小啟,及其事之始末,為一帙而板行之。其一名羅公福詩云:「老我無心出市朝,柬風林壑自逍遙。一犁好雨秧初種,幾道寒泉藥旋澆。放犢曉登雲外壟,聽鶯時立柳邊橋。池塘見說生新草,已許吟魂人夢招。」噫!安得清翁復作,餘亦欲人社厠諸公之未,幸矣夫。
二 滄洲張亨父泰題《田峻醉歸圃》詩云:「村酒香甜魚稻肥,幾家留醉到斜暉。牧奴背拽黃牛載,兒子傍扶阿父歸。鬢短何妨花插帽,身強不厭布為衣。天寬帝利知何有,但覺豐年醒日稀。」莊誦此詩,可以想見太平氣象。向使滄洲人吳清翁吟社,吾知羅公福又讓子出一頭地矣。
三 杜庠字公序,號西湖醉老,以詩名於景泰問。其《赤壁》云:「水軍東下本雄圃,下車長江隘舳鱸。諸葛心巾空有漠,曹瞞眼裏已無吳。兵消炬影束風猛,夢斷簫聲夜月孤。過此不堪回首處,荒磯鷗烏滿煙蕪。」時人稱為杜赤壁雲。吳文定詩:「西飛孤鶴記何詳,有客吹簫楊世昌。當日賦成誰與注,數行石刻舊曾藏。」世呂,綿竹道士,與東坡同遊赤壁,賦所謂「客有吹洞簫者」,即其人也。微文定表而出之,世昌幾無聞矣。
四 古今詩人措語工拙不同,豈可以唐末輕重論之。余訝世人但知宗唐,於宋則棄不收。如唐張林《池上蘭三·「菱葉乍翻人采後,荇花初沒舸行時。」宋張子野《溪上》云:「浮萍斷處見山影,小艇移時聞草聲。」巨眼必自識之,誰謂詩盛於唐而壞於宋哉?瞿宗吉有「舉世宗唐恐未公」之句,信然!
五 都玄敬《詩話》云:「松江袁景文未仕時,嘗謁楊廉夫,見其賦《白燕》詩云:「珠簾十二中間卷,玉翦一雙高下飛。」餘近見《鼓吹續編》,此詩乃常熟時大本所作。其詩曰:「春社年年帶雪歸,海棠庭院日爭輝。珠簾十二中間卷,玉翦一雙高下飛。天下公侯誇紫頷,國中儔侶尚烏衣。江湖多少閑鷗鷺,宜與同盟伴釣磯。」大本,同時人,玄敬失於不審耳,非廉夫之詩明矣。朱子儋《存餘堂詩話》載:「顱仲瑛《和劉孝章游永安湖》詩,其警聯云:『啄花鶯坐水楊柳,雪藕人歌山鷓鴣。』極為楊鐵崖所稱許。」余記宋白玉蟾有《春日遊冶》詩云:「風條舞綠水楊柳,雨點飛紅山海棠。」亦自雋永,惜無賞音者拈出。
六 東坡像《自贊》云:「目若新生之犢,身如不系之舟。試問平生功業,黃州惠州崖州。」山谷《自贊》云:「似僧有發,似俗無塵。作夢中夢,見身外身。」楊誠齋《自贊》云:「青白不形眼底,雌黃不出口中。只有一罪不赦,搪突明月清風。」與陳龍川《自贊》「人中龍,文中虎」者有間矣。
七 至正王辰冬,倡婦徐氏,徽人。寇常一日召婦佐觴,徐憤駡不從,寇馳劍往殺之。龍江章琬孟文有詩記之云:「平原巷裏掌中身,翠舞珠歌玉樹春。不得籍除今義死,天容倡婦愧降臣。」江陰王逢元吉亦有詩吊之云:「妾非花月舊時妖,曾事忠良樂聖朝。今日黃巾刀下死,陽城下蔡莫魂消。」其二云:「柬帶朝衣供奉孫,虜廷歌死報皇恩。妾今一唱貞元曲,孰濺西風碧血痕。」噫!徐婦可謂風塵中有氣義表表者矣。回視冠裳,寧不愧哉?孫失其名。
八 陸儼山詩話載:「華亭衛先生《題松雪墨竹》云:『漢家日暮龍沙遠,南國春深水殿寒。留得一枝煙雨裏,又隨人去報平安。:都玄敬詩話云:「周方伯良石所作,但首句改易三字,『漠家』作「中原』,「龍沙』作『龍旗』。」未知孰是?
九 唐李義山詩,有「天意憐幽草,人間重晚晴」之句。世俗久雨,見晚晴輒喜,自古皆然。余適逢此景,遂演二首云:「天意憐幽單,孤根托嫺隈。自含幽獨意,長殿百花開。香馥滋春雨,情深襯落梅。心知惟二謝,勾引夢中來。」「人間重晚晴,水色共天清。池面浮魚泳,山腰反照明。漁罾懸別浦,林鳥度新聲。彷佛王維畫,超然物外情。」李義山全篇,惜未見之耳。
一○ 《漢書》:「白頭如新,傾蓋如故。」《說苑》作「白頭而新,傾蓋而故。」楊升庵云:「作『而』字解,尤有意味。」此說餘不敢從,故特拈出。
一一 芧栗,木果也,莊子所謂「狙公《賦予》」者。今訛作茅栗,沈存中嘗辯其非矣。杜詩云:「園收芋栗末全貧。」正指此物。今以芋栗,解作蹲鴟之芋,一何遠哉?
一二 梁樂府《夜夜曲》,或名《昔昔鹽》昔即夜也。《列子》「昔昔夢為君」。鹽亦曲之別名。
一三 杜詩「街杯樂聖稱避賢」,用李適之「避賢初罷相,樂聖且街杯」之句。今俗本作「世賢」者,非也。 ·
一四 杜詩「苔臥綠沈傖」,綠沈以漆著色如瓜皮,謂之綠沈。《南史》任防卒於官,武帝聞之,方食西苑綠沈瓜,投之於盤,悲不自勝。綠沈瓜,即今西瓜也。佛寺曰「香界」,亦曰「香阜」。江總詩云:「息舟候香阜,悵別在寒林。二咼適詩云:「香界泯群有。」「香界:「香阜」,人未曾道。
一五 《淮南子》云:「馬,聾蟲也,而可以通氣志,猶待教而成,況於人也?」《注》曰:「聾蟲喻無知者。」聾蟲之名甚奇。
一六 琬液瓊蘇,皆古酒名,見皇甫嵩《醉鄉日月記》。
一七 《藝文類聚》載束皙《餅賦》有「牢九」之目,蓋食具名也。東坡詩以「牢九具」對「真一酒」,誠工矣,然不知為何物?後見《酉陽雜俎》引伊尹書有籠上牢丸,湯中牢丸,「九」字乃是「丸」字。詩人貪奇趁韻,而不知其誤,雖東坡亦不能免也。「牢丸」即今之湯餅是也。
一八 歐陽公之文,粹如金玉;蘇文忠公之文,浩如江河。歐公之摹寫事情,使人宛然如見;蘇公之開陳治道,使人惻然動心。皆前代之所無有也。古樂府詩云:「尺素如殘雪,結成雙鯉魚。要知心裏事,看取腹中書。」據此詩言之,古人尺素,結為鯉魚形,即緘是也,非如今人用蠟。《文選》云:「客從遠方來,遺我雙鯉魚。」即此是也。下雲「烹魚得書」,亦譬喻之言耳,非真烹也。五臣及劉履皆謂古人多於魚腹寄書,引陳涉罩魚倡禍事證之,何異癡人說夢邪?
