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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304
楊儀詩話 雷應行編纂
楊儀(一四八八——一五五八後),字夢羽,別號五川,江蘇常熟人。嘉靖追士。累官兵部郎中、山東按察司副使。後移病家居,構「萬卷樓」,藏書其中,以讀書著述為事。儀未達時,曾題詩虎丘山,有二聲黃葉楚天秋」之佳句。學頗賅博,世所稱道。著有《明良記》、《螭頭密語》、《高坡異纂》、《壟起雜事》、《南宮集》等,並編有《驪珠隨錄》、《七檜山人古虞文錄》等。
本書輯錄楊儀詩話十九則。
一 唐解元寅既廢棄,詩云:「一失腳成千古笑,再回頭是百年人。」晚更狂悖,嘗有二絕句,云:「五陵鞍馬少時年,三策經綸聖主前。零落而今轉蕭索,月時胥口一蓑煙。」又曰:「綠蓑煙雨江南客,白發文章閣下臣,同在太平天子世,一雙空手掌絲綸。」其肆慢不恭如此。其二,蓋壽王少傅詩也。所用石記文曰:「龍虎榜中名第一,煙花隊裏醉千場。」其放浪類如此。(《明·良記》)
二 陸司業深賦早朝詩云:「聖人勤政百工良,鐘鼓聲嚴夜未央。仗馬但聞嘶落月,宮鴉不見帶朝陽。班成鷓鷺當堯陛,影動龍蛇護舜裳。緩步歸來綸閣靜,尚添官燭校文章。」雄詞雅思,不減古人;而三四用事,頗得當時之實。(同上)
三 誠意伯劉基將朝謁,途中忽一僧求附舟甚切,公命舟人容之。時公方作表,輾轉不能安席。僧進曰:「有何事在念?」公曰:「表中『蹉跎歲月,六十有三』,未有對。」僧隨答曰:「何不言『補報朝廷,萬分無一。』」公驚起曰:「和尚非高峰乎?」因留。笑語移日,別去。(同上)
四 袁凱佯狂避世,太祖命題畫虎詩,曰:「畫得花斑斑,只是難相聚。維有父子情,相親復相顧。」太祖雖知其意在諷刺,然惜其才,不忍加罪。後因雷震田父,題於長安門曰:「雷哥哥,近前來,我和你說個緣由。耕牛田父,與你有甚冤讎?怎麽不揀一筒大得人憎的,與他一個辣手?」太祖見之,批其後曰:「袁凱這廝,放縱不才。打他四十,為民當差。」既放歸田翠,遣使潛察之。凱益為狂廢,以糖和熟米,搏為犬豕糞狀,夜密棄牆根草際,晝取為食。使者見之,以為食犬豕糞也。歸陳狀,得免禍。後聞太祖崩,始歸理髮,有「從此一梳梳得去」之句。世傳太祖用法太嚴,凱二詩狂悖過甚,自敵己以下,所不能堪,而卒容之,於此可以仰窺聖祖容人之量,非前代帝王所及。人之蒙禍,多苴(自取。蓋當亂國之後,蔑棄禮法,不得已而加之刑辱耳。(同上)
五 或問七檜山人曰;「東坡答山谷義山《錦瑟》詩何據?」曰:「此據《古今樂志》為說。」然「思華年」二字,終亦未解,蓋義山賦詩時適年五十也。(同上)
六 羅一倫每下筆為文章,文思泉湧,不能遏。輒自作語曰:「還用爾不著!」(同上)
七 李文正公有子名兆先,明敏絕人,然好遊。公一日題其書室云:「今日花街,明日花街,有限光陰,秀才秀才!」子暮歸,見之,續其後曰:「今日黃封,明日黃封,燮理陰陽,相公相公!」(同上)
八 胡明善附張羅峰,羅峰以彗見再去位,而明善亦以石碑事謫戍。時有以春對揭明善門者,云:「白石出西山,胡明善災從地起;彗星見束井,張孚敬禍白天來。」(同上)
九 張羅峰十年七月之逐,陛辭日,人有詩帖吏科門上,云:「大通橋下鷓鴣嗚,寶鍛三千又送行。歸路若逢徐少宰,入山相伴采黃精。」至次年再召而逐也。恩典盡去,並馳驛還亦不可得。央序庵上揭帖,兩請而後許之。(同上)
