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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庵詩話卷十二

四○四 《濂溪集》《和費令遊山詩》云：「是處塵勞皆可息，時清終未忍辭官。」此乃由衷之語，有道之言，所以不可及也。今之人，口為懷山之言’暗行媚竈之計。唐僧曇秀云：「住山人少說山多。」杜牧云：「盡道青山歸去好，青山曾有幾人歸。」（《濂溪詩》)

四○五 白沙之詩，五言沖澹，有陶靖節遺意。然賞者少。徒見其七言近體，效簡齋、康節之渣滓。至於筋斗、樣子、打乖、個裏，如禪家呵佛罵祖之語，殆是《傳燈錄》偈子，非詩也。若其古詩之美，何可掩哉!然謬解者，篇篇皆附於心學性理，則是癡人說夢矣。（《陳白沙詩》)

四○六 宋人《題釣台》詩曰：「龍袞新天子，羊裘老故人。」陳白沙竊為己句云：「七尺羊裘幾銖兩，千秋龍袞共低昂。」子陵豈有意與龍袞較低昂乎?句法亦贅，不及宋人。(《龍袞羊裘》）

四○七 「蕭蕭指下生秋風，漸漸幽響颼寒空。月明夜氣清入骨，何處仙佩搖丁東?野鶴驚起舞，流水咽復嗚。 一唱三歎意未已，幽幽話出太古情。龍吟虎嘯遞神怪，幹山萬壑風雨晦。海濤震盪林木響，亂撒金盤冰雹碎。和氣回春陽，縹渺孤鸞翔。三江五湖煙水闊，波聲揚揚嗚漁榔。悲猿臨澗欲渡不敢渡，但問澗下蕭瑟松風長。閑雲泄碧落，勢去還回薄。神仙恍惚無定所，微冷似欲止所作。馭風一笑歸蓬瀛，猶有餘音速寥廓。」慈湖此詩，不減盛唐。亦嘗苦辛，非苟作者。又何必指李杜為癡，笑昌黎，薄逸少，空萬古為無人耶。(《慈湖撫琴行》)

四○八 莊定山早有詩名，詩集刻於生前。淺學者相與效其「太極圈兒大，先生帽子高」，以為奇絕。又有絕可笑者，如「贈我一壺陶靖節，還他兩首邵堯夫。」本不是佳語。有滑稽者，改作外官答京宦苞苴詩云：「贈我兩包陳福建，還他一定好南京。」閻者捧腹。然定山晚年詩人細，有可並唐人者，古詩如《題竹》及《養庵》兩篇。七言如《題玉川畫》。五言律如「野暝微孤樹，江清著數鷗」；「與君真自厚，不是兩相留」。七言律如《遊琅琊寺》「偶上蓬萊第一峰，道人今夜宿芙蓉。塵埋下界三幹丈，月在西嚴七十峰」；《羅漢寺》雲「溪聲夢醒偏隨枕，山色樓高不礙牆」；又如「狂搔短髮孤鴻外，病臥高樓細雨中」；《病眼》如「殘害漠楚燈前壘，草閣江山霧裏詩」；《舟中》雲「幹家小聚村村暝，萬里河流岸岸同」；又「秋燈小榻留孤艇，疏雨寒城打二更」；又「北海風回帆腹飽，長河霜冷岸痕高」；《和沈仲律原字韻》雲「心無牛口幹秦穆，跡繼龍頭愧邴原」；又雲「藜羹莫道無萊婦，蘭畹應知負屈原」；《寄劉東山》雲「塵外有人占紫氣，鏡中疑我尚朱顏」；《次束崤韻》雲「電懸雙眼疑秋水，髻擁三花禦野風」；又「豈無湖水甘神瀵，更有溪毛當紫芝」；《書東山草堂扁》雲「封題雲臥東山扁，歌詠司空表聖詩。天闕星辰遣舊履，橘洲歲月有殘綦。石橫流潦潛奸角，梅進垂蘿屈鐵枝。自笑野人閑袖手，雲煙濃淡忽交馳」；次首雲「沙苑草非騏驥秣，瀟湘竹是鳳凰枝。紫虛有約千回醉，笑指僧趺亦坐馳」；又「招隱誰甘同寂寞，著書不獨為窮愁」；《木昌道中》雲「行客自知無歲暮，賓鴻不記有家歸」；《寄鄧五羊》雲「後時自許甘邱壑，前席將無問鬼神。浮世虛名非得已，出山小草卻悲人。別時笑語風吹斷，會處迷離夢寫真。四十餘年一回首，乾旋坤轉有冬春」：—此數首若隱其姓名，觀者決不謂定山作也。(《莊定山詩》)

四○九 蘇老泉詩：「佳節每從愁裏過，壯心偶傍醉中來。」白樂天詩有「百年愁裏過，萬感醉中來」之句，老泉未必祖襲，蓋偶同耳。(《老泉詩》)

四一○ 瑞香花，即《楚辭》所謂「露申」也。一名錦薰籠，又名錦被堆。韓魏公詩云：「不管鶯聲向曉催，錦衾春曉尚成堆。香紅若解知人意，睡取束君莫放回。」張圃之改瑞香為睡香，詩云：「曾向廬山睡裏聞，香風占斷世間春。採花莫撲枝頭蝶，驚覺陽臺夢裏人。」陳子高詩：「宣和殿裏春風早，紅錦薰籠二月時。流落人間真詫事，九秋風露卻相宜。」蓋詠九日瑞香也。又唐人詩云：「誰將玉瞻薔薇水，新濯瓊肌錦繡禪，音單。」體物既工，用韻又奇，可謂絕唱矣。余亦有一章。(《瑞香花詩》)

四一一 王維《書事》詩：「輕陰合小雨，深院晝慵開。坐看蒼苔色，欲上人衣來。」洪覺範《天廚禁向》云：「此詩含不盡之意，子由所謂不帶聲色者也。王半山亦有絕句，詩意頗相類。按半山詩云：「山中十日雨，雨晴門始開。坐看蒼苔紋，欲上人衣來。」蔡正孫編《詩林廣記》，乃以「若耶溪上踏莓苔二首當之，謬矣。(《半山用王右丞詩》）

