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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352

詩家直說卷三

一 《古樂府》云:「有所思,乃在大江南。何用問遣君,雙珠碡瑁簪。」此承上三句而言。鮑明遠《行路難》因學此句發端云:「奉君金巵之美酒,碡瑁玉匣之雕琴。」元微之《金瑺玉佩歌》云:「贈君金瑺太霄之玉佩,金鎖禹步之流珠。」歐陽永叔《送王原甫》云:「酌君以荊州魚枕之蕉,贈君以宣城鼠須之管。」黃山谷《送王郎》云:「酌君以蒲城桑落之酒,泛君以湘累秋菊之英。」明遠不以《古樂府》為法,而起語突出,諸公轉相效尤,何邪?

二 凡詩債叢委,固有緩急,亦當權變。若先作難者,則彈其心思,不得成章,復作易者,興沮而語澀矣。難者雖緊要,且置之度外。易者雖不緊要,亦當冥心搜句,或成三、二篇,則妙思種種出焉,勢如破竹。此所謂「先江南而後河東」之法也。

三 於潰《辛苦吟》:「瓏上扶犁兒,手種腹長饑。窗下擲梭女,手織身無衣。」此作有關風化,但失之粗直。李紳《憫農》詩:「四海無閒田,農夫猶餓死。」無名氏《蠶婦》詩:「遍身綺羅者,不是養蠶人。」二作氣平意婉,可置前列,但互相祖襲爾。《鹽鐵論》曰:「歐冶能因國君銅、鐵作金鍾大鏽,而不能自作一鼎盤。」此論高古,乃三詩之源,復然氣象不同。

四 《古詩十九首》,平平道出,且無用工字面,若秀才對朋友說家常話,略不作意。如「客從遠方來,寄我雙鯉魚。呼童烹鯉魚,中有尺素書」是也。及登甲科,學說官話,便作腔子,昂然非復在家之時。若陳思王「游魚潛綠水,翔烏薄天飛。始出嚴霜結,今來白露曦」是也。此作平仄妥帖,聲調鏗鏘,誦之不免腔子出焉。魏、晉詩家常話與官話相半;迨齊、梁開口,俱是官話。官話使力,家常話省力;官話勉然,家常話自然。大學古不及,則流於淺俗矣。今之工於近體者,惟恐官話不專,腔子不大,此所以泥乎盛唐,卒不能超越魏、進而追兩漢也。嗟夫!

五 作詩不必執於一個意思,或此或彼,無適不可,待語意兩工乃定。《文心雕龍》曰:「詩有恆裁,思無定位。」此可見作詩不專於一意也。

六 任城張良玉,別號栗齋居士,以琴嗚於時。嘗賦《閒居》云:「手香丸藥後,心靜理琴時。」此聯閒雅有味,然出自呂居仁「手香橙熟後,發脫草枯時」。此作者不及述者。

七 詩忌粗俗字,然用之在人,飾以顏色,不失為佳句。譬諸富家廚中,或得野蔬,以五味調和,而味自別,大異貧家矣:紹易君曰:「凡詩有鼠字而無貓字,用則俗矣,子可成一句否?」予應聲曰:「貓蹲花砌午。」紹易君曰:「此便脫俗。」

八 「忠孝」二字,五七言古體用之則可。若能用於近體,不落常調,乃見筆力。于潰《送戍客南歸》詩云:「莫渡汨羅水,回君忠孝腸。」此即野蔬借味之法,而漬亦知此邪?

九 凡襲古人句,不能翻意新奇,造語簡妙,乃有愧古人矣。謝莊《月賦》:「洞庭始波,木葉微脫;蓋出自屈乎「洞庭波兮木葉下」。譬以石家鐵如意,改制細巧之狀,此非古良冶手也。王勃《七夕斌》:「洞庭波兮秋水急。」意重氣迫,而短於點化,此非偷狐白裘手也。許渾《送韋明府南遊》詩:「木落洞庭波。」然措詞雖簡而少損氣魄,此非縮銀法手也。

一○ 凡作文,靜室隱幾,冥搜邈然,不期詩思遽生,妙句萌心,且含毫咀味,兩事兼舉,以就興之緩急也。予一夕欹枕面燈而臥,因詠蜉蝣之句,忽機轉文思,而勢不可遏,置彼詩草,率書歎世之語云:「天地之視人,如蜉蝣然;蜉蝣之視人,如天地然。蜉蝣莫知人之有終也,人莫知天地之有終也。

