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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庵詩話卷六

一九七 予往年過劍門關，絕壁上見有唐明皇詩云：「劍閣橫空峻，鑾輿出狩回。翠屏千仞合，丹嶂五丁開。灌木縈旗轉，仙雲拂馬來。乘時方在德，嗟爾勒銘才。」是詩《英華》及諸唐詩皆不載，故記於此。（《劍門明皇詩》）

一九八 《後庭花》，陳後主之作也。主與幸臣各制歌詞，極於輕蕩，男女唱和，其音甚哀。故杜牧之詩云：「煙籠寒水月籠沙，夜泊秦淮近酒家。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後庭花》」。《阿濫堆》，唐明皇之所作也，驪山有禽名阿濫堆，明皇禦玉笛，將其聲翻為曲，左右皆能傳唱。故張祜詩曰：「紅葉蕭蕭閣半開，玉皇曾幸此宮來。至今風俗驪山下，村笛猶吹《阿濫堆》。二一君驕淫侈靡，躭嗜歌曲，以至於亡亂，世代雖異，聲音猶存。故詩人懷古，皆有「猶唱」、「猶吹」之句，嗚呼!聲音之人人深矣。（《猶唱猶吹》)

一九九 「溫渚停仙蹕，豐郊駐曉旌。路曲回輪影，岩虛傳漏聲。暖溜驚湍駛，寒空碧霧輕。林黃疏葉下，野白曙霜明。眺聽良無已，煙霞斷績生」。此篇《文苑英華》作太宗，按驪山石刻，年紀「麟德十月朔日」，為高宗無疑。應制和者，王德真、楊思玄、鄭義真，又皆高宗朝土也。（《高宗過溫湯》)

二〇〇 「看朱成碧思紛紛，憔悴支離為憶君。不信比來長下淚，開箱驗取石榴裙。」張君房《脞說》云：「千金公主進洛陽男子，淫毒異常，武后愛幸之，改明年為如意元年。是年，淫毒男子亦以情殫疾死。後思之作此曲，被子管弦。嗚呼，武后之淫虐極矣，殺唐子孫殆盡，其後武三思之亂，武氏無少長皆誅斬絕焉。雖武攸緒之賢，而不能免也。使其不入宮闈，恣其情欲於北裡教坊。豈不為才色一名伎，與劉采春、薛洪度相輝映乎?魯三江《詠史》詩云：「唐代宗風本雜夷，周家又見結龍犁。不如放配《河間傳》。免使摧殘仙李枝。」（《武后如意曲》)

二〇一 「憑高瞰迥足怡心，菌閣桃源不暇尋。余雪依林成玉樹，殘霙點岫即瑤岑。」此詩非絕句體， 然以半律視之，則極工矣。(《景龍文館學士長寧公主宅流杯》)

二〇二 楊素作《柳弘誄》云：「山陽王弼，風流長逝；穎川荀爽，零落無時。修竹夾池，永絕梁園之賦；長楊映沼，無復洛川之文。」又嘗以五言詩七百字贈播州刺史薛道衡，詞氣穎拔，風韻秀出，為一時盛作。見《文苑英華》。素本以武功顯，而文藻若此。(《楊素詩文》)

二〇三 陳子昂《送客》詩云：「故人洞庭去，楊柳春風生。相送河洲晚，蒼茫別思盈。白蘋已堪采，緣芷復含榮。江南多桂樹，歸客贈生平。」今本作「平生」，非。書所以貴舊本也。余見新本，疑其誤，而思之未得，一見舊本釋然。(《陳子昂詩》)

二〇四 陳子昂《登幽州台歌》云：「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其辭簡質，有漢魏之風，而文集不載。(《幽州台詩》)

二〇五 杜審言《早春遊望》詩，《唐三體》為第一首是也。首句《獨有宦遊人」，第七句「忽聞歌古調」，妙在「獨有」「忽聞」四虛字。《文選》殷仲文詩：「獨有清秋日。」審言祖之。蓋雖二字，亦不苟也。詩家言子美無一字無來處，其祖家法也。(《杜審言詩》)