一九 宋初置通判,分知州之權,謂之監州。宋人有錢昆者,性嗜蠏,嘗求外補,語人曰:「但得有蠏之處無監州則可。」此語有晉人風味,東坡詩,有「欲問君王丐符竹,但憂無蠏有監州。」昆去東坡未遠,即用其事為詩,良愛其語也。
二○ 曲名有《烏鹽角》。江鄰幾《雜誌》云:「始教坊家人市鹽,得一曲譜於子角中。翻之,遂以名焉。」戴石屏有《烏鹽角》行。元人月泉吟社詩云:「山歌聒耳《烏鹽角》,村酒柔情玉練槌。」
二一 《荊州記》,盛弘之撰,其記三峽水急云:「朝發白帝,暮宿江陵,凡一千二百餘裡,雖飛雲迅烏,不能過也。」李太白詩云:「朝辭白帝彩雲間,千里江陵一日還。」杜子美云:「朝發白帝暮江陵。」皆用盛弘之語也。
二二 謝玄暉詩:「風動萬年枝。」唐詩:「青松忽似萬年枝。」《三體詩注》以為冬青,非也。《草木疏》云:「億木枝葉可愛,二月花白,子似杏,今在處官園種之。取億萬之義,改名萬歲樹。」即此也。
二三 杜子美有《從韋明府績處覓錦竹兩三叢》詩,黃鶴注云:「孜《竹譜竹記》無錦竹,意其文如錦名之。」《竹記》有「蒸竹、笛墮竹,其皮類繡」,豈即此乎?劉須溪亦不知所謂。近閱梅聖俞《宛陵集錦竹》詩云:「雖作湘竹紋,還非楚筠質。化龍徒有期,待鳳曾無實。本與凡草俱,偶親君子室。」又自注其下云:「此草也,似竹而斑。」始知黃鶴有金注之昏耳。
二四 杜詩云:「江蓮搖白羽,天棘蔓青絲。」王菜猗《春晚》詩云:「絲絲天棘出莓牆。」天棘,天門冬也,如棲香而蔓生。洪覺范以為柳,非也。
二五 古有「借書一癡,還書一癡」之說。「癡」本作「瓶」,貯酒器也。後人訛以為「癡」字。宋人艾陸父《從高帝臣借書》詩云:「校讎未必及三豕,還借最慙無一鴟。」「瓶」字義同。借時以一鵑為蟄,還時以一鵑為謝耳。
二六 老杜《秋興》云:「紅稻啄殘鸚鵡粒,碧梧棲老鳳凰枝。」荊公效其錯綜體,有「繰成白雪桑重綠,割盡黃雲稻正青。」言操成,則知白雪為絲,言割盡,則知黃雲為麥矣。近時吳興邱大佑有「梧老鳳凰枝上雨,稻香鸚鵡粒中秋」,亦得老杜不言之妙。
二七 南荒人稱瓶罌謂之具理,人不知何物。東坡在儋耳,以詩別黎秀才,詩後批云:「新釀佳甚,求一具理。」即瓶罌是也。今人以酒器為瓷,康節詩有云:「大瓷子中消白日,小車兒上看青天。」
二八 古人服善,往往推尊於前輩。如杜少陵:「不見高人王右丞,藍田邱壑蔓寒藤。」「復憶襄陽孟浩然,清詩句句盡堪傳。」高適則云:「美名人不及,佳句法如何?」岑參則云:「謝跳每篇堪諷詠。」如李太白過黃鶴樓則云:「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顥題詩在上頭。」又云:「令人卻憶謝玄暉。」韓退之云:「李杜文章在,光焰萬丈長。」又云:「少陵無人謫仙死,才薄將奈石鼓何?」宋韓維詩云:「自愧效陶無好語,敢煩淩杜發新章?」古人如此推讓,今人操觚未能成章,輒闊視前古為無物。近見《詠月》詩,有「李白無多讓,陶潛亦浪傳」之句,是何語邪?可謂狂瞽甚矣!或有駁餘曰:「杜老有『氣劇屈賈壘,目短曹劉牆。』又云:『賦料揚雄敵,詩看子建親。』亦高自稱許,予曰:「在老杜則可,餘則不可,餘則不平。」
二九 陸放翁《宿北岩院》詩云:「車馬紛紛送人朝,北岩蹬火夜無聊。中年到處難為別,也似初程宿灞橋。」岑參《送郭義》詩云:「初程莫早發,且宿灞橋頭。」放翁結句本此。趟與臃《娛書堂詩話》指為參寥詩,不考之過也。
三○ 《容齋三筆》載:「吳門僧惟茂住天臺山,有詩云:『四面峰巒翠入雲,一溪流水漱山根。老僧只恐山移去,日落先教鎖寺門』。」唐張籍《題虎邱》詩云:「望月登樓海氣昏,劍池無底鎖雲根。老僧只恐山移去,日暮先教鎖寺門。」惟茂蹈襲張詩二句,容齋亦受其欺而記之耳。
三一 房白雲嗥字希白,與元遣山為友。其《別西湖》詩云:「辟說西湖可樂饑,十年勞我夢中思。湖邊欲買三間屋,問遍人家不要詩。」近見李西涯《麓堂詩集》,謂樂天所作,誤也。
三二 余訪唐子畏於城西之桃花庵別業。子畏作山水小筆,遂題一絕句於其上云:「青藜拄杖尋詩處,多在平橋綠樹中。紅葉沒陘人不到,野棠花落一溪風。」餘曰:「詩固佳,但恐『陘』字押平聲未穩。」子畏謂我何據,餘曰:「老杜有『黃獨無苗山雪盛,短衣數挽不拚陘』。子畏躍然曰:「幾誤矣!」遂改「紅葉沒鞋人不到」。籲!子畏之服善也如此。與世之強辯飾非者,殆逕庭矣。《郡合雅談》載:廖凝字熙績。十歲時,有《詠棋》詩云:「滿汀鷗不敢,一局黑全輸。」作者見之曰:「必垂名於後世。」先大父醉菊翁與客弈棋,家君侍立,客命賦詩,即口占云:「兩行分黑白,二叟賭輸贏。落子爭先著,松閭睡鶴驚。」客稱賞不已,時家君年才十一歲。
三三 陸安甫伸舉「鷸蚌相持,漁人得利二一句,問王勝甫「有成語可為對否?」勝甫曰:「《戰國策》有『犬兔俱罷,田父擅功』之語,可以對之。」安甫嘆服。
三四 《蜀志》載:王衍以霞光箋五百幅賜金堂令張嬪,即今之深紅箋也。又有百韻箋,以其幅長叮寫百韻詩為名也。其次學士箋,則短於百韻矣。西涯李文正與客索箋紙,數日酬和過半,因名為廣母箋。其詩云:「朝來束館暮西涯,子母箋成豈浪誇?猶有貪心勞望眼,半隨詩句落誰家?」子母箋自西涯始名。
三五 《能改齋漫錄》云:古來人君之亡,未有謐號,皆以大行稱之,往而不返之義也。秦始皇崩於沙丘,胡亥喟然歎曰:「今大行未發,喪禮未終。」見《李斯傳》。唐子畏著《四庫碎金》云:「皇帝崩後,未有謐號,故曰大行。行者德行之行,讀作去聲。二一說未知孰是?
三六 杜《征南與兒書》,言昔人雲「借人書一癡,還人書一癡。」山谷《借書》詩,有「時送一鵾開鎖魚。」宋艾陸父《借書》詩,有「校讎未必及三豕,還借最慚無一鴟。」余孜唐韻,「瓶」與「癡」同用,注云:「酒器,大者一石,小者五鬥。古借書盛酒瓶也。後人訛以為癡,不亦謬乎?
三七 張修撰亨父詩云:「束風潑地掃煙埃,桃李無情柳乏才。留不住春花落去,卷成團雪絮飛來。」此格本「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之句。伊卿舉伯羔,少從學於家君,苦志贍博,溫厚文雅,閑喜作詩。餘嘗愛其有新意,如《寒食》詩云:「風弄輕陰寒食天,粉牆處處露秋千。古人遣俗停炊爨,不禁綠楊枝上煙。」如《山中雜言蘭萬:「牛羊自知夕,桑柘近成陰。」義云:「山花遇雨落,野難見人飛。」又云:「涸沼空菱葉,高籬滿豆花。」其和家君述懷云:「深懷師道終身重,已信文人自古貧。」詩皆清拔可誦。今為四明訓導雲。
三八 鄂州蒲圻縣赤壁,正周瑜所戰之地。黃州亦有赤壁,東坡夜遊之地,詩人托物比興,故有「西望夏口,束望武昌」,「非孟德之困於周郎者乎」,蓋坡翁亦有疑之之辭矣。韓子蒼亦承東坡之誤,有「齊安城畔山危立,赤壁磯頭水倒流。此地能令阿瞞走,小偷何敢下蘆洲。」元人陳菊南,上虞人,博古士也。其《詠蒲圻赤壁》詩云:「往事何消問阿瞞,到頭吞不去江山。自從羽艦隨煙盡,惟有漁舟競日閑。碑字雷皴漫墨本,弩機土蝕點朱斑。淒其古思誰分付?白鳥蒼煙滅沒問。」噫!千載之下,獨宋葛常之、元陳菊南二人之卓見耳。楊用修有云:「世之人無特見者,一 一隨人之聲而和之,譬之應聲蟲焉。思以青黛藥之,可發一笑。」
三九 廣東廣州府湛公若水擢南京祭酒,將之任,其母垂白,隨行任所。薦紳賦詩贈行甚眾,唯嘉魚李承箕一首云:「孝道由來兒奉母,得官今日母隨兒。八千里路風波險,縱是胡麻也縐眉。」湛公見詩,即草疏奏於朝,求養親。至八載親終,然後出仕。承箕可謂能盡友道,若水則能盡子職,兩得之矣。承箕,陳白沙之門人。
四○ 《雲麓漫鈔》云:「古有風法華者,偶至人家,見筆硯便書,人目之為怪。」吳中上子頗有法華之風,故拈出以警戒之耳。
四一 趙松雪《詠老態》詩云:「老態年來日日添,黑花飛眼雪生髯。扶衰每藉過頭杖,食肉先尋剔齒簽。右臂拘攣巾不裹,中腸慘戚淚常淹。移牀獨就南榮坐,畏冷思親愛日簷。」籲!非身歷老境者不能道。
四二 宋人馬晉孟昭,束吳人。賦《滿庭芳》詞云:「雪漬冰須,霜侵蓬鬢,去年猶勝今年。一回老矣,堪歎又堪隣。思昔青春美景,除非是月下花前。誰知道,金章紫綬,多少事憂煎?侵晨,騎馬出,風初暴橫,雨義淒然。想山翁野叟,正爾高眠。更有紅塵赤日,也不到松下林逼。如何好,吳淞江上,閑了釣魚船。」
四三 宋徐師川作《漁父》詞云:「七澤三湖碧草連,洞庭江漢水如天。朝廷若覓玄真子,不在雲邊在酒逞。明月棹,夕陽船,鱸魚恰是鏡中懸。絲綸釣餌都收卻,八字山前聽雨眠。」
四四 宋朝寒食有拋堉之戲,兒童飛瓦石之戲,若今之打瓦也。梅聖俞《禁煙》詩云:「窈窕踏歌相把袂,輕浮賭勝各飛堉。」堉,七禾切。或雲起於堯民之擊壤。
四五 唐詩云:「殘霞蹙水魚鱗浪,薄日烘雲卵色天。」東坡詩云:「笑把鵾夷一尊酒,相逢卵色五湖天。」正用其語。《花間集》詞云:二方卵色楚南天。」注以「卵」為「泖」,非也。注東坡詩者,亦改「卵色」為「柳色」。王梅溪亦不及此,何邪?