一一 作詩本乎情景,孤不自成,兩不相背。凡登高致思,則神交古人,窮乎遐邇,系乎憂樂,此相因偶然,著形於絕跡,振響於無聲也。夫情景有異同,模寫有難易,詩有二要,莫切於斯者。觀則同於外,感則異於內,當白用其力,使內外如一,出入此心而無間也。景乃詩之媒,情乃詩之胚,合而為詩,以數言而統萬形,元氣渾成,其浩無涯矣。同而不流於俗,異而不失其正,豈徒麗藻炫人而已。然才亦有異同,同者得其貌,異者得其骨。人但能同其同,而莫能異其異。吾見異其同者,代不數人爾。

一二 自古詩人養氣,各有主焉。蘊乎內,著乎外,其隱見異同,人莫之辨也。熟讀初唐、盛唐諸家所作,有雄渾如大海奔濤,秀拔如孤峰峭壁,壯麗如層樓疊閣,古雅如瑤瑟朱弦,老健如朔漠橫鵑,清逸如九皋嗚鶴,明淨如亂山積雪,高速如長空片雲,芳潤如露蕙春蘭,奇絕如鯨波蜃氣,此見諸家所養之不同也。學者能集眾長,合而為一,若易牙以五味調和,則為全味矣。

一三 凡立意措辭,欲其兩工,殊不易得。辭有短長,意有小大,須構而堅、束而勁,勿令辭拙意妨。意來如山,巍然置之河上,則斷其源流而不能就辭;辭來如松,挺然植之盤中,窘其造物而不能發意。夫辭短意多,或失之深晦,真意少辭長,或失之敷演。名家無此二病。

一四 李群玉《雨夜》詩:「請量東海水,看取淺深愁。」觀此悲感,無發不皓。若後削冗句,渾成一絕,則不減太白矣。太白《金陵留別》詩:「請君試問東流水,別意與之誰短長?」妙在結語,使坐客同賦,誰更擅場?謝宣城《夜發新林》詩:「大江流日夜,客心悲未央。」陰常侍《曉發新亭》詩:「大江一浩蕩,悲離足幾重。」二作突然而起,造語雄深,六朝亦不多見。太白能變化為結,令人叵測,奇哉!附群玉詩云:二遝客坐長夜,雨聲孤寺秋。請量東海水,看取淺深愁。窮愁重於山,終年壓人頭。朱顏與芳景,暗附東波流。鱗翼俟風水,青雲方阻修。孤燈冷素焰,蟲響寒房幽。借問陶淵明,何物可忘憂?無因一酩酊,高枕萬情休。」

一五 都下一詩友過余言詩,了不服善。餘日:「雖古人詩,亦有可議者。」蓋擅名一時,寧肯帖然受人詆訶?又自謂大家氣格,務在渾雄,不層層於句子之間。殊不知美玉微瑕,未為全寶也。或睥睨當代,以為世無勃敵,吐英華而媚千林,瀉河漢而澤四野。隻字求精工,花烏催之不厭;片言失輕重,鬼神忌之有因。大哉志也!嗟哉人也!

一六 夫萬景七情,合於登眺。若面前列群鏡,無應不真,憂喜無兩色,偏正惟一心;偏則得其半,正則得其全。鏡猶心,光猶神也。思人杳冥,則無我無物,詩之造玄矣哉!

一七 或問作詩中正之法。四溟子曰:「貴乎同不同之間:同則太熟,不同則太生。二者似易實難,握之在手,主之在心。使其堅不可脫,則能近而不熟,遠而不生。此睦超晤者得之。

一八 甲辰歲冬,余客居大樑,有李生者,屢過款宿。及晨起盥櫛,旭日射窗,因索新句。李云:「澆日照疏窗。」余亦成「寒日澹虛牖」。賈子聞之曰:「此出一機杼,而織手不同。」戊午歲,從遊鄴下,夜酌王中宦別館,請示一字造句,以「燈」為韻。予就枕構思,乃得三十四句云:煙葦出漁燈,書聲半夜燈,山扉樹裏燈,風幢閃佛燈,竹院靜禪燈,蛾影隔籠燈,星懸寶塔燈,心空一慧燈,風雨異鄉燈,倦客望村燈,鬼火戰場燈,除夜兩年燈,雪市減春燈,茅屋只書燈,樹隱酒樓燈,穴鼠暗窺燈,殿列九華瞪,星聚廣陵燈,棋罷暗篝燈,疏林見遠燈,蛩吟半壁燈,農談共瓦燈,屋漏夜移燈,明滅幾風燈,窗昏夢後燈,流螢不避燈,寒閨織錦燈,形影共寒燈,調鷹徹夜燈,海舶浪搖燈,夜泊聚船燈,霜風逼旅燈,靈焰鳳膏燈,春宮萬戶燈。此行遠自邇之法,俾其自悟耳。及曉起,寒雀在簷,時有幽意。李吟一句云:「群雀噪前簷。」予應聲曰:「簷日聚寒雀。」夫能寫眼前之景,須半生半熟,方見作手。李生亦佳士也,予嘗授之韻學,博記雅談,懸河瀉於廣席,使醉客復醒。其善用所長如此。

