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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句衍義

序

謝疊山注章泉澗泉所選《唐詩百絕》，敷衍明暢，多得作者之意，藝苑珍之。頃者愚山張子謂予曰：唐人絕句之佳者，良不翅是，為之例也則可，日盡則未可也。屬予績取百首注之，久未暇。丙辰

之夏，連雨閉門，因取各家全集，及洪氏所集，隨閱得百首，因箋而衍之。或闈其義意，或解其引用，或正其訛誤，或采其幽隱。因序之曰：近日多為禪梵絕學之說，或以六經為糟粕而薄之，又以為塵埃而拂之，又以為贅疣而去之，又以為障翳而洗之。不畏天命，狎大人，侮賢言，六經且然，何有於諸子百氏乎!間有志於好古者亦日：觀書必去注，詩不必注，諷誦之久，真味自出。餘詰之曰：《書》雲孝乎，惟孝，友於兄弟，施於有政，是亦為政，非孔子之注《書》乎?有物必有則，民之秉彝也，故好是懿德，非孔子之注《詩》乎?譬之食焉，是蔗是蓑，實堅實好矣。又必或舂或揄，或簸或蹂，釋之叟叟，燕之浮浮，而後得饗冶，豈能吞麥芒食生米乎!真味何由出也?甚矣近日學之鹵莽滅裂，喬宇委瑣，自欺而又欺人也。卿自用卿法，吾自用吾法，因以印可於愚山雲。 嘉靖丙辰夏五之望、升庵楊慎書

卷一

一 「朱絲玉柱羅象筵，飛琯促節舞少年，短歌流目未肯前，含笑一轉私自憐。」此喻君臣朋友相知不盡者也。《楚詞》：「私自憐兮何極」，三字極有意。杜詩：「喚人看駿裹，不嫁惜娉婷」，亦是此意；陳後山詩：「當年不嫁惜娉婷，施朱傅粉學後生。」「不惜捲簾通一顧，怕君著眼未分明。」尤見其意矣。人君之聘臣，宰相之薦賢，相知必深，相信必素，而後可出。「曰黃昏以為期兮，羌中道而改路。＝交不終兮怨長，期不信兮生口予以不閑。」屈子所以三致意而怨歎也。還觀古今，炯戒多矣。有相知相信之深，一出而成功者，伊尹、傅說也；有相知相信未深，確乎不拔者，嚴子陵，蘇雲卿也。孔明感三顧而出，先主終違草廬之言，守小信不取荊州，狼狽當陽，欲奔蒼梧，非孔明求救孫將軍，是亦劉表而已。後人好議論者，猶云：「只合終身作臥龍」。下此，如苻秦之王猛、唐氏之魏徵，不思其身後之言，伐晉、伐高麗，以致敗亡。餘謂二君之驕忿甚矣，王猛、魏徵縱不死，亦不能止其行也。又下則范增、韓生而已，是女之「見金夫」而「不有躬」者也。宋人詩話以此詩為古今第一，良有深見，而不著其說，余特為衍之。（《梁武白濘辭》)

二 「採桑歸路河流深，憶昔相期柏樹林。奈許新縑傷妾意，無由故劍動君心。二八朝之詩，多是樂府，絕句之體未純。然高妙奇麗，良不可及。訴流而不窮其源，可乎?故特取數首於卷首，庶乎免於「賁花擔上看桃李」之誚矣。古樂府《下山逢故夫》詩曰：「新人工織縑，舊人工織素。」故劍，用幹將莫邪雌雄二劍離而復合事。(《江總怨詩》)

三 「春風宛轉入曲房，兼送小苑百花香。白馬金鞍去未返，紅妝玉筋下成行。」此詩緣情綺靡，漸入唐調。李太白、王少伯、崔國輔諸家皆效法之。(《魏收挾瑟歌》)

四 「別觀蒲桃帶實垂，江南豆蔻生連枝。無情無意尚如此，有心有恨徒自知。」《詩》云：「隰有萇楚，猗讎其枝。天之沃沃，樂子之無知。」此詩祖其意。(《梁簡文帝和蕭侍中子顯春別》)

五 「江東大道日華春，垂楊掛柳掃輕塵。淇水昨送淚沾巾，紅妝宿昔已迎新。」昨別下淚而送舊，今已紅妝而迎新，娼樓之本色也。六朝君臣，朝梁暮陳，何異於此。(《蕭予顯春別》)

六 「四朝十帝盡風流，建業長安兩醉遊。惟有一篇《楊柳曲》，江南江北為君愁。」庾信，字子山，本梁之臣，後人束魏，又西魏，曆後周凡四朝十帝。其《楊柳曲》云：「君言丈夫無意氣，試問燕山那得碑?」益欲自比班固從寶憲。又云：「定是懷王作計誤，無事翻覆用張儀。」蓋指朱異釀成侯景之亂也。後之議者，悲其失節，而湣其非當事權，此詩「為君愁」是也。庾信不足責，若馮道身為宰相，而視改朝易姓若弈棋。王安石以為合於伊尹五就桀之意。嗚呼!為此言，其心可知矣。使其老壽不死，遇靖康之亂，其有不舍殘骸，事兀術、斡離蔔乎?而宋之大儒，編之名臣之例，五口不知其何見也。(《唐盧申請庾信集》)