四一二 蘇《東坡》詩八首，大率皆田中語，其第四首云：「種稻清明前，樂事我能數：毛空暗春澤，誠水聞好語。分秧及初夏，漸喜風葉舉，月明看露上，一一垂珠縷。秋來霜穗重，顛倒相撐拄。但聞畦瓏閭，蚱蜢如風雨。新春便人甑，玉粒照筐筥。」云云。此詩敘田家自清明至成熟，曲盡其趣。注未能盡發其妙，今補之於後：

「漸喜風葉舉」，秧初立苗後，得風則長，吉口氏春秋》所謂：「夾心中央，帥為冷風」是也。

「月明看露上」，農夫云：「秧苗得露，皆先潤其根，由根上節至葉，稍垂一點，月明窺見其上。洪舜俞《平齋集》有《魏城晚涼倚窗觀稼二絕》云：「晚風不動稻苗平，葉葉頭逞沆瀣明。井養不窮功用在，誰將易象捆推評」其二云：「飛明一點上苗端，難作尋常露雨看。碧眼道人參解得，黃河夜半訴昆湍。」以此補坡詩注，真妙也。此事奇，坡詩詠之奇，平齋二詩注之又奇。特表出之。(《坡詩月明看露上》)

四一三 王梅溪注東坡詩，世稱其博。予偶信手翻一冊，《除夜大雪留濰州》詩云：「敢怨行役勞，助爾歌飯甕。」山東民謠云：「霜淞打霧淞，貧兒備飯甕。」淞，音宋，積雪也，以為豐年之兆。坡詩正用此。而注云：「山東人以肉埋飯下，謂之飯甕。」何異小兒語耶?又《祈雪霧豬泉》云：「歲宴風口暖，人牛相對閑。」人牛字用東方朔《占書》「春與歲齊，人牛並立」之語。而注亦失引。(《梅溪注東坡詩》

四一四 《禪宗頌古》唐僧《古梅》詩云：「雪虐風號水浸根，石邊尚有古苔痕。天公未肯隨寒暑，又孽清香與返魂。」東坡《梅花》詩：「蕙死蘭枯菊已摧，返魂香人隴頭梅。」正用此事。而注者亦不之知也。 (《東坡梅詩》)

四一五 東坡《泛顯》詩「散為百東坡，頃刻復在茲。」劉須溪謂本《傳燈錄》。按《傳燈錄》，良價禪師因過水視影而悟。有偈云：「切忌從他覓，迢迢與我疏。我今獨自往，處處得逢渠。渠今正是我，我今不是渠。(《百東坡》)

四一六 「泉流逢石缺，脈散成寶網。水作瓔珞看，山是如來想。」《瓔珞岩》「岩花不可攀，翔蕊久未墮。忽墜幽人前，知子觀空坐。」《雨花岩》「白龍晝飲潭，修尾掛石壁。幽人欲下看，雨雹晴相射。」《白龍潭》「蒼壁立積鐵，懸泉瀉天紳。行山見已久，指與未來人。《陳鼓瀠》此四詩，泉既奇，詩亦稱，何異王右丞。（《蘇子由四絕句》)

四一七 曾子固《享祀軍山廟歌》云：「土膏起兮，流泉駛兮，我徂於田，偕婦子兮。既耕且蘞；曇且耔兮，一歲之工，在勤始兮。野無螟蟓，田有水兮，非神之力，其誰使兮。我苞盈兮，我實成兮，揮鐮撖撖，風雨聲兮。困藏露積，如坻京兮，遺秉滯穗，富鰥熒兮。酒食勸酬，消忿爭兮，非神之助，歲莫登兮。我有室家，神所佑兮，我有旄倪，神所壽兮。神之惠我，惟其舊兮，上之報神，亦雲厚兮。釅酒刑牲，肴核豐兮，吹簫考鼓，聲逢逢兮。我民歲獻，無終窮兮，千秋萬歲，保斯宮兮。」此詩王荊公稱賞，以為有雅頌之意。當表出之。昧者言子固不能詩，豈其然乎?(《曾子固詩》)

四一八 張文潛《蓮花》詩：「乎池碧玉秋波瑩，綠雲擁扇青搖柄。水宮仙子鬬紅粧，輕步淩波踏明鏡。」杜衍《雨中荷花》詩：「翠蓋佳人臨水立，檀粉不勻香汗濕。一陣風來碧浪翻，真珠零落難收拾。」此一一詩絕妙。又劉美中《夜度娘歌》：「菱花炯炯垂鸞結，爛學宮粧勻膩雪。風吹涼髩影蕭蕭，一抹疏雲對斜月。」寇平仲《江南曲》：「煙波渺渺一千里，白蘋香散柬風起。惆悵汀洲日暮時，柔情不斷如春水。」亡友何仲默嘗言：「宋人書不必收，宋人詩不必觀。」餘一日書此四詩，訊之曰：「此何人詩?」答曰：「唐詩也。」餘笑曰：「此乃吾子所不觀宋人之詩也。」仲默沉吟久之曰：「細看亦不佳。」可謂倔強矣。(《蓮花詩》)

四一九 劉原父《喜雨》詩云：「涼風響高樹，清露墜明河。雖復夏夜短，已覺秋氣多。豔膚麗華燭，皓齒揚清歌。臨觴不肯醉，奈此粲者何。」此詩無愧唐人，不可雲宋無詩也。（《劉原父喜雨詩》)

四二○ 林和靖《梅》詩：「疎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葦航紀談》云：「黃昏以對清淺，乃兩字非一字也。月黃昏，謂夜深香動，月為之黃而昏，非謂人定時也。」蓋晝午後，陰氣用事，花房斂藏。夜半後，陽氣用事，而花敷蕊散香。凡花皆然，不獨梅也。坡詩：「只恐深夜花睡去，高燒銀燭照紅粧。」宋人梔子花詞：「惱人惟是夜深時。」是此理。餘嘗有詩云：「曉屏殘蘿暖香中，花氣薰人怯曉風。」亦與此意同。蓋物理然耳。(《月黃昏》)

