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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庵詩話卷八

二四八 老杜高自稱許，有乃祖之風。上書明皇云：「臣之述作，沈鬱頓挫，揚雄枚皋，可企及也。」《壯遊》詩則自比于崔魏班揚。又云：「氣劘屈賈壘，目短蕭劉牆。」《贈韋左丞》則曰：「賦料揚雄敵，詩看子建親。」甫以詩雄於世，自比諸人，誠未為過。至「竊比稷與契」，則過矣。史稱甫「好論天下大事，高而不切。」豈自比稷契而然邪?至云：「上感九廟焚，下憫萬民瘡。斯時伏青蒲，廷爭守禦牀。」其忠蓋亦可嘉矣。(《稱許有乃祖之風》)

二四九 杜子美詩「不嫁惜娉婷」，此句有妙理，讀者忽之耳。陳後山衍之云：「當年不嫁惜娉婷，傅粉施朱學後生。不惜捲簾通一顧，怕君著眼未分明。」深得其解矣。蓋士之仕也，猶女之嫁也，上不可輕於從仕，女不可輕於許人也。「著眼未分明」，相知之不深也。占人有相知之深，審而始出，以成其功者，伊尹、孔明是也。有相知不深，確乎不出，以全其名者，嚴光、蘇雲卿是也。有相知不深，闖然以出，身名俱失者，劉歆、苟或是也。白樂天詩：「寄言癡小人家女，慎勿將身輕許人。」亦子美之意乎! (《不嫁惜娉婷》)

二五〇 杜詩「數回細寫愁仍破」，寫，洗野切。《禮記》「器之溉者不寫，其餘皆寫。」注：「謂傳之器中。」《史記》始皇三十五年，「寫蜀荊地材，皆至關中氣三十六年，「每破諸侯，寫放其宮室，作之鹹

陽。」《左傅》注：「寫器令空。」《東觀漢記》:「封車載貨，寫之權門。」晉郗夫人語二弟云：「傾筐倒寫。」又，四夜切。《石鼓文》:「宮車其寫。」義與「卸」通。舍車解馬曰寫，舟車出載亦曰寫(《數回細寫愁仍破》)

二五一 陳僧慧標《詠水》詩：「舟如空裏泛，人似鏡中行。」沈佺期《釣竿篇》:「人如天上坐，魚似鏡中懸。」杜詩：「春水船如天上坐，老年花似霧中看。」雖用二子之句，而壯麗倍之。可謂得奪胎之妙矣。(《杜詩奪胎》)

二五二 《錦城絲管日紛紛，半入江風半入雲。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能得幾回聞。」花卿名敬定，丹稜人，蜀之勇將也。恃功驕恣，杜公此詩譏其僭用天子禮樂也。而含蓄不露，有風人言之無罪，聞之者足以戒之旨。公之絕句百餘首，此為之冠。唐世樂府，多取當時名人之詩唱之。而音調名題各異。杜公此詩，在樂府為《入破第二疊》。王維「秦川一半夕陽開」，在樂府名《相府蓮》，訛為《想夫憐》。「秋風明月獨離居」，為《伊州歌》。岑參「西去輪台萬里餘」，為《簇拍六州》。盛小叢「雁門山上雁初飛」，為《突厥三台》。王昌齡「秦時明月漢時關」，為《蓋羅縫》。張仲素「亭亭孤月照行舟」，為《胡渭州》。王之奐「黃河遠上白雲間」，為《梁州歌》。張祜「十指纖纖似筍紅」，為《氐州第一》。符載「月裏嫦娥不畫眉」，為《甘州歌》。無名氏「千年一遇聖明朝」，為《水調歌》。「雕弓白羽獵初回」，為《水鼓子》。後轉為《漁家傲》云：其餘有詩而無名氏者尚多，不盡書焉。唐人樂府多唱詩人絕句，王少伯、李太白為多。杜子美七言絕近百，錦城妓女獨唱其《贈花卿》一首，蓋花卿在蜀頗僭，子美作此諷之。當時妓女獨以此詩人歌，亦有兌哉。杜子美詩，諸體皆有絕妙者，獨絕句本無所解，而近世乃效之而廢諸家，是其真識冥契，猶在唐世妓人之下乎?(《子美贈花卿》)