一九 夫縉紳作詩者,其形也易腴,其氣也易充;貫乎經史,粹乎旨趣,若江河有源,而滔滔弗竭,欲造名家,殊不難矣。凡擇韻平妥,用字精工,此雖細事,則聲律具焉。必先固基址而高其梁棟,樓成壯麗,乃見工輸之大巧也。予昔遊都下,力拯盧檣之難,諸縉紳多其義,相與定交。草茅賤子,至愚極陋,但以聲律之學請益,因折衷四方議論,以為正式。及出詩草,妍亦不忌,媸亦不誚,此虛心應接使然。得以優遊聖代,而老於嘯歌,幸矣。每惜彌衡《鸚鵡》一賦,而遽戕其生,可為恃才傲物者誡。

二○ 己酉歲中秋夜,李正郎子朱延同部李于鱗、王元美及餘賞月,因談詩法。予不避謝陋,具陳顛末。於鱗密以指掐予手,使之勿言。予愈覺飛動,壁壁不輟。月西乃歸。於鱗徒步相攜曰:「子何太泄天機?」予曰:「更有切要處不言。」曰:「何也?」曰:「其如想頭別爾!」于鱗默然。

二一 余偕詩友週一之、馬懷玉、李於明,晚過徐比部汝思書齋。適唐詩一卷在幾,因而披閱,曆談聲律格調,以分正變。汝思曰:「聞子能假古人之作為己稿。凡作有疵而不純者,一經點竄則渾成。子聊試筆力,成則人各一大白,否則三罰而勿辭。如戴叔倫《除夜宿石頭驛》詩云:『旅館誰相問?寒燈獨可親。一年將盡夜,萬里未歸人。寥落悲前事,支離笑此身。愁顏與衰鬢,明日又逢春。』此晚唐入選者,可能搜其疵而正其格歟?」子曰:「觀此體輕氣薄如葉子金,非錠子金也。凡五言律,兩聯若綱目凹條,辭不必詳,意不必貫,此皆上句生下句之意。八句意相聯屬,中無罅隙,何以含蓄?頷聯雖曲盡旅況,然兩句一意,合則味長,離則味短。晚唐人多此句法。」遂勉更六句云:「燈火石頭驛,風煙揚子津。 一年將盡夜,萬里未歸人。萍梗南浮越,功名西向秦。明朝對清鏡,衰鬢又逢春。」舉座鼓掌笑曰:「如此氣重體厚,非「錠子金』而何!」

二二 梁比部公實口:「崔塗《歲除》詩云:『亂山殘雪夜,孤燭異鄉人。』觀此羈旅蕭條,寄意言表。全章老健,乃晚唐之出類者。戴叔倫《除夜》詩云:『一年將盡夜,萬里未歸人。』此聯悲感久客,寧忍誦之!惜通篇不免敷演之病。」

二三 作詩譬如江南諸郡造酒,皆以麯米為料,釀成則醇味如一。善飲者歷歷嘗之曰:「此南京酒也,此蘇州酒也,此鎮江酒也,此金華酒也。」其美雖同,嘗之各有甄別,何哉?做手不同故爾。

二四 古人作詩,譬諸行長安大道,不由狹斜小徑。以正為主,則通於四海,略無阻滯。若太白、子美,行皆大步,其飄逸沉重之不同,子美可法,而太白未易法也。本朝有學子美者,則未免蹈襲;亦有不喜子美者,則專避其故跡。雖由大道,跬步之間,或中或傍,或緩或急,此所以異乎李、杜而轉折多矣。夫大道乃盛唐諸公之所共由者,予則曳裾躡屬,由乎中正,縱橫於古人眾跡之中;及乎成家,如蜂采百花為蜜,其味自別,使人莫之辨也。