四二一 劉須溪所選《古今詩統》，亡其《辛集》一冊，諸藏書家皆然。予於滇南偶得其全集，然其所選，多不瞪人意。可傅者，止十之一耳。《辛集》中皆宋人詩，無足採取。獨司馬才仲《洛春謠》、曹一兀寵《夜歸曲》，尚有長吉、義山之遺意。今錄於此：《洛春謠》云：「洛陽碧水揚春風，銅馳陌上桃花紅。高樓疊柳綠相向，銷帳金鸞香霧濃。龍裘公子五陵客，拳毛赤兔雙蹄白。金鈎寶塊逐飛香，醉入花叢——花魄。青蛾皓齒別吳倡，梅粉粧成半額黃。羅屏繡摸圍寒玉，帳裏吹笙學鳳凰。細綠團紅曉煙濕，車馬雲櫛節。瓊蕊杯深琥珀濃，鴛鴦枕鏤珊瑚溢。吹龍笛，歌《白紆》，蘭席淋濰日將暮。君不見灞陵岸上楊柳枝，青青送別傷南浦。」《夜歸曲》云：「饑烏啞啞啼暮寒，回風急雪飄朱闌。鎖窗繡合豔紅獸，畫襆金泥搖彩鸞。吳粧秀色攢眉綠，能唱襄陽《大堤曲》。酒酣橫管咽孤吹，吹裂柯亭傲霜竹。遠空寒雲渾不動，老狐應渡黃河凍。暗回微暖人江梅，何處荒榛掛麼鳳。歸來穩跨青連錢，貂茸擁鼻行翩翩。籠紗蜜炬照飛霰，十二玉樓人未眠。」（《洛春謠》)

四二二 劉後村集中三樂府，效李長吉體，人罕知之。今錄於此：其一，《李夫人招魂歌》云：「秦王女兒只鳳簫，淚人星河翻鵲橋。素娥剗襪踏玉兔，回望桂宮一點霧。粉紅小堞沒柳煙，白茅老仙方睡圓。尋愁不見人香髓，露花點衣碧成水。」其二，《趟昭儀春浴行》：「花奴一雙垂耳，綠繩夜汲露桃蘖。青桂寒咽濕不飛，玉龍呵暖紅薇水。翠靴踏云云貼妥，燕釵微卸香絲髫。小蓮夾擁真天人，紅梅犯雪欹一朵。鸞錦屏風畫水月，鴂鵲抱頸唼蘭葉。劉郎散郁金餅歸，笑引香綃護癡蝶。」其三，《東阿王紀夢行》：「月青露紫翠衾白，相思一夜貫地脈。帝遣纖阿控紫鸞，昆侖低下海如席。曲房小幄雙杏坡，玉殼吐麝薰錦窠。軟香蕙雨衩釵涇，喬雲三尺生紅鞾。金蟾吞漏不入咽，柔情一點薔薇血。海山重結千年期，碧桃小核生孫枝。精移神駭屏山知。二二詩皆佳，不可雲宋無詩也。(《劉後村三詩》)

四二三 陸放翁詩：「遊山雙不借，取水一軍持。」不借，草鞋也。言其價賤不須借也。《古今注》漢文帝履不藉以臨朝」，漠時已有此名矣。軍持，淨瓶也。出佛經。賈島送僧云：「我有軍持憑弟子，岳陽江裏汲寒流。」《不借軍持》

四二四 坡公亟稱文與可之詩，而世罕傳。《丹淵集》餘家有之，其五言律有韋蘇州、孟襄陽之風，信坡公不虛賞也。今錄其數首於此：詠《閑樂》云：「晝睡欲過午，好風吹竹牀。溪雲生薄暮，山雨送微涼。粉裹衣裳潤，蘭薰枕席香。歸來閑且樂，多謝墨君堂。」《過友人溪居》云：「籬巷隔菰蒲，閑扉掩自娛。水蟲行插岸，林烏過提壺。白浪搖秋艇，青煙蓋晚廚。主人誇野飯，為我煮秋鱸。」《晚次江上》云：「宛轉下江岸，霜風繞人衣，翩翩渚鴻壓，閃閃林鴉歸。前壑已重靄，遠峰猶落暉，孤舟欲何向，擘浪去如飛。《玉峰園避暑值雨》云：「南園避中伏，意適晚忘歸。牆外穀雲起，簷前山雨飛。興饒思秉燭，坐久欲添衣。為愛束岩下，泉聲通翠微。」《極寒》云：「燈火宜冬杪，圃書稱夜長。簾鈎掛新月，窗紙漏飛霜。酒醴慙孤宦，氈裘逐異鄉。誰知舊山下，梅豔滿柬牆。」《江上主人》云：「客路逢江國，人家占畫圖。青林隨遠岸，白水滿平湖。魚小猶論尺，鷗輕欲問銖。何時逐休去。來此伴潛夫」。《詠梨花》云：「素質靜相依，清香暖更飛。笑從風外歇，啼向雨中歸。江令歌瓊樹，甄妃夢玉衣。畫堂明月地，常此惜芳菲。」《詠杏花》云：「仙杏一番新，妖嬈洗露晨。待粧嫌粉重，欲點要酥勻。月淡斜分影，池清倒寫真。君須憐舊物，曾伴曲江春。」此八詩置之開元諸公集中，殆不可別。今U「宋無詩」，豈其然乎?(《文與可》)

四二五 梅（聖俞一詩：「南隴烏過北隴叫，高田水入低田流。山谷詩：「野水自添田水滿，晴鳩卻喚雨鳩來。」李若水詩：「近村得雨遠村同，上圳波流下圳通」。其句法皆自杜子美「桃花細逐楊花落，黃烏時兼白烏飛」之句來。（《梅聖俞詩》)

四二六 黃山谷詩：「蕨牙初長小兒拳。」以為奇句。然太白詩已有「不知行徑下，初拳幾枝蕨」之句。已落第二義矣。(《小兒拳》)

四二七 黃山谷詩，可嗤鄙處極多。其尤無義理者，莫如「雙鬟女弟如桃李，早年歸我第二雛」之句。稱子婦顏色於詩句，以贈其兄，何哉?朱文公謂其詩多信筆亂道，信矣。(《山谷詩》)

四二八 晁元忠詩：「安得龍湖潮，駕回安省水。水從樓前來，中有美人淚。」「人生高唐觀，有情何能已。」晏小山《留春令》云：「別浦高樓曾漫倚，對江南千里。樓下分流水聲中，有當日，憑高淚。」全用；其語。(《晁詩》）