七 「賈生西望憶京華，湘浦南遷莫怨嗟。聖主恩深漢文帝，憐君不遣到長沙。」賈至，中書省舍人，左遷巴陵，有詩云：「極浦三春草，尚樓萬里心。楚山晴靄碧，湘水暮流深。忽與朝中舊，同為澤畔吟。感時還北望，不覺淚沾襟。」太白此詩解其怨嗟也，得溫柔敦厚之旨矣。(《李太白巴陵贈賈至舍人》）

八 「洞庭西望楚江分，水盡南天不見雲。日落長沙秋色遠，不知何處吊湘君」此詩之妙不待贊，前句雲「不見」，後句「不知」，讀之不覺其復。此二「不」字，決不可易。大抵盛唐大家正宗作詩，取其流暢，不似後人之拘拘耳。聊發此議。(《李太白陪族叔侍郎曄及賈舍人至遊洞庭》）

九 「帝子瀟湘去不還，空餘秋草洞庭閭，淡掃明湖開玉鏡，丹青畫出是君山。」洞庭為楚之巨浸大觀，近日士夫崇尚別號’楚人以洞庭取號者比比；是：曰洞野，曰洞澤，曰洞湖、洞陽、洞陰、洞濱。唐池南侍禦云：「太白詩中「明湖二一字奇甚，無人拈出為別號及亭匾者。」（《同上》)

一○ 「朝辭白帝彩雲間，幹裡江陵一日還。兩岸猿聲啼不住，扁舟已過萬重山。」盛弘之《荊州記》云：白帝至江陵一千二百里，春水盛時行舟，朝發夕至，雲飛烏逝。不是過也。太白述之為韻語，驚風雨而泣鬼神矣。太白娶江陵許氏，以江陵為還，蓋室家所在。(《李太白白帝下江陵》)

十一 「蜀國曾聞子規烏，宣城還見杜鵑花。一叫一回腸一斷，三春三月憶三巴。」此太白寓宣州懷西蜀故鄉之詩也。太白為蜀人，見於劉全白《志銘》、曾南豐《集序》、魏楊遂《故宅祠記》及《自敘書》，不一而足。此詩又一證也。(《李太白杜鵑花》)

十二 「橫江館前津吏迎，向餘束指海雲生。郎今欲渡緣何事?如此風波不可行。」古樂府《烏棲曲》：「采菱渡頭擬黃河，郎今欲渡畏風波。」太白以一句衍作二句，絕妙。(《李白橫江詞》)

十三 「錦城絲管日紛紛，半人江風半人雲。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能得幾回聞。」花卿名敬定，丹棱人，蜀之勇將也。恃功驕恣，杜公此詩譏其僭用天子禮樂也。而含蓄不露，有風人三口之無罪，聞之者足以戒」之旨，公之絕句百餘首，此為之冠。唐世樂府，多取當時名人之詩唱之，而音調名題各異。杜公此詩，在樂府為《入破第二疊》；王維「秦川一半夕陽開」在樂府名《相府蓮》，訛為《想夫憐》，「秋風明月獨離居」為《伊州歌》；岑參「西去輪台萬里餘。為《簇拍六州氣盛小叢「雁門山上雁初飛」為《突厥三台》；王昌齡「秦時明月漢時關」為《蓋羅縫》；張仲素「亭亭孤月照行舟」為《胡渭州》；王之渙「黃河遠上白雲間」為《梁州歌》；張祜「十指纖纖玉筍紅」為《氐州第一》；符載「月裡嫦娥不畫眉」為《甘州歌》；無名氏「千年一遇聖明朝」為《水調歌》、「雕弓白羽獵初回」為《水鼓子》，後轉為穴漁家傲》雲。其餘有詩而無名氏者尚多，不盡書焉。（《杜子美贈花卿》)

十四 《秋風明月獨離居，蕩子從軍十載餘。征人去日殷勤囑，歸雁來時好寄書。(《王摩詰伊州歌》)

十五 亭亭孤月照行舟，寂寂長江萬里流。鄉國不知何處是，雲山漫漫使人愁。（《張仲素胡渭州》)

十六 「黃河遠上白雲間，一片孤城萬仞山。羌笛何須怨楊柳，春光不度玉門關。」此詩言恩澤不及於逞塞，所謂君門遠於萬里也。薛能《柳枝詞》：「和花香雪九重城。」亦此意。光，一作風。（《王之奐梁州歌》)

十七 「十指纖纖玉筍紅，雁行輕度翠弦中。分明自說長城苦，水咽雲寒一夜風。」按張祜集題本作《丘家箏》(《張祜氏州第一》)

十八 「月裡嫦娥不畫眉，只將雲霧作羅衣。不知夢逐青鸞去，猶把花枝蓋面歸。」此詩飄飄欲仙，樂府以為《甘州歌》，而《禪宗頌古》引之，蓋名作眾所膾炙也。符載，成都人，見《唐文粹》。(《符載甘州歌》)