二〇六 杜審言詩：「始出鳳凰池，京師易春曉。」奇句也。蓋言繁華之地，流景易邁。李頎詩：「好在長安行樂地，空令歲月易蹉跎。」亦此意耳。近刻本改作「陽春晚」，非也。幸《唐詩品匯》可證。余嘗言古書重刻一番，差訛一番，一苦於人之妄改，二苦於匠之刀誤，書所以貴舊本，以此。(《京師易春晚》)

二〇七 儲光羲詩五卷，五言古詩過十，七言律止《田家即事蘭首而已：「桑柘悠悠水蘸堤，晚風晴景不妨犁。高機猶織臥蠶子，下阪饑逢餉饁妻。杏色滿林羊酪熟，麥涼浮隴雉媒低。生時樂死皆由命，事在旻天逈不迷。」（《儲光羲七言律》)

二〇八 劉履作《選詩補注》，效朱子注《三百篇》，其意良勤矣。然曲說強解，殊非作者之意。如郭璞《遊仙詩》附會於君臣治道，此何理耶?且所見寡陋，如儲光羲詩「格澤為君駕」，格澤，星名。《大人賦》「建格澤之長竿」是也。履乃云：「獅子名曰白澤，白與格相近，白澤即格澤也。」此何異村學究之欺小童耶?(《選詩補注》)

二〇九 崔塗旅中詩：「漸與骨肉遠，轉於僮僕親。」詩話亟稱之。然王維《鄭州》詩：「他鄉絕儔侶，孤客親僮僕。」已先道之矣。但王語渾含勝崔。（《崔塗王維詩》)

二一〇 王右丞詩：「暢以沙際鶴，兼之雲外山。」孟浩然云：「重以觀魚樂，因之鼓枻歌。」雖用助語辭，而無頭巾氣。宋人黃、陳輩效之，如「且然聊爾耳，得也自知之。」又如「命也豈終古，時乎不暫留。」豈止學步邯鄲，效顰西子，乃是醜婦生瘡，雪上再霜也。(《右丞詩用字》)

二一一 王摩詰詩，今所傳僅六卷。如「輕陰閣小雨，深院晝慵開。坐看蒼苔色，欲上人衣來」一首，見於洪覺範《天廚禁臠》；「人家在仙掌，雲氣欲生衣」二句，見於董逌《畫跋》，而本集不載。則知其遺落多矣。(《王摩詰遺詩》)

二一二 《陽關三疊》，每句皆再唱，而首句不疉。(《仇池筆記》)

二一三 湖廣景陵縣西塔寺，有陸羽茶泉，裴迪有詩云：「景陵西塔寺，蹤跡尚空虛。不獨支公住，曾經陸羽居。草堂荒產蛤；茶井冷生魚。一汲清冷水，高風味有餘。」迪與王維同時，其詩自輞川倡和外，無傅。此詩餘見之石刻雲。(《裴迪詩》)

二一四 沈佺期《七夕曝衣篇》云：「君不見昔日宜春太液邊，披香畫合與天連。燈火灼爍九衢映，香氣氛氳百和然。此夜星繁河正白，人傳織女牽牛客。宮中擾擾曝衣樓，天上娥娥紅粉席。舒羅散彩雲霧開，綴玉垂珠星漢回。朝霞散彩羞衣架，晚月分光劣鏡臺。上有仙人長命綹，中看寶媛迎歡繡。瑇瑁筵中別作春，琅玕窗裹翻成畫。椒房金屋寵新流，意氣嬌奢不自由。漢文宜惜露臺費，晉武須焚前殿裘。」佺期此詩，首以藻繪，終歸諷戒，深可欽玩。近刻沈集，不載此詩，蓋本類書抄合，非當日全集也。（《七夕曝衣》)