四二九 宋柳如京《塞上》詩：「嗚膠直上一千丈，天靜無風聲正乾。碧眼胡兒三百騎，盡提金勒向雲看。」其詩宋人盛稱之，好事者多圃於屏障。今猶有其稿本。唐人好畫蕃馬於屏，《花間》詞雲「細草乎沙，蕃馬小屏風」是也。又曲有《伊州》、《涼州》、《氏州》，後卒有祿山、吐蕃之變。宋人愛圖鳴膠胡兒，卒有金元之禍。元人曲有入破、急煞之名，未幾而亂。(《蕃馬胡兌》)

四三○ 游景仁《黃鶴樓》詩：「長江巨浪拍天浮，城郭相望萬景收。漠水北吞雲夢入，蜀江西帶洞庭流。角聲交送千家月，帆影中分兩岸秋。黃鶴樓高人不見，卻隨鸚鵡過汀洲。」景仁，名似，廣安人。南渡四賢相之一。有文集，今不傳，獨此詩見《楚志》。(《游景仁黃鶴樓詩》)

四三一 宋人詩話載戴石屏「春水渡傍渡，夕陽山外山，」以為奇句。余觀唐韓群「夕陽山向背，春草水東西」，意同而語尤工。(《石屏奇句》)

四三二 蕭東夫《古梅二絕》云：「湘妃危立凍蛟背，海月冷掛珊瑚枝。醜怪驚人能嫵媚，斷魂只有曉寒知。」其二云：「百千年蘚著枯樹，一兩點春供老枝。絕壁笛聲那得到，只愁斜日凍蜂知。」甚有風裁。(《古梅》)

四三三 張邵，字才彥，簡池人。其子孝祥，狀一兀及第，秦檜羅織下獄，檜死，乃仕。後寓烏江，遂家焉。祁，字晉彥，有詩名。《渡湘江》詩曰：「春過瀟湘渡，真觀八景圃。雲藏岳麓寺，江入洞庭湖。晴日花爭發，豐年酒易沽。長沙十萬戶，遊女似京都。」（《張邵張祁》）

四三四 範文正公鎮錢塘，兵官皆被薦，獨巡檢蘇麟不遇，乃上詩曰：「近水樓臺先得月，向陽花木易為春。」公為薦之。（《近水樓臺》)

四三五 寇准《南浦》：「春風入垂楊，煙波漲南浦。落日動離魂，江花泣微雨。」妙處不減唐人。(《南浦詩》)

四三六 括蒼鮑欽止詩集，餘舊見之。其中《與榮子陽鄭公華自朐山鄰舟行》一首，頗得鄰舟江行之趣，餘愛而誦之。今錄於此：「舟行有後先，相去能幾許?鏗轟金鼓聲，見面不得語。水花來幽香，岸柳過疏雨。登鱸各乘流，解帆會聯浦。攜我小龍團，睡起就君煮。(《鄰舟詩》)

四三七 陳文惠公堯佐《吳江》詩云：「平波渺渺煙蒼蒼，菰蒲才熟楊柳黃。扁舟系岸不忍去，西風斜日鱸魚香。」後人於其地立鱸魚亭，和者計百餘人，皆不及也。噫!此詩尚敢和耶?又《碧瀾堂》詩云：「苕溪清淺書溪斜，碧玉光涵一萬家。誰向月明中夜聽，洞庭漁笛隔蘆花。二一詩曲盡東南之景，後之作者，無復措手。（《陳文惠公詩》)

四三八 宋章惇《開梅山》詩云：「開梅山，梅山萬仞摩星躔。捫蘿烏道十步九曲折，時有僵木橫崖頰。負麻直上視南嶽，回首蜀道猶平川。人家迤邐列板屋，火耕蹺確名佘田。穿堂之鼓堂穿壁，兩頭擊鼓歌聲傳。長藤吊酒跪而飲，何物爽口鹽為先。馬郎酣歌苗女和，不待媒妁自相牽。白巾纏髻衣繞額，野花山果青垂肩。如今丁口漸蕃息，世界雖異非桃源。熙甯天子廑聖慮，命將傳檄令開邊。給牛貨種使耕墾，植桑插稻輸緡錢。人人歡呼願歸順，裹頭異語淳風旋。不特得地一千里，王道蕩蕩堯為天。漠皇黷武競何益，性命百萬塗戈鎚。李廣自殺馬援死，寂寞銅柱並燕然。伊溪之源最沃壤，擇地作邑民爭先。大開庠序明禮樂，撫柔新俗威無專。小臣作詩諧樂府，梅山之崖石可鎊。此詩可勒不可泯，頌聲萬古長潺湲。」惇之此詩，專頌開梅山之利。又按濟北晁無咎《開梅山》一篇云：「開梅山，梅山開自熙寧之五年。其初連峰上參天，巒崖盤蠍閡群巒，南北之帝鑿混元，此山不圮藏雲煙。躋攀烏道出蕾蔚，下視蛇脊相夤緣。窮南山，南山石室大如屋，黃閔之記盤瓠行跡今依然。高辛氏時北有犬戎寇，國中下令購頭首。妻以少女金盈鬥，遍國無人有畜狗。厥初得之病耳婦，以盤覆瓠化而走。堪嗟吳將軍，屈死折犯犯口。帝皇下令萬國同，事成違通道不容。競以女妻之，狗乃負走逃山中。山崖幽絕不復人跡通，帝雖悲思深，往來輒遇雨與風。更為獨力之衣短後裙，六男六女相婚姻。木皮草實五色文，武溪赤髀皆子孫。侏離其聲異言語，情黠貌癡喜安土，自以吾父有功母帝女。淩夷夏商間，稍稍病侵侮。周宣昔中興，方叔幾振旅。春秋絕筆逮戰國，一負一勝安可數。邇來梅山恃險阻，黃茅竹箭霪露雨。南人顛踣斃溪弩，據關守隘類穴鼠。一夫當其阮，萬眾莫能武。欲知梅山闊，誰施神禹斧。大使身服儒，賓客盈幕府。檄傳儒初疑，叩馬卒歡舞。坦然無障礙，土石填溪渚。伊川被發祭，一變卒為虜。今雖關梁通，失制後誰禦。開梅山，開山易，防獠難，不如昔人閉玉關。」則言不必開。蓋囚章惇小人專其事，為清議所不與也。然梅山地今為長沙府之安化縣五寨，自熙寧至今永無蠻獠之患，則惇之此舉，一秦之長城也。不然，則為長沙之害，豈減於廣西之徭僮哉。(《開梅山》)