十九 一去遼陽系夢魂，忽傳征騎到中門。紗窗不肯施紅粉，園遣蕭郎問淚痕。（《無名氏涼州》)

二○ 「西去輪台萬里余，也知音信日應疎。隴山鸚鵡能言語，為報家人數寄書。」伊州、渭州、梁州、氐州、涼州，謂之六州。宋時大喪以全八州歌頭》引之，本朝用《應天長》。（《岑參簇拍六州歌頭》)

二一 「臆門山上鳩初飛，馬邑闌中馬正肥。昨夜陰山逢驛使，殷勤南北寄征衣。」盛小叢，雁門妓女也。此詩甚佳，樂府歌之。《三台》，曲名，自漢有之，而調之長短，隨時變易。韋應物集有《亡皇三台》，元曲有《鬼三台》，訛為《三台》雲。盛小叢突厥三台》)

二二 「千年一遇聖明朝，願對君主舞細腰。乍可當熊任生死，誰能伴鳳上雲霄。」此詩借宮詞以諷。盧照隣詩：「得成比目何辭死，願作鴛鴦不羨仙」；許棠詩：「導引何如《鸛鵠舞》，步虛爭似《鷓鴣詞》」；高季迪詩：「酒醒金屋曙河流，願賜銅盤一滴秋。他日君主上仙去，瑤池猶幸得同遊。」妙得此意。(《無名氏水調歌》)

二三 《雕弓白羽獵初回，薄夜牛羊復下來。青塚路邊芳草合，黑山峰外陣雲開。」《水鼓子》後轉為《漁家傲》」（《無名氏水鼓子》)

二四 《水色簾前流玉霜，漠家飛燕在昭陽。掌中舞罷簫聲絕。三十六宮秋夜長。」徐凝詩多淺俗，《瀑布詩》為東坡所鄙，獨此詩有盛唐風格。(《徐凝宮詞》)

二五 「白馬金鞍從武皇，旌旗十萬宿長楊。樓頭小婦鳴箏坐，遙見飛塵人建章。」此詠遊俠恩幸，有如此之夫，有如此之婦，含諷感時，意在言表。(《王昌齡青樓曲》)

二六 「芙蓉不及美人粧，水殿風來珠翠香。卻恨含情掩秋扇，空懸明月待君王。」司馬相如《長門賦》：「懸明月以自照兮，徂清夜於洞房。」此用其語。如李光弼將子儀之師，精神十倍矣。作詩者，其可不熟《文選》乎?(《王昌齡長信秋詞》)

二七 「誓掃匈奴不顧身，五千貂錦喪胡塵。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春閨夢裏人。」此詩吊李陵也。李陵以步卒五千，敗於峻稽山下。楊誠齋深取此詩。漢賈捐之《罷珠崖疏》云：「父戰死於前，子鬬傷於後，女子棄亭障，孤兒號於道。老母寡婦，飲泣巷哭，遙設虛祭，想魂乎萬里之外。」唐李華《吊古戰場文》：其存其沒，家莫聞知；人亦有言，將信將疑；悄悄心目，夢寐見之。」陳陶此詩與賈、李言之文意同，而入於二十八字之間，尤為精婉矣!言之精者為文，文之精者為詩；絕句，又詩之精者也。詛不信哉!陶又有《關山月》樂府云：呈曰塚曾無尺寸功，錦書多寄窮荒骨。」又此詩之餘意。無定河在今青澗縣東六十里，一名奢延水，又名銀水，一作固。《陳陶隴西行》)「殺聲沉後野風悲，漠月高時望不歸。白骨已枯沙上草，佳人猶自寄寒衣。」此詩亦陳陶之意。仁人君子觀此，何忍開邊以流毒萬姓乎!(《沈彬吊邊人》)

二八 「陰磧茫茫塞草腓，桔槔烽上暮煙飛。交河北望天連海，蘇武曾將漢節歸。」令狐楚與王涯、張仲素同時為中書省舍人，其詩長於絕句，號「三舍人詩」，同為一集。(《張仲素令狐楚塞上曲》)

二九 「何處吹笳薄暮天，塞垣高烏沒狼煙。遊人一聽頭先白，蘇武爭禁十九年。」二首意相似，故以相次。蘇武之苦節如此，而歸來只為典屬國，漢之寡思，霍光之罪也。王維詩：「蘇武才為典屬國，節旄空盡海西頭。」（《杜牧邊上聞胡茄》）

三○ 「漠漠黃沙際碧天，問人雲此是居延。停驂一顧猶魂斷，蘇武爭銷十九年。」此詩全用杜牧之句。慎少侍先師李文正公，公曰：「近日兒童村學教以胡曾《詠史》詩，入門先壞了聲口矣!」慎曰：「如詠蘇武一首，亦好。」公曰：「全是偷杜牧之《聞胡笳》詩。」退而閱之，誠然。此外無留良者。(《胡曾詠史》)

三一 「浮渲梳頭宮樣妝，春風一曲《杜《旱娘》。司空見慣渾閒事，斷盡蘇州刺史腸。」此詩見劉禹錫集中，今誤以為韋應物詩，非也。蓋二公皆蘇州刺史，是以相涉而傳訛也。《《早集》作「高髻雲鬟」，蓋傳聞異詞。畫家以淡墨籠染美人發，謂之渲，渲音街。(《劉禹錫贈李司空妓》)