二五三 《後漢·鄭玄傳》:三層紹總兵冀州，遣使要玄。大會賓客，玄最後至，乃延升上坐，飲酒一斛。紹客多豪俊，並有才說，玄依方辨對，鹹出問表，莫不嗟服。杜詩「江上徒逢袁紹杯」，公以玄自比，為儒而逢世亂也。須溪批云：「如此引袁紹事不曉。」噫!須溪眯目之言，「不曉」，真不曉也。王洙注引河朔飲事，尤無干涉。不讀萬卷書，不能解讀杜詩。信哉!：袁紹杯》)

二五四 《韻語陽秋》:杜子美《西郊》詩云：「無人競來往。」或云：「無人與來往。」或云：「無人覺來往。」「競」、「與」皆常談，「覺」字非子美不能道也。蓋煬者辟竈，有道之所驚；舍者爭席，隱居者之所貴也。(《西郊詩》)

二五五 「青袍也自公」，貢父《詩話》云：「也字作夜音，不可如字讀也。白公云：「也向慈恩寺裡遊』是也。」（》《劉貢父》)

二五六 杜詩「白首重聞《止觀經》」，佛經云：「止能舍樂，觀能離苦。」又云：「止能修心，能斷貪愛；觀能修慧，能斷無明。」止如「定而後能靜」，觀則「慮而後能得」也。(《止觀之義》)

二五七 《說文》:雕菰，亦名蔣。徐鉉曰：「雕苽，《西京雜記》及古詩，皆作雕胡。」《內則》注作雕胡，亦作安胡，枚乘《七發》．，「雕胡之飯。」注：「今所食茭苗米也。」宋玉賦：「主人之女，炊雕胡之飯。」《爾雅》:「齧雕蓬。」孫炎云：「米茭也。米可作飯，古人以為五飯之一。」《周禮》「魚宜苽」，幹寶云： 「苽米飯，膳以魚，同水物也。其米色黑。」杜詩：「波漂苽米沉雲黑。」言人不收而雁亦不啄，但為波漂雲沉而已。見長安兵火之慘極矣。客有見予，拈「波漂菰米」之句而問曰：「杜詩此首中四句，亦有所本乎?」予曰：有本。但變化之極其妙耳。隋任希古《昆明池應制》詩曰：「回眺牽牛渚，激賞鏤鯨川。」便見太平宴樂氣象；今一變云：「織女機絲虛夜月，石鯨鱗甲動秋風。」讀之則荒煙野草之悲，見於言外矣。《西京雜記》云：「太液池中有雕菰，紫籜綠節，鳧雛雁子，唼喋其間。」《三輔黃圖》云：「宮人泛舟採蓮，為巴人棹歌。」便見人物游嬉，宮沼富《貝；今一變云：「波漂菰米沉雲黑，露冷蓮房墜粉紅。」讀之則菰米不收而任其沉，蓮房不采而任其墜。兵戈亂離之狀見矣。杜詩之妙、在翻古語。千家注無有引此者，雖萬家注何用哉!因悟杜詩之妙，如此四句直上與《三百篇》「牂羊羵首，三星在罶」同。比之晚唐「亂殺平人不怕天」，「抽旗亂插死人堆」，豈但天壤之隔。（《雕苽》)

二五八 韓石溪廷延語餘曰：「杜子美《登白帝最高樓》詩云：「峽坼雲霾龍虎臥，江清日抱黿鼉遊。』此乃登高臨深形容疑似之狀耳。雲霾坼峽，山木蟠孥，有似龍虎之臥；日抱清江，灘石波蕩，有若黿鼉之遊。」餘因悟舊注之非，其云：「雲氣陰黯，龍虎所伏；日光圓抱，黿鼉出曝。」真以為四物矣。即以杜證杜，如「江光隱映黿鼉窟，石勢參差烏鵲橋」，同一句法，同一解也。蘇子《赤壁賦》云：「踞虎豹，登虯龍，攀棲鵾之危巢，俯馮夷之幽宮。」亦是此意。豈真有烏鵲、黿鼉、虯龍、虎豹哉。（《日抱黿鼉》)