二五 凡作詩不宜逼真。如朝行遠望,青山佳色,隱然可愛,其煙霞變幻,難於名狀;及登臨,非復奇觀,惟片石數樹而已。遠近所見不同,妙在含糊,方見作手。

二六 予初冬同李進士伯承游西山,夜投碧雲寺,並憩石橋,注目延賞。時薄靄濛濛,然澗泉奔響,松月流輝,頓覺塵襟爽滌,而興不可遏,漫成一律。及早起臨眺,較之昨夕,仙凡不同,此亦逼真坆爾。對詩云:「並馬尋名寺,登高藉短筇。飛泉嗚古澗,落月在寒松。石路經千轉,雲岩復幾重。人間多夢寐,誰聽上方鐘?」

二七 章給事景南過餘日:「子嘗雲『詩能剝皮,句法愈奇』,何謂也?」曰:「譬如天寶閭李謫仙、杜拾遣、高常侍、岑嘉州、王右丞、賈舍人相與結社,每分題課詩,一時寧無優劣?或興高者先得警策處,援筆立就,自能擅場。如秋間偶過園亭,梨棗正熟,即摘取瞰之,聊解饑渴,殊覺爽快人意。或有作,讀之悶悶然,尚隔一間,如摘胡桃並栗,須三剝其皮,乃得佳味。凡詩文有剝皮者,不經宿點竄,未見精工。歐陽永叔作《醉翁亭記》,亦用此法。」

二八 湳正平《鸚鵡賦》,走筆立成,膾炙千古。譬如丹柰有色有味,到口即佳,不假於剝皮也。

二九 凡製作系名,論者心有同異,豈待見利而變哉?或見有佳篇,面雖雲好,默生毀端,而播於外,此詩中之忌也。或見有奇句,佯為沉思,欲言不言,俾其自疑弗定,此詩中之奸也。或見名公巨卿所作,不拘工拙,極口稱賞,此詩中之諂也。諂者利之媒,奸者利之機,忌者利之蠹。然慎交則保名。三者有一,不能無損,如藥加硝黃之類,其耗於元氣者多矣。

三○ 凡以詩求正者,在乎知己,否則無益,徒有自街之誚。或終篇稱許,而不雌黃一字,恐有誤則貽笑爾。或灼見其疵,雖有奇字隱而不言,恐人完其美、振其名,是出於意,非忌而何?

三一 范希文作《嚴子陵祠堂記》云:「先生之德,山高水長。」李泰伯易「德」為「風」,至今彰希文之服善。此泰伯偶然爾。近有詞流,與人一字之益,每對眾言之,其不自廣也如此。及出所作,稱之則快意,議之則變色,雖杜少陵更正,亦不免忌心萌焉。夫偶定人之未安,何其自矜;竟沮人之有益,甘於白誤。籲!彼何人哉?籲!彼何人哉!

三二 大樑李生好記人惡詩,每每傳之一笑。予謂之曰:「觀子胸中所蘊如此,則穢濁其心,安能吐芳潤、發清雅乎?子從我游二十餘年,試誦我詩一篇或一聯,以見黃鍾瓦缶,聲調同異,則工拙兩存乎心,所論公乎,靡不服矣。」生茫然無以對。

三三 走筆成詩,興也;琢句入神,力也。句無定工,疵無定處。思得一字妥貼,則兩疵復出;及中聯愜意,或首或尾又相妨。萬轉心機,乃成篇什。譬如唐太宗用兵,甫平一僭竊,而復干戈迭起;兩獻捷,方欲論功,餘寇又延國討;百戰始定,歸於一統,信不易為也。夫一律猶一統也:兩聯如中原,前後如四邊;四邊不甯,中原亦不寧矣。思有無形之戰,成有不賞之功,子建以詞賦為勳績是也。

