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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纘宗詩話 顧易生 汪春泓編纂

胡纘宗，約一五四○年前後在世。字世甫，又字可泉，自號鳥鼠山人。陝西秦安（今屬甘肅）人。 正德三年（一五○八）進士，由檢討出為嘉定判官，曆逼副都禦史，巡撫山東，改河南，皆有政績。嘉靖十八年（一五三九），任總河都禦史。時世宗喜告訐，為仇人所誣，革職歸，遂蔡室著書。纘宗之詩，激昂悲壯，頗近秦聲。論詩推崇漢魏。謂唐以下無詩。著有《烏鼠山人集》、《辛巳集》、《丙辰集》、《願學編》、《近取編》、《雍音》、《擬涯翁擬古樂府》、《擬漢樂府》、《嘉靖安慶府志》等。本書輯錄其詩話二十則。

一 絕代文章客，瞻依倍感傷。正音先李、杜，大雅失王、楊。山色金華重，江聲獨坐長。萋萋芳草合，明月下空堂。(《鳥鼠山人小集》卷三《登陳伯玉讀書台》)

二 十載聲名四海知，一言卷衷見新詩。杜公《曰律非唐調，屈氏篇章自楚詞。衡岳山高青滴滴，洞庭水遠碧漪漪。於今初下河中榻，秋月春風慰所私。（同上卷四《馬上東河南劉太守思賢》)

三 摩詩坐山谷，谷水天逐流。篆密蛟龍動，潭空牛女浮。藤盤玉齒齒，窮窮雲悠悠。欲續西昆調，探囊行復留。（同上《涪翁山谷》三首之一）

四 山齋留絕代，穀寺傍行宮。雲臥青牛穩，天盤白鶴空。廟堂無太史，泉石有涪翁。斷壁題詩處，寒煙玉滿叢。（同上《涪翁山谷》三首之二）

五 謝公群從稱康樂，少小詩名動九州，雪夜揮毫鬼神泣，春郊停騎花烏愁。雲乘太白高如卓，雨浥終南青欲浮。空對奚囊檢珠玉，《陽春蘭曲思悠悠。（同上卷六《讀康得瞻詩集》)

六 海內忽傳崆峒頹，故人涕泗斯文哀。賈疏激昂底柱立，杜詩爾雅狂瀾回，不堪白日騎鯨去，無復扁舟化鶴來，忍向春江瀉春灑，《離騷》縷縷為誰裁。（同上《哭崆峒先生李獻吉》）

七 隴西有詩人，口李太白、權載之、李長吉。李太白尚矣，長古亦名家也。載之則風神醞籍，為世所慕，其詩亦類其人，是亦一人家雲。讀太白詩，當求其豪雋；讀長吉詩，當求其奇拔；讀載之詩，當求其雅淡。太白才也，長吉亦才也。載之三歲知變四聲，四歲能詩賦，今見其詩絕似盛唐，義似韋蘇州，亦才也，隴西而有三子，可以詔後世矣。然學豪雋而不至，易失之放；學奇拔而不全，易尖之怪；學雅淡而不至，不失之俚，則火之枯。以今之人學古之詩，由三子而《三百篇》，豈易易哉!太白、長吉詩，皆行刻本，獨裁之詩闕焉。纘宗補之，而恨不得全本。乃先刻共所得，以俟後之有得’當又補—石。（同上卷十一《權載之詩序》)

八 敘門：漢、魏有詩，梁、陳、隋無詩。唐有詩，末、元無詩。梁、陳、隋非無詩，有詩不及涎、魏耳。宋、元非無詩，有詩不及唐耳。不及唐，不可與」言漢、魏矣。不及洪、魏，不可與言風雅矣。孔子云：「不學詩，無以言。」於乎!詩豈易學戰。漢、魏而下，唐人廣慮數蔔，其詩廣慮數百，而世獨稱李、杜。元微之謂杜子美氣吞曹、劉，則駕乎魏也；言奪蘇、李，則淩乎漠也；下該沈、宋，則盡乎唐矣。宏辭奧義，殆上薄乎《三百篇》，而況於《騷》戰!夫杜感乎時，觸乎事，發乎情。一代之盛衰治亂，考之史，未為有餘；考之杜，未為不足。而君臣兄弟朋友之間，人義炳炳，千裁而下，讀之亡不感慨，無魄於風雅。子三復之，未嘗不以微之之言為然。當其時與之齊名者，惟白耳。故世之人學《三百篇》者，個能舍漠與魏；學漠與魏者，不能舍唐；學唐者，又安能舍杜與令哉!若梁、陳、隋，若宋、元，代豈亡人，未見其能李、杜也。古今批註杜詩者眾矣，其最著者，臼劉會孟，㈠單元陽，閂董養性，口虞伯生，曰趟子常。劉、趟其庶乎，單、董、虞亦不可誣也。其他吾無取焉。諸集盛行，而會孟本獨少傳。金生鸞學杜者也，若有得於會孟，故獨刻—石。鸞，廣隴西人。（同上《杜詩批註後序》)