二五九 杜步簷：「椅杖看牛鬥」。簷即今簷字也。蓋用相如《上林賦》:「步簷周流」之語，俗子不知 古字，乃改「簷」為「蟾」。且上句有「新月猶懸」，而此又雲「步蟾」，太重復，況「步蟾」乃時俗舉子坊牌腐語，杜公詩寧有此惡字面邪?(《步簷》)

二六〇 《人衡州》詩云：「悠悠委薄俗，鬱鬱回剛腸。」此語甚悲。《許彥周詩話》雲昔蒯通讀《樂毅傳》而涕泣，後之人亦當有味此而泣者也。(《入衡州》)

二六一 「落月滿屋樑，猶疑照顏色」，言夢中見之而覺其猶在，即所謂「夢中魂魄猶言是，覺後精神尚未回」也。詩本淺，宋人看得太深，反晦矣。傳神之說非是。（《落月屋樑》)

二六二 謝宣遠詩：「離會雖相雜。」杜子美「忽漫相逢是別筵」之句，實祖之。顏延年詩「春江壯風濤」，杜子美「春江不可渡，二月已風濤」之句，實衍之。故子美諭兒詩曰：「熟精《文選》理」。(《杜詩本選》)

二六三 杜詩：「五雲高太甲，六月曠搏扶。」注不解「五雲」之義。嘗觀王勃《《盆州夫子廟碑」云：「帝車南指，遁七曜於中階；華蓋西臨，藏五雲於太甲。」《酉陽雜俎》謂燕公讀碑，「自帝車至太甲四句，悉不解。訪之一公，一公言：『北斗建午，七曜在南方，有是之祥，無位聖人當出。』華蓋以下，卒不可悉。」愚謂老杜「讀書破萬卷」，自有所據。或入蜀見此碑而用此語也。《晉·天文志》：「華蓋杠旁六星曰六甲，分陰陽而配節候。」太甲恐是六甲一星之名。然未有考證。以一行之邃於星曆，張燕公、段柯古之彈見洽聞，而猶未知焉。姑闕疑，以俟博識。(《五雲太甲》)

二六四 杜工部《和裴迪登蜀州束亭送客逢早梅相憶見寄》詩云：「東閣官梅動詩興，還如何遜在揚州。」按《遜傅》無揚州事，而《遜集》亦無揚州梅花詩，但有《早梅》詩云：「菟園標節序，驚時最是梅。街霜當路發，映雪凝寒開。枝橫卻月觀，花繞淩風台。應知早飄落，故逐上春來。」杜公以裴迪逢早梅而作詩，故用何遜比之，又以卻月、淩風，皆揚州台觀名耳。所謂東閻官梅者，乃新津之地也，非揚州有東合也。宋世有妄人，假東坡名作《杜詩注蘭卷刻之，一時爭尚杜詩，而坡公名重天下，人爭傳之，而不知其偽也。其注此詩云：遜作揚州法曹，廨舍有梅一株，遜吟詠其下，後居洛思之，因請再任，及抵揚州，梅花盛開，相對仿佛終日。按何遜未嘗為揚州法曹。是時南北分裂，遜為梁臣，何得復居洛陽?洛陽，乃魏地也。既居魏，何得又請再任?請於梁乎?請於魏乎?其說之脫空無稽如此。略曉史冊者，知其偽矣。近日邵文莊寶乃手抄其注，人《杜詩七言律》刻行，豈不誤後學耶?偽蘇注之謬，宋世洪容齋、嚴滄浪、劉須溪父子、馬端臨《經籍考》皆力辨其謬。而文章钜公如邵文莊者，乃獨信之。亦尺有所短也。偽蘇注中，如謂「不分桃花紅勝錦」為李夫人之語，「十年厭見旌旗紅」為四皓語，皆架空妄說，如盲人風漢之言。然猶借占人名也。又謂「碧山學士」為梁章褒，又「昏墨應須到上頭」為隋常琮語，並人名亦杜撰之。又妄撰景差五言律一聯，尤可笑。蘇、李始有五言古詩，而楚襄王時乃有五言律詩乎?其人信白丁也。而讀者不之悟，其奈之何!（《東閣官梅》)