二一五 沈佺期詩：「芬月期來過。」又稱芳月。(《芬月》)

二一六 郭頒《世語》曰：「司馬景王命中書郎虞松作表，再呈不可意，鍾會取草，為定五字，松悅服，以呈景王。景王曰：『不當爾耶?』鬆口：『鍾會也。』景王日：『如此可大用。』」沈佺期詩：「五字擢英才。」用此事也。解者以五字為詩，誤矣。(《五字》)

二一七 「暮宿南州草，晨行北岸林。曰懸滄海闊，水隔洞庭深。煙景無留意，風波有異潯。歲遊難極目，春戲易為心。朝夕無榮遇，芳菲已滿襟。」「豔唱潮初落，江花露未曦。春洲驚翡翠，朱服弄芳菲，畫肪煙中淺，青陽日際微。錦帆衝浪濕，羅袖拂行衣。含情罷所采，相嘆惜流輝。」「君為隴西客，妾遇 江南春。朝遊含靈果，夕采弄風蘋。果氣時不歇，蘋花日以新。以此江南物，持贈隴西人。空盈萬里懷，欲贈竟無因。」「皓如楚江月，靄若吳岫雲。波中自皎潔，山上亦煙煴。明月留照妾，輕雲持贈君。山川各離散，光氣乃殊分。天涯一為別，江北不相聞。」「艤舟乘潮去，風帆振早涼。潮平見楚甸，天際望維揚。洄泝各千里，煙波接兩鄉。雲明江嶼出，日照海流長。此中逢歲晏，浦樹落花芳。」「暮春三月晴，維揚吳楚城。城臨大江汜，迴映洞浦清。晴雲曲金閣，珠箔碧雲裏。月明芳樹群鳥飛，風過長林雜花起。叮憐離別誰家子，一至於此情何已。」「北堂紅草盛豐茸，南湖碧水照芙蓉。朝游暮起金花盡，漸覺羅裳珠露濃。自惜鉛華三五歲，已歎關山千萬重，情人一去無還日，欲贈懷芳恨不逢。」「憶昔江南全盛時，平生怨在長洲曲。冠蓋星繁江水上，沖風飄落洞庭綠。落花罥袖紅紛紛，朝霞高閣洗晴雲。誰言此處嬋娟子，珠玉為心以奉君。」希夷八詩，柔情綺語，絕妙一時。宜乎招宋延清之妒也。 (《劉希夷江南曲》)

二一八 「登天門兮，坐磐石之嶙峋。前縱縱兮未半，下漠漠兮無垠。紛窈窕兮，岩倚披以鵬翅；洞膠葛兮，峰稜層以龍鱗。松移岫轉，左變而右易；風生雲起，出鬼而入神。吾不知其若此靈怪，願遊杳冥兮見羽人。重曰：天門兮穹崇，回合兮攢棻。松萬仞兮拄日，石幹尋兮倚空。晚陰兮足風，夕陽兮赩紅。試一望兮奪魄，況眾妙之無窮。下嵩山兮多所思，攜佳人兮步遲避。松間明月常如此，君再遊兮復何時。」此詩本集不收，嵩山有石刻，今但傳後四句耳。(《宋之問嵩山歌》)

二一九 「采藥層城遠，尋師海路賒。玉壺橫日月，金闕斷煙霞。仙人何處在?道士未還家。誰知彭 澤也，更覓步兵邪?春釀煎松葉，秋杯泛菊花。相逢寧可醉，定不學丹砂。」此詩深有風諭於世之妄意長生者。比之朱子「脫屣非難」，殊為正論。無娩文中子之友于矣。(《王績贈學仙者》)

二二〇 劉長卿題西施障子曰：「窗風不舉袖，但覺羅衣輕。」二語太白可頡頏也。(《西施》)

