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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庵詩話卷十

三一七 元和以後，詩人之全集可觀者數家，當以劉禹錫為第一。其詩人選及人所膾炙，不下百首矣。其未經選，全篇如《棼絲瀑》云：「飛流透嵌隙，噴灑如絲棼。含暈迎初旭，翻光破夕曛。餘波繞石去，碎響隔溪聞。卻望瓊沙際，逶迤見脈分。」樂府絕句云：「大編高帆一百尺，新聲促柱十三弦。揚州市裏商人女，來占西江明月天。」《詠硯》云：「煙嵐餘斐亹，水墨兩氤氳。好與陶貞白，松窗寫紫文。」詠鶯雜體云：「鶯，能語，多情。春將半，天欲明。始逢南陌，復集柬城。林疏時見影，花密但聞聲。營中緩催短笛，樓上欲定哀箏。幹門萬戶垂楊裏，百囀如簧煙景晴。」五言摘句：如「桃花迷隱跡，梭葉慰忠魂。」又「殘兵疑鶴唳，空壘辨烏聲。」又「路塵高出樹，山火遠連霞。」又「登臺吸瑞景，飛步翼神飈。」《詠花》云：「香歸苟令宅，豔入孝王家。」《園景》云：「傅粉琅玕節，薰香菡萏莖。榴花裙色好，桐子藥丸成。」《妓席》云：「容華本南國，妝束學西京。月落方收鼓，天寒更炙笙。」七言：如「中國書流讓皇象，北朝文士重徐陵。」又「桂嶺雨餘多鶴跡，茗園晴望似龍鱗。」又「連檣估客吹羌笛，蕩槳巴童歌《竹枝》。」又「眼前名利同春夢，醉裹風情敵少年。」又「野草芳菲紅錦地，遊絲撩亂碧維天。」又「春城三百九十橋，夾岸朱樓隔柳條。」又三一花秀色通春幌，十字清波繞宅牆。」又「海崤新辭永嘉守，夷門重見信陵君。」又「水底遠山雲似雪，橋邊平岸草如煙。」又《外集》有《觀舞蘭首云：《山鷄臨清鏡，石燕赴遙津。何如上客會，長袖入華裀。體輕若無骨，觀者皆聳神。曲盡回身去，層波猶注人。」宛有六朝風致，尤可喜也。劉全集今多不傳，予舊選之為句圃，今錄其尤著者於茲雲。(《劉禹錫詩》)

三一八 《本事詩》裁劉禹錫《杜司空席上贈妓詩》云：「浮渲梳頭宮樣妝，春風一曲《杜韋娘》。」今本「浮渲梳頭」作二尚髻雲鬟」，又以為韋應物詩者，誤也。蓋韋與劉皆嘗為蘇州刺史，是以傅疑。「浮渲」字妙，畫家以墨飾美人髩發，謂之渲染。渲，音眩。(《浮渲梳頭》）

三一九 唐劉禹錫《秋螢引》云：「漢陵秦苑遙蒼蒼，陳根腐葉秋螢光。夜空寂寥金氣淨，千門九陌飛 悠揚。紛綸輝映半明滅，金爐星噴燈花發。露華洗濯清風吹，攢茅不定招搖垂。高麗罘恿過蛛網，斜願璿題舞羅幌，曝衣樓上拂香裾，承露臺前轉仙掌。槐市諸生夜對書，北窗分明辨魯魚。行子東山起征思，中郎騎省悲秋氣。銅雀人歸自入簾，長門帳空來照淚。誰言向晦常自明，兒童走步嬌女爭。天生有光非自街，遠近低昂暗中偏。撮蛟妖烏亦夜飛，翅如車輪人不見」。宋張文潛《熠熠行》云：「碧梧含風夏夜清，林塘五月初飛螢。翠屏玉簟起涼意，一點秋心從此生。方池水深涼雨集，上下輝輝亂凝碧。幸因簾卷到華堂，不畏人驚照涼夕。漢宮千門連萬戶，夜夜熒煌暗中度。光流太液池上波，影落金盤月中露。銀闕茫茫玉漏遲，年年為爾足愁思。長門怨妾不成寐，團扇美人還賦詩。避暑風廊人語悄，闌下撲來羅扇小。已投幽室夜分明，更伴殘星天未曉。君不見建章宮殿洛陽西，破瓦頹垣今古悲。荒榛蕪草無人跡，只有秋來熠熠飛。」劉禹錫、張文潛二集、今不傳，餘家有之，兼愛二詩之工，故錄之於此。《曰年余寓居大理三塔寺，榛莽滿目，飛螢數萬如白晝，餘戲謂相從諸生曰：「車胤見此，不必囊螢；隋煬帝見此，不必下詔搜索矣。」因作《流螢篇》。何仲默枕藉杜詩，不觀餘家，其於六朝初唐，未數數然也。與余及薛君采言及六朝初唐，始恍然自失。乃作《明月》《流螢蘭一篇擬之。然終不若其效杜諸作也。如余此篇，「明珠按劍」及「鯤鵬斥鵾」，皆與流螢無交涉，可以知詩之難矣。(《螢詩》)

