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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庵詩話卷七

二二九 古樂府：「暫出白門前，楊柳可藏烏。歡作沉水香，儂作博山爐。」李白用其意，衍為《楊叛兒》歌曰：「君歌《楊叛兒》，妾動新豐酒。何許最關情，烏啼白門柳，烏啼隱楊花，君醉留妾家。博山爐中沉香火，雙煙一氣淩紫霞。」古樂府：「朝見黃牛，暮見黃牛，三朝三暮，黃牛如故。」李白則云：「三朝見黃牛，三暮行太遲。三朝又三暮，不覺鬢成絲。」古樂府云：「春風復多情，吹我羅裳開。」李反其意云：「春風復無情，吹我夢魂散。」古人謂李詩出自樂府古選，信矣。其《楊叛兒》一篇，即「暫出白門前」之鄭箋也。因其拈用，而古樂府之意益顯，其妙益見。如李光弼將子儀軍，旗幟益精明；又如神僧拈佛祖語，信口無非妙道。豈生吞義山、拆洗杜詩者比乎?故其贈杜甫詩有「飯顆」之句，蓋譏其拘束也。余觀李太白七言律絕少，以此言之，未窺六甲，先制七言者，視此可省矣。(《太白用古樂府》)

二三〇 太白詩：「羌笛橫吹《阿舞回》。」番曲名。張祜集有《阿濫堆》，蓋飛禽名。明皇禦五笛采其聲翻為曲子，即此也。番人無字，止以聲傳，故隨中國所書，人各不同耳，難以意求也。(《阿嚲迴回》)

二三一 「望胡地，何險側。斷胡頭，脯胡臆。」此古詞，雖不全，然李太白作《胡無人》，尾句全效，而注不知引。又郭氏《樂府》亦不載，蓋止此四句，而餘亡矣。（古胡無人行》)

二三二 太白《相逢行》云：「朝騎五花馬，謁帝出銀台。秀色誰家子，雲中珠箔開。金鞭遙指點，玉 勒乍遲回。夾轂相借問，知從天上來。憐腸愁欲斷，斜日復相催。下車何輕盈，飄釅似落梅。嬌羞初解佩，語笑共街杯。街杯映歌扇，似月雲中見。相見不相親，不如不相見。相見情已深，末語可知心。胡為守空閏，孤眠愁錦衾。錦衾與羅幃，纏綿會有時。春風正澹蕩，暮雨來何遲。願言三青烏，邵寄長相思。光景不待人，須臾發成絲。壯年不行樂，老大徒傷悲。持此道密意，無令曠佳期。」此詩余家藏樂史本最善，今本無「憐腸愁欲斷」四句，他句亦不同數位，故備錄之。太白號鬥酒百篇，而其詩精練若此，所以不可及也。(《李太白相逢行》)

二三三 太白《渡荊門》詩：「仍憐故鄉水，萬里送行舟。」《送人之羅浮》詩：「爾去之羅浮，餘還憇峨眉。」義《淮南臥病書懷寄蜀中趟徵君蕤》詩云：「國門遙天外，鄉路遠山隔。朝憶相如台，夜夢子雲宅。」皆寓懷鄉之意。趙蕤，梓州人，字雲卿。精於數學，李白齊名。蘇頒《薦西蜀人才疏》云：「趙蕤術數，李白文章。」宋人注李詩遺其事。並附見焉。《圃經》云：「蕤，漠儒趙賓之後，鹽亭人，屢徵不就，所著有《長短經》。」（《太白懷鄉句》)

二三四 太白詩：「天山三丈雪，豈是遠行時。」又云：「水國秋風夜，殊非遠別時。」「豈是」、「殊非」，變幻二字，愈出愈奇。孟蜀韓琮詩：「晚日低霞倚，晴山遠畫眉，青青河畔草，不是望鄉時。」亦祖太白句法。(《太白句法》)

二三五 李太白詩：「昔曰日繡衣何足榮，今朝貫酒與君傾。且就東山賒月色，酣歌一夜送泉明。」泉明即淵明，唐人避高祖諱，改「淵」為「泉」也。今人不知，改「泉明」作「泉聲」，可笑。(《泉明》)

二三六 李太白詩：「風吹柳花滿店香。」溫庭筠詠柳詩：「香隨靜婉歌塵起，影伴嬌嬈舞袖垂。」傳奇詩：「莫唱踏春陽，令人離腸結。郎行久不歸，柳自飄香雪。」其實柳花亦有微香，詩人之言非誣也。李又有「瑤台雪花數千點，片片吹落春風香」之句。（《柳花香》)

二三七 雨，未嘗有香也，而李賀詩「衣微香雨青氛氳；元微之詩「雨香雲淡覺微和」。雲，未嘗有香，而盧象詩雲「雲氣香流水。」（《香雲香雨》)