三四 予一夕過林太史貞恒館留酌,因談:「詩法妙在平仄四聲而有清濁抑揚之分。試以「柬:董』『棟』『篤』四聲調之,『東』字平平直起,氣舒且長,其聲揚也;『董』字上轉,氣咽促然易盡,其聲抑也;『棟』字去而悠遠,氣振愈高,其聲揚也;『篤』字下人而疾,氣收斬然,其聲抑也。夫四聲抑揚,不失疾徐之節,惟歌詩者能之,而未知所以妙也。非悟何以造其極,非喻無以得其狀。譬如一鳥,徐徐飛起,直而不迫,甫臨半空,翻若少旋,振翮復向一方,力竭始下,塌然投於中林矣。沈休文固已訂正,特言其大概。若夫句分乎仄,字關抑揚,近體之法備矣。凡七言八句,起承轉合,亦具四聲,歌則揚之抑之,靡不盡妙。如子美《送韓十四江東省親》詩云:『兵戈不見老萊衣,歎息人間萬事非。』此如乎聲揚之也。『我已無家尋弟妹,君今何處訪庭闈?』此如上聲抑之也。『黃牛峽靜灘聲轉,白馬江寒樹影稀。』此如去聲揚之也。『此別應須各努力,故鄉猶恐未同歸。』此如人聲抑之也。安得姑蘇鄒倫者,樽前一歌。合以金石,和以瑟琴,宛乎清廟之樂,與子按拍賞音,同飲巨觥而不辭也。」貞恒曰:「必待吳歌而後劇飲,其如明月何哉!」因與一醉而別。

三五 夫平仄以成句,抑揚以合調。揚多抑少,則調勻;抑多揚少,則調促。若杜常《華清官》詩:「朝元合上西風急,都入長楊作雨聲。」上句二人聲,抑揚相稱,歌則為中和調矣。王昌齡《長信秋詞》。。「玉顏不及寒鴉色,猶帶昭陽日影來。」上句四人聲相接,抑之太過;下句一入聲,歌則疾徐有節矣。劉禹錫《再過玄都觀》詩:「種桃道士歸何處,前度劉郎今又來。」上句四去聲相接,揚之又揚,歌則太硬;下句平穩。此一絕二十六字皆揚,惟「百畝」二字是抑。又觀《竹枝詞》所序,以知音自負,何獨忽於此邪?

三六 杜牧之《開元寺水閣》詩云:二八朝文物草連空,天澹雲閑今古同。烏去烏來山色裏,人歌人哭水聲中,深秋簾幕千家雨,落日樓臺一笛風。惆悵無因見範蠡,參差煙樹五湖束。」此上三句落腳字,皆自吞其聲,韻短調促,而無抑揚之妙。因易為「深秋簾幕千家月,靜夜樓臺一笛風」。乃示諸歌詩者,以予為知音否邪?

三七 王摩詰《送少府貶郴州》、許用晦《姑蘇懷古》一律,亦同前病。豈聲調不拘邪?然子美七言,近體最多,凡上三句轉折抑揚之妙,無可議者。其工於聲調,盛唐以來,李、杜二公而已。

三八 凡字有兩音,各見一韻,如:二冬「逢」,遇也;一束「逢」音蓬,《大雅》「龜鼓逢逢」。四支「哀」,減也;十灰「衰」音崔,殺也,《左傳》「皆有等衰」。十三元「繁」,多也;十四寒「繁」,音盤,《左傳》「曲縣繁纓」。四豪「陶氣姓也,樂也;二蕭「陶」,音遙,相隨行貌,《禮記》「陶陶遂遂」,皋陶,舜臣名。作詩宜擇韻審議,勿以為末節而不詳考。賀知章《回鄉偶書》云:「少小離鄉老大回,鄉音無改鬢毛衰。」此灰韻「衰」字,以為支韻「衰」字誤矣。何仲默《九日對菊》詩云:「亭亭似與霜華鬬,冉冉偏隨月影繁。」此元韻「繁」字,以為寒韻「繁」字亦誤矣。予書此二詩,以為作者誡。

三九 阮籍《詠懷》詩:「誰雲君子賢,明目安可能。」陸機《挽歌》:「殉歿身易亡,救子非所能。」潘尼《贈王元貺》:「膏蘭孰為銷,濟治由賢能。」夏侯湛《東方朔贊》:「倜儻博物,觸類多能。」張平子《東京賦》:「因進距衰,表賢簡能。」《離騷》:「紛吾有此內美兮,又重之以修能。」此協耐。王逸注:「熊屬,多力,絕人之才者謂之「能」。」然諸公皆本逸注。予謂蒸韻能協用於灰韻,猶存古意,何以效其穿鑿而費講邪?又「三足鼇」,唐德誠憚師作頌,以此押韻云:「三十年前坐釣台,鉤頭往往得黃能。金鱗不遇空勞力,收拾絲綸歸去來。」