四三九 陶弼，宋仁宗時人，有詩名。仕於兩廣，詩絕似晚唐。《宋文監》選其二首：《虔化縣》云：「暖雪梅花樹，晴雷贛石溪。」《出嶺》云：「天文離卷石，人影背含沙。」其他如《僧寺》云：「花露生瓶水，松風落架書。」《早行》云：「照枕殘雞月，吹燈落葉風。」李洞、喻鳬，可相伯仲。(《陶弼》)

四四○ 冰崖蕭立之《落梅》詩云：「玉龍戰退鹿胎乾，好在晴沙野水看。舞翠夢回仙袂遠，射雕人去露簷寒。連環骨冷香猶暖，如意痕輕補未完。誰在高樓吹笛處，輕衫當戶獨憑欄。」此詩工致似李義山。後六句皆用美人事，甚奇。不類晚宋之作，當表出之。唐詩：「新柳園林鵝毳色，落梅田地鹿胎斑。」（《落梅詩》）

四四一 王謙，蜀人，有詩一卷，中有《約趟冰壺賞海棠蘭篇云：「湘羅壓繡華春風，瑤姬慢舞香捆紅。細腰百轉弓靴穩，銀鵝金鳳花成叢。《六麼》換手調弦索，一串妖聲穿繡襆。沉翠飛香天正樂，寒玉團團貼天角。」其詩絕如李賀，嘗一向可知鼎味也(《蜀詩人王謙》）

四四二 宗、嶽二公，以忠節戰功，冠於南宋。戎馬倥傯，筆硯想無暇也。余嘗見宗忠筒石刻《華陰道二絕》云：「煙遮晁白初疑雪，日映斕斑卻是花。馬渡急流行小崦，柳絲如織映人家。」又云：「菅茅作屋幾家居，雲碓風簾路不紆。坡側杏花溪畔柳，分明摩詰《輞川圃》。」嶽公湖南僧寺詩，有「潭水寒生月，松風夜帶秋」之句，唐之名家，不過如此。嗚呼，二公其可謂全才乎!(《忠簡武穆詩句》)

四四三 朱滔括兵，不擇士族，悉令赴軍，自閱於球場。有士子容止可觀，進趨純雅。滔問曰：「所業者何?」曰：「學為詩。」曰：「有妻否?」曰：「有。」即令作《寄內詩》，援筆立成，詞日：「握筆題詩易，荷戈征戍難。慣從鴛被暖，怯向雁門寒。瘦盡寬衣帶，啼多漬忱檀。試留青黛著，回日畫眉看。」又令代妻作詩答曰：「蓬髩荊釵世所稀，布裾猶是嫁時衣。胡麻好種無人種，合是歸時底不歸?」滔遣以柬帛，放歸。(《未滔括兵《麗情集》)

四四四 米元章之圭口法，人皆知之。苴（詩律之妙，人或不盡知也。予愛其《望海樓蘭詩云：「雲間鐵甕近青天，縹緲飛樓百尺連。三峽江聲流筆底二八朝帆影落樽前。幾番畫角催紅日，無事滄州起白煙。忽億賞心何處是，春風秋月兩茫然。」又詠《潮》云：「怒氣號聲進海門，州人傳是子胥魂。天排雲陣千家吼，地擁銀山萬馬奔。勢與月輪齊朔望，信如壺漏報朝昏。吳亡越霸成何事，一唱漁歌過遠村。」又《垂虹亭蘭、絕云：「斷雲一葉洞庭帆，玉破鱸魚霜破柑。好作新詩繼桑苧，垂虹秋色滿東南。」（《米元章》)

四四五 二一水溪頭車馬行，靈龜背後玉龍橫。漲攏往日矜河伯，砥柱千年要石兄。洡水右旋江會合，天上曲直卦文明。吾心怵惕便施手，事所當為不問名。」紹定辛卯三月。(《張方詩》)

四四六 「薄遊久已倦，歸來多暇日。未鑿武陵岩，先開仲長室。松篁日月長，蓬麻歲時密。心存野人趣，貴使容吾膝。況茲薄暮情，高秋正蕭瑟。」真得田家之意：周舍還田舍詩》)

四四七 《中州集》金羽士王予可詠《西瓜》云：「一片冷沉潭底月，半灣斜卷隴頭雲。」孫鐸詠穴玉簪花》云：「披拂西風如有待，徘徊涼月更多情。」鄭子聃詠《酴醵》詩云：「玉斧無人解修月，珠裙有意欲留仙。」皆極體物之工。(《金人詠物詩》)

四四八 侯夫人著《梅》詩云：「砌雪無消日，捲簾時自頻，庭梅對我有嬌意，先露枝頭一點春。＝香清寒豔好，誰惜是天真屍玉梅謝後青陽至，散與群芳自在春。」亦是一體。(《侯夫人梅詩》）

四四九 「郭外西郊柳已芽，中流極目浩無涯。江明白白紅紅樹，春在三三兩兩家。幾度來游同社燕，一樽相屬到昏鴉。此邦物色吟幾盡，為謝山中好物華。」真跡在內江。：朱玄晦真人詩》)

四五○ 周燾有《觀天竺寺激水》詩云：「拳石耆婆色兩青，竹龍驅水轉山嗚。夜深不見跳珠碎，疑是簷閭滴雨聲。(《周燾詩》)

四五一 或語予曰：「朱文公《感興》詩比陳子昂《感遇》詩有理致。」予曰：「譬之青裙白髮之節婦，乃與親粧核服之宮娥，爭妍取憐，埒材角妙。不惟取笑旁觀，亦且自失所守。要之，不可同日而語也。彼以《擬招》績《楚辭》，《感興》續《文選》，無見於此矣。故曰：「離之則雙美，合之則兩傷。」要有契予言者。(《感遇詩》)