三二 「戀別山燈憶水燈，山光水焰百幹層。謝公留賞山公喚，知入笙歌阿那朋?」（《李郢上元日寄湖杭二從事》)

三三 「楚水巴山煙雨多，巴人能唱本鄉歌。今朝北客思歸去，回入紇那披緣蘿。」「阿那」、「紇那」皆當時曲名，李詩言變梵咀為豔歌，劉詩言翻南調為北調。「阿那」皆葉上聲，「紇那」皆葉平聲，此又隨方言轉也。(《劉禹錫夔州竹枝詞》)

三四 「山人愛山出無期，俗士牽俗來何遲。祝融峰下一回首，便是此生長別離。」宋人詩話，取韓退之二間茅屋祭昭王二首，以為唐人萬首之冠。今觀其詩亦平平，豈能冠唐人萬首?而高棅《唐詩品匯》取其說甚矣，世人之有耳無目也。(《韓退之別盈上人》)

三五 「三日柴門擁不開，堦庭平滿白皚皚，今朝踏作瓊瑤跡，為有詩從鳳沼來。」後人或妄改「詩從」作「詩仙」，語意索然。（《韓愈酬王舍人雪中見寄》)

三六 「漠漠輕陰晚自開，青天白日映樓臺。曲江水滿花千樹，有底忙時不肯來?」張籍：「城中車馬應無數，能解閑行有幾人?」亦是此意。（《韓退之同張水部籍游曲江寄白二十二舍人》)

三七 「臘月凝寒積帝台，齊歌急鼓送寒來。油囊取得天河水，上壽將添萬歲杯。」《蘇摩遮》，當時曲名，宋詞作《蘇幕遮》。說詩凡四首，第一首云：「摩遮本出海西胡，琉璃寶眼紫髯須。」以此考之，即今之舞回回也。(《張說蘇摩遮》)

三八 「素蔭多蒙別豔欺，此花端合在瑤池。無情有恨何人見，月曉風清欲墜時。」此詩為白蓮傳神。 (《陸龜蒙白蓮》)

三九 「斫取青光寫《楚辭》，膩香春粉黑離離。無情有恨何人見，露壓煙啼千萬枝。」汗青寫《楚辭》，既是奇事；「膩香春粉」，形容竹尤妙。結句以「情」、「恨」詠竹，似是不類，然觀孟郊詩「竹嬋娟，籠曉煙」。竹可言「嬋娟」，「情」、「恨」亦可言矣。然終不若詠白蓮之妙。李長吉在前，陸魯望詩句非相蹈襲，蓋著題不得避耳。勝棋所用，敗棋之著也；良庖所宰，族庖之刀也，而工拙則相遠矣。(《李賀昌穀北園新筍》)

四○ 「忠驅義感即風雷，誰道南方乏武才。天下起兵誅董卓，長沙子弟最先來。」呂東萊《麗澤編》取此詩。《伍子胥兵法》云：「天無陰陽，地無險易，人無勇怯。將有智愚，算有多少，政有賞罰。」此言當矣。孔明屯五丈原，魏人畏之如虎，所用蜀兵也。虞允文採石之戰，殪逆亮於頃刻，所用者吳兵也。 (《呂溫題陽人城》)

四一 「雲抱龍堂蘚石乾，山遮白日寺門寒。長松瀑布饒奇狀，曾有仙人駐鶴看。」末句切題，不然，是寺皆可用。（《未慶余仙遊寺》)

四二 「洞房昨夜停紅燭，待曉堂前拜舅姑。妝罷低聲問夫壻，畫眉深淺入時無?」詩人多以美人自喻，薛能《吳姬》之詩，亦其一也。宋人詩話云：「東坡如毛嬙西子，洗妝與天下婦人鬬巧。」亦此意。洪容齋云：「此詩不言美麗，而味其詞意，非絕色第一，不足以當之。」其評良是。(《朱慶餘閨意上張水部》）

四三 「越女新妝出鏡心，自知明豔更沉吟。齊紈未是人間貴，一曲菱歌值萬金。」此詩蓋深許之。朱慶余詩，王荊公《百家選》多取之。（《張籍答朱慶餘》)

四四 三一日春風已有情，拂人頭面稍憐輕。殷勤為報長安柳，莫惜枝條動軟聲。」第三歲日，正月初三也。楊員外，名汝士，亦詩人。此詩題甚奇，可作詩家故事。(《無微之第三歲日詠春風憑楊員外寄長安柳》)

四五 「傲吏身閑笑五侯，西江取竹起高樓。南風不用蒲葵扇，紗帽閑眠對水鷗。」長夏之景，清麗瀟瀟，讀之使入神爽。鏡川楊文懿公愛此詩，嘗以「對鷗」名其閣，先師李文正公為作賦雲。趟松雪有鷗波亭。(《李嘉佑王舍人竹樓》)

四六 「萬里長江一帶開，岸逞楊柳是誰栽?錦帆未落西風起，惆悵龍舟更不回。」此詩吊隋煬帝也。俯仰感慨，蓋初唐之詩’後世《柳枝詞》皆祖之。(《無名氏楊柳枝》)