三二〇 劉禹錫《生公講堂》詩：「高坐寂寥塵漠漠，一方明月可中庭。」山谷、須溪皆稱其「可」字之妙。按《佛祖統紀》載：「宋文帝大會沙門，親禦地筵，食至良久，眾疑日過中，僧律不當食。帝曰：『始可中耳。』生公乃曰：『白日麗天，天言可中，何得非中?』遂舉箸而食。」禹錫用「可中」字，本此。蓋即以生公事詠生公堂，非杜撰也。彼言「白日可中」，變言「明月可中」，尤見其妙。(《明月可中》)

三二一 唐彥謙絕句，用事隱僻，而諷諭悠遠，似李義山。如《奏捷西蜀題沱江驛》云：「野客乘軺非所宜，況將儒服報戎機。錦江不識臨邛酒，倖免相如渴病歸。」即李義山「相如未是真消渴，猶放沱江過錦城」之意也。餘如《登興元城觀烽火》云：「漢川城上角三呼，護蹕防邊列萬夫。褒姒塚前烽火起，不知泉下破顏無?」《鄧艾廟》云：「昭烈遺黎死尚羞，揮刀斫石恨譙周。如何干載留遺廟，血食巴山伴武侯。」此即唐人《題吳中範蠡廟》云：「千年宗國無窮恨，只合江邊祀子胥」之句也。《漢殿》云：「烏去雲飛意不通，夜壇斜月轉桐風。君王寂慮無消息，卻就真人覓钜公。」首首有醞籍，堪吟詠。比之貫休、胡曾輩，天壤矣。考其世，蓋僖宗時人也。(《唐彥謙詩》)

三二二 「車如流水馬如龍，仙史高臺十二重。天上初移衡漢匹，可憐歌舞夜相從。」初唐絕句，多為對偶所累，成半律詩，此首獨脫灑可誦。(《蘇頭公主宅夜宴》)

三二三 李康成「玉華仙子歌」：「璿階電綺閣，碧題霜羅襆。」蔡孚「打毬篇」：「紅鬣錦鬟風驟驥，黃絡絲鞭電紫騮。」以「電」、「霜」、「風」、「雷」實字為眼，工不可言。惟初唐有此句法。(《玉華仙子歌》)

三二四 昔日以前家未貧，苦將錢物結交親。如今失路尋知己，行盡關山無一人。」鏤臂或謂之剳青，狹斜遊人與倡狎，多為此態。(《長安貧兒鏤臂文》)

三二五 唐自貞觀至景龍，詩人之作，盡是應制。命題既同，體制復一。其綺繪有餘，而微乏韻度。獨蘇頸「東望望春春可憐」一篇，迥出群英矣。余又見中宗賞桃花，應制凡十餘人，最後一小臣一絕云：「源水叢花無數開，丹柎紅萼間青梅，從今結子三千歲，預喜仙遊復摘來。」此詩一出，群作皆廢。中宗令宮女唱之，號《桃花行》，惜不知作者名。然宋元近時選唐詩者將百家，無有選此者，未之見耶?不之識耶?(《桃花詩》）

三二六 崔魯《華清宮》詩四首，每各精練奇麗，遠出李義山、杜牧之上。而散見於《唐音》及《品匯》、《漁隱叢話》、《長安古志》中，各載其一而已。今並錄於此：其一日：「門橫金瑣閧無人，落日秋聲渭水濱。紅葉下山寒寂寂，濕雲如夢雨如塵。」其二日：「銀河漾漾月輝輝，樓礙星逞織女磯。橫玉叫雲天似水，滿空霜霰不停飛。」其三日；「障掩金鷄蓄禍機，翠華西拂蜀雲飛。珠簾一閉朝元合，不見人歸見燕歸。」其四日：「草遮回磴絕嗚鑾，雲樹深深碧殿寒。明月自來還自去，更無人倚玉欄幹。」（《崔魯華清宮詩》）