一○ 施會元顯,建文中,遭放黜,還家丹陽。遂中有詩曰:「蹇驢駝病出京華,細策吟鞭數落花。借問呢喃雙燕子,隔江楊柳是誰家?」(同上)
一一 陳翰林音性健忘。嘗謁客還,既入門,忘其為家,謂:「是他人之宅。」周視室堂,見掛壁字軸,曰:「吾家物甚似之。」又見其廣從內出,曰:「汝何為在此?」又嘗信宿具鍛邀客,早盡忘之,逕造其家雙陸,將午,不申宿約,客反治具留之。家人來促,疑是他家來召此主人,怒謂之曰;「汝請主人去,我竟何如?」及升諭德,因會僚友,或潛以《編修》牙牌懸其帶,佯驚謂曰:「公尚「編修:耶?」茫然白失,久之曰:「想是誤領牌耳。」又所乘馬因病足賁之,已買新馬,偶病,不可乘,借得舊馬,驚曰:「新馬亦病足耶?」其下曰:「此借來舊馬也。」頃焉,復閂:「舊馬已賣耶?」及為太常,見李文正公冠有纓,曰:「君冠多一纓,何也?」文正公曰:「君冠亦有之,何以為問?」乃相顧·大笑。李因作詩戲之,有「十年猶未識冠纓」之句。平生論事,多曰「也罷」,時以「也罷先生」稱之。昔劉儀同訪同舍,見其子,猶不悟,與此何以異哉?(同上)
一二 商文毅公輅,初本淳安大姓,至其祖,以樵獵為業,貧特甚。出居山中,就一大石結庵居之。生子霖,為嚴州府小吏。太守忽夜間絲竹聲,自空中直下諸吏廨宇中。明旦,召詰諸吏夜歡飲為誰。不得,更問有何異。或具以霖生子對。太守知其為祥,給俸養之,是為文毅。既長,與桐廬姚公夔齊名。宣德乙卯秋,將赴省闈,與姚公舟會富陽。公夜夢神人呼解元,因叩解元為誰。神人持一簡示之,上有「姚夔」二字。公復以己名叩,覆簡示之,則公名在焉。是秋,公第一。至正統戊午,姚亦第一。(同上)
一三 嘉靖二年,天下大災。至明年春,無雨,危亂尤甚,未有蠲租之詔。時泰司徒金被召北上,羅太守柔以詩送之曰:「春雪消時水尚枯,一鞭持贈大司徒。漢文皇帝龍飛日,不是荒年也賜租。」(同上)
一四 太祖嘗至國子監,有廚人進茶,偶稱旨,詔賜冠帶。有老生員夜獨吟云:「十載寒牕下,何如一盞茶?」帝微行,適聞之,應聲云:「他才不如你,你命不如他。」(同上)
一五 太學之制,廣業最在後,初入監生員,必由此以漸遷轉。至率性堂,則升諸吏部而爵祿之。其後此法不行,人以出入走班在六堂諸生之後,遂有「朝朝一背日,夜夜滿頭霜」之嘲。然居此堂者多得高科,如吳文定、王靖遠,皆從此堂出也。復有解嘲者,大書於壁云:「勳業重開靖遠伯,甲科累出狀元郎。嘗聞聖祖貽謀在,有福孩兒到此堂。」世傳太學初成,太祖視之,直抵廣業堂,歎日:「有福孩兒到此堂。」蓋總指六堂而發,非止為廣業也。然玉音既出,堂中遂成吉讖,後人亦據此為故事雲。(同上)
一六 周顛仙不知其名,自言建昌人。年十四,忽患心疾,突入南昌府。長身奇貌,持瓢乞食市中。每新官至,必進謁曰,告太乎。人習知之,不甚異也。高皇帝定南昌,顛仙謁於道旁,左右扶之去。帝歸建業,顛仙亦來,隱語熳詞,為帝所厭。又自言人火不熟,人水不溺。上命以巨缸覆之,柬爐炬五尺,圍緣缸舉火,蘆盡不死。益至一束半,又不死。益至二柬半,火滅發缸視之,煙在缸底,若張綿狀,顛仙端坐凜然,若在冰雪中,終不能傷。嘗以手畫地成圈,日破一桶,成一桶。乃令寄食蔣山寺中。月餘,主僧奏顛仙與沙彌爭食,因不食半月矣。帝親往察之,顛仙廣步來迎,殊無饑色。