四○ 予客京時,李于鱗、王元美、徐子與、梁公實、宗子相諸君招餘結社賦詩。一日,因談初唐、盛唐十二家詩集,並李、杜二家,孰可專為楷範?或雲沈、宋,或雲李、杜,或雲王、孟。予默然久之,曰:「曆觀十四家所作,鹹可為法。當選其諸集中之最佳者,錄成一帙,熟讀之以奪神氣,歌詠之以求聲調,玩味之以哀精華。得此三要,則造乎渾淪,不必塑謫仙而畫少陵也。夫萬物一我也,千古一心也。易駁而為純,去濁而歸清,使李、杜諸公復起,孰以予為可教也。」諸君笑而然之。是夕,夢李、杜二公登堂謂餘曰:「子老狂而遽言如此。若能出入十四家之間,俾人莫知所宗,則十四家又添一家矣。子其勉之!」

四一 浚人盧浮邱名柟者,過鄴,訪予草堂,樽酒款洽,因談:「作詩有難易遲速,方見做手不同。」盧曰:「格貴雄渾,句宜自然。吾子何其太苦?恐刻削有傷元氣爾。」曰:「凡靜臥宜想頭流轉。思未周處,病之根也。數改求穩,一悟得純,子美所謂「新詩改罷自長吟』是也。吾子所作太速,若宿構然。再假思索,則無瑕之玉,倍其價矣。」盧曰:「凡走筆率成一篇,雖欲求疵而治,竟不可得,做手定矣,奈何?」曰:「觀子直寫胸中所蘊,由乎氣勝,專效背水陣之法,久而雖熟,未必皆完篇也。子所作,惟以仙丹而療人間百病。予詩如扁鵲診脈,用藥不失病源。」盧曰:「平生口吃不能劇談,但與子操筆對賦,各見所長。」予曰,這是盧生倔強不服善處。然其佳句甚多,予每稱賞,但不能悉記。予讀《書秋草園》,情景俱到,宛然入畫,比康樂《春草》之句,更覺古老。妙哉句也!固哉人也!

四二 予自正德甲戌,年甫十六,學作樂府商調,以寫春怨。尚記首一闋云:「隔花漏殘春夢醒,星斗落江城。珠箔金鉤低控,玉釵珊枕斜橫。畫堂前紫燕交飛,綠楊枝黃烏和鳴。倚危欄,又看三月景,杳然不見多情。斷腸芳草碧,初未閱《太和正音譜》,故有硬字。回首亂峰青。」統錄若干曲,請正於鄉丈蘇東皋。東皋曰:「爾童年愛作豔曲,聲口似詩,殆非詞家本色。初養精華而別役心機,孤此一代風雅何邪?」因教之作詩。澹泊自如,而不墜厥志。迄今五十餘年,皤然一叟,惟詩是樂。動靜有時,而神逸於內,不知為山林之小隱歟?為市朝之大隱歟?蘇丈,吾師也,不得見我今日,悲哉!

四三 作詩譬如有人日持箕帚,遍於市廛掃沙,簸而揀之,或破錢折簪、碎銅片鐵,皆投之於袋,饑則歸飯,固不如意,往復不廢其業。久而大有所獲,非金則銀,足瞻卒歲之需,此得意在偶然爾。夫好物得之固難,警句尤不易得。掃沙不倦,則好物出;苦心不休,則警句成。

四四 人非雨露而自澤者,德也;人非金石而自久者,名也。心非源泉而流不竭者,才也;心非監光而照無偏者,神也。非德無以養其心,非才無以充其氣。心猶舸也,德猶舵也。嗚世之具,惟舸載之;立身之要,惟舵主之。士衡、士龍有才而恃,靈運、玄暉有才而露。大抵德不勝才,猶泛舸中流,舵師失其所主,鮮不覆矣。

四五 凡作詩文,或有兩句一意,此文勢相貫,宜乎雙用。如李斯《上秦始皇書》:「不問可否,不論曲直,非秦者去,為客者逐。」王褒《聖主得賢臣頌》:「生於窮巷之中,長於蓬茨之下,無有遊觀廣覽之知,顧有至愚極陋之累。」秦、漢以來,文法類此者多矣,自不為病。王勃《尋道觀》詩:「玉笈》《二山記》,金箱《五嶽圖》。」駱賓王《題玄上人林泉》詩:「芳杜湘君曲,幽蘭楚客詞。」此皆句意雖重、於理無害。若別更一句,便非一聯造物矣。至於太白《贈浩然》詩,前雲「紅顏棄軒冕」,後雲「迷花不事君」,兩聯意頗相似。劉文房《題靈佑上人故居》詩,既雲「幾日浮生哭故人」,又雲「雨花垂淚共沾巾」,此與太白同病。興到而成,失於點檢。意重一聯,其勢使然;兩聯意重,法不可從。