四七 「梁苑隋堤事已空，萬條猶舞舊春風。那堪更想千年後，誰見楊花入漢宮。」韓琮在蜀作此，以諷王宗衍，亦有古意。(《韓琮楊柳枝》)

四八 「清江一曲柳千條，十五年前舊板橋，曾與情人橋上別，更無消息到今朝。」周德華，鏡湖妓劉采春女也。此詩隱括白香山古詩為七言絕，而其妙思如此，真花月之妖也。(《周德單楊柳枝》)

四九 「悲莫悲兮生別離，登山臨水送將歸。武昌無限新栽柳，不見楊花似雪飛。二咼駢自渚宮移鎮揚州，別宴，口占「楚詞」二句，使幕下績之，久未有應。有一妓進曰：「賤妾感相公之恩，績貂可乎?」即收淚吟曰云云。合座大加賞歡，駢厚贈之。其詩絕佳，雖使溫、李為之，不過如此。「飛」一作「時」 (《渚宮妓高使君別宴》)

五○ 「和花香雪九重城，夾路春陰十萬營。惟向邊頭不堪望，一株憔悴少人行。」此詩諷刺，敖柬谷解得之。首句諸本不同，或作「和風煙樹」。頃見趟松雪書作「和花香雪」，語意為長。(《薛能柳枝詞》)

五一 「曾逐東風拂舞筵，樂游春苑斷腸天。如何肯到清秋日，已帶斜陽又帶蟬。」宋廬陵陳模詩話云：「前日春風舞筵，何其富盛；今日斜陽蟬聲，何其淒涼，不如望秋先零也。」形容先榮後悴之意。（《李義山柳詩》)

五二 「絆惹束風別有情，世間誰敢鬬輕盈?楚王宮裏三千女，饑損蠻腰學不成箱「蠻腰」或作「纖腰」，非。詠柳而貶美人，詠美人而貶柳，唐人所謂「尊題格」也。詩家常例。(《唐彥謙垂柳》)

五三 二道殘陽鋪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紅。可憐九月初三夜，露似真珠月似弓。」韻致。詩有丰韻，言殘陽鋪水，半江之碧，如瑟瑟之色；半江紅，日所映也。可謂工致入畫。《琵琶行》云：「楓葉荻花秋瑟瑟」，句意亦同。楓葉紅、荻花白、瑟瑟碧，妝點秋色也。瑟瑟，寶石名。杜詩：「雨多往往得瑟瑟。」土周詩：「嘉陵江水色，一帶柔蘭碧。天女瑟瑟衣，風梭喚來織。」魯交《野果詩》：「碧如瑟瑟紅跦韝。」株韝，亦寶名。文與可詞：「朱輥斜紅帶柳，琉璃嫩綠平橋。」因解瑟瑟，並及也。(《白樂天暮江吟》)

五四 「平陽音樂隨都尉，留滯三年在浙東。吳越聲邪無法曲，莫教偷人管弦中」。南方歌詞，不入管弦，亦無腔調，如今之弋陽腔也。蓋自唐宋已如此。謬音相傳，不可詰也。東坡贈王定國歌姬云：「好把鸞黃記宮樣，莫教弦管作蠻聲。」亦是此意。(《白居易《寄明州于駙馬》)

五五 二樹寒梅白玉條，迥臨村路傍溪橋。應緣近水花先發，疑是經春雪未消。(《戎昱早梅》)

五六 「凍蕊凝香雪豔新，小山深塢伴幽人。知君有意淩寒雪，羞共千花一樣春。」唐詩梅花詩甚少，絕句尤少，此首「凍蕊凝香」，乃「疏影暗香」之先鞭也。：陸希聲梅花塢》)

五七 「風捲殘雲暮雪晴，江煙洗盡柳條青。簷前數片無人掃，又得書窗一夜明。」暗用孫康事，妙。（《戎呈霽雪詩》）

五八 「莫將邊地比京都，八月嚴霜草已枯。今日登高樽酒裏，不知能有菊花無?」維弟(《王縉九日作》）

五九 「嫩樹新開翠影齊，倚風情態被春迷，依依故國樊川恨，半掩村橋半拂溪。」杜牧之，樊川人，集名《樊川集》。(《杜牧柳》)

六○ 「贏女偷乘鳳去時，洞中潛歇弄瓊枝。不緣啼烏春饒舌，青瑣仙郎可得知?」此豈老姥能解者?（《白樂天酬嚴給事玉蕊花》)

六一 「青山歷歷水悠悠，望遠傷離獨倚樓。日暮風吹官渡柳，白鴉飛出古城頭。」闈幽。此詩題又作《蕪城》，或作孟筒，未知孰是。(《孟遲旅望》)卷三

六二 「響躁廊中金玉步，采香徑裏綺羅身。不知水葬歸何處，溪月彎彎欲效顰。」杜牧之詩：「西子下姑蘇，一舸逐鴟夷。」後人遂謂範蠡載西施以去，然不見其所據。餘按《墨子》云：「西施之沉，其美也。」蓋勾踐乎吳後，沉之於江也。又兼此詩可證。李義山《景陽井》一首，亦葉此意。(《皮日休館娃宮懷古》)

