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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庵詩話卷十一

三七三 施宜生《含笑花》詩：「百步清香透玉肌，滿堂皓齒轉明眉。褰帷跛客相迎處，射雉春風得意時。」（《含笑花謎》)

三七四 顧況詩：二遲寺吐朱閻，春潮浮綠煙二一句，情景絕妙，雖人《文選》可也。然況集不載。因知占人詩文，雖全集亦有遣者。如張文昌《白鼂行》，有漢魏歌謠之風；《長幹行》，有《國風·河廣》之意，集中不載。李德裕《鴛鴦篇》，有目無詩，而《唐詩紀事》幸載之。（《顧況詩句》)

三七五 余弟姚安太守未庵（楊慥，字用能）酒邊誦一絕句，云：「『亭亭畫舸系春潭，只待行人酒半酣。不管煙波與風雨，載將離恨過江南』。兄以為何人詩?」餘曰：「按《宋文監》，則張文潛詩也。」未庵取《草堂詩余》周美成《尉遲杯》注云：『唐鄭仲賢詩。』余因歎唐之詩人，姓名隱而不傳者何限。或張文潛愛而書之，遂以為文潛之作耳。（《唐詩人鄭仲賢》）

三七六 晁叔用詩：「不擬伊優陪殿下，相隨《于葛》過樓前。」劉後村日：「晁氏家世貴顯，而叔用不肯于此時陪伊優之列，而甘隨於蔫之後，可謂賢矣。」「伊優」事見《東方朔傳》，人皆知之。于葛事，博學者或不知也。按《明皇雜錄》：「玄宗禦五鳳樓觀酮宴，時命三百里內刺史縣令各以聲樂集樓下。時多以車載樂工數百，皆衣文繡，服箱之牛，皆為虎豹犀象之狀。魯山令元德秀，惟遺樂工數十人，連袂歌《于葛》而已。《于葛》者，德秀所為歌也。帝聞異之。歎曰：『賢人之言哉!』」此事亦見《唐書》列傳。宋時聖壽日，州縣皆集僧道講經，唯陸象山令儒生講《洪範》「皇極錫福二章。時議韙之。事與此同。(《於蔫》)

三七七 唐田澄《蜀城》詩：「地富魚為米，山芳桂是樵。」俗名沃土為魚米之地，本此。（《魚米》)

三七八 「孤城高柳嗚曉鴉，風簾半鈎清露華。九峰聚翠宿危檻，一夜弧光懸冷沙。出岸遠暉帆欲落，人溪寒影雁差斜。杜陵歸去春應早，莫厭青山謝眺家。」（《張祜和杜牧之九華見寄》)

三七九 《國語》：「室無懸耜，野無奧草。」《尉繚子》兵法：「耕有春懸耜，織有日斷機。二口用兵之妨於耕織也。唐張繼詩：「女停襄邑杵，農廢汶陽耕。」蓋祖《尉繚子》之語。(《張繼詩》)

三八○ 「華獄影寒清露掌，海門風急白潮頭。」松詩多淺俗，此二句差有中唐之意。(《曹松警句》)

三八一 楊徽之「新霜染楓葉，皓月借蘆花」，自云：「此句有神助。」（《皓月蘆花》)

三八二 李群玉《人日梅花》詩：「半落半開臨野岸，團情團思媚韶光。玉鱗寂寂飛斜月，素手亭亭對夕陽。」亦有思致。「玉鱗寂寂飛斜月」，真奇句也。「暗香浮動」，恐未可比。(《人日梅詩》)

三八三 古樂府《清溪小姑曲》云：「開門白水，側近橋樑，小姑所居，獨處無郎。」唐李義山詩：「神女生涯元是夢，小姑居處本無郎。」小姑，蔣子文第三妹也。楊炯《少姨廟碑》云：「虞帝二妃，湘水之波瀾未歇；蔣侯三妹，青溪之軌跡可尋。」（《小姑無郎》)

三八四 《木蘭辭》：「願借明駝千里足，送兒還故鄉。」今本或改「明」作「嗚」，非也。駝臥，腹不貼地，屈足漏明，則走千里，故曰明駝。唐制：驛置有明駝使，非邊塞軍機，不得擅發。楊妃私發明駝使，賜安祿山荔枝，見小說。（《明駝使》)

三八五 「嘉陵江水色，一帶柔藍碧。天女瑟瑟衣，風梭晚來織。」晚唐絕句，此殆為冠，而洪氏《唐絕》不收。(《王周嘉陵江》)

三八六 唐詩：「殘霞蹙水魚鱗浪，薄日烘雲卵色天。」東坡詩：「笑把鷓夷一樽酒，相逢卵色五湖天。」正用其語。《花間詞》「一方卵色楚南天」，注以「卵」為「泖」，非也。注東坡詩者，亦改卵色為柳色，王龜齡亦不及此耶?(《卵色天》)