二六五 杜少陵《游何將軍山林》詩：「雨拋金鎖甲，苔臥綠沉槍。」竹坡周少隱《詩話》云：「甲拋於雨，為金所鎖；槍臥於苔，為綠所沉。有『將軍不好武』之意。」此瞽者之言也。薛氏《補遺》：「綠沉，精鐵也。」引《隋片》文帝賜張洧綠沉之甲。趟德麟《侯鯖錄》謂綠沉為竹。引陸龜蒙詩二架三百竿，綠沉森杳冥。」雖少有據，然亦非也。予考緣沉，乃畫工設色之名。《鄴中記》云：「石虎造象牙桃枝扇，或綠沉色，或木雞色，或紫紺色，或鬱金色。」王羲之《筆經》云：「有人以綠沉漆竹管見造。」《南史》梁武帝西園食綠沉瓜。是綠沉即西瓜皮色也。梁簡文詩：「吳戈夏服箭，驥馬綠沉弓。」虞世南詩：「綠沉明月弦。」劉邵一作劭《趙都賦》:「弩有黃間、綠沉。」若如薛與趙之說，鐵與竹，豈可為弓弦耶?楊巨源詩：「吟詩白羽扇，校獵綠沉槍。」與杜少陵之句同。皆謂以綠沉色為漆飾槍柄。（《緣沉》)

二六六 俗謂柔言索物曰泥，乃計切，諺所謂軟纏也。杜子美詩「忽忽窮愁泥殺人」。元微之憶內詩：「顧我無衣搜畫匣，泥他沽酒拔金釵。」《非煙傳》詩曰；「郎心應似琴心怨，脈脈春情更泥誰。」楊乘詩：「晝泥琴聲夜泥冉。二兀鄧文原《贈妓》詩：「銀燈影裏泥人嬌。」柳耆卿詞：「泥歡邀寵最難禁。」字又作詭。《花間集》「黃鶯嬌囀詭芳妍」；又「記得泥人微斂黛」。字又作妮，王通叟詩：「十三妮子綠窗中。」今山東目婢曰小妮子。其語亦古矣。：泥人嬌》)

二六七 杜子美詩：「側生野岸及江蒲，不熟丹宮滿玉壺。雲壑布衣鮐背死，勞生害馬翠眉須。」杜公此詩，蓋紀明皇為貴妃取荔枝事也。其用「側生」字，蓋為瘦文隱語，以避時忌。春秋定哀多微辭之意。非如西昆用僻事也。末二句蓋昌黎《感二鳥》之意。言布衣抱道，有老死雲壑而不徵者，乃勞生害馬以給翠眉之須，何為者耶?其旨或謂隱而彰矣。山谷謂雲壑布衣，指後漢臨武長唐羌諫止荔枝貢者。此俗所謂厚皮饅頭，夾紙燈籠矣。山谷尚如此，又何以責黃鶴、蔡弼輩乎。(《杜工部荔枝詩》)

二六八 「芊芊炯翠羽，剡剡生銀漢。鷗鳥鏡裏來，關山雪邊看。秋菰成黑米，精鑿傳白粲。玉粒足晨炊，紅鮮任霞散。」陸龜蒙《引泉》詩：「曾聞瑤池溜，亦灌朱草田。鳧伯弄翠蕋，鸞雛舞丹煙。淩風捩桂舵，隔霧馳犀船。」二詩曲盡農田之景，然而詞語且宕落。（《補稻畦水詩》)

二六九 杜子美《滕王亭子》詩：「春日鶯啼修竹裏，仙家犬吠白雲間。」修竹用梁孝王事，犬吠雲中用淮南王事，人皆知之矣。予嘗怪修竹本無鶯啼字也。後見孫綽《蘭亭》詩「啼鶯吟修竹，遊鱗戲瀾濤」。乃知老杜用此也。讀書不多，未可輕議古人。(《鶯啼修竹》)

二七〇 安祿山之亂，哥舒翰與賊將崔乾佑戰，見黃旗軍數百隊，官軍以為賊，賊以為官軍，相持久之，忽不見。是日昭陵內石馬皆汗流。杜詩：「玉衣晨自舉，鐵馬汗常趨。」李義山亦云：「天教李令心如日，可待昭陵石馬來。」《鐵馬汗常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