九 詩自楊伯謙《唐音》出，天下學士大夫咸宗之，謂其音正，其選當，然未及見高廷澧《唐聲》也。夫聲猶音也。《書》曰：「聲依永，律諧聲。三日即律也。故聲成文。《曰成章，皆謂之詩。然伯謙所選亦精矣，而廷禮所選加嚴焉。詩豈易言哉!三復之，伯謙其中於調，廷禮其豐於格乎?漢詩無調與格，而調雅而格渾；唐詩有調與格，而調適而格雋；五代以下，調不協而格不純，未見其有詩也。楊未選李、杜二尚李、杜亦入選；楊於晚唐猶有取焉二咼於晚唐才數人數首而止，其嚴哉!華生見予是本，求刻焉。予弗許。長洲郭令曰：「華生之請，富而好禮矣。」許之。（同上卷十二《刻唐詩正聲序》)

一○ 夫詩豈易選哉!而況於選選詩，又豈易哉!蕭昭明選《文選》，真西山選《文章正宗》，劉坦之選《風雅翼》，所選雖各不同，要之皆本之《三百篇》而原之賡歌爾。比而讀之，繹而思之，照明其土於風韻乎?西山其主於理致乎?坦之其主於體格乎?大抵必出於古雅，必本於性情，必發於渾厚，而皆關於世教，否則不在所選矣。選詩豈易哉!雖然，雅詞古調，微旨奧義，譬之大人君子，必為世欽；泰山喬嶽，必為世瞻；《成英》、《韶》、《護》，必為世希；龍泉太阿，必為世奭。有目者所能覩，有耳者所能聞，雖欲不選，惡得而不選?然世不古若代隨之，文亦隨之。漠尚矣，魏亦有可觀者焉，晉雖不及魏，猶近之。宋去漠遠矣，齊、梁具不及晉，況魏乎?下至陳、隋，逾遠而逾失其真。李太白云：「大雅久小作」、「王風委蔓草」是已。使非唐挽而振之，遡而演之，《三百篇》之造其幾乎熄矣。故世之論詩者，一曰澄、二曰魏而已矣。三曰晉、四曰唐而已矣。唐以下，未可以言詩也。觀諸蘇、李，觀諸曹、劉，觀諸陶、謝，觀諸李、杜，不亦概可見哉?吾友梅林蕭若愚氏，志在大雅，學從上乘，而於古選尤倦倦焉，可以觀梅林矣。刻置嘉禾郡齋，以貽同志，追述古人而嘉惠後學，其功夫何可少哉!……（同上《重刻選詩序》)

一一 纘宗始讀舉業書，乃不知讀詩，既讀詩，又不知《三百篇》之外讀李、杜詩；既讀李、杜詩，又苦無多李、杜詩本。杜詩本稍多，李詩唯內府本為善，而人不多得。嘗闕刻於蜀，今求之亦不得。鑽宗刻之力小暇及，故先刻絕句雲。（同上卷十四《題李詩絕句後》)

一二 律詩出唐以後，非古也。今世讀律而遺占者眾矣。詩自四言而五言，而六言，而七言。自風、稚、頃而《離騷》，而古體，而近體，其變極矣。知詩者雖遺律而不傳、不習，亡傷也。宋以前稱詩者，必曰唐；稱唐詩者，必曰李、杜。而今世多讀杜詩，豈以杜詩近體多於李詩，適中今時之好邪?今觀李詩，近機雖僅百首，而其天才俊麗，不可矩矮。試讀之，夫豈在杜下哉!特人未多見，亦未熟讀耳。因摘出刻之，以為讀杜而造李者助。夫豈敢進古而尚今，白任其咎哉!同刻者又有《李詩全集》、《杜詩全集》、《李詩絕句》雲。（同上《李詩近體跋》)