四六 劉夢得詠玄都桃花而被謫。李繁詠束門柳,楊國忠謂其譏已而得禍。劉後村《詠落梅》詩,有「東君謬掌花權柄,卻忌孤高不主張」,讒者箋其詩以示柄臣,由是閑廢十載。後村有《病後訪梅》十絕句,其一云:「夢得因桃卻左遷,長源為柳忤當權。幸然不識桃並李,也被梅花累十年。」人謂筒齋《題墨梅》而致魁台,後村《詠落梅》而罹廢黜。噫!詩之幸與不幸,有如此夫。
四七 《天廚禁向》,洪覺範著。有琢句法中假借格。如「殘春紅藥在,終日子規啼」,以「紅」對「子」。如「住山今十載,明日又遷居」,以「十」對「遷」。朱子儋詩話謂其論詩近於穿鑿。余謂孟浩然有「庖人具雞黍,稚子摘楊梅」,以「雞」對「楊」。老杜亦有「枸杞因吾有,雞棲奈爾何」,以「枸」對「雞」,韓退之云:「眼昏長訝雙魚影,耳熟何辭數爵頻」,以「魚」對「爵」,皆是假借,以寓一時之興。唐人多有此格,何以穿鑿為哉?
四八 人之於詩,嗜好往往不同。如韓文公《讀孟東野詩》,有「低頭拜東野」之句。唐史言退之性倔強,任氣傲物,少許可。其推讓東野如此。坡公《讀孟郊詩》有云:「初如食小魚,所得不償勞。又如食蟛蚏,竟日嚼空螯。二一公皆才豪一世,而其好惡不同若此。元次山有云:「東野悲嗚死不休,高天厚地一詩囚。江山萬古潮陽筆,合臥元龍百尺樓。」推尊退之而鄙薄東野至矣。此詩斷盡百年公案。
四九 老杜「讀書破萬卷,下筆如有神。」葛常之《韻語陽秋》云:「欲下筆,自讀書始。不讀書,則其源不長,其流不遠,欲求波瀾汪洋浩渺之勢,不可得矣。」蕭千岩云:「詩不讀,書不可為,然以書為詩則不可。」嚴滄浪謂「詩有別材,非關書也。」恐非稿論。
五○ 吳興邱吉字大佑,未遇時,有能詩聲,對客揮毫,敏捷無比。 一日問常熟錢允暉善詩,往謁之。邱及門,與閻者曰,可語汝主,詩人特相訪。錢曰,彼何人,其迂若是,適譙客,令合者請人室,即令賦詩贈妓,仍以險韻困之。邱不略構思,一揮而就。詩曰:「琵琶斜抱出吳艘,貌與芙蓉兩不降。纖指嫩抽春筍十,修眉淡掃綠蛾雙。舞裙影拂沈香屑,歌扇風生玉女窗。後夜巫雲忽飛去,空余明月照湘江。」允暉嘆服不已,遂致上座,傾蓋如故,酣飲倡和,留連數日而別。
五一 郯九成與倪元鎮齊名,詩亦清麗。其《春暮》詩云:「春色三分都有幾,二分已在雨聲中。牆柬兩個桃花樹,恨殺朝來一番風。」又云:「世事總如春夢裹,雨聲渾在杏花中。」人多稱誦。唐人有二一十四番花信風」,山谷有二霎社公雨,數番花信風」,皆平聲用。今九成作去聲,必有所自。杜詩:「會須上番看成竹」,元微之有「飛舞先春雪,因依上番梅」,俱用上番字,則上番不專為竹也。退之《筍》詩云:「庸知上幾番」,又作平聲押。
五二 太湖中有大小幹山,吾鄉秋官馬愈抑之,號清癡道人,有詩云:「大幹山,小幹山,兩山突兀湖中間。世態炎涼說不盡,叉手幹人千萬難。仲宣不遂依劉願,作賦還鄉淚如霰。蒙正朱門九不開,歸家懶見妻兒面。大幹山,局嶔崟;小幹山,青嶙峋,徒去幹人勞爾神,不如壁立千萬尋。孤標直上干青雲,下視蟻子何足雲?噫嘻高哉余素心。兩幹山,莫幹人。」清癡此作,有所感而賦,豪邁跌宕,不減劉龍洲。
五三 張夢晉靈有雋才,屢試不第,為人落魄不羈。詩文多不存槁。《春暮送友》云:「正月正當三十日,一琴一鶴一孤身。馬蹄亂踏楊花去,半送行人半送春。」其臨終賦一絕云:二枚蟬蛻榻當中,命也難辭付大空。垂死尚思玄墓麓,滿山寒雪一林松。」其胸襟灑落,亦自不凡。
五四 宋釋惠洪題《王維雪中芭蕉圃》,有「雪裏芭蕉失寒暑」之句,以芭蕉非雪中物。朱新仲《猗覺寮雜記》云:「嶺外如曲江,冬大雪中,芭蕉自若,紅蕉始開花,始知前輩作畫不苟如此。想惠洪未到嶺外故也。」余近閱陸安甫《蕞殘錄》云:「郭都督鉉在廣西新見雪中芭蕉,雪後亦不凋壞。」噫!不讀天下書,未遍天下路,不可妄下雌黃!觀此益信。
五五 元薩天錫嘗有詩《送欣笑隱住龍翔寺》,其詩云:「東南隱者人不識,一日才名動九重。地濕厭辟天竺雨,月明來聽景陽鐘。衲衣香暖留春麝,石鉢雲寒臥夜龍。何日相從陪杖屨?秋風江上采芙蓉。」虞學士見之謂口:「詩固好,但間「聽』字意重耳。」薩當時自負能詩,意虞以先輩故少之雲爾。後至南台見馬伯庸論詩,因誦前作,馬亦和虞公所言,欲改之,二人構思數日,竟不獲。未幾,薩以事至臨川謁虞公,席間首及前事。虞公曰:「歲久不復記憶,請再誦之。」薩誦所作,公曰:「此易事。唐人詩有云:『林下老僧來看雨』,宜改作「地濕厭看天竺雨』,音調更差勝。」薩大悅服。今《詩律鈎玄》訛刻為倪雲林詩,非也。
五六 宋張表臣嘗游南徐甘露寺,偶題小詞於壁問。其僧愚俗且聵,愀然不樂曰:「方泥得一堵好壁,可惜塗壞了。」張笑曰:「頗有祖風。」客問:「何謂?」張曰:「昔李衛公亦曾以方竹杖贈甘露寺僧。」尋問之,僧欣然曰:「已規而漆之矣。」街公嗟惋竟日。祖風之謂此也。余正德辛未春,與張堯臣游虎邱竹樓禪房,酒半,堯臣留句壁間,餘亦和之,有「松竹陰中鶴虱墮,翠微深處僧房開。」他日有客戲之曰:「以汝對鶴,受其侮矣。」僧愚俗無知,遂磨滅「鶴=虱二一字。重遊見之,詢知其故。噫!天下事未嘗無對;「方杖削圓甘露祖,清詩磨滅虎邱僧。」與客一笑而罷。