四五二 遼太祖阿保機二子，長曰突欲，《遼史》名倍。次日堯骨，後改名德光。唐明宗天成元年丙戌，遼祖滅渤海，渤海，北海之地，今哈密扶餘也。中國之滄州、景州名勃海者，蓋矯稱以張休盛。改為東丹國，以倍為柬丹王。其後述律後立次子德光，東丹王日：「我其危哉，不如適他國以成泰伯之名。」遂立石海上，刻詩曰：「小山壓大山，大山全無力。羞見故鄉人，從此投外國。」遂越海歸中國。唐明宗長興六年也。明宗賜與甚厚。賜姓李，名贊華，以莊宗妃夏氏妻之，拜懷化軍節度使。東丹王有文才，博古今，其泛海歸華，載書數千卷。尤好畫，世傳東丹王《千角鹿圍》，李伯時臨之，董北苑有跋。《宣和畫譜》列其目焉。東丹王事，見《遼志》及《宣和畫譜》、董迪《畫跋》、陳桎《通監續編》：稡之以便覽考。（《東丹王千角鹿圖》)

四五三 元楊廉夫《竹枝詞蘭時和者五十餘人，詩百十余首，余獨愛徐延徽一首云：「盡說盧家好莫愁，不知天上有牽牛。勝拋萬斛腕脂水，溜向銀河一色秋。」（《竹枝詞》)

四五四 元陳孚《遝歸帆》絕句云：「日落牛羊歸，渡頭動津鼓。煙昏不見人，隱隱數聲櫓。」識者以為不減王維。（《陳孚詩》)

四五五 元張昱作《輦下曲》皆詠胡元國俗。其一首云：「守內番僧日念畔，禦廚酒肉按時供。短鈴扇鼓諸天樂，知在龍宮第幾重?」又云：「似嫌慧日破愚昏，白晝尋常下釣軒。男女傾城求受戒，法中秘密不能言。三剛首言僧亂宮圍，後首言僧亂民閨也。夷俗猾夏，奸宄如此，非我太祖一洗之，天柱折、地維絕矣。釣軒，今俗雲釣闊，僧房F釣闊，而置婦女受戒於其中也。(《張昱輦下曲》)

四五六 元武伯英詠《燭剪》詩：「啼殘瘦玉蘭心吐，蹴落春紅燕尾香。」為一時所賞。國朝古廉李公時勉詠《剪刀》詩：「吳綾剪處魚吞浪，蜀錦裁時燕掠霞。深院響傳春晝靜，小樓工罷夕陽斜。」公之直節清聲，而詩嫵媚如此。信乎!賦梅花者，不獨宋廣平也。(《燭剪詩》)

四五七 餘昔過岳陽樓，見一詩云：「樓上元龍氣不除，湖中範蠡意何如。西風萬里一黃鵠，秋水半江雙白魚。鼓瑟自今悲二女，沉沙何處吊三閭。朗吟仙子無人識，騎鶴吹簫上碧虛。」乃視其姓名，則元人張翔，字雄飛。不知何地人也。雄飛在元，不著詩名，然此詩實可傳。同時虞伯生、范德機皆有《岳陽樓》詩，遠不及也。故特表出之。(《岳陽樓詩》)

四五八 謝皋羽《曦發集》，詩皆精緻奇峭，有唐人風，未可例於宋視之也。予尤愛其《鴻門譙》一篇：「天雲屬地汗流宇，杯影龍蛇分漠楚。楚人起舞本為楚，中有楚人為漠舞。鷓鶫淬光雌不語，楚國孤臣泣俘虜。君看楚舞如楚何，楚舞未終聞楚歌。」此詩雖使李賀復生，亦當心服。李賀集中亦有《鴻門譙蘭篇，不及此遠甚，可謂青出於藍矣。元楊廉夫樂府力迫李賀，亦有此篇，愈不及皋羽矣。其他如《短歌行》：「秦淮沒日如沒鵲，白波漾空涇弦月。舟人倚棹商聲發，洞庭脫木如脫髮。」《建業水》云：「太白入月魚腦減。武昌城頭鼓統統。」《海上曲》云：「水花生雲起如葑，神龍下宿藕絲孔。」《明河篇》云：「牽牛夜人明河道，淚滴相思作秋草。婺女城頭玩月華，星君塚上無啼鳥。」《俠客歌》云：「潮動西風吹杜荊，離歌入夜鬥西傾。做飛廟下蛇含草，青拭吳鉤人匣鳴。」《效孟郊體》云：「牽牛秋正中，海白夜疑曙。野風吹空巢，波濤在孤樹。」律詩如「驛花殘楚水，烽火到交州」；「夜氣浮秋井，陰花冷碧田氣「山鬼下茅屋，野雞啼苧蘿」；「戍近風嗚柝，江空雨送船」；「鄰逋燈下索，鄉夢戍逞回」；「柴關當太白，藥氣近樵青氣「暗光珠母徙，秋影石花消氣「下方聞夕磬，南斗掛秋河」。雖未足望開元天寶之蕭牆，而可以據長慶、寶曆之上座矣。(《謝皋羽詩》)

四五九 近傳邵文敬「半江帆影落樽前」之句，以為奇絕，遂號為邵半江。然唐趟嘏詩有「半江帆盡見分流」之句；宋米元章亦云：「六朝山色落樽前」。已落前人第二矣。(《半江》)

四六○ 「新歲芳梅樹，繁苞四面同。春風吹漸落，一夜幾枝空。小婦今如此，長城恨不窮。莫將遼海雪，來比後庭中。」此劉方平《梅花》詩也。既不用事，又不拘對偶，而工致天然，雖太白未易先後也。梅花詩被宋人作壞，令人見梅枝條可憎，而香影無味。安得誦此詩及梁元帝、徐陵、陰鏗、江總諸詠，一洗梅花之辱乎!(《芳梅詩》）

四六一 劉伯溫《憶山中》篇：「四時風彩飛瓊雪，百道泉流湛玉霜。」上句本種放詩「嵐沉玉膏冷」，下句嵇含《山居賦》「滯潺之膏玉」。(《嵐彩飛瓊》)