六三 「景陽宮井剩堪悲，不盡龍鸞誓死期。惆悵吳王宮外水，濁泥猶得葬西施。」觀此，西施之沉，信矣。杜牧所雲「逐鵑夷」者，安知不謂沉江而殉子胥乎!鵑革浮胥骸，亦子胥事也。(《李義山景陽井》)

六四 「嘉陵南岸雨初收，江似秋嵐不煞流。此地終朝有行客，無人一為棹扁舟。」不煞流，不甚流也，「煞」音近廈，今京中諺猶然，謂「癡」曰「煞瓜」；「肥」曰「煞大」。宋孝宗見《容齋隨筆》云：「煞有—好處」，是也。杜詩「「江平不肯流」。李端詩：「人老自多愁，水深難急流。」《滇中竹枝詞》：「大河水漲慢悠悠，小河水漲似箭流。」（《羅鄴嘉陵江》)

六五 「水殿風清玉戶開，飛光千點去還來。無風無月長門夜，偏到堦前點綠苔。」似是螢謎，不書題，可知也。(《羅鄴螢詩》)

六六 「負罪將軍在北朝，秦淮芳草綠迢迢。高臺愛妾魂應斷，始擬邱遲一為招。」此詠梁將軍陳伯之之事。伯之負罪，自梁奔魏。其後丘遲以書招之，有云：「江南三月，草長鶯啼，雜花亂開。」又曰：二咼台未傾，愛妾猶在。」詩皆用書中語。括書詠史如此，射雕手也。如胡曾、汪遵，不堪為奴僕矣。 (《錢珝詠史》)

六七 「雲裏蟾鈎落鳳窩，玉郎沉醉也摩挲。陳王當日風流減，只向波心見襪羅。」夏侯審為大曆十才子之一，而詩集不傳，惟此一絕及《織錦圃》「君承皇詔安逞戍二歌而已。往年劉潤之在蜀刻大曆十子詩，無《夏侯審集》。餘以二詩訊之，潤之笑曰：「兩枚棗子如何泡茶?」餘笑曰：「子誠晉人也。」 (《夏侯審詠被中繡鞋》)

六八 「越王宮裏如花人，越水溪頭采白蘋。白蘋未盡人先盡，誰見江南春復春。」後朝光詩僅此一首，亦奇作也。(《後朝光越溪怨》)

六九 「閑對楸枰傾一壺，黃華坪上幾成都，他時謁帝銅池水，便賭宣城太守無。」晉羊玄保云：「金溝清沘，銅池搖揚，既佳光景，當得劇棊。」以綦賭勝，為宣城太守。(《溫庭筠觀棋》)

七○ 「滿目山川似口棋，況逢秋雁正南飛。金門若召羊玄保，賭取江東太守歸。」（《陸魯望送棋客》）

七一 「重陽阻雨獨街杯，移得山家菊未開。猶勝登高閑望斷，孤煙殘照馬嘶回。」亦得閉戶靜中之趣。（《司空圄重陽阻雨》)

七二 「昨日流鶯今日蟬，起來又是夕陽天。六龍飛轡長相窘，何忍臨歧更著鞭?」此戒人之嗜欲傷生者也。申包胥曰：「人生實雞，有不獲其死者乎?蔡洪曰：「六龍非我馬，白日非我燭。」亦是此意。（《司空固狂歌》)

七三 「半夜思家睡裏愁，雨聲落落屋簷頭。照泥星出依前黑，淹爛庭花不肯休。」古諺云：「乾星照濕上，來日依舊雨。」（《王建聽雨》)

七四 「采菱歌怨木蘭舟，送客魂銷百尺樓。還似宓妃乘霧去，碧天無際水東流。」紅綾，薛嵩之青衣也。有劍術，夜飛入橫海軍解圍。嵩留之，不得，會幕下詩人送之，冷朝陽此詩為冠。酒闌，托以更衣，倏忽不見，亦異哉。(《冷朝陽送紅絞酒》)

七五 「金翠絲簧略不舒，蚌盤清宴意何如?豈知三閣繁華主，解為君王妙破除。」孫元晏有《詠史》百首，胡曾、汪遵之比也。惟此一首，差強人意。(《孫元晏陳武帝蚌盤》)

七六 「晴煙漠漠柳毿毿，不那離情酒半酣。遙把玉鞭雲外指，斷腸春色在江南。二早端己送別詩多佳，經諸家選者不載。（《韋莊古別離》)

七七 「西望長安白日遙，半年無事駐蘭橈。欲將張翰松江雨，畫作屏風寄鮑昭。」韻致。用事新奇可愛。鮑照，唐人避武后諱，改口「昭」。（《韋莊江行西望寄友》）

七八 「平明走馬上村橋，花落梅溪雪未消。日短天寒愁送客，楚山無限路迢迢。」無酸餡氣，佳甚。 (《僧皎然冬日送客》)

七九 「習家池沼草萋薑，嵐樹光中信馬蹄，漠主廟前襄水碧，一聲風角夕陽低。」（《僧無本行次漠上》)