五七 梅花格高韻勝,見稱於詩人吟詠多矣,自和靖香影一聯為古今絕唱。近見王涵峰履約詩云:「傍水濃開落影斜,依稀遙認雪中花。何如西子春江上,淡掃蛾眉自浣紗。」《許理齋詩話》謂其詠梅當以神仙比之,可以自況,比之婦人,則非也。餘閱《木天禁語》有借喻格,如泳婦人,必借花為喻,詠花者,必借婦人為比。如王荊公產詠梅》詩云:「額黃映日明飛燕,肌粉含風冷太真。」東坡云:「春人西湖到處花,裙腰芳草傍山斜。盈盈解佩臨湘浦,脈脈當墟賣酒家。」蕭柬之云:「湘妃危立凍蛟背,海月冷掛珊瑚枝。」皆借喻也。許子失於孜耳。余友江陰曹毅之弘,號方湖,《詠梅蘭絕,殊有風致,「清香疎影獨踟躕,脈脈黃昏思有餘。恰似文君新寡後,不施脂粉嫁相如。」亦借喻格也。
五八 《麓堂詩話》載同官獻諛之辭,如西涯專在虛字上用力,如何得到?又雲,西涯最有功於聯句。又雲西涯所造,一至此乎?又雲莫太洩漏天機。至若與吳文定公和般斑韻,西涯公詩警聯,俱載於內,文定和章,不錄一句。文定未第時,有《贈西涯》詩,全篇俱載。古人詩話未必如此。噫!涯翁天下士也,何必亦著此語?雖非自矜,亦未免起後人議論。
五九 劉靜修《詠史》云:「紀錄紛紛已失真,語言輕重在詞臣。若將字字論心術,恐有無窮受屈人。」《宋史》文信公與陳宜中同傳,不預忠義之列。吳文定公有《謁文信公祠》詩云:「當時正氣亙乾坤,忠義誰將宋史論?柴市宜為南向象,崖山應有北歸魂。已酬鄉里希賢志,能報朝廷養士恩。 一讀《六歌》人便哭,天教遺墨毀無存。」常熟錢氏藏文信公《六歌》墨蹟,近毀於火,文定末句故及之。噫!文信公忠義表表在天地間,而史書不預,何邪?余誦靜修詩,重增阬歎。
六○ 古人文辭中往往談及西子事,而其說不一。《吳越春秋》云:「吳亡,西子被殺。」則西子之在當時,固已死矣。宋之問詩:二朝還舊都,龍粧尋若邪。烏驚人松網,魚艮沈荷花。」則西子復還會稽矣。杜牧之詩:「西子下姑蘇,一舸逐鵾夷。」則西子甘心隨範蠡矣。及觀東坡《範蠡》詩:「誰遣姑蘇有糜鹿,更憐夫子得西施。」則又為蠡竊西子而去矣。餘按《墨子親士篇》曰:「西施之沈其美也。」西施之終,不見於史傳,古今鹹謂其從範蠡五湖之遊,今乃知其終於沈,可以為西子浣千古之冤矣。墨子,春秋末人,其所言當信。
六一 老杜《竹》詩云:「雨洗涓涓淨,風吹細細香。」太白《雪》詩云:「瑤台雪花數千點,片片吹落春風香。」李賀《四月詞》云:「依微香雨青氛氳。二兀微之詩云:「雨香雲澹覺微和。」以世眼論之,則曰竹、雪、雨何嘗有香也?
六二 元何貞立,長沙人,歐陽原功之壻。少有俊名,既舉進上。原功欲拔入翰林,於虞邵庵揭奚斯諸公極稱道之。及相見,適會僧景初持墨菊卷詣翰林求題,諸公遂請貞立賦之。貞立出倉猝,且恒怯,勉強賦云:「陶令歸來不受官,黃花采采曉霜寒。悠然一見南山後,故向東籬子細看。」所作殊負所聞,諸公頗不愜。虞公詩云:「過了黃河無此種,江南秋老萬僧寒。此花開徧風光盡,莫作尋常草木看。」江南舊有僧萬公善畫墨菊,故雲。歐公詩云:「苾蒭元是黑衣郎,當代深仁始賜黃。今日黃花翻潑墨,本來面目見馨香。」僧舊衣黑,謂之緇流。元文宗寵眷欣笑隱,始賜著黃。貞立以詩故,竟不得入翰苑,歐公亦不復言。邵庵嘗語門人曰:「人之出處,固自有定。若貞立者,講學之功,恐亦未至焉。」近卞戶部華伯江陰人,亦為僧題墨菊卷云:「聞說緇衣獨好賢,墨花香裏對談玄。玄霜雖改黃金色,老氣橫秋尚凜然。」此詩固不敢與虞歐並駕,而亦差勝貞立之作矣。
六三 秦少游侍兒朝華,年十九。少游欲修真,遣朝華歸父母家,使之改嫁。既去月余,父復來云:「此女不願嫁。」少遊憐而歸之。明年,少遊悴錢塘,謂華日:「汝不去,吾不得修真矣。」臨別作詩云:「玉人前去卻重來,此度分攜更不回。腸斷龜山離別處,夕陽孤塔白崔嵬。」未幾遂竄南荒。余友唐子畏閱《墨莊漫錄》,像見此事,以詩嘲少遊云:「淮海修真黜麗華,他言道是我言差。金廾不了紅顏別,地下相逢兩面沙。」又《題陶穀郵亭圃》》云:二宿姻緣逆旅中,短詞聊以識泥鴻。當初我做陶丞旨,何必尊前面發紅?」語意新奇,如醉後啖一蛤蜊,頗覺爽門。
六四 姚寬《西溪叢語》云:「柳廣厚詩,有『空齋不語坐高舂。』恭能詩云:『隔江遙見夕陽春。』《淮南子》云:『門經於淵虞,是謂高舂。』注云:『淵虞,地名。高舂時地加戌,民碓舂時也。』黃潤玉《萬象錄》云:『高舂,巳時也。』或云:『日入處,非也。』」余讀梁元帝詩云:「暮春多淑氣,斜景落高舂。」又《納涼》云:「一檾舂斜門下,佳氣滿欄盈」。當以日入處為足,二說戌與巳皆誤。
六五 林和站《梅》詩:「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議者以黃昏難對清淺。楊升庵《丹鉛績錄》云:「黃昏,謂夜深香動月之黃而昏,非謂人定時也。」餘意二說皆非,豈詩人之固哉?梅花詩往往多用日月參橫字,但冬半黃昏時參橫已見,至丁夜則西沒矣。和站得此意於?