一三 籍者何?魏步兵也。何載?在晉史籍嘗卻婚司馬氏矣，固魏人也，非晉人也。其為籍何?容體鑲梧，志氣宏放者也。何不見取於世?蓋嘗譏誚當時矣，而又縱灑，是以棄耳。何又有取於君子?籍也倦倦土室，立心略同於靖節，故與嵇叔夜並稱。其所為詩何?漢之余，魏之倡也。其辭多隱避，奈何?嗣宗身處變世，故志雖在刺譏，乃不敢顦言漸。何為取其詩?渾厚醞籍，洋洋充耳，雕鏤者失其奇，劇銖者失其工矣。其以《詠懷》名篇何?詩言志，志之所發者懷也。何縱於酒?昏酣玩世，因詩以見忐，可以見嗣宗之心矣。何取於八十篇而刻其詩?唐詩刻多矣，皆不在嗣宗上，而嗣宗闕焉，不容以不刻矣。（同上《阮詩跋》)

一四 讀詩者，一則曰漢、魏，二則曰漢、魏。平時讀漢、魏詩，以為魏猶漢也。及讀樂府，則漠自為漢而魏不能及矣。試詠之，漢鐃歌、相和諸曲，渾厚雋永，無魄於古歌謠辭；魏詩可讀者三曹爾矣。然操、不、植固漢人也，故附之漢。苟評前代之詩，亦唯門漠而已矣。自漠而戰國，而春秋，《三百篇》可馴致也。（同上《跋漢詩後》)

一五 唐詩古體曰陳、李，近體曰李、杜，尚矣。王、孟、高、岑諸廣亦稱大家，然不能及也。李詩，杜子美亟稱之，口「不群」，曰「無敵」，口「飄逸＝清新」，見之既真，品之亦切矣。夫李天才雋拔，不可矩矮，自為有唐一人豪。釘知章呼為「謫仙」，諒哉!然杜易學，李難學；學杜如學顏，學李如學孟。孟子氣象大，李才高。學道者學孟無進步處，學詩者學李無下手處。故曰：李多天仙之辭。（同上《跋李詩後》)

一六 ……鑽宗雍人也，治經玩史之餘，於個二百篇》外，見雍之詩，初變而為古體，再變而為樂府，又再變而為絕句，又再變而為近體。涵泳之，知漢之詩朴，晉之詩雋，唐之詩渾，陳、隋之詩麗，宋、元之詩柔，未嘗不窮其源之和平溫厚而衍其流之爾雅舂容也。謂不得於土之渾、水之深乎?不行本於文工之翼翼、周公幾幾乎?不有原於宓羲卦爻之畫、軒轅律呂之調乎?而雍之詩邃矣。……試按乎聲律，則成周之詩鈞天之樂也，成周而後之詩，漠其絲竹乎?晉其金石乎?唐其匏上乎?陳、隋、宋、元其革木乎?協而被之，翕而繹之，蓋亦廣庭之樂歟?謂不取法於《時邁》、《清廟》、《生民》、《大明》之什乎?是雍音也。音也者，飲也，剛柔清濁和而相飲也，是詩之體裁也。今觀蘇、李之淳樸，秦、徐之淒惋，傅、陰之質邃，李，杜之雄渾，土、韋之精澹，益、賀之雋奇，權、災之沖瞻，白、杜之平逸，以至宋、元之疎散，大都個二百篇》之餘韻而西周之流風也，凡我雍人所當先天下士莊湧佩服以羽翼風雅者。鑽宗山居頗暇，乃哀而輯之，以與我秦隴士說詩者共之，蓋亦有志於二代而未能也。夫二《南》，基乎周矣；《秦風》，周之舊也；《豳風》，周公之束也；《小雅》，周之德不貳也；《大雅》熙熙，周之德也；《周躓》，德之至而周之盛也。誦雍之詩而不本諸此，非雍夫矣。(《鳥鼠山人後集》卷二《雍音序》)