八○ 「只是危吟坐翠扉，門前岐路自崩騰。青雲名上時相訪，茶煮西峰瀑布冰。」清絕。結句清妙，取之。（《貫休題蘭江言上人院》)八一 「碧杜紅蘅縹渺香，冰絲彈月弄新涼。峰巒到曉渾相似，九處堪疑九斷腸。」此詩出塵絕俗，信非食煙火人語也。（《仙女湘妃廟》）

八二 《秋月斜明虛白堂，寒蛩唧唧樹蒼蒼。江風徹曉不得寐，二十五聲秋點長。」《唐語林》盛稱此詩。(《李郢宿杭州虛白堂》)

八三 「晦日新晴春意饒，萬家攀折度長橋。年年老向江城寺，不覺束風換柳條。」唐人以正月三十日為晦日，君臣宴飲，應制賦詩，此詩在池州作也。混又有《病中遣妓》一首，見《三體》，姓名誤作司空圃。圖，王屋山隱士，豈有妓可遣乎?(《韓洗晦日呈諸判官》

八四 「王母妝成鏡未收，倚闌人在水精樓。笙歌莫占清光盡，留與溪翁下釣舟。，一此厭繁華而樂清靜之意。鄭穀《春草》詩：「香輪莫碾青青破，留與遊人一醉眠。，一亦此意也。（《成文幹中秋月》)

八五 「蟬翼紅冠粉黛輕，雲和新教羽衣成。月光如雪金階上，進卻玻璃義甲聲。，一義甲，妓女彈箏護甲也，替指。或以銀，或以玻璃，杜詩「銀甲彈箏卸」是也。其日義甲者，甲外有甲曰「義」。如假髻曰「義髻」，樂有「義嘴笛」，衣服有「義欄」，皆外也。項羽目所立楚王為義帝，以義男義女視之，其無道而猾賊甚矣。「身死束城氣詛非兆於此乎?（《劉言史樂府雜詞》）

八六 「夢裏分明人漢宮，覺來燈背錦屏空。紫台月落關山曉，腸斷君王信畫工。寫李夫人病已經秋，武帝來看不舉頭。修嫮穠華消歇盡，玉墀維袂一生愁。」漢武帝《思李夫人賦》曰：「美連娟以修娉兮，命剿絕而不長。」《西京雜記》：武帝《落葉哀蟬曲》云：「羅袂兮無聲，玉墀兮塵生。」亦思李夫人所作也，剪裁之妙。可謂佳絕。舊本「德所穠華」，誤謬不通。劉珥江見一兀人刻本，定為「修娉」字，誠一快也。余又見陳子高演此詩為《太平時》填詞，易舊句「楚魂湘血」為「玉墀羅袂」，始為全美，今從之。 (《王奐惆恨詞》)

八七 「謝家池館花籠月，蕭寺房攏竹颱風。半夜酒醒憑檻立，所思多在別離中。」餘舊有集句云：「所思多在別離中，水遠山長處處同。春色惱人眠不得，錯教人恨五更風。」大為禺山、池南所賞，漫附此。(《同上》)

八八 「春草青青萬里余，邊城落日見離居。情知海上三年別，不寄雲間一紙書。」張旭以草書名，其詩亦妙如此。真跡藏江南人家。(《張旭春草》)

八九 「隱隱飛橋隔野煙，石磯西畔問漁船。桃花盡日隨流水，洞在清溪何處避。」（《張旭《桃花磯》)

九○ 「山光物態弄春暉，莫為輕陰便擬歸；縱使晴明無雨色，入雲深處亦沾衣。」（《張旭山行留客》)

九一 「欲尋軒檻倒清樽，江上煙雲向晚昏。須倩東風吹散雨，明朝卻待入華園。」（《張旭春遊值雨》)

九二 「湖月林風相與清，殘樽下馬復同傾。久拚野鶴如雙鬢，遮莫鄰鷄下五更。」湖上林中，地已清矣；湖有月，林有風，景益清矣，故著「相與清」字。俗本作「湖上」，或作「湖水」，皆淺。既有湖，不須著「水」字；若雲「湖上林風」，不得著「相與清」字。此工致細潤，味之白知。「遮莫」，猶言盡教也。當時諺語。焦益《楸樹》一首：「楸樹馨香倚釣磯，紛紛花落未應飛。不知醉裏風飄盡，可忍醒時雨打稀。」（《杜子美書堂飲散，邀李尚書下馬月下賦絕句》)

九三 「夢斷南窗啼曉鳥，新霜昨夜下庭梧。不知簾外如珪月，還照邊庭到曉無?」江淹《別賦》．。「秋露如珠，秋月如珪，明月白露，光陰往來，與子之別，思心徘徊。」此用其語，妙葚。杜工部「露從今夜白，月是故鄉明」，又衍為十字，而情景入玄矣。(《羅鄴閨怨》)

九四 「長空澹澹沒孤鴻，萬古消沉在此中。看取漠家何事業?五陵無樹起秋風。」此詩諸家皆選，而首句誤作「孤烏沒」，不成句。今據善本正之。（《杜牧登樂游原》)