三八七 「曉晴樓上卷珠簾，往往長條拂枕函。恰直小蠻初學舞，擬偷金縷押春衫。」「「池邊影動散鴛鴦，更引微風亂繡狀。只待玉窗塵不起，始應金雁得成行。」此無名氏《柳枝詞》也，郭茂倩《樂府》所遺。今以未盡者，並為錄之：姚合《柳枝詞》云：「黃金絲掛粉牆頭，動似顛狂靜似愁。遊客見時心自醉，無因得見玉搔頭。」「勾踐初迎西子年，琉璃為帚掃溪煙。至今不改當時色，留與王孫系酒船。」羅隱《柳枝詞》云：「灞岸晴來送別頻，相偎相倚不勝春。自家飛絮猶無定，爭解垂絲絆路人?」「一簇青咽鎖玉樓，半垂欄畔半垂鈎。明年更有新條在，惱亂春風卒未休。(《楊柳枝壽杯詞》)

三八八 唐無名氏詩：「江上送行人，千山生暮氛。謝安團扇上，為畫敬亭雲。」僧皎然《送邢臺州一云：「海上仙山屬使君，石橋琪樹古來聞，他時畫出白團扇，乞取天臺一片雲。」二詩命意用事相類。晉人重扇，題畫，謂之便面。(《無名氏詩》)

三八九 衢州爛柯橋斷碑詩不全，中有句云：「薄煙冪遠郊，遙峰沒歸翼。」可謂奇絕。蓋六朝人語·唐人罕及也。又傳為古仙句。(《衢州斷碑詩》)

三九○ 「江煙濕雨鮫綃軟，漠漠遠山眉黛淺。水國多愁又有情，夜槽壓酒銀船滿。細柳搖煙凝曉空·吳王台榭春夢中。鴛鴦溺鷓喚不起，平鋪淥水眠東風。西陵路遠月悄悄，油壁輕車蘇小小。＝捆柳搖煙」，一作「繃絲采怨」。(《江南行》)

三九一 餘最愛樂府「桂殿江鳥對，雕屏海燕重」之句。不知何人作也。(《江烏海燕》)

三九二 唐詩：「雲仍王謝並，風貌阮何雙。」《南史》宋孝武選侍中四人，並以風貌。王或、謝莊為一雙；阮韜、何偃為一雙。(《阮何雙》)

三九三 「憶在山中時，丹桂花葳蕤。紅泉浸瑤草，日夕生華滋。箬屋開地臏，翠牆掛藤衣。經行竹窗逞，白猨三四枝。東峰有老人，眼碧頭骨奇。月上來打門，月落方始歸。授我微妙訣，恬淡無所為。別來六七年，只恐日月飛。」中多新句，超出晚唐。貫休又有「霜月夜徘徊，樓中羌笛催，晚風吹不盡，江上落殘梅」一首。貫休在晚唐有名。此首有樂府聲調。雖非僧家本色，亦猶惠休之「碧雲」也。「習家池碧草萋萋，嵐樹光中信馬蹄。漢主廟前湘水碧，一聲風角夕陽低。」僧無本詩也。亦佳。(《貫休古意》)

三九四 僧靈徹有詩名於中唐，《古墓》詩云：「松樹有死枝，塚墓惟莓苔。石門無人人，古木花不開。《天臺山》云：「天臺眾山外，歲晚當寒空。有時半不見，崔嵬在雲中。」《九日》云：「山僧不記重陽節，因見茱萸憶去年。」諸篇為劉長卿、皇甫冉所稱。余獨取《天臺山蘭絕，真絕唱也。(《靈仿詩》)

三九五 「大海從魚躍，長空任烏飛。」唐荊州陟屺寺僧玄覽詩也。朱文公嘗圭曰之，且跋之曰：「大丈夫處世，不可無此氣象。」蓋亦取之。玄覽齋壁有張躁畫松，符載贊之，衛象詩之，覽悉加堊焉，曰：「無事疥吾壁也。」異哉!此髡奴能知魚烏任其飛躍，又何必介意於三才子之筆乎?(《海魚空烏》)

三九六 「聞說邊城苦，如今到始知。好將筵上曲，唱與隴頭兒。」此薛濤在高駢宴上樂府也。有諷諭而不露，得詩人之妙。使李白見之，亦當叩首。元白流紛紛停筆，不亦宜乎?濤有詩集，此首不載.（《薛濤詩》)

三九七 詩盛於唐，其作者往往托於傳奇小說、神仙幽怪以傳於後，而其詩大有絕妙今古、一字千金者。試舉一二「蔔得上峽日，秋來風浪多。巴陵一夜雨，腸斷木蘭歌。」又：「雨滴空階曉，無心換夕香。井梧花落盡，一半在銀牀。」又，「舊日聞簫處，高樓當月宮。梨花寒食夜，深閉翠微中。」又，「命笑無人笑，含嬌何處嬌，徘徊花上月，空度可憐宵。」（《唐人傳奇小詩》)