六六 李文止防云:「工人唯貴王公聞名多而識畫少。」太華逸民李薦云:「甯使王公訝其小來,無使乇公厭其不去。」餘欽服二公之言,當書於座隅。姚合有詩云:「時過無心求富貴,身閑不夢見公卿。」
六七 盧疏齋云:「大凡作詩,須用《三百篇》與《離騷》,言不關於世教,義不存於比興,詩亦徒作。大詩發乎情,止乎禮義。《關雎》樂而不淫二層而不傷,斯得性情之正。古人於此觀風焉。
六八 古今文人用事,有信筆快意而誤用之者,雖大手筆亦所不免。近兌徐天全翁《閒居即事》詩云:「閒心自覺功名淡,卻笑留侯勝鄭侯。」「鄭」字有二音,皆地名。蕭何所封邑,屬沛國,才何切。蕭何子孫所封邑,屬南陽,則肝切。按班固《十八侯銘》云:「文昌四友,漢有蕭何,敘功第一,受封於鄭。」唐楊巨源詩云:「請問漠家功第一,麒麟合上識鄭公。」天全翁押去聲,或別有聽據雲。
六九 《離騷》雲《落英》,或謂菊花不落,而何為落英?一云:「落,大也。」一云:「落,始也,謂始開之英。」姚寬《西溪叢語》引晉許詢詩云:「青松凝素體,秋菊落芳英。」沈約云:「英,葉也,言食秋菊之葉。」余讀韋應物詩云:「掇英泛濁醪,日人會田家。」審姚說無疑矣。
七○ 《竹坡詩話》云:「作詩止欲寫所見為妙,不必過求奇險。」葉文莊公與中云:「近之作者,嫫母蹙西施之額,童稚攘馮婦之臂。句雕字鏤,叫噪聱牙,神頭鬼面,以為新奇,良可歎也。」予嘗見元人旁白雲顥詩云:「後學為詩務鬬奇,詩家奇病最難醫。欲知子美高人處,只把尋常話做詩。」邱文莊浚《答友人論詩》云:「吐語操辭不用奇,風行水上繭抽絲。眼前景物U頭語,便是詩家絕妙辭。」
七一 蔣少傅冕云:「近代評詩者,謂詩至於不可解,然後為妙。夫詩美教化,敦風俗,示勸戒,然後足以為詩。詩而至於不可解,是何說邪?且《三百篇》,何嘗有不可解者哉?」
七二 南峰楊君謙循吉,作古文甚有時名,其詩亦閒雅。餘每愛《夏日宿憚房》云:「暖分香水浴,涼借好風吹。」《與友人夜話》云:「杯袢草草免空去,飲酒無多閒話長。」《題支硎山僧院》云:「泉噴雪花冷,烏含蠻語柔。」《送僧》云:「禪從逆境打,衲到暑天收。」《秋夜》云:「月色寶珠瑩,酒顏枯木春。」佳句也。有《松籌堂集》。
七三 天臺王古直有《述懷》詩,「窮將入骨詩還拙,事不縈心夢亦清」之句,李西涯稱賞之,載於《麓堂詩話》。余少曾見《唐宋詩選》一首,但忘其姓氏,詩云:「才到中年百念輕,獨於風月未忘情。貧將入骨詩方好,事不縈心夢亦清。萬卷難圃金馬貴,一生長與白鷗盟。幸然不作諸侯客,猶恐江湖識姓名。」惜古直全篇未之見耳。
七四 僧齊己《折楊柳》詞云:「穠低似中陶潛酒,輭極如傷宋玉風。」以中酒之中為去聲。予記唐人有詩云:「醉月頻中聖。」「近來中酒起常遲。:阻風中酒過年年。」東坡云:「臣今時復一中之。」作中風之中,非也。
七五 《隱窟雜誌》:宋時閬州有三雅池,古有修此池,得三銅器,狀如酒杯,各有篆文曰:伯雅、仲雅、季雅。當時雖以名池,而不知為劉表物也。吳均詩云:「聊傾三雅巵。」劉夢得詩云:「酒每傾三雅。」或謂古酒駢號三雅,非也。
七六 白樂天詩,善用俚語,近乎人情物理。元微之雖同稱,差不及也。李西涯詩話云:「樂天賦詩,用老嫗解,故失之粗俗。」此語突出於宋僧洪覺范之妄談,殆無足理也。近世學者往往因此而蔑裂弗視。吳文定公讀《白氏長慶集》,有云:「蘇州刺史十編成,句近人情得俗名。垂老讀來尤有味,文人從此莫相輕。」
七七 楊用修《丹鉛績錄》云:「白樂天三遊洞記雲破月出光景,含吐互相明滅,晶瑩玲瓏,象生其中。雖有敏口,莫能名狀。造語如此,何異柳子厚?世以為太易輕議之,盞亦未深玩之也。」
七八 近見天全翁徐武功墨蹟一卷於友人家,筆劃遒勁可愛。其詞云:「心緒悠悠隨碧浪,良宵空鎖長車。丁香暗結意中情。月斜門半掩,才聽斷鐘聲。耳畔盟言非草草,十年一夢堪驚。馬蹄何日到神京?小橋忪徑密,山遠路難憑。」其詞句句首尾字相連續,故名之為《玉連環》。想此體格白天全翁始。又見賦《中秋月》一闋云:「中秋月,月到中秋偏皎潔。偏皎潔,知他多少陰晴圓缺。陰晴圓缺都休說,且喜人間好時節。好時節,願得年年常見中秋月。」天全文集中皆不載,是以知散佚詩文尤多。
七九 宋楊學士應之題所居壁云:「有竹百竿,有香一爐,有書千卷,有酒一壺,如是足矣。」余友柳大中鼓性僻嗜書,搜羅奇籍,傳寫殆徧,親自讎校,不吝假借,由是人益賢之。間好吟詠。手錄《白氏長慶集》,題其後云:「兩三年寫白經手,七十卷書才到頭。」《山居》云:「煮粥燒松子,梳頭就菊花。」《述陵》雲「百竿竹與身同老,千卷書曾手自鈔。」余嘗過訪其居,修竹瀟然,焚香獨坐,左圃右史,充棟汗牛,昔入之所慕者,今大中俱得之矣。與世之朝秦暮楚,驅馳勢利之場者,大相遼絕哉。
八○ 唐士炯《夢餘錄》云:「古人爆竹,必於元旦雞鳴之時。今人易以除夜,似失古意。」余近讀張燕公《守歲》詩云:「竹爆好驚眠。」始知唐時除夜爆竹,其來久矣。
八一 張文潛《明道雜誌》云:「錢穆父尹開封府,削決無滯,東坡譽之為「霹靂手』。穆父曰:『敢雲霹靂手,且免胡盧蹄。』蓋俗諺也。」《能改齋漫錄》記張鄧公《罷政》詩云:「赭案當衙並命時,與君兩個沒操持。如今我得休官左,一任夫君鵲鷺蹄。」余又見李屏山樂府末句云:「但尊中有酒,心頭無事。葫蘆提過鵲鷺蹄。」即今俳優指為鵲突者,即糊塗之謂也。
八二 壺山宋謙父《詠蚊》詩云:「朋比趨炎態度輕,禦人口給屢憎人。雖然暗裏能鑽刺,貪不知機競殺身。」此詩諷當世小人,奔競不知止者,然辭語太露,無含蓄意。本朝夏文靖公原吉《詠蚊》云:「白露滾滾木葉稀,癡蚊猶自傍人飛。信伊只解趨炎熱,未識行藏出處機。」藹然有規諷警戒之意存焉。
八三 祝枝山先生希哲,嘗敘家君《約齋漫》二十卷。今錄其略云:「俞君寬父,吳之耆儒也。秉操貞介,守道篤學,慎交簡出,泊然安素。其為學也好劇殮飴勤,彰逐月外,視權要若仇,聲利若漚,黃卷賓王,墨訂朱售,日與古哲者游,蓋皇甫玄晏之流也。文浩瀚不暇盡錄。」楊君謙見之乃曰:「太史公筆,不過是也。」又《贈先君》詩云:「水南雄市萬塵趨,水北還容陋巷居。三尺素桐陶靖節,百篇華賦馬相如。心拋世俗爭為事,手錄前賢未見書。欲繼姓名高士傳,怕君嫌我近睢盱。」家君白髮種種,嗜學不倦。每見奇書,手自謄錄,時年八十餘矣。未嘗一日廢鉛槧也。枝翁與先君辭世,先後墓木拱矣。展卷讀之,不覺泫然。
八四 吾鄉光庵王仲光,博學知天文,旁通於醫。洪武中,避地太湖,戊寅,儲君即位,有詩云:「數莖白髮亂蓬鬆,萬理千梳不得通。今日一梳通到底,任教春雪舞東風。」人鹹謂「光庵我朝陳圈南」,—信哉!