四六 《木蘭詞》云:「問女何所思?問女何所憶?女亦無所思,女亦無所億。柬市買駿馬,西市買按韉,南市買轡頭,北市買長鞭。」此乃信口道出,似不經意者,其古樸自然,繁而不亂。若一言了問答,一市買鞍馬,則簡而無味,殆非樂府家數。「萬里赴戎機,關山度若飛。朔氣傳金柝,寒光照鐵衣。將軍百戰死,壯士十年歸。」絕似太白五言近體,但少結句爾。能於古調中突出幾句律調,自不減文姬筆力。「雄兔腳撲朔,雌兔眼迷離。雙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此結最著題,又出奇語。若缺此四句,使六朝諸公補之,未必能道此。

四七 謝靈運《折楊柳行》:「鬱鬱河邊樹,青青野田草。」此對起雖有模仿,而不失古調。至於「騷屑出穴風,揮霍見日雪」,此亦對起,用於中則穩帖。卓文君《白頭吟》:「皚如雲上雪,皎如雲間月。」其古雅自是漢人語。鮑明遠擬之曰:「直如朱絲繩,清如玉壺冰。」此亦用漢人機軸,雖能織文錦羅穀,惜時樣不同爾。

四八 子美《譴意》一首,皆偏人格。「四更山吐月,殘夜水明樓」,突然而起,似對非對,而不失格律。時孤城四鼓,睡起憑高,則前山半吐月矣。其清景快人心目,作者可以寫其真,良工莫能狀其妙,不待講而自透徹,此豈偶然得之邪!此豈冥然思之邪!至於「囀枝黃烏近,泛渚白鷗輕」,此亦對起,頗似簡板。況用二虛字,意多氣靡,緩於發端。夫嗚於枝上者黃鳥,則近而可親;泛於渚次者白鷗,則輕而可愛。著於前聯則可。子美起對固多切者,宜在中而不宜在首,此近體定法也。又《寄劉峽州四十韻》,末二句云:「江湖多白鳥,天地有青蠅。」長律自無徹尾屬對,若蒸韻不窮,想更有佈置。

四九 陳思王《五遊》詩云:「披我丹霞衣,襲我素霓裳。徘徊文昌殿,登陟太微堂。上帝休西欞,群後集東廂。帶我瓊瑤佩,漱我沆瀣漿。踟躕玩靈芝,徙倚弄華芳。王子奉仙藥,羨門進奇方。」此皆兩句一意,然祖於古樂府。觀其《陌上桑》:「湘綺為下裙,紫綺為上襦。耕者忘其犁,鋤者忘其鋤。」《焦仲卿妻》:「東西植松柏,南北種梧桐。葉葉相覆蓋,葉葉相交通。」《相逢行》:「黃金為君門,白玉為君堂。」《羽林郎》:「長裙連理帶,廣袖合歡裾。」此皆古調,自然成對。陳思通篇擬之,步驟雖似五言長律,其辭古氣順如此。

五○ 宗考功子相遇旅館曰:「子嘗謂作近體之法,如孫登請客。未喻其旨,請詳示何如?」曰:「凡作詩先得警句,以為發興之端,全章之主。格由主定,意從客生。若主客同調,方謂之完篇。譬如蘇門山深松草堂,具以琴樽,其中綸巾野服,兀然而坐者,孫登也。如此主人,庸俗輩不得躋其階矣。惟竹林七賢,相繼而來,高雅如一,則延之上坐,始足其八數爾。」子相曰:「若作古體,亦用此法,可乎?」曰:「凡作古體近體,其法各有異同,或出於有意無意之間,妙之所由來,不可必也。妙則天然,工則渾然,二體之法,至矣盡矣。」

五一 嘉靖間,有初學詩者,開口便多奇氣。此雖天賦美質,其成之敗之,則又在乎人矣。專尚奇者,乃盛唐之端,晚唐之漸也。譬遊五嶽,出門有伴引之,循乎大道而不失其正;否則歧路之間,又分歧路,愈失愈遠,而流蕩莫之返矣。正者,奇之根;奇者,正之標。二者自有重輕。若歧而又奇,則墮於長吉之下。惜乎長吉不與陳拾遺同時,得一印正,則奇正相兼,造乎大家,無可議者矣。

五二 和古人詩,起自蘇子瞻。遠謫南荒,風土殊惡,神交異代,而陶令可親,所以飽惠州之飯,和淵明之詩,藉以自遣爾。本朝有和唐音者,得一繭而抽萬絲,逞獨能而敵眾妙,專以坡老為口實,則兩心異同,識者自當見之。譬一武士,登九裡山,觀古戰場,命人掘地,因得折戟斷劍,餘矢缺刀,乃自稱元戎,前與韓、彭諸將對敵,戰則無功,敗則取笑,其不自量也,愚哉!