二二一 「寒閏織素錦，含怨斂雙蛾。綜新交縷澀，經脆斷絲多。衣香逐舉袖，釧動應鳴梭。還恐裁縫罷，無信往交河。」此虞世南《織錦曲》也。分明是一幅《織錦圃》。綜，音縱。經，音逕。非深知織作者，不知此二句之妙。(《虞世南織錦曲》)

二二二 成都閭邱均，在唐初與杜審言齊名。杜子美贈其孫閭丘師詩云：「鳳藏丹霄暮，龍去白水渾。」蓋稱均之文也。均亦曾至雲南，有《刺史王仁求碑文》、《爨王墓碑文》，皆均筆也。《爨墓碑》，洛陽賈餘絢書。予修《雲南志》，以均與餘絢入《流寓志》中。(《閭丘均》)

二二三 「忽見寒梅樹，開花漢水濱。不知春色早，疑是弄珠人。」此王適《梅花》詩也。《唐音》選之，一首足傅矣。適，唐初人。《陳子昂別傳》云：「幽人王適見《感遇》詩曰：是必為海內文宗矣。」即其人也。餘見《蜀志》載王適《蜀中旅懷蘭首云：「有時須問影，無事則書空。棄置如天外，平生似夢中。別離同夜月，愁思隔秋風。老少悲顏駟，盈虛悟翟公。」蓋因旅遊入蜀而見子昂也。近注《唐音》，以王適為韓退之銘其墓者，不知開元以後，安得此句法哉?不惟胸中無書，又且目中無珠，妄淺如此，何以注為!(《王適詩》)

二二四 「桂楫木蘭舟，楓江竹箭流。故人從此去。遠望不勝愁。落日低帆影，歸風引櫂謳。思君折楊柳，淚盡武昌樓。」龔明之《中吳紀聞》云：「唐人劉綺莊為昆山尉，研窮古今緗帙，所積甚富，嘗分類應用事，注釋於下，如《八帖》之狀，號《昆山編》。今其書尚存。」《劉綺莊楊州送人》)

二二五 「吳王宮闕臨江起，不卷珠簾見江水。曉氣晴來雙闕間，潮聲夜落幹門裏。句踐城中非舊春，姑蘇臺上起黃塵。只今惟有西江月，曾照吳王宮裏人。」此詩與王子安《滕王閣》詩相似，少誦之，知為初唐人無疑。而未有明證，偶閱《李嬌集》，有《詠衛象餳絲結》，知為巨山同時，高棅選唐詩，乃收之晚唐，不考之甚矣。(《衛象吳宮怨》)

二二六 東皋薄暮望，徙倚欲何依?樹樹皆秋色，山山惟落暉。牧人驅犢返，獵馬帶禽歸。相顧無相識，長歌懷《采薇》。」王無功，隋人，入唐，隱節既高，詩律又盛，蓋王、楊、盧、駱之濫觴，陳、杜、沈、宋之先鞭也。而人罕知之，況文中子之道德乎?乃知名亦有幸不幸。古云：蓋棺事乃定。若此者，千年猶未定也。(《王績野望詩》)

二二七 「大道連國門，東西種楊柳。葳蕤君不見，嫋嫋垂來久。綠枝棲螟禽，雄去雌獨吟。餘花怨春盡，微月起秋陰。坐望窗中蝶，起攀枝上葉。好風吹長枝，婀娜何如妾。妾見柳園新，高樓四五春，莫吹胡塞曲，愁殺隴頭人。」《余延壽折楊柳》)

二二八 「搖艇至南國，國門連大江。中洲兩邊岸，數步一垂楊。金釧越溪女，羅衣胡粉香。織縑春捲幔，采蕨暝提筐。弄瑟嬌垂幌，迎人笑下堂。河頭浣衣處，無數紫鴛鴦。」此二詩一見《英華》，一見《樂府》，蓋初唐人作也。所謂暗中摸索，亦可知者。高棅乃編之于中唐，真無見哉。(《南州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