八五 陸放翁《黃州》詩云:「君看赤壁終陳跡,生子何須是仲謀?」趟與時《賓退錄》云:「陸詩本晁載之《詠昭靈夫人詩》:『安用生兒作劉季,暮年無骨葬昭靈。』」予曰;「非也。東坡有『但令有婦如康子,何用生兒似仲謀?』」
八六 少師楊文貞公嘗曰:「東坡竹妙而不真,息齋竹真而不妙。」蓋坡公成於兔起鵲落須臾之間,而息齋所謂節節而為之,葉葉而累之者也。專以畫為事者,乃如是爾。今人有得東坡竹,其枝葉逼真者,大率偽爾。沈石田長於山水而短於竹,嘗《自嘲》云:「老夫畫竹醜竹類,小兒旁觀謂楊柳。」李西涯《題柯敬仲墨竹》云:「莫將畫竹論難易,剛道繁難簡更難。君看蕭蕭只數葉,滿堂風雨不勝寒。」非得畫家三昧旨,恐不能道此語。
八七 《考古編》云:「屈原《漁父蘭章,自載已與漁父問答之辭。漁父勸其從俗,原答之曰:「甯赴湘流,葬於江魚腹中。』漁父莞爾鼓樅,歌滄浪而去。則是自『莞爾』而下至,去不復顧」,皆原語言也。若原實嘗投湘,安得更能自書死後之言乎?買誼揚雄作《畔騷》。皆言原真投水死,而世亦和之,此不審也。清明前三日,謂之寒食節,天下皆然。其事出於介子推,山西尤重。王憚有詩云:「晉人熟食一月節,店舍無煙竈廚冷。」盧象詩云:「子推言避世,山火遂焚身。四海同寒食,千秋為一人。」今吳中相熔清明前二日也。
八八 吾鄉魏太常校常寓楊庵精舍,偶談水災,但逢六,數有水厄,每六十年或六年必有一變。夫六陰數也,故有水災,理或然也。莊渠有《救荒策》,文繁不暇悉錄。
八九 《史記扁鵲傳》,飲以上池之水。上池水者,竹木上未到地之水是也。
九○ 立庵俞有立貞木,洞庭人。嘗題趟仲穆畫馬一絕云:「房星方墮墨池中,飛出蒲梢八尺龍。想像開元張太僕,朝回騎過午門東。」風致宛然在目,年九十六而卒。
九一 戴石屏詩:「麥麨朝充食,松明夜當燈。」此實錄也。山西深山老松心有油者如蠟,山西居民多以代燭,謂之「松明」,頗不畏風。
九二 梅聖俞每醉,輒叉手溫語,坡公謂其非善飲者,習性然也。余友唐解元子畏每酒酣,喜誆劉後村詩云:「黃童白叟往來忙,負鼓盲翁正作場。死後是非誰管得?滿村聽說蔡中郎。」子畏匪好此詩,但自寓感慨雲。
九三 宋景公云:「醫蔔之事,士君子能之,則不迂不泥不矜不神;小人能之,則迂而人諸拘礙,泥而弗通大方,矜以誇己,神以誣人。」景文真格言也。梅聖俞《贈何山人》詩有云:「日問古賢哲,必與醫卜鄰。」
九四 範文正公嘗在邊庭,以黃金鑄一箋筒,飾以七奭,每得朝廷詔旨敕命,貯之筒中。後為一老卒夜間盜去,潛遞於家。公知之勿究,明年以老放歸。袁文清公桷伯長有詩題文正公遺像一絕云:「甲兵十萬在胸中,赫赫英名震犬戎。寬恕可成天下事,從他老卒盜金筒。」
九五 酈道元《水經注》形容水之清澈云:「分沙漏石。」又曰:「淵無潛甲。」又曰:「魚若空懸。」又曰:「石子如樗蒲。」皆極造語之妙。九六 古語云:「梧桐不牛則九州異,一葉為一月,閏月十三葉。」宋人《閏月表》有云:「梧桐之葉十三,黃楊之厄一寸。」
九七 元人有詩云:「錢塘門外柳如金,三日不來成綠陰。折得一枝城裏去,始知城外已春深。」徐天全《雪湖賞梅》云:梅開催雪雪催梅,梅雪催人舉酒杯。折取瓊枝插船上,滿城知是探春回。二一詩皆雋逸可誦,惜元詩遺其名氏。
九八 梁元帝《纂要》云:「日在午日亭,在末日映。」王仲宣詩云:「山岡有餘映。」謂日昃。
九九 馬少遊曰:「士生一世,但取衣食才足,乘下澤車,禦款段馬,鄉里稱『善人』,斯可矣。致求贏餘,但自苦爾。」劉夢得《經伏波神祠》詩有云:二以功名累,翻思馬少遊」之句,此也。
一○○ 古人詩集中,往往有贈內憶女遣妾之作,若稱美子婦顏色見於辭章者,唯《山谷集》中有之』其贈子婦之兄,乃雲「雙鬟女弟如桃李,早年歸我第二雛」之句,可醜可鄙。《朱子語類》謂其「亂道」,莫非此歟。
一○一 「龍鍾」,竹名。年老曰龍鍾,言如竹之枝葉,搖曳不能自禁持也。
一○二 杜少陵《冬日懷李白》詩:「裋褐風霜入。」惟宋元本仍作「裋」,今新刊本皆改作「短褐」,謬矣。「裋」音「竪」,二字見列子。
一○三 武功伯徐公,天順問,遭讒被逐,放歸田裡,自號天全翁。與杜束原陳孟賢諸老登臨山水為適,不駕官船,惟幅巾野服而已。所至名山勝境,賦詠競日忘倦,或填詞曲以侑觴,其風流儀度,可以想見。其游靈岩《水龍吟》詞云:「佳麗地,是吾鄉,西山更比東山好。有畫樓臺,金碧岩扉,彷佛十洲三島。卻也有風流安石,清真逸少。向望湖亭畔,西施洞口,入光雲影,上下相涵相炤,似穴鏡裏翠娥粧曉。且登臨,且談笑,眼前事幾多堪吊?香逕蹤銷,躁廊聲杳,麋鹿還遊未了。也莫管吳越興亡,為他煩惱。是非顛倒,古與今一般難料。笑宦海風波,幾人歸早,得在家中老。遇酒美花新,歌清舞妙,盡開懷抱。又何須較短量長,此生心應自有天知道。醉呼童更進餘杯,便拚得到三更乘月回仙棹。」此詞膾炙人口,盛傳於世。公年六十六而卒,墓在吳縣玉遮山。吳文定公有詩吊之雲「眾口是非何日定,老臣功罪有天知」之句。
一○四 元僧道璨號無文印,進士陶躍之之子,善詩文。余愛其《題坡翁墨竹》云:「長公在惠州,日遺黃門書,自謂墨竹入神品。此枝雖偃蹇低徊,然曲而不屈之氣,上貫枝葉,如其人,如其人。」
一○五 唐人「風雨」字入詩最佳者,載於《麓堂詩話》。宋詩唯潘鄰老「滿城風雨近重陽」之句,播傳人口。餘觀《後村詩話》載遊次山《蔔運算元》詞云:「風雨送人來,風雨留人住。草草杯袢話別離,風雨催人去。淚眼不曾晴,眉黛愁還聚。明閂想思莫上樓,樓上多風雨。二詞而疊用四「風雨」,讀者不厭其繁,句意清快可喜。
一○六 梅花不入《楚騷》,杜甫不詠海棠,二謝不詠菊花,亦可懊恨。辛幼安詞云:「戲馬台前秋雁飛,管弦歌舞更旌旗。要知黃菊清高處,不入當年二謝詩。傾白酒,繞東籬。只於陶令有心期,明朝重九渾瀟灑,莫使尊前欠一枝。」詞調《鷓鴣天》。稼軒蓋為菊解嘲也。
一○七 「繡裙斜立正銷魂,宮女移蹬掩殿門。燕子不歸花著雨,春風應是怨黃昏。」《侯鯖綠》載此詩,不知何人作也。余嘗見唐女郎劉媛二絕句云:「雨滴梧桐秋夜長,愁心和雨到昭陽。淚痕不學君恩斷,拭卻千行更萬行。寫學畫蛾眉獨出群,當時人道便承恩。經年不見君王面,花落黃昏空掩門。」女郎此詩,可謂哀而不傷者矣。
一○八 「梨花淡白柳深青,柳絮飛時花滿城。惆悵束闌一林雪,人生看得幾清明?」陸放翁謂東坡此詩,本杜牧之「砌下梨花一堆雪,明年誰此憑闌幹?」餘愛坡老詩,渾然天成,非模仿而為之者。放翁正所謂「洗瘢索垢者」矣。「索新婦,嫁女兒」,吳人俗諺也。按《三國志》:孫權欲為子索關羽女,袁術欲為子索呂布女。今人呼「索」為「煞」,因其音相似而諂之。
一○九 《古今詩話》云:「江州琵琶亭題者甚多,唯夏鄭公最佳。詩云:『流光過眼如車轂,薄宦羈人似馬街。若遇琵琶應大笑,何須涕淚滿青衫?:余愛楊孟載云:「楓葉蘆花兩鬢霜,櫻桃楊柳久相忘。當時莫怪青衫濕,不是琵琶也斷腸。」孟載此詩為樂天解嘲,亦出新意。
一一○ 沈石田詩話載:「薛沂叔《詠新溪小泛》詩云:『柳斷橋方出,雲深寺欲浮。』」石田稱「浮」字古人不能道。余見僧泐季潭有《屋舟》詩,有「四面水都繞,一身天若浮」,皆本老杜「乾坤日夜浮」之句。石田稱之過矣。