帝具餿於翠微亭,召賜同燕。將還,密詔主僧絕其飲食。積二十三日,帝又往賜之食,則復食。未幾,將西征陳友諒,問之,顛仙仰面上視,良久,正色搖手曰:「天命不在,友諒可征也。」已而舉杖導帝馬前,奮迅疾行,為壯士揮戈之勢,以示必勝。因令從征。師抵小孤山,見江豚戲水中,忽出謬說,言水怪見損人多。帝惡之,命將士引去。棄湖口水中,不能溺。明日復從諸卒至,求食於帝。食既,整裝而行,自是不復來兌矣。更數年,顛仙遣天池寺赤腳僧至京師求見帝,帝以詩二首寄之。義四年,帝偶不豫,赤腳僧復至,言天眼尊者及顛仙從廬山竹林寺遣送藥來。帝強起視藥,一曰「溫良藥」兩片,一曰「溫良石二塊,令置金盒中,揩背上。帝如法並服之,其夜疾良愈。赤腳僧復言:三剛上寄詩,二神俱有和篇,書山中石上。」帝命錄二詩呈覽。天眼尊者詩曰:「聖主祥瑞合天基,如影隨形總是癡,奉天門下洪福大,生靈有難不肯口。非非想處方出定,金輪即位四海居,明君有道乾坤廣,等閒一智聲如雷。」周顛仙詩曰:「初見塱主應天基,一時風來一時癡,逐片俱來箍一統,浩大乾坤正此時。人君自此安邦定,齊天洪福謝恩馳,我王感得龍顏喜,大興佛法當此時。」帝大喜,禦制《賜赤腳僧詩》曰:「跣足殷勤事有秋,空苦顛際孰為儔。愆銷累世冤魂斷,幻脫當時業海愁。《方廣》昔聞仙委跡,『天池』今見佛來由。神憐黔首增吾壽,丹餌來臨久疾瘳」。禦制《周顛仙人傳》,刻石匡廬白鹿升仙台。是歲洪武二十六年癸酉九月也。赤腳僧,湖口人,姓沈氏,幼名住得,法名覺顯。早孤出家,洪武初居蓮花寺,跣足不食五味。雲遊各寺,後人廬山天池寺修道。(《高坡異纂》卷上)
一七 楊廉夫《題臨海王節婦詩》曰:「介馬馱馱百里程,青楓後夜血書成。只應劉阮桃花水,不似巴陵漢水清。」後廉夫無子,一夕夢一婦人謂曰:「爾知所以無後乎?」曰:「不知。」歸人曰:「爾憶《題王節婦詩》乎?爾雖不能損節婦之名,而心則傷於刻薄,譭謗節義,其罪至重,故天絕爾後。」廉夫既寤,大悔。遂更作詩曰:「天隨地老妾隨兵,天地無情妾有情。指血齧開霞崤赤,苔痕化作雪江清。願隨湘瑟聲中死,不逐胡笳拍裏生。三月子規啼斷血,秋風無淚寫哀銘。」後復夢婦人來謝,未幾果得一子。(同上)
一八 芝麻李之遁也,髡發為頭陀僧。及天下既定,游徐之永固河。河上有留連亭,李徘徊久之,乃題一筆云:「憶昔曾為海上豪,胭脂馬上赤連刀。此地斬分陳總管,彼肝斫斷莫軍曹。固知今日由天定,方信當年漫自勞。英雄每每無常在,戰袍著盡又方袍。…一歎投筆而出。乃有一翁,方且以舟儀岸,見李發歎,問其故。李泣下,謂曰:「我即蕭縣李二也,起兵時,自謂天下可得,今乃匿蹤緇流,暫免鋒鏑,而功名不就,鄉舊何存,是以不能不悲耳。」此翁亦淚流不止,自陳其由,所謂湘鄉賊鄧文元也,避難詭姓名,作渡於此。二人沽村酒酌之,話昔日之強梁,傷今日之狼狽,聞者為之感歎。(《壟起雜事》)
一九 城內淤川,士誠嘗以彩漆金花舟,施錦帆載美人泛此,列妓女于上,使唱尋香采芳之曲。本朝高太史啟詩云:「水繞荒城柳半枯,錦帆去後故宮蕪,窮奢畢竟輪漁父,長保秋風一幅蒲。」遂名其處曰「錦帆涇」,今府治西衣帶水是也。(同上)
《明良記》 中舉書局據硯雲甲乙編排印本
全南坡異纂》 浙江古籍出版社據上海文明書局一九○年石印本影印
《壟起雜事》 說郭績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