三九八 唐呂用之在維揚日，佐高駢專權擅政。有商人劉損妻裴氏，有國色，用之以陰事構取。損憤院，因成詩三首。曰：「寶釵分股合無緣，魚在深淵日在天。得意紫鸞休舞鏡，斷蹤青烏罷街錢。金杯傾覆難收水，玉軫傾欹懶續弦。從此蘼蕪山下過，只應將淚比流泉。」「鸞辭舊伴知何止，鳳得新梧想稱心。紅粉尚殘香冪冪，白雲將散信沉沉。已休磨琢投期玉，嫩更經營買笑金。願作山頭似人石，丈夫衣上淚痕深。」「舊嘗遊處徧尋看，視物傷情死一般。買笑樓前花已謝，畫眉窗下月空殘。雲歸巫峽音容斷，路隔星河去住難。莫道詩成無淚下，淚如泉湧亦須乾。」詩成，吟詠不輟。 一日晚，見一虯鬢老叟，行步迅疾，眸光射人。揖損曰：「子哀，心有何不平之事?」損具對之。叟夜果入用之家，化形於斗拱之上，叱用之日：「所取劉氏之妻並其實貨，速還之，否則隨刃落矣。」用之驚惶，夜遣幹事裔金並裴氏還損。損夜從舟去，虯髩亦無蹤跡。（《呂用之》)

三九九 學詩者動輒言唐詩，便以為好，不思唐人有極惡劣者。如薛逢、戎昱，乃盛唐之晚唐。亦有數等：如羅隱、杜荀鶴，晚唐之下者；李山甫、盧延遜，又其下下者，望羅、杜又不及矣。其詩如二個裯衡容不得」，又二領青衫消不得」之句。其他如「我有心中事，不向韋三說。咋夜洛陽城，明月照張八。」又如「餓貓窺鼠穴，饑犬舐魚砧。」又如「莫將閒話當閒話，往往事從閒話生。」又如「水牛浮鼻渡，沙烏點頭行。」此類皆下淨優人口中語，而宋人方采以為詩法，人《全唐詩話》，使觀者曰：是亦唐詩之一體也。如今稱燕趟多佳人，其間有跛者、眇者、羝氳者、疥且痔者，乃專房寵之，曰：是亦燕趟佳人之一種，可乎!(《劣唐詩》)

四○○ 《太平廣記》有仙人伊用昌，號伊風子，有《題茶陵縣詩》云：「茶陵一道好長街，兩邊栽柳不栽槐。夜後不聞更漏鼓，只聽鎚芒織草鞋。」時謂之覆窠體。江南呼淺俗之詞曰覆窠，猶今雲打油也。杜公謂之俳諧體。唐人有張打油作《雪詩》云：「江山一籠統，井上黑窟籠。黃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腫。」《北夢瑣言》有胡釘鉸詩。（《覆窠俳體打油釘鉸》)

四○一 吳均詩：「秋風攏白水，雁足印黃沙。」為沈約所笑。唐人以此句為險譚句。傳奇詩多有之。沈青箱「夜月琉璃水，春風卵色天」是也。韓退之「水作青羅帶，山如碧玉篸」，杜牧詩「錢塘鸚鵡綠，吳岫鷓鴣斑」；東坡詩「山為翠浪湧，水作玉虹流」，大家亦時有之也。(《險譯句》)

四○二 黃鄖山評翁靈舒、戴式之詩云：「近世有江湖詩者，曲心苦思，既與造化迪隔；朝推暮敲，又未有以溉其本根，而詩於是乎始卑。」然餘以為其卑非自江湖始，宋初九僧已為許洞所困。又上訴於唐，則大曆而下，如許渾輩，皆空吟不學，平生鏤心嘔血，不過五七言短律而已。其自狀云：吟安一個字，撚斷數行須。」不知李杜長篇數千首，安得許多鬍鬚搏扯也。苦哉!又云：「詩思在灞橋風雪中驢子背上。」不思周人《清廟》、漢代《柏梁》，何必爾耶?又曰：「尋常言語叩口頭話，便是詩家絕妙詞。」又云：「詩從亂道得。」又自云：「我平生作詩，得貓兒狗子力。」噫!此等空空，知萬卷為何物哉?然猶是形月露而狀風雲，詠山水而寫花木。今之作贗詩者，異此，謂詩必用語錄之話，於是「無極」、「先天」、「行窩」、「弄丸」，層出疊見。又云：「須夾帶禪和子語。」於是「打乖」、「打睡」、「打坐」、「樣子」、「撇子」句子，朗誦之有矜色，疾書之無怍顏。而詩也掃地矣。（《假詩》)

四○三 小市水漲’妓居北嚴寺，黠少年作詩曰：「水漲侶家住得高，北嚴和尚得松腰。丟開般若經千卷，且說風流話幾條。最喜枕邊添耍笑，由他岸上湧波濤。師徒大小齊聲祝，願得明年又一遭。」亦可笑。(《打油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