三二七 《才出城西第一橋，兩逞山木晚蕭蕭、井花莫洗行人耳，留聽溪聲入夜潮。」此詩今刻於樂至縣湧泉寺。(《柳公綽梓州牛頭寺詩》）

三二八 張旭以能書名，世人罕見其詩。近日吳中人有收其《春草》帖一詩，陸子淵為餘誦之。所謂：「春草青青萬里余，邊城落日見離居。情知海上三年別，不寄雲間一紙書。」可謂絕倡。余又見崔鴻臚所藏有旭書石刻三詩，其一《桃花磯》云：「隱隱飛橋隔野煙，石磯西畔問漁船。桃花盡日隨流水，洞在青溪何處邊?」其二《山行留客》云：「山光物態弄春暉，莫為輕陰便擬歸。縱使晴明無雨色，入雲深處亦沾衣。」其三《春遊值雨》云：「欲尋軒檻列清樽，江上煙雲向晚昏。須倩束風吹散雨，明朝卻待入華園。」字畫奇怪，擺雲捩風，而詩亦清逸可愛。好事者模為四首懸之。《春草蘭首，真跡藏江南人家。(《張旭詩》)

三二九 《漁父歌金洞，江妃舞翠房。」最為秀句。今本作「漁火」，非。(《孫逖詩》）

三三〇 「夜入霜林火，寒生水寺鐘。」張祜詩也。「芳草漁家路，斜陽水寺鐘。」李國用句也。「夜靜沙堤月，天寒水寺鐘。」唐求句也。(《水寺鐘》）

三三一 張子容詩：「海氣朝成雨，江天晚作霞。」李嘉佑詩：「朝霞晴作雨，濕氣晚生寒。」二詩語極相似，然盛唐中唐分焉。試辨之。（《張李詩》）

三三二 《天寶遣餘事，元和盛聖功。二凶梟帳下。三叛斬都中。始服沙陀虜，方吞邏跡戎。狼星如要射，猶有鼎湖弓。」「二凶」謂楊惠琳、李師道，傳首京師；「三叛」謂劉辟、李錡、吳元濟，斬於都市。斯亦近詩史矣。(《元微之唐憲宗挽詞》）

三三三 「無端春色上蘇台，鬱鬱芊芊草不開。無風自偃君知否?西子裙據拂過來。」此初唐人詩也。白樂天詩「草綠裙腰一道斜」，祖其意也。(《姑蘇台》)

三三四 「黃夾線林寒有葉」，白居易詩也。《集》中不收。「夾纈」，錦之別名。「黃夾級林」句甚工。杜詩所謂「霜凋碧樹作錦樹」，同意。(《黃灸纈林》)

三三五 曾子固云：「白樂天《長恨歌》、元微之《連昌宮詞》、鄭蝸《津陽門詩》，皆以韻語紀常事。」鄭 嵎詩，世多不傳，餘因數固言，訪求得之。其詩長句七言，凡一千四百字，一百韻，止以門題為名，其實敘開元陳跡也。其敘五王遊獵云：「五王扈游夾城路，轉聲校獵渭水湄。雕弓繡緯不知數，翻身滅沒皆蛾眉。赤鷹黃鵲雲中來，妖狐狡免無所依。」自注：「申王有高麗赤鷹，岐王有北山黃鵲，逸翮奇姿特異。」其敘賜浴云：「暖山度臘柬風微，宮娃賜浴長湯池。刻成玉蓮噴香液，漱回煙浪深逶迤。犀屏象薦雜羅列，錦最繡雁相追隨。」注與王建池底鋪錦事相合。其敘三國姣瀋云：「上皇寬容易承事，十家三國爭光輝。嗚鞭後騎何蹀躞、宮妝禁袖皆仙姿。」其敘教坊歌舞云：「瑤光樓南皆紫禁，梨園仙宴臨花枝，迎娘歌喉玉穹筱，蠻兒舞帶金葳蕤。」自注：「迎娘、蠻兒，乃梨園子弟之聞名者。」其敘離宮之盛云：「飲鹿泉邊春露曦，粉梅檀杏飄朱墀。金沙洞口長生殿，玉蘂峰頭王母祠。蓬萊池上望秋月，無雲萬里懸清輝。上皇夜半月中去，三十六宮愁不歸。」末四句，則世所傳遊月宮事也。其敘幸蜀歸，復至華清云：「鑾輿卻人華清官，滿山紅實垂相思。飛霜殿前霜悄悄，迎風亭下風颶颶。雪衣女失玉籠在，長生鹿瘦銅牌垂。象牀凝塵罨颯被，畫簷蟲網玻璃碑。煙中劈破摩詰畫，雲間自失玄宗詩。孔雀松殘赤琥珀，鴛鴦瓦碎青瑠璃。」其敘舞馬羽裳云：「馬知舞徹下珠榻，人惜曲終更羽衣，」自注：「宮妓梳九綺仙髻，衣孔雀翠羽，七寶纓絡，為霓裳羽衣之舞，舞罷，珠翠可掃焉。其事皆與雜錄小說符合。然其詩，則警策清越，不及元白多矣。聊舉其略雲。(《津陽門詩全見《詩林振秀》)