四六二 亡友安公石，嘉洲人。妙於集句，以「鱸魚正美不歸去」，對「瘦馬獨吟真可哀」。又「請君酌我一鬥酒」；「與爾共消萬古愁。」又「梁間燕子聞長歎李義山句」；「樓上花枝笑獨眠劉長卿。」「水國蓮花府韓翔」；「雲帆楓樹林杜工部。」又集杜句吊葉叔晦，讀者為之泣下。其詩云：「臨江把臂難再得，便與先生成永訣。文章曹植波浪闊，死為星辰亦不滅。老去新詩誰與傳，男兒性命絕可憐。出門轉盼已陳跡，妻子山中哭向天。中夜起坐萬感集，人生有情淚沾臆。鳳凰麒麟安在哉?石田茅屋荒蒼苔。君不見空牆日色晚，悲風為我從天來。」（《集句》)

四六三 司馬王公豌，陝西河州人。其直節英名，人皆知之，而不知其文藻也。余同年太史玉壘王公元正，為餘誦其八詩，今記其五：《回瀾閻》云：「不成亭館不成樓，矮屋重棚立水頭。非擬金梁橫巨海，也為砥柱屹中流。座中爽氣消三伏，檻外飛湍肅九秋。幾度登臨仰前哲，昌黎古作邈難儔。」《醒心亭》云：「監池池上結茅亭，卸卻煩襟任獨醒。雲影散來無外物，天光澄處是虛靈。青青草色開窗見，颯颯松聲隔座聽。塵慮不千真境絕，焚香兀坐理《黃庭》。」《秋香徑》云：「歸老溪園徑未荒，徑逞黃菊有餘芳。芒鞋踏處濡朝露，藜杖攜來帶晚香。清景且宜供笑傲，高年何必問行藏。淵明把酒來籬下，我亦隨緣醉此傍。」《丹霞塢》云：「不學逋仙學董仙，杏花開遍石牆邊。渾疑日下朝雲界，半是人間也老天。晚景催人雖潦倒，春光在眼且留連。村翁攜酒來相訪，憩此徜徉共醉眠」《水竹居》云：「水繞柴門竹繞蘭，歸來寓此足盤桓。 一溪冰玉涵春意，萬個琅殲耐歲寒。對景只求詩興好，臨流肯放酒杯乾。衰遲幸人康莊境，一任紅塵蜀道難。」王公詩，人罕傳，今特錄之。(《河州王司馬詩》)

四六四 慎嘗反復《晉書》，目王導為叛臣，頗為世所駭異。後見崔後渠《松窗雜錄》，亦同餘見。近讀陽明《紀夢詩》，尤為卓識真見。自信鄙說之有稽而非謬也。其自序曰：「正德庚辰八月廿八夕，臥小閣，忽夢晉忠臣郭景純氏以詩示餘，且極言王導之奸，謂世之人徒知王敦之逆，而不知王導實陰主之。其言甚長，不能盡綠。覺而書苴（所示詩於壁。復為詩以紀苴（略。嗟呼!今距景純若干年矣，非有實惡深冤鬱結而未暴，寧有數千載之下，尚懷憤不平若是者耶!」詩云：「秋夜臥小閣，夢遊滄海濱。海上神山不可到，金銀宮闕尚嶙峋。中有仙人芙蓉巾，顧我宛若平生親，欣然就語下煙霧，自言姓名郭景純。攜手歷歷訴衷曲，義憤感激難具陳。切齒尤深怨王導，深奸老猾長欺人。當年王敦覬神器，導實陰主相緣夤。不然一二問三不答，胡忍使敦殺伯仁。寄書欲拔太真舌，不相為謀敢爾雲?敦病已篤事已去，臨哭嫁禍復賣敦。事成同享帝王貴，事敗仍為顧命臣。幾微隱約亦可見，世史掩覆多失真。袖出長篇再三說，覺來字字能書紳。開窗試抽晉史閱，中間事蹟頗有因。因思景純有道者，世移事往千余春，若非精誠果有激，豈得到今猶憤嗔?不成之語以筮戒，敦實氣沮竟隕身。人生生死亦不易，誰能視死如輕塵。燭微先機炳《易》道，多能餘事非所論。取義成仁忠晉室，龍逢龔勝心可倫。是非顛倒古多有，籲嗟景純終見伸。禦風騎氣遊八垠，彼敦之徒草木糞土臭腐同沉淪。」郭景純夢中詩：「我昔明《易》道，故知未來事。時人不我識，遂傳躭一技。一思王導徒，神器良久覬，諸謝豈不力，伯仁見其底。所以敦者仇，罔顧天經與地義。不然百口未負托，何忍置之於死地?我於斯時知有分，日中斬柴市。我死何足悲，我生良有以。九天一人拊膺悲，晉室諸公亦可恥。舉目山河徒歎非，攜手登亭空灑淚。王導真奸雄，幹載人未議。偶感君子談中及，重與寫真記。固知倉卒不成文，自今當與頻譫戲。儻其為我一表揚，萬世萬世萬萬世。」（《王陽明紀夢詩》)

四六五 張泰，字亨父，姑蘇人。詩句清拔，名於一時。其《正月十六日》詩云：「長安元夕少燈光，此夜歡娛覺更忙。十里束風吹翠袖，九門銀燭照紅粧。虹橋禦陌爭春步，雲閣誰家合晚香。醉著吟鞭急歸去，老夫當避少年狂。」其手書稿，慎於先師李文正公處見之。(《張亨父詩》)

四六六 吳泰伯祠，在閭門之束，每春秋，市人相率牲醴，多圃善馬采輿美女以獻之。時金銀行以輕銷畫侍婢捧胡琴以從，其貌勝於舊繪者，名為勝兄，蓋他獻者無以匹也。女巫方舞，有進士劉景復送客之金陵，置酒於廟束通波館，忽欠伸思寢，夢紫衣冠者言襄王奉屈。劉生隨至廟，周旋揖讓而坐。王語劉生曰：「適納一胡琴妓，藝精而色麗，知吾子善歌，故奉邀作胡琴一曲以寵之。」生初頗不酣，命酌人間酒一杯。已醉，乃作歌曰：「繁弦已停雜吹歇，勝兒調弄邏婆撥。四弦攏撚三五聲，喚起逼風馳明月。大聲嘈嘈奔倔泥，浪蹙波間倒溟渤；小弦切切怨颶颶，鬼哭神悲秋悉搴。倒腕斜挑掣流電，春雷直戛騰秋鵑。漠妃徒得端正名，秦女虛誇有仙骨。我聞天寶十年前，涼州未作西戎窟。麻衣右袵皆漢民，不省胡塵暫蓬—勃。太平之末狂胡亂，犬豕奔騰恣唐突。玄宗未到萬里橋，束洛西京一時沒。海內漢民皆入虜，飲恨吞聲空咽咀。時看漢月望漢天，怨氣沖星成慧孛。國門之西八九鎮，高城深壘閉閑卒。河湟咫尺不能收，挽粟推車徒兀兀。今朝聞撥《涼州曲》，使我心神暗超忽。勝兒若向邊塞彈，征人淚血應闌幹。」吟畢以獻，王召勝兒授之。王之侍兒有妬者，以金如意擊勝兒，劉生驚而寤。歌傳於吳中。(《胡琴婢勝兌》)