一一一 宋朝盛學士次仲與孔乎仲同在館中,雪夜論詩,盛曰:「今夕當作不經人道語。」平仲詩:「斜拖闕角龍千丈,潛抹牆腰月半棱。」坐客皆稱絕。次仲曰:「句甚佳,惜其不大。」頃閭,次仲詩:「看來天地不知夜,飛人園林總是春。」平仲乃服。餘見《麓堂詩話》載謝方石鳴治《送人兄弟》詩:「坐來天地不知夜,夢人池塘都是春。」次仲穴雪》詩,頗與暗合。
一一二 陳聲伯《渚山詩話》云:「近世士大夫遇事退恕,則曰『過背之後,不知和尚在鉢盂在。』其擔任者,則曰「做一日和尚撞一日鐘。』」聲伯戲以此言作絕句云:「短世驚風驟雨中,是非利害競何從?身謀過背誰知鉢,日記升堂且撞鐘。」觀此則非退恕者矣。吾吳中亦有諺云:「暴時得長老做,半夜裏起來撞鐘。」此語蓋譏諷當世浮躁者。餘偶得一絕以繼之云:「處世真如一夢中,英雄得失總成空。存亡身鉢何須計?入定那聞半夜鐘。」聲伯名霆,吳興人。
一一三 漢末仲長統《見志》詩曰:「寄愁天上,埋憂地下。叛散《五經》,滅裂《風雅》。又鄭泉嗜酒,臨卒,謂同類曰:「必葬我陶家之側,庶百歲之後,化而成土,幸見取為酒壺,實獲我心矣。二一子真曠達之士矣。
一一四 《墨莊漫錄》載:「婦人弓足,始於五代李後主。」非也。予觀六朝樂府有《雙行纏》,其辭云:「新羅繡行纏,足趺如春妍。他人不言好,獨我知可憐。」唐杜牧詩云:「鈿尺裁量減四分,碧琉璃滑裹春雲。五陵年少欺他醉,笑把花前出畫裙。」段成式詩云:「醉袂幾侵魚子緇,影纓長雖鳳凰釵。知君欲作《閒情賦》,應願將身作錦鞋。」《花間集》詞云:「慢移弓底繡羅鞋」則此飾不始於五代也。或謂起於妲己,乃瞽史以欺閭巷者。士夫或信以為真,亦可笑哉。
一一五 說苑:「子賤為單父宰,初入境,見有冠蓋來迎者,子賤曰:『車驅之,所謂陽喬者至矣。』陽喬,魚名,不釣而來,喻上之不招而至者也。其魚之形則未詳。」余按《荀子》曰:「缽者,浮陽之魚也。《唐文粹宓子賤廟碑》云:「豈意陽驕,化而為魴。」喬從魚為鯖,字義乃全,驕字恐誤。
一一六 《唐六典》有裝潢匠,注音光上聲,謂裝成而以蠟潢紙也。今制箋法,猶有潢漿之說,人多不解,雖大夫士亦讀作平聲,非也。
一一七 張野《廬山記》:天將雨,則有白雲,或冠於峰岩,或亙於中嶺,俗謂之山帶是也。不出二日,必有雨。」唐人詩云:「風吹山帶遙知雨。」
一一八 嘉興李訓導進,字孟昭,其《西湖夜宿》云:「蹇驢沖雪岸烏紗,夜醉西湖賣酒家。二八吳姬吹鳳管,捲簾燒燭看梅花。」誦之瀟灑可愛。
一一九 圍棋世稱為「手談」,又曰「坐隱二一字,蓋晉人語也,可人詩。
一二○ 都玄敬詩話載:「周方伯良石《題趙子昂墨竹》云:『中原日暮龍臍遠,南國春深水殿寒。留得一枝煙雨裏,又隨人去報平安。』陸儼山詩話謂此詩華亭衛先生作。但首句三字不同,「中原」作「漢家」,「臍」作「沙」。衛逸其名,想傳聞之誤耳。
一二一 種放隱於終南山,召拜起居舍人,賜告西歸。有二局士隱居三世,以野蔌一盤詩一篇贈放云:「接得山人號舍人,朱衣前引到蓬門。莫嫌野菜無多味,我是三追處士孫。」
一二二 手逐客送鮑浩然遊浙東,作長短句云:「水是眼橫波,山是眉峰聚。欲問行人去那逞?眉眼盈盈處,才始送春歸,又送君歸去。若到江東趕上春,千萬和春住。」有餘不盡之意,藹然於言外。
一二三 紹興問,臨安士人有賦曲云:二春長費買花錢,日日醉湖逞。玉聰慣識西湖路,驕嘶過沽酒樓前。紅杏香中簫鼓,綠楊影裏秋千。晚風十里麗人天,花壓鬢雲偏。畫船載得春歸去,余情付湖水湖煙。明日重攜殘酒,來尋陌上花鈿。」思陵見而喜之,惜其後疊第五句「重攜殘酒」,不脫寒酸氣,改曰「重扶殘醉」。虞伯生系之以詩云:「重扶殘醉西湖上,不見春風見畫船。頭白故人無在者,斷堤楊柳舞青煙。」亦寓感慨之意深矣。
一二四 《西溪叢語》云:「孟浪,無趣舍之謂。」余讀《莊子》林庸齋《口議》云:「孟浪,不著實之謂。」當從林注為當。
一二五 唐人俗諺云:「槐花黃,舉子忙。」翁承贊詩云:「雨中粧點望中黃,勾引蟬聲送夕陽。憶得當年隨計吏,馬蹄終日為君忙。」承贊,闔人,唐末為諫議大夫。
一二六 陳藏一《話腴》載:「李太守與伯珍醫士書簡云:『譴白金三十兩奉謝,以備橘黃之需。』咸不曉所謂橘黃之義。及觀《世說》有『枇把黃,醫者忙。橘子黃,醫者藏』,乃知古人用事不苟如此。」
一二七 柬峰吳嗚翰,洞庭人,在郡庠有能詩聲。其《別妾》詩云:「黃金散盡學風流,學得風流已白頭。記得西樓明月夜,幾聲檀板按梁州。」又《挽溺水妓》云:「翠袖尚籠金釧冷,清波難洗玉容羞。」
一二八 洪景盧《夷堅志》,「夷堅」二字出《列子》「夷堅聞而志之」,言鵾鵬也。唐華原尉張慎素有《夷堅錄蘭一卷。張端義《貴耳集》云:夷姓堅名也,張博洽之士,然必有所據,但未明言出於何典耳。
一二九 老杜《孟冬》詩云:「破瓜霜落刃。」《歲時雜詠》乃云:「破甘霜落瓜。」朱新仲《雜記》云:「孟冬無瓜,當以《雜詠》為是。」餘謂西瓜冬天固少,則今冬瓜與瓠子皆有粉,故謂之霜落刃。若改作「破甘霜落瓜」,則謬矣。
一三○ 關西名妓王白苧者,姿容雅素,詞翰情思,翹翹出群。來游吳中,騷人雅±,閭其名而往者接踵。或以詩挑之,會合其意,即留款宿,否則金帛盈箱,亦不能動。吳士熊棟卿訪白苧,杯酌問各詠一物,白苧分得竹簞,其詩云:「含風八尺黃琉璃,卷送郎君誠不惡。只愁一夕秋露零,高束寒冰向窿閣。」棟卿分得竹夫人,其詩云:「保抱工夫妙不傳,數條風骨已泠然。怪他世濟夫人美,慣伴多才學士眠。」棟卿復指庭前蜘蛛為題,白苧詩先成云:「高結蓬萊第一宮,飛絲曾上禦衣紅。只因誤胃仙人髻,謫向人間草屋束。」頗有自負之意。棟卿乃嘲之,其詩云:「結果浮生盡是絲,些些黏惹便羈迷。何如掃卻周遭網,不遣人間嫌阿誰?」白苧見棟卿詩,稍不樂,復賦一首解嘲云:「上林一片杏花飛,頊設賢羅候爾歸。莫道個中黏著住,差強隨水與沾泥。」棟卿亦無如之何。白苧姿色不豔麗,然而出門滑稽,詩才敏速,不亞唐之薛濤也。
一三一 高駢鎮成都,命酒佐薛濤妓行一字令。乃曰:「須得一字象形,又須押韻。」公曰:「門,有似沒梁鬥。」濤曰:「川,有似三條椽。」公曰:「奈何一條曲?」濤曰:「相公為西川節度使,尚使一沒梁鬥至於窮,酒佐有一條椽兒曲,又何足怪?」駢亦為之哂焉。
一三二 唐子元薦論本朝之詩:「洪武初,高季迪、袁景文一變元風,首開大雅,卓乎冠矣。二公而下,又有林子羽、劉子高、孫炎、孫黃、黃玄之、楊孟載輩羽翼之。近日好高論者曰:「沿習元體,其失也瞽。』又曰:「國初無詩,其失也聾。三代之文,曷可誣哉?永樂之末至成化之初,則微乎藐矣。弘治閭,文明中天,占學煥日,藝苑則李西涯、張亨父為赤幟,而和之者多失於流易。山林則陳白沙、壯定山稱『白眉』,而識者皆以為傍門。至李空同、何景明二子一出,變而學杜,壯乎偉矣。然正變雲擾,而剽襲雷同,比興漸微,而風雅稍遠矣。詞繁不能悉錄,撮其大略而已。」
一三三 《封氏聞見錄》云:「海內溫湯泉甚多,有新豐驪山湯,藍田石門湯,岐州鳳泉湯,同州北山湯,河南陸渾湯,汝州廣成湯,兗州乾封湯,邢州沙湯,凡八處,皆有溫泉。」《墨莊漫錄》云:「泉大熟而氣烈者,乃硫黃湯也。唯利州平屙鎮湯泉溫和,手可探而不作臭氣,雲是朱砂湯也。人傅昔有兩美人來浴,既去,異香馥鬱,累日不散。」李端叔過浴池上作詩云:「華清賜浴憶當年,偶記荒山結勝緣。未必興衰異今昔,曾經美女卸金鈿。」余讀唐子西《溫泉記》云:「其下未必有硫黃,以為水受陸本然。」按李賀有詩云:「華清宮中石湯。」以此推之,泉之溫者,其下必有硫黃、石、朱砂之類。子西指以為水受本然之性,其然豈其然乎?