三三六 文章好奇，自是一病。好奇之過，反不奇矣。《元次山集》凡十一卷，《大唐中興頌》一篇，足名世矣。詩如「欽乃二絕已人選。《舂陵行》及《賊退示官吏》雖為杜公所稱，取其志，非取其辭也。其餘如《洄溪詩》:「松膏乳水田肥良，稻苗如蒲米粒長。糜色如珈玉液酒，酒熟猶聞松節香。」又「修竹多夾路，扁舟皆到門。」東坡常書之。然此外亦無留良矣。(《元次山好奇》)

三三七 元遺山《北嶽》詩：「東州死愛華不注，向在陋邦何足數。敬亭不著謝宣城，斷岸何緣比天姥。」言山水在通都，易得名也。洪震老，元人。《淳安東泉山》詩：「通都大邑人爭馳，一泉一石小亦奇。雲深路絕無人處，縱有佳山誰得知。」言山水在僻遠，人不知也。二詩意絕相類，亦名言也。(《元洪二子題山詩》)

三三八 長沙道林、嶽麓二寺之勝，聞於天下，蓋因杜工部之一詩也。杜公之後，有沈傳師二詩，崔玨一詩二早蟾一詩，皆效工部之體。余舊見家藏石刻有之。近閱《長沙志》，已失其半。今具錄於此：沈傳師《道林嶽麓寺詩》云：「道林岳麓仲與昆，卓犖請從先後論。松根踏雪二千步，始見大屋開三門。泉清或戲蛟龍窟，殿豁數盡高帆掀。即今異烏聲不斷，辟道看花春更繁。從容一衲分若有，蕭瑟兩鬢吾能髡。逢迎侯伯轉覺貴，膜拜佛像心加尊。稍揖英皇頹濃淚，試與屈賈招清魂。荒唐大樹悉楠桂，細碎枯草多蘭蓀。沙彌去學五印字，靜女來懸千尺幡。主人念我塵眼昏，半夜號令期至暾。遲回難得上白舫，羈絏不敢言綠樽。兩祠物色采拾盡，壁間杜甫原少恩。晚來光彩更騰射，筆鋒正健如可吞。」又《岳麓蘭篇云：「承明年老輒自論，乞得湘守東南奔。為聞茲國富山水，青嶂逶迤僧家園。含香珥筆皆耆舊，謙抑自忘台省尊。不令執筒候亭館，直許攜手游山樊。忽驚列岫晚來逼，朔雲洗盡煙嵐昏。碧波回嶼三山轉，丹檻逵郭千艘屯。華鑣蹀躞狗沙步，大旆彩錯輝松門。樛枝競擎龍蛇勢，折幹不減風霆痕。相重古殿倚岩腹，別引新經縈雲根。目傷平楚虞帝魂，情多思遠聊開樽。危弦細管逐歌揚，畫鼓繡靴隨節翻。鏘金七言淩老杜，人木八法蟠高軒。嗟子潦倒久不利，忍復感激論元元。」崔玨《道林寺詩》曰；「臨湖之濱嶽之麓，西有松寺束岸無。松風十里擺不斷，竹泉瀉人千僧廚。宏梁大楝何足貴，山寺難有山泉俱。四時惟夏不敢入，燭龍安敢停斯須。遠公池上種何物，碧羅扇底紅鱗魚。香閣朝嗚大法鼓，天宮夜轉三乘書。野花市井栽不著，山鷄飲啄聲相呼。金檻僧回步步影，石盆水濺聯聯珠。北臨高處日正午，舉手欲摸黃金烏。遙江大船小於葉，遠林雜樹齊如蔬。潭州城郭在何處?東邊一片青模糊。三早蟾《道林寺詩》曰：「石門道接蒼梧野，愁色陰深二妃寡。廣殿崔嵬萬壑間，長廊詰曲千岩下。靜聽林飛念佛烏，細看壁畫馱經馬。暖日斜明蹄煉梁，濕煙散冪鴛鴦瓦。北方部落檀香塑，西國文書貝葉寫。壞欄進竹醉好題，窄路垂藤困堪把。沈裴筆力鬬雄壯，宋杜詞源兩風雅。他方居士來施齋，彼岸上人投結夏。悲我未離擾擾徒，勸我休學悠悠者。何時得與劉遣民，同入柬林白蓮社。」四詩佳句層出，而體制一揆。所稱沈裴宋杜，裴乃裴休，宋乃宋之問也。二詩失傳，杜詩見本集。(《道林嶽麓二寺詩》)

三三九 柳子厚《戲題石門長老束軒》詩曰：「坐來念念非昔人，萬徧《蓮花》為誰用?」《法苑珠林》：「梵志出家，白首而歸，鄰人見之曰：『昔人尚存乎?』梵志曰：『吾猶昔人，非昔人也。』」子厚正用此事。而注者不知引。（《吾猶昔人》)