九五 「桑條無葉上生煙，簫管迎龍水廟前。朱門幾處躭歌舞，猶恨春陰咽管弦。」與聶夷中「二絲」、「五穀」之詩並觀，有《三百篇》意。（《李約觀祈雨》)

九六 「雲南路出洱河西，毒草長青瘴霧低。漸近蠻城誰敢哭，一時收淚羨猿啼。」雲南在唐為南詔，其蠻王閥雜鳳及酋龍三犯成都，俘其巧匠、美女而歸，至今大理有巧匠三十六行。近嘉靖中，取雕漆工二十餘人，絮家北上，供應內府，皆蜀俘人之後也。去鄉離家，俘於犬羊，苦已極矣，又畏死吞聲而不敢哭，所以羨猿聲之啼也。 一羨字妙。或改作聽，非知詩者。(《雍陶哀蜀人為南詔所俘》)

九七 「神女初離碧玉階，彤雲猶擁牡丹鞋。應知子建憐羅襪，顧步徘徊拾翠釵。」章仇兼瓊為成都節度使。何兆，蜀之詩人。(《何兆章仇公席上詠真珠姬》)

九八 「藕花衫子柳花裙，多著沉香慢火薰。惆悵妝成君不見，空教綠綺伴文君。」李余，成都人，文宗太和八年狀元。蜀士在唐居首選者九人：武后垂拱三年，射洪陳伯玉；玄宗開元四年，內江范金卿；德宗貞元七年，閬州尹樞；憲宗元和八年，樞弟尹極；文宗太和五年，夔州李遠；八年，成都李餘；昭宗龍紀元年，巴州張曙；大中七年，綿州了鑲。（《李餘臨邛怨》)

九九 「玉輪江上雨絲絲，公子游春醉不知。翦渡歸來風正急，水濺鞍帕嫩鵝兒。二兀微之稱蜀十李余、劉猛工為新樂府。餘詩傳者，僅此二首。（《李餘寒食詩》)

一○○ 「行盡江南數十程，曉星殘月人華清。朝—兀閣上西風急，都入長楊作雨聲。」宋周伯弜《唐詩三體》以此詩為壓卷第一。《詩話蘭石：「杜常、方澤，姓名不顯，而詩句驚人如此。」按杜常乃宋人，杜太后之侄。《宋史·文苑》有傳。《孫公談圃》亦以為宋人。《範蜀公文集》有《笏記蘭卷，紀時賢姓名，而杜常在其列。下注「詩學」二字。其為宋人無疑。周伯弱誤矣。然詩極佳。「曉星」今本作「曉風」，重下句「西風」字。或改作「曉乘」，亦不佳。余見宋敏求《長安志》，乃是「星」字。敏求義云：「長楊」非宮名。朝元閣去長楊五百餘裡，此乃風入長楊樹葉似雨聲也。」深得作者之意。此詩姓名時代誤，「曉風」寧誤，「長楊三思誤，特為正之。（《杜常華清宮》)

一○一 「羽車潛下玉龜山，塵世何緣焜蕣顏。惟有多情天上雪，好風吹上綠雲鬟。」兆，蜀人。(《何兆玉蕊花》）

一○二 「紫微才調復知兵，常覺風雷筆下生。猶有枉拋心力處，多於五柳賦《閒情》。」梁昭明太子序《陶淵明集》云：「白壁微瑕，惟在《閒情》一賦。」杜牧嘗注《孫武子》，又作《守論》、《戰論》、《原十六衛》，皆有經濟之略。故道融以此豔詞少之。杜牧嘗譏元白云：「淫詞蝶語，人人肌膚，吾恨方在下位，不得以法治之。」而牧之詩淫蝶者，與元白等耳!一且所謂「睫在眼前猶不見」乎?(《崔道融請杜紫微集》)千里面譚刻升庵先生《千里面譚》引詩自《三百篇》來，匪惟作者難，而讀之者亦未易也。然賞鑒之精，自鍾參軍、洪容齋、嚴滄浪外，代不數人。趙宋以後，詩話日繁，真詮愈失，有得肯綮之中，吾見亦罕矣，迨坦我明興，人文丕變，大雅復作。若太史升庵先生楊公，幼稟上材，復承家學，校書天祿，振秀詞林。與先太父宗伯公，同與史局，時商古事，相友甚歡。嘉靖初，嘗抗疏議禮，與新貴不合，遂乃謝跡金馬，棲戍碧鷄。三十餘祀。益肆玄覽，論議精博，談苑之宗，著述流傳，薄海內傳，靡不歸依。不佞結髮，即賞有志從事於斯，間竊一二，未窺全部。丁巳歲會射陂先生避寇淮郡，日夕從遊，晤言之暇，出公諸集，幸獲周覽，然未觀斯編。歲甲戌，家大人出守胖舸，隨侍郡齋，偶會蔫紳，貽餘茲帙。受讀三復，既而歎曰：「博哉精哉!殆騷壇三昧，詩苑之醍醐也，允為學者指南矣，曉人不當如是乎!」遂命重鍥，攜藏琳琅館中，以傳好古者欣賞。

萬曆丙子正月上元 淮南後學蔡翰臣世卿甫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