二三八 李太白《梁甫吟》:「手接飛猱搏雕虎，側足焦原未言苦。」蓋用《屍子》載中黃伯及莒國勇夫事。而楊子見、蕭粹可皆不能注。今錄其全文於此。《屍子》曰：「中黃伯曰：『余左執太行之猱，而右搏雕虎，夫貧窮者，太行之猱也；疏賤者，義之雕虎也，而吾日遇之，亦足以試矣。：又曰：「莒國有石焦原者，廣五十步，臨百仞之溪，莒國莫敢近也。有以勇見莒子者，獨卻行齊踵焉，所以稱於世，夫義之為焦原也，亦高矣。賢者之於義，必且齊踵，所以服一時也。」《太白梁甫吟》)

二三九 李太白詩：「玉窗青青下落花。」花已落，又曰下，增之不覺綴而語益奇。李白前後三擬《文選》，不如意，悉焚之，惟留《恨》、《別》二賦。

二四〇 杜子美詩：「近來海內為長句，汝與東山李白好。」流俗本妄改作「山東李白」。按樂史序《李白集》云：「白客遊天下，以聲妓自隨，效謝安石風流，自號東山，時人遂以東山李白稱之。」子美詩句，正因其自號而稱之耳。流俗不知而妄改。近世作《大明一統志》，遂以李白人山東人物類，而引杜詩為證。近於郢書燕說矣。噫，寡陋一至此哉。（東山李白》)

二四一 李太白終始學《選》詩。杜子美亦多是效《選》詩，後漸放手，初年甚精細，晚年橫逸不可當。 (《學選詩》）

二四二 阮籍登廣武而歎曰；「時無英雄，使竪子成名。」豈謂沛公為豎子乎?傷時無劉、項也。竪子指晉魏間人耳。李太白詩：「沉醉呼竪子，狂言非至公。」亦誤認嗣宗語也。東坡詩：「聊興廣武歎，不待雍門彈。」（《豎子》)

二四三 李太白過武昌，見崔顥《黃鶴樓》詩，嘆服之，遂不復作，去而賦《金陵鳳凰台》也。其事本如此。其後禪僧用此事，作一偈云：二拳槌碎黃鶴樓，一腳踢翻鸚鵡洲，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顥題詩在上頭。」傍一遊僧，亦舉前二句而綴之曰：「有意氣時消意氣，不風流處也風流。」又一僧云：「酒逢知已，藝壓當行。」元是借此事設辭，非太白詩也。流傳之久，信以為真。宋初有人偽作太白《醉後答丁十八》詩云：「黃鶴高樓已搥碎」一首，樂史編太白遺詩，遂收入之。近日解學士縉作吊太白詩云：「也曾搥碎黃鶴樓，也曾踢翻鸚鵡洲。」殆類優令副淨滑稽之語，噫!太白一何不幸耶!：搥碎黃鶴樓》)

二四四 楊誠齋云：「李太白之詩，列子之禦風也；杜少陵之詩，靈均之乘桂舟駕卡車也。無侍者，神於詩者歟?有待而未嘗有待者，聖於詩者歟?宋則東坡似太白，山谷似少陵。」徐仲車云：「太白之詩，神鷹瞥漢；少陵之詩，駿馬絕塵。二一公之評，意同而語亦相近。余謂太白詩，仙翁劍客之語，少陵詩，雅士騷人之詞。比之文，太白則《史記》，少陵則《漢書》也。(《評李杜》)

二四五 世以劉須溪為能賞音，為其於《選》詩，李杜諸家，皆有批點也。予以為須溪元不知詩。其批《選》詩，首云：「詩至《文選》為一厄，五言盛於建安，而勃窣為甚。」此言大本已迷矣。須溪徒知尊李杜，而不知《選》詩又李杜之所自出。予嘗謂須溪乃開剪截羅緞鋪客人，元不曾到蘇杭南京機坊也。 (《劉須溪》)

二四六 《許彥周詩話》云：「客言李杜詩中說馬如相馬經，有能過之者乎?僕曰：《毛詩》過之。曰：六經固不可擬，然未嘗仔細說馬相態行步也，僕曰：「願熟讀之。『兩驂如舞』，此膾語所謂花踏羊行是也；『兩驂如手』，此膾語所謂熟使喚是也。思之便覺『走過掣電傾城知』與『神行電邁涉恍惚』，為難騎耳。」《許彥周詩話》)

二四七 盛弘之《荊州記》巫峽江水之迅云：「朝發白帝，暮到江陵，其間千二百里，雖乘奔禦風，不以疾也。」杜子美詩：「朝發白帝暮江陵，頃來目擊信有徵。」李太白「朝辭白帝彩雲間，千里江陵一日還，兩岸猿聲啼不盡，扁舟已過萬重山。」雖同用盛弘之語，而優劣自別，今人謂李杜不可以優劣論，此語亦太憤憤。白帝至江陵，春水盛時，行舟朝發夕至，雲飛鳥逝，不是過也。太白述之為韻語，驚風雨而泣鬼神矣。太白娶江陵許氏，以江陵為還。蓋室家所在。(《巫峽江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