三四○ 「魏中義士有馮燕，遊俠幽並最少年。避仇偶作滑台客，嘶風躍馬來翩翩。此時恰遇鶯花月，堤上軒車晝不絕。兩面高樓笑語聲，指點行人情暗結。擲果潘郎誰不慕，朱門別見紅妝露。故故推門掩不開，似教歐軋傳言語。馮生敲監袖籠鞭，半拂垂楊半惹煙。樹間青烏知人意，的的心期暗與傳。傳道張嬰偏嗜酒，從此春閏為我有。梁間客燕正相欺，屋上嗚鳩空自鬬。嬰歸醉臥非仇汝,豈知負過人懷懼。燕依戶扇欲潛逃，巾在枕傍指令取。誰言狼戾心能（一作難）忍，待我情深情不隱。回身本為取巾難，倒柄方知授霜刃。馮君拊劍即持二作遲）疑，自顧平生心不欺。爾能負彼必相負，假手他人誰在誰。窗間紅豔猶可掬，熟視花鈿情不足。唯將大義斷胸襟，粉頸初回如切玉。鳳皇釵碎各分飛，怨魄嬌魂何處歸?淩波若喚游金穀，羞被揶揄淚滿衣。新人藏匿舊人起，白晝喧呼駭鄰里。誣執張嬰不自明，貴免生前遭栲捶。官將赴市擁紅塵，掉臂人來擗看人。傳聲莫遣有冤濫，盜殺嬰家即我身。初聞僚吏翻憂歎，呵叱風狂詞不變。縲囚解縛自猶疑，疑是夢中方脫免。未死勸君莫浪言，臨危不顧始知難。已為不平能割愛，更將身命救深冤。白馬賢侯賈相公，長懸金帛慕才雄。拜章請贖馮燕罪，千古三河激義風。黃河東注無時歇，注盡波瀾名不滅。為感詞人沈下賢，長歌更與分明說。此君精爽知猶在，長與人間留炯戒。鑄作金燕香作堆，焚香酹酒聽歌來。」《麗情集》作沈亞之，歌中亦雲「為感詞人」云云。下賢，亞之字也。(《司空固馮燕歌》)

三四一 近覽廬山舊志，見唐人劉允濟《經廬岳迥望江州想洛陽有作》云：「龜山帝始營，龍門禹初鑿。出入經變化，俯仰憑寥廓。未若茲山功，連延並巫霍。東北流艮象，西南距坤絡。宏阜自郁盤，高標復回薄。勢入柴桑渚，陰開彭蠡壑。九江杳無際，七澤紛相錯。雲霞散吳會，風波騰都都。跡隨造化久，利與乾坤博。腫饗精氣通，紛綸潛怪作。石渠忽見踐，金房安可托。地入天子都，岩有仙人藥。二門幾迢遞。三宮何鯈燴。咫尺窮杳冥，跬步皆恬漠。才驚羽翰幽，居靜龍蛇蠖。明牧振雄詞，棣華殊灼爍。盛業匡西夏，深謀贊禹亳。黃雲拂鼎飛，絳氣橫川躍。佐曆符賢運，人期夢天爵。《禮》《樂》富垂髫，《詩》《書》成舞勺。清輝靖晶電，利器騰霜鍔。遊聖挹衢樽，鄰畿恭木鐸。牆仞包武侯，波瀾控文若。旋聞刈翹薪，遽視折葵藿。稷高序揆圃，良平公輔略。重臣資出守，英藩諒求瘼。豫章觀偉材，江州訪靈鰐。陽岫晚氛氳，陰崖暮蕭索。雌伏屢鯨奔，雄飛更騖搏。驚猩透煙霞，騰猿亂枝格。故園有歸夢，他山非行樂。帝鄉徒可遊，湟澗終旋泊。景物觀淮海，雲霄望河洛。城闕紫微星，圖書玄扈閻。神功多粉繪，元氣猶斟酌。丞相下南宮，將軍趨北洛。橫簪並附蟬，列鼎俱調鶴。四野時迷路，五月先投龠。池榭宣瓊管，風花亂珠箔。舊游營寤寐，新知無悅樂。天寒欲贈言，歲暮期交約。夜琴清玉柱，秋灰變緹襆。風雲動翰林，宮徵調文龠。言泉激為浪，思緒飛成繳。千里揮珠璣，五采含丹艘。鐘鼓旋驚鸚，瑾瑜俄抵鵲。竊價慚庸怠，叨聲逾寂寞。長望恨南溟，居然翳束郭。」此詩綺繪煥發，比興溫然。雖王、楊、盧、駱，未能先也。然不甚流傳，而王周、李山甫、林寬、盧延遜、周晏、胡曾之徒，鄙猥俚賤，優人羞道者，乃有集行世。噫!「至言不出，俗言勝也。」文亦有幸不幸哉。(《劉允濟詩》)