一七 詩自《三百篇》後，五、七言繼作，古、今體嗣出，而詩之變極矣。漠近古，魏猶古，晉稍工，唐尤工。詩去風雅雖遠，然大篇、短章、樂府、絕句，至唐皆卓成家，詩家謂體兼備，不其然哉!傳謂周以降無詩，愚亦謂唐以降無詩。故近代學詩者咸自唐人，由唐至漠，庶可薄風雅而追《騷》、《選》爾。故詩截然以唐為宗者，其以是哉!朱子謂《三百篇》多可被之管弦，可被之管弦即可人雅。然唐賢之詩雖多，可以人雅者亦無幾焉。失《咸池》、《韶》、《濩》，是為雅樂；《康衢》、《擊壤》，是為雅侶；商樊、周鼎，是為雅制；土鼓、陶匏，是為雅奏；回琴，點琴，是為雅操；李唐之詩，鳴金戛玉，引商刻羽，不謂之雅調乎?故樂以雅為則，辭以雅為至。故義不典則文不雅，致不雋則詩不雅。故思不正則格不雅，興不適則調不雅。古今譚詩文者，一則曰古雅，一則曰典雅，而雅苴（體也。嗟夫!學詩者不能為風、雅、頌，猶學聖者不能為周公之舄、孔子之牆爾。唐詩雖非三代之高侶，然非成周之造響乎?太宗倡之，玄宗宣之，《慶善》諸篇，古樸猶存；《蒲關》諸什，渾涵略備。君臣賡歌，列聖倡和，不有「喜起」「柏梁」之遺致乎?不可律之以雅乎?誦唐詩而律之以雅，斯成一代之音以績三代之韻，否則不可言感格矣。今觀唐詩，楊、王、盧、駱，辟之日初升、月初出，其光煜煜，其色滄滄；陳、杜、沈、宋、李、杜、王、孟、高、岑、儲、李、工、常，辟之日既高，月既復，其光皜皜，其色盈盈；劉、錢、韋、柳，辟之日未昃，月未虧，其光暉暉，其色耿耿：皆可仰而不可及。唐之世代抑可考而見，而其文獻亦可按而知也。求唐詩人雅者，盍於是涵泳也哉!外諸君子以求雅，亦難乎其聲金振玉矣。是故樂府多可歌舞鼓吹，故可以格，可以畝；古體絕句多可歌舞，故可以感，叮以創；近體亦多可歌，故叮以倡，可以和。斯不可為雅乎?斯不可為《三百篇》之造乎?然唐詩無慮數百，選唐詩無慮敷十，纘宗雖不能盡讀，然亦皆涉獵之矣，故讀《英華》、《紀事》，見唐詩之麗如星；讀《品匯》、《文粹》，見唐詩之昭如漠；讀《河岳英靈》、《極玄》，見唐詩之炳如辰；讀《正音》、《正聲》，見唐詩之燦如宿。纘宗所輯《唐雅》雖不敢望諸先正之明，倘宣暢之，其殆喚乎如鬥歟?然未敢以為然也。其諸《間氣》、《國秀》、《篋中》、《又玄》、《三體》、《百家選》、《類選》，諸集要各有得，姑俟再訂雲爾。況諸本或不收楊，王、盧、駱，或不錄李、杜、韓，或多入賈、溫、許、李，則雅音不純而或闕，謂為一代之詩，恐未可稱盡美也。故贘宗所輯，必其出漢、魏，必其合蘇、李，必其為唐絕倡，否則，雖工弗取。廷禮謂予於欲離，欲近而取之。愚亦謂予於欲協，欲諧而取之·故樂府必典則，古體必舂容，絕句必雋永，近——必雄渾，鏗然如金，玲然如玉，雖不可盡陳之宗廟，然皆可詠之間巷也。敢不揣采而輯之，以就正於大雅君子。（同上《唐雅序》)

一八 雍之文肇於伏羲，閘於文、武、周公，《易》，源也；《詩》、《書》、《禮》、《樂》，流也。逮秦焚坑，文幾隱矣。至宋而有張子《西銘》，文斯績焉。《三百篇》多出於岐、豐，漢蘇、李變為五言，唐李、杜加以七言，雖非風、雅、頌之基，然亦賦、比、興之蘊也。漢詩閂蘇、李，唐詩曰李、杜，觸物興懷，出騷入雅，不媿《三百篇》，雍之文小有餘韻乎?明興，韋、杜造音，河嶽逸響，司徒古淡，方伯雄健，翰林飄逸，會魁典則，然郡守、容齋、司徒、平川方注意性理以承端毅公之學，未宣詩文。弘治問，李按察夢陽謂詩必宗少陵，康殿撰海謂文必祖馬遷，天下學士大大多從之。士類靡然，而獻齊、德涵因得罪世之君子矣。時則有若王太史九思、張民部鳳翔、段翰檢炅、馬太卿理、管中丞楫、呂宗伯櫓、韓中丞邦奇、田兵部闌、察伯邦站、王憲使九峰、乇翰檢元正、南郡守大吉、劉憲使儲秀、馬學士汝驥、許中丞宗魯，王愈憲姬、何中丞棟、張比部治道、李愈憲宗樞、王宣諭用賓、呂郡守顓、胡鴻臚侍、趟修撰時唆、孫羽士一元，賓與李、康同趣。雖言人人殊，而其歸則太史公與工部也。因文達道，豈無意於十翼、九疇、二南、三帛、五玉乎?若纘宗亦竊有志焉，而未能也。而伯循、仲木尤·潛心於橫渠、藍田之業，以嗣先進。雖未敢與天下學士大夫譚文，然自西方學者觀之，不謂之雍學乎?故雍之文得稱於弘治、正德閭也。仲房自南銀台寄一帙曰《西玄集》，視子濟上。予觀之，殆雍雅也。 一日視幼通，幼通曰：「固雍頌也。」風格韻致要不出於少陵，白為秦中一詩軌焉。豐鏑諸君子，或以纘宗之言為然也。（自注：西玄，馬宗白光生號也。)(同上《西玄詩集序》)