四六七 國朝武將能詩者：洪武中孫炎，其後湯束穀胤績，廣帥王一清，定襄郭登，人皆知之。雲南都督繼軒沐璘，字學皇象，畫學米元章，詩學六朝盛唐，以僻遠，人罕知之。餘嘗選其數絕句於《皇明詩抄》。其詠《臨安荔枝》長篇云：「建水夫何如，厥土旱而熟。蠻花開佛桑，候禽罷題鴂。莽雲覆溟蒙，梅雨滋陰翳。接地茂緗枝，遮空舒黛葉。翠葆霞焜煌，錦幄風掀揭。香麝忌經過，飛緇防盜竊。勁雛赤膚脫，肥奮瓊穰凸。明瑺怪可飧，冰丸訝許齧。真珠堆綠雲，碡瑁乘（垂）彩顓。鳳爪天下奇，龍牙眾中傑。飽食慙素飧，長吟望林樾。」信：獻、歇二音，盛貌：又，肥大意。（《沐繼軒荔枝詩》）

四六八 正德戊寅，予訪余方池編修於武侯祠，見壁間有詩云：「劍江春水綠沄沄，五丈原頭日又曛。舊業未能歸後主，大星先已落前軍。南陽祠宇空秋草，西蜀關山隔暮雲。正統不慙傳萬古，莫將成敗論三分。」後有題云：「此詩始終皆武侯事，子美或未過之。」方池不以為然。予曰：「此亦微顯閘幽，不隨人觀場者也。惜不知其名氏。(《武侯祠詩》)

四六九 滇中詩人，永樂間，稱平、居、陳、郭。郭名文。號舟屋，苴（詩有唐風，三子遠不及也。如《竹枝詞》云：「金馬何曾半步行，碧鷄那解五更嗚。儂家夫婿久離別，恰似兩山空得名。」又《登碧鷄山太華寺》一聯云：「湖勢欲浮雙塔去，山形如擁五華來。」一時合筆。信佳句也，但全篇未稱耳。其全集予嘗見之，如此二詩，亦僅有也(《滇中詩人》)

四七○ 餘於蜀棧古壁見無名氏號硯沼者，書古樂府一首云：「休洗紅，洗多紅在水。新紅裁作衣，舊紅翻作裏。回黃轉綠無定期，世事反覆君所知：」此詩古雅，元郭茂倩《樂府》亦不載。李賀詩雲「休洗紅，洗多顏色淡。卿卿騁少年，昨夜殷橋見。封侯早歸來，莫作弦上箭。」視前詩何啻千里乎? (《蜀棧古壁詩》)

四七一 非熊《天河閣到啼猿閣即事》詩：「萬壑褒中路，何曾不架虛?濕雲和棧起，憔枿帶佘餘，岩猶牽垂果，湍禽接進魚。每逢維艇處，塢裏有人居。」（《顧非熊》）

四七二 范石湖《初夏》詩：「雪白茶蘼紅寶相，尚攜春色見薰風。」《靈岩》詩：「雪浪長風三萬頃，蒼煙古木二千秋。」《白玉樓步虛詩序》甚工，類《畫記》。(《石湖妙句》)

四七三 周賀詩：「鴻嘶荒壘閉。」鴻未聞嘶也。近日一士夫詩：「枕上聞猿唳。」余弟敘庵戲之曰：「猿變為鶴矣。」（《鴻嘶猿唳》)

四七四 宋元小說載箕仙詩多矣，近日一事尤異。正德庚辰，有方士運箕賦詩，隨所限韻，敏若夙構，而語不凡。其為喬塚宰賦《白岩行》曰：二八丁持斧施神工，鑿開西南萬仞之崆峒。芙蓉一朵插天表，勢壓天下群山雄。冰壺倒月色澄澈，瑤台倚鬥光玲瓏。百丈虹霓望吞吐，八埏霖雨瞻空蒙。虛空不受一塵染，靈光直與銀河通，乳泉掛壁噴睛雪，玉梅懸穀搖香風。上有神仙玉虛子，淩風出沒遊太空。發虯伐蛟下人海底水晶窟，朝真謁帝獨步天上瓊瑤宮。頭角崢嶸自卓立，胸襟磊落誰磨礱。商家傅說作良弼，宋室張浚多奇功。憶昔江樓吹鐵篷，明月一醉三人同。邇來一別世間甲子不知數，但見幾度玉洞桃花紅。金龜老，黃鶴翁，各分一諱貽此公。天然意趣自相合，芳稱長在塵寰中。好將大手整頓乾坤了，歸來一笑拂雲看劍重會滄溟東。」此詩成一卷，箕仙運筆所書，詩既跌宕，字又飛舞，豈術士能贗作者?籲，異哉!(《箕仙詩》)

四七五 天順初，英廟大獵，從官皆戎服弓矢以護蹕，應制賦詩。有祭酒劉某詩，以碉弓為弓碉。大學生輕薄者，貼詩於監門云：「獵羽楊長共友僚，碉弓詩倒作弓碉，祭酒如今為酒祭，街官何以達廷朝。」廣東舉人王佐復上詩於劉云：「樂羊終是愧巴西，許下惟聞哭習脂。豈是先生無好句，弓碉何愧古人詩。」本為能得司成之喜，劉覽愈怒，後王佐刻其《桐鄉詩》，具載此首，遂大傳其事。(《弓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