三四二 李端《古別離》詩云：「水國葉黃時，洞庭霜落夜。行舟聞商賈，宿在楓林下勺此地送君還，茫茫似夢間。後期知幾日?前路轉多艱。巫峽通湘浦，迢迢隔雲雨。天晴見海檣，月落聞鐘二作津）鼓。人老自多愁，水深難急流。清宵歌一曲，白首對汀洲。與君桂陽別，令君岳陽待。後事忽差池，剛期日空在。水落雁嗷嗷，洞庭波浪高。遠山雲似蓋，極浦樹如毫。朝發能幾裡?暮來風又起。如何兩處愁，皆在孤舟裏。昨夜天月明，長川寒且清。菊花開欲盡，薺菜泊來生。下江帆勢速，五兩遙相逐。欲問去時人，知投何處宿。空令猿嘯時，泣對湘潭竹。」此詩端集不載，《古樂府》有之。然題曰二首，非也。本一首耳。其詩真景實情，婉轉惆悵，求之徐庾之間且罕，況晚唐乎?大曆以後，五言古詩可選者，惟端此篇與劉禹錫《擣衣曲》、陸龜蒙《茱萸匣中鏡》、溫飛卿《悠悠復悠悠》四首耳。 (《《李端古別離詩》)

三四三 唐李鹹用《端溪硯》詩：「媧天補剩石，昆劍切來泥。著指痕猶濕，經旬水未低。呵雲潤柱礎，筆彩飲虹霓。鴣眼工諳謬，羊肝士乍刦。連撕光比鏡，囚墨膩於醫。捧授同交印，矜持過秉珪。宜從方袋挈，枉把短行批。淺小金為鬥，泓澄玉作堤。」此詩不特句佳，亦具賞鑒。可補《硯譜》之遣。(《端硯詩》)

三四四 二徑有人跡，到來惟數家。依稀聽機杼，寂曆看桑麻。雨濕渡頭草，風吹墳上花。卻驅贏馬去，數點歸林鴉。」長孫左輔，開元以前人。其詩與李適齊名。今刻本「左」作「佐」非。(《山行經村徑》)

三四五 唐沈彬有詩二卷，舊藏有之。其《入塞詩》云：「年少辭鄉事冠軍，戍樓閑上望星文。生希沙漠擒驕虜，死奪河源答聖君。鳶覷敗兵眠血草，馬驚冤鬼哭愁雲。功多地遠無人紀，漢南笙歌日又曛。」此言盡邊塞之苦，郭茂倩《樂府》亦載之，而句字不同，其本集所載為勝。特具錄之。(《沈彬入塞詩》)

三四六 唐詩至許渾，淺陋極矣。而俗喜傳之，至今不廢。高棟編《唐詩品匯》取至百餘首，甚矣，梘之無目也。棟不足言，而楊士弘選《唐音》，自謂詳於盛唐而略於晚唐。不知渾乃晚唐之尤下者，而取之極多。士弘之賞鑒，亦羊質而虎皮乎?陳後山云：「近世無高學，舉俗愛許渾。」斯卓識矣。孫光憲云：「許渾詩，李遠賦，不如不做。」當時已有公論。惜乎，伯謙輩之懵於此也。(《許渾》)

三四七 許渾《淩歒台》詩日：「宋祖淩獻樂未回，三千歌舞宿層台。」此宋祖乃劉裕也。《南史》稱宋祖清簡寡欲，儉於布素，嬪禦至少，嘗得姚興從女，有盛寵，頗廢事，謝晦微諫，即時遣出。安得有三千歌舞之事也。審如此，則是石勒之節宮。煬帝之江都矣。渾非有意於誣前代，但胸中無學，目不觀書，徒弄聲律以僥倖一第，機關用之既熟，不覺於懷古之作亦發之。而後之淺學如楊士弘、高橈、郝天挺之徒，選以為警策。而村學究又誦以教童蒙，是以流傳至此不廢耳。(《三千歌舞》)

三四八 許渾《蓮塘》詩：「為憶蓮塘秉燭游，葉殘花敗尚維舟。煙開翠扇清風曉，水泛紅衣白露秋。神女暫來雲易散，仙娥終去月難留。空懷遠道難持贈，醉倚西闌盡日愁。」此為《許丁卯集》中第一詩，而選者不之取也。他如韋莊「昔年曾向五陵遊二首，羅隱《梅花》「吳王醉處十餘裡二首，李郢《上裴晉公》「四朝憂國號成絲」一首，皆晚唐之絕唱，可與盛唐崢嶸。惟具眼者知之。(《晚唐絕唱》)