一九 予有《陳思王集》卜卷，吳刻也。予雖雅耽陳集，以刻佳，每珍惜焉。暇日江按察西皋謂予曰：「近刻唐、宋集多矣，而思王集顧尠，夫魏雖不及秦、漢，豈唐、宋所得礙邪?故讀陳賦頌，當知不娩馬，楊；讀陳詩歌，當知不娩蘇、李，體雖啟乎魏，而致自出乎漠也，百代學士大夫所當觀法者。」予曰：「唯!」曰：「文自典謨，詩自風雅，後惟秦、漢，惟漢、魏。魏近漠，故風未漓。曹氏父子兄弟，固魏之源，宵漢之支也。體被文質，詞兼雅怨，而渾樸典則，溫厚雋永，自為太羹玄酒，增冰椎輪。迨夫晉、宋，文始麗、詩始工矣。故唐以大家名世如韓、柳，咸遜建安；以古調名家如陳、李，咸宗黃初。思土集頓可少傅邪?」予曰：「唯!」「嘗聞之，子建出於國風，退之有本子建處，骨氣奇高，辭彩華茂，粲溢今古，卓爾不群。信乎!懷鉛吮筆者，抱篇章而景慕，暎餘暉以自燭。故欲人蘇、李、馬、揚之室，子建其戶乎?欲登風雅典謨之堂，子建其階乎?」予曰：「唯!」思王詩問有刻本，而集則無多。按察君索予刻，許之。既以棗不及式，改刻之天水郡齋。屬予序。予因撚天水有《李陵集》、有《趙充國集》，有《趟壹集》，有《秦嘉集》，皆漢人，今亦皆無刻。豈唐、宋易為功而漢、魏難為力邪?西皋子口：「唯!」（同上《陳思王集序》)

二○ 志發於言之謂詩，詩發於聲容之謂樂府。樂府始自漢，按其聲，玩其辭，意俱在言外，爾雅舂容，鼓之颯颯，吹之洋洋，歌之噬噬，舞之翩翩，而其音調占矣，故不口詩府而曰樂府，故不徒口樂府而口古樂府，然《康街》之謠，《南風》之歌，其古樂府乎?至《三百篇》之什，亦有叮鼓吹舞者，迨《詩》亡，《黍離》降，績有作斯不可鼓吹歌舞矣，而漠樂府之所由作也。豈惠、武欲復古詩而合今樂，殆有意於宣天地之音而調陰陽之律乎?應鳳凰之聲而建中和之極乎?夫《三百篇》不獨言，多至八言，少亦三言，樂取裁焉。然長短疾徐清濁高下惟協為至，協斯諧矣，諧斯永矣。今觀占樂府曰鼓吹，曰橫吹，渾而樸；曰相和，曰清商，雅而暢；曰舞曲，曰雜曲，雋而永。六署既分，五音六律復協，上原雅、頌，下薄《騷》、《選》，後有作者其能外其格調同其音響也哉?故奏之郊廟，則為吉樂，播之師旅，則為翠樂，此不足以宣暢其心而平其親也哉?漠尚矣!後之小令、新曲，尚本之鍾呂宮調，況樂府乎?苟作之既典，則宣之自協，宣之既協，則按之自諧，協乎辭斯諧乎聲，協平調斯諧乎容。謂漠樂府不可擬乎?纘宗不知詩，亦不知音律，乃不量謬，擬樂府古辭若干首，皆於途次輿上，偶乘興而寫其願學之志焉爾，力欲意在言外而未能也。樂府雲乎哉?詩雲乎哉?魏襲、晉玄、宋承天且不敢期，況漠長卿也哉。且未被之管弦、根之歌舞也，敢就有道而是正焉。（同上《擬樂府自序》)

《鳥鼠山人小集》 明刻本

《鳥鼠山人後集》 明刻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