一三四 辛稼軒在上饒時屬其室人病篤,命醫治之,脈次,有侍婢名整整者侍側,乃指謂醫者曰:「老妻獲安平,當以此婢為贈。」不數日果愈,乃踐前約。以整整而去,稼軒口占《好事近》云:「醫者索酬勞,那得許多錢物?只有一個整整,也盤合盛得。下官歌舞轉悽惶,剩得幾枝殘笛,覷著這般火色,告媽媽將息。」整兒善笛,故第六句及之。
一三五 陳聲伯《墨談》云:「堯讓天下於許由,由非山林逸士也。《左傳》云:『許,太嶽之後。』太嶽意即由耳。古者申呂許甫,皆四嶽之後。《堯典》曰:「諮四嶽,朕在位七十載,汝能庸命,遜朕位。』讓由之舉,或即此也。若飲牛棄瓢之說,或者由不敢當其讓,遂逃避於野,如益避啟於箕山之類。後人不知,梁謂堯以天下讓一山野之人,甚可駭也。」又閱都玄敬詩話云:「許由之名,見於莊子之寓言。自太史公信以為實有其人,而後世因之。許由者,許其自由,未嘗有是人也。」玄敬當時最以洽博多聞稱,不知何所據而雲然。姑兩存之,以質諸稽古之士。
一三六 張祜題驪山有禽名阿濫堆,明皇禦玉笛,將其聲翻為曲,左右皆能傳唱。故祜有詩曰:「紅葉蕭蕭閣半開,明皇曾幸此宮來。至今風俗驪山下,村笛猶吹《阿濫堆》。」
一三七 唐開元中,許雲封善笛,李中《贈笛兒》有云:「隴頭休聽月明中,妙竹嘉音際會逢。見爾尊前吹一曲,令人重憶許雲封。」劉禹錫《贈歌人米嘉榮》詩云:「唱得梁州意外聲,舊人唯有米嘉榮。近來年少輕前輩,好染髭須作後生。」二生挾一藝之能,而名存不朽者,非名人之詩而傳若是乎?余嘗謂僧高閑草書,曆世遐遠,而不見傳於世。今人讀韓昌黎文,其名遂顯於千百世之下而不能泯,由是知文字之不可無也如此。
一三八 楊用修《丹鉛續錄》云:「吞姓自古有之,若《氏族全書》有吞景雲,晉有吞道元與天公箋者,今類書引用改「吞」作「查」,蓋不知有吞姓也。《書敘指南》所引猶是吞字,可以為證。」余因是而索檢《指南》考之,惜乎近年為人竊去矣。餘惋歎累日,飲食不能下嚥,乃為詩以志吾感云:「四十年前錄此書,任渠癡笑宋人愚。追思跋語渾如夢,安得驪龍頷下珠。」《指南》任德儉著,其後有俞貞木先生題跋志於後。貞木家貧,一日絕糧,廢簪鉺衣服,僅存是冊,蓋惜青氈售物故也。餘今六句矣,不知更復見此書否?是吾幸也。
一三九 王楙《野客叢書》云:「樂天有兩小蠻,如『楊柳小蠻腰』,公侍姬也。如曰『還攜小蠻去,試覓老劉看』,此酒橈名也。」王說謬矣,皆侍姬也。因諱之,乃曰酒橈。老劉即禹錫也。如元微之鶯鶯口「雙文」。宋賈耘老妾,東坡名之曰「雙荷葉。」錢伯瞻侍兒名倩奴,《山谷集》中曰「青人」。我朝林子羽《嗚盛集》內紅橋,皆侍姬也。蓋諱之易其名耳。
一四○ 余嘗見倪雲林張伯雨詩寄與同時某人,稱呼下曰「印可」二字,餘不曉所謂。後閱《霏雪錄》雲「印可」字,維摩言「若能如是坐者佛可印可」此禪語也。
一四一 山谷晚歲信佛甚篤,酷好嗜蟹,有詩云:「寒蒲束縛十六輩,已覺酒興生江山。」東坡亦愛食蟹,其《謝廠公默惠蟹》詩云:「堪笑吳興饞太守,一詩換得兩尖團。」尖團即蟹腹下靨也,雄蟹臍尖,至十月極肥大而膏腴,甚有味,古人謂之糊口者是已。劉孟熙謂雌蟹臍圓而珍,盞不知其味者矣·《丹鉛餘錄》云:「《英光堂帖》,有米元章臨智永真草千文,與今本大不同,乃知古人臨帖,不論形似也。嶽珂跋其後云:「摹臨兩法本不同,摹帖如梓人作室,梁憾棟桷,雖具準繩,而締創既成,氣象自有工拙,臨帖如雙鵠並翔,青天浮雲,浩蕩萬里,各隨所至而息焉。《寶晉帖》蓋進乎此者也。」又為之贊曰:「永之法,妍以婉。芾之體,峭以健。馬牛其風,神合志通,彼妍我峭,唯妙唯肖。故曰「袒裼不浼,夜戶不敢。善學柳下惠,莫如魯男子。』」餘謂不但臨摹法帖,看書亦然。今人見畫不諳無觀其韻,往往以形似求之,此畫工鑒耳,非古人意趣,豈可同日語哉?歐陽文忠公詩云:「古畫畫意不畫形,」蘇東坡云:「作畫以似形,見與兒童鄰。」真名言也。
一四二 朱性甫存理,仲秋在王浚之池台賞月,座中諸客賦詩,先就,性甫有一聯云:「萬事不如杯在手,一生幾見月當頭?」鹹為擊節稱賞。余曾見僧仲璋一詞云:「萬事悠悠輸一醉,花酒休教離手。」性甫句得非此詞脫胎換骨否?
一四三 《菽園雜記》載一詩云:「焚書只是要人愚,人未愚時國已墟。只有一人愚不得,又從黃石讀兵書。」陸式齋云:「惜不知何人所作?」余見韋居安《梅硐詩話》載蕭冰崖立之《詠秦》詩云:「燔經初意欲民愚,民果俱愚國未墟。無奈有人愚不得,夜師黃石讀兵書。」陸公所記即冰崖之詩,後人相傳稍易之耳。
一四四 弘治乙丑,王文恪公濟之丁內憂,郡守林公世遠延文恪修郡志,時館於西城書院。庭中有白蓮一盆池,秋晚一朵忽開,文恪有詩云:「埋盆若個便為池,玉萌亭亭有一枝。不以格高知者少,奈岡開晚謝還遲。庭前曉日自相媚,江上秋風空爾為。我欲舉杯同此賞,天高露下月明知。」吳中捂紳能詩者和之甚眾,勃敵殊罕。唯枝山祝希哲詩云:「賓館秋光聚曲池,玉杯承露閣涼枝。孤寒未必遣真賞,開布何須怨較遲。長恨六郎殊不肖,徒聞十丈亦何為?徐搖白羽開新詠,想對薇花獨坐時。」時枝山翁亦預纂修郡志,故前云云。為字險韻,句句帖題,文恪獨加稱賞。
一四五 昔人《題嚴子陵圓》云:「當時便著蓑衣去,煙水茫茫何處尋?」艾性父詩有「卻把客星侵帝座,豈應忘世未忘名。」餘謂此等語,皆克剝之辭,固不足道。獨愛方求可一詩云:「護衣羊裘釣澤雲,無端惹起漢玄熏。風標白與齊人異,便著蓑衣也識君。」
一四六 成化間√天中大水,郡守劉璃酷虐子民。督徵糧稅,鄉民苦楚,血肉狼藉,破產蕩業,不勝栲掠,時人目為「白麵虎」。楊儀部循吉有《酷吏行》刺之云:酷吏面上無慈色,手中長提法三尺。怒肉橫生髯奮張,高呼拍案氣揚揚。鞭笞在前視如戲,人血縱橫流滿地。水浸生荊尚怪輕,銅包大杖猶嫌細。貧窮百姓真可憐,每每見官多被鞭。忍饑忍痛哭向天,公人更覓行杖錢。」劉竟不得其死,可為酷虐者戒。
《山樵暇語》 涵芬樓影印華亭朱象玄手鈔本
《逸老堂詩話》 歷代詩話續編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