三四九 許渾《韶州夜譙》詩云：「《鸛鶴》未知狂客醉，《鷓鴣》先聽美人歌。」《聽歌鷓鴣詞》云：「南國多情多豔詞，鷓鴣清怨繞梁飛。」又有《聽吹鷓鴣蘭絕，知其為當時新聲，而未知其所以。及觀李白雲詩云：「客有杜陽至，能吹《山鷓鴣》。清風動窗竹，越烏起相呼。」鄭谷亦有「佳人才唱翠眉低」之句，而繼之以「相呼相應湘江闊」，則知《鷓鴣曲》效鷓鴣之聲，故能使烏相呼矣。闊，一作浦。(《鷓塢歌詞》）

三五○ 律詩至晚唐，李義山而下，惟杜牧之為最。宋人評其詩豪而豔，宕而麗，於律詩中特寓拗峭，以矯時弊。信然。(《杜牧之》）

三五一 杜牧之《河湟》詩曰：「元載相公曾下筋，憲宗皇帝亦留神。旋見衣冠就束市，忽遺弓劍不西巡。」觀此，則載曾謀復河湟。史亦不言其事。愚謂元載欲復河湟，韓僥胄欲伐金虜，近日夏言欲取河套，其事則是，其時則非，其人尤非也。力小任重鮮不僕，信哉!況三人者，取死之罪多矣，一節烏足掩之。(《元載韓促胄》)

三五二 杜牧之詩：「娉娉塌塌十三餘，荳蔻梢頭二月初。」劉孟熙謂：「《本草》云：『醜蔻未開者，謂之含胎花。』言少而娠也。」其所引《本草》是言少而娠者也。且牧之詩，本詠娼女，言其美而且少，未經事，人如董蔻花之未開耳。此為風情言，非為求嗣言也。若倡而娠，人方厭之，以為綠葉成陰矣。何事人泳乎?(《荳蔻》）

三五三 「盡道青山歸去好，青山能有幾人歸。」比之「林下何曾見一人」之句，殊有含蓄。(《杜牧詩》)

三五四 「漢宮一百四十五，多下珠簾閉鎖窗。何處營巢夏將半，茅簷煙寺語雙雙。」此杜牧《燕子》詩也。「一百四十五」見《文選》注。大抵牧之詩，好用數目垛積，如「南朝四百八十寺」、二一十四橋明月夜氣「故鄉七十五長亭」是也。(《杜詩數目字》)

三五五 杜牧之詠《鷺絲》詩：「霜衣雪發青玉嘴，群捕魚兒溪影中。驚飛遠映碧山去，一樹梨花落晚風。」分明鷺絲謎也。（《鷺絲謎》)

三五六 「弄水亭前溪，台豔翠綃舞。綺席草芊芊，紫嵐峰伍伍。檻前燕雁棲，枕上巴帆去。停樽遲晚月，咽咽上幽渚。斷霓天帔垂，狂燒漢旗怒。塍泉落環佩，畦苗差纂組。不能自免去，但愧來何暮。」（杜牧《弄水亭》詩）

三五七 「昔子來陵陽，時當苦炎熱。寺樓最騫軒，坐見飛烏沒。 一樽中夜酒，半破前峰月。煙院松飄蕭，風廊竹交憂。好烏響丁丁，小溪光叭叭。離袖台應勞，恨粉啼還咽。慵憂長者來，病怯長街喝。呼兒旋供衫，走門空踏襪。手把一枝物，桂花香帶雪。喜極至無言，笑餘翻不悅。人生直作百歲翁，亦是萬古一瞬中。我欲束召龍伯翁，水盡到底看海空。酌君一杯酒，與君狂且歌，離別豈足更關意，衰老相隨可奈何。二一詩奇崛，而用韻古。舊見石刻，多磨滅，節而書之。（《杜牧池州別孟遲先輩》)

三五八 世傳公冶長通烏語，不見於書。惟沈佺期《燕詩》云：「不如黃烏語，能免冶長災。」白樂天《鳥雀贈答詩序蘭萬「餘非冶長，不能通其意。」似實有其事。或在亡逸書中，如《沖波傳》《魯定公記》之類，今無所考耳。(《公冶長通鳥音》)

三五九 《孟集》有「到得重陽日，還來就菊花」之句，刻本脫一「就」字。有擬補者，或作「醉」，或作「賞」，或作「泛」，或作「對」，皆不同。後得善本，乃知其妙。唐詩亦有之：崔顥「玉壺清酒就君家」，李郢詩：「聞說故園香稻熟，片帆歸去就鱸魚。」杜工部詩題，有《秋口泛江就黃家亭子》。而古樂府《馮子都詩》有「就我求清酒，青絲系玉壺；就我求珍肴，金盤膾鯉魚。」則前人已道破矣。(《孟浩然詩句》)

三六○ 孟浩然：「草堂時偃曝，蘭樅日周旋。」偃曝，謂偃臥曝背也。用《文選》王僧達「寒榮共偃曝」之句。今刻《孟詩》不知其出處，改作「掩曝」，可笑!而謬者猶曰詩刻必去注釋，從容咀嚼，真味自長。此近日強作解事小兒之通弊也。蓋頤中有物，乃可言咀嚼出真味，若空腸作雷鳴，而強為憂齒之狀，但垂饑涎耳!真味何由出哉?(《偃曝》)

三六一 「晨登洛陽阪，目極天茫茫。群物歸大化，六龍頹西荒。豺狼日已多，草木口已霜。饑年無遺粟，眾烏去空場。路傍誰家子，白首離故鄉。含酸望松柏，仰面訴穹蒼。去去勿復道，苦饑形貌傷。」此詩似阮嗣宗。(《孟東野感懷》)

三六二 孟東野詩：「花嬋娟，泛春泉；竹嬋娟，籠曉煙；雪嬋娟，不長妍；月嬋娟；真可憐。」其辭風華秀豔，有古樂府之意。「雪嬋娟」，今本作「妓嬋娟」，非也。餘嘗令繪工繪此為《四時嬋娟圃》，以花當春，以竹當夏，以月當秋，以雪當冬也。（《四嬋娟》）

三六三 古樂府：「蘭草自然香，生於大道傍。腰鐮八九月，俱在柬薪中。」孟郊詩：「昧者理芳草，蒿蘭同一鋤。」實本古樂府意。(《蘭草》)

三六四 賈島詩：「長江風送客，孤館雨留人。二一句為乎生之冠，而其全集不載，僅見於坡詩注所引。(《賈島佳句》）

三六五 劉駕，晚唐人，詩一卷，餘家舊有之。『逸其本。嘗記其四首：其一《春夜》云：「一別杜陵歸未期，只憑魂夢接親知。近來欲睡渾難睡，夜夜夜深聞子規。」其二《秋懷蘭萬：「歲歲干戈阻路岐，望山心切與心違。秋來何處開懷抱，日日日斜空醉歸。」《望月》云：「清秋新霽與君同，江上高樓倚碧空。酒盡露零賓客散，更更更漏月明中。」《曉登成都迎春閣》云：「未櫛憑闌眺錦城，煙籠萬井二江明。香風滿合花滿樹，樹樹樹頭啼曉鶯。」詩頗新異，聊為筆之。近閱司馬才仲《無題二首》：「香夢依稀逐斷雲，桃根渡口惜離分。春愁滿紙無多句，句句句中多為君。」其二：「肌生香雪步生蓮，一撚腰肢一撚年。頻見樽前渾不語，心心心在阿誰邊?」蓋效之也。(《劉駕絕句》)

三六六 劉駕詩體近卑，無可采者。獨「馬上績殘夢二句，千古絕唱也。東坡改之作「瘦馬兀殘夢」，便覺無味矣。(《劉駕詩》)

三六七 晚唐江東三羅：羅隱、羅鄴、羅虯也。皆有集行世。當以鄴為首。如《閏怨》云：「夢斷南窗啼曉烏，新霜昨夜下庭梧。不知簾外如珪月，還照邊庭到曉無。」《南行》云：「臘晴江暖鷺鶫飛，梅雪香沾越女衣。魚市酒村相識徧，短船歌月醉方歸。」此二詩，隱與虯皆不及也。(《三羅詩》)

三六八 羅隱詠《紅梅》詩云：「天賜燕脂一抹腮，盤中風味笛中哀。雖然未得和羹用，曾與將軍止渴來。」此卻似軍官宿娼謎也。(《羅隱紅梅詩》)

三六九 嚴儀卿云：「馬戴之詩，為晚唐之冠。」信哉!其《薊門懷古》云：「荊卿西去不復返，易水東流無盡時。日暮蕭條薊城北，黃沙白草任風吹。」雅有古調。至如「猿啼洞庭樹，人在木蘭舟」，雖柳吳興無以過也。（《馬戴詩》)

三七○ 「積靄沉斜月，孤燈照落泉信j喻—一詩也。「積翠含微月，遙泉韻細風。」馬戴詩也。二詩幽思同，而句法亦相似。(《馬戴喻鳧詩句》)

三七一 喻鳧詩：「雁天霞腳雨，漁夜葦條風。」上句絕妙，下句大不稱，此所以為晚唐也。(《喻鳧詩》)

三七二 「盤江二作山）上幾層，峭壁半垂藤。殿鎖南朝像，寵禪外國僧。海濤舂砌檻，山雨灑窗燈。日暮疏鐘起，聲聲徹廣陵。」（《多景樓周繇》) 「每日憐晴眺，閑吟只自娛。山從乎地有，水到遠天無。老樹多封楚，輕煙暗染吳。雖居此廊下，入戶亦踟躕。」此二詩勝張祜《金山》詩，而人罕稱之。(《多景樓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