五三 凡作詩,悲歡皆由乎興,非興則造語弗工。歡喜之意有限,悲感之意無窮。歡喜詩,興中得者雖佳,但宜乎短章;悲感詩,興中得者更佳,至於千言反覆,愈長愈健。熟讀李、杜全集,方知無處無時而非興也。

五四 予客部門,雪夜同張茂參、劉成卿二計部酌酒談詩。茂參曰:「賈舍人《早朝大明宮》詩及諸公和者,可能定其次第否?」予曰:「有美玉羅於前,其色赤黃白黑,爛然相輝,色雖異而溫潤則同,予非玉工,焉能品其次第哉!成卿世之宗匠,盍先定之。」成卿曰:「予僭評之,何異蠡測海爾。杜其一也,王其二也,岑其三也,賈其四也。」予曰:「子所論詛敢相反。顛之倒之,則伯仲叔季定矣。賈則氣渾調古;岑則詞麗格雄;王、杜二作,各有短長,其次第猶是一輩行。或有擬之者,難與為倫。」茂參曰:「使諸公有知,評誰為同調邪?」

五五 作詩能不自滿,此大雅之胚也。雖躋上乘,得正法眼評之尤妙。勤以進之,苦以精之,謙以全之。能人乎天下之目,則百世之目可知。

五六 夫才有遲速,作有難易,非謂能與不能爾。含毫改削而工,走筆天成而妙,其速也多暗合古人,其避也每創出新意;遲則苦其心,速則縱其筆。若能處於避速之間,有時妙而純,工而渾,則無適不可也。

五七 李商隱作《無題》詩五首,格新意雜,托寓不一,難於命題,故曰「無題」。本朝何、李二公,各擬一首,惜未完美。鄴下杜約夫亦擬四首,皆佳。然太清則寒,氣薄不壽。附其詩云: 一「內家標格破時妝,萬引千呼出洞房。楚曲風煙愁倩女,武陵花月夢仙郎。故開金索飛鸚鵡,偶弄瓊簫下鳳凰。恩怨自思成底事,坐看疏雨濕丁香。」二「月明獨立桂花陰,惆悵恩多怨亦深。並逐鴛鴦真有意,雙開菡萏本無心。班姬苦思題團扇,卓女幽情托素琴。天畔彩雲休散卻,鳳台此夜會知音。」三「楊柳遙遮百尺樓,水晶簾箔護嬌羞。鄰姬鬬巧輸瓊佩,公子聽歌蹭玉鉤。青烏暗隨明月落,彩雲虛傍碧天流。庭花爛熳春無限,不信盧郎負莫愁。」四「美人初試石榴裙,縹緲飛香別院聞。玉笛臨風吹《折柳》。錦機向月織回文。花殘金穀鶯聲寂,天斷湘江雁影分。憑仗隴梅將信息,蓬山遙隔萬重雲。」

五八 大樑田深甫從李獻吉遊,嗜酒躭詩,十三科不第,終於兵部司務。嘗擬少陵《秋興》詩,得盛唐氣骨,眼中不多見也。附詩二首云: 一「宮梧隕翠下承明,禦水流寒繞帝京。北極天連鴂鵲觀,西山雲起鳳凰城。露凝雙闕開金掌,月照千門鎖玉衡。惟有伶俜梁苑客,旅魂零落不勝情。」二「西山龍藏五雲團,聞說先皇此駐鑾。百道泉光飛寶地,萬年松影靜瑤壇。綺羅香寢幽花閉,劍佩聲沉曙月寒。玉蘂瓊枝長不老,空余輦路石漫漫。」

五九 昔予嘗遊京西玉岩山蘭若,松下拂石而坐,微作吟哦聲。適來一叟,問曰:「子何為邪?」曰:「賦詩遣興爾。」予時揮扇,叟曰:「偶得一句,請對之:「山寺風涼何用扇?:予應聲曰:「江樓月朗不須燈。」叟日:「真一詩人也。」曳枝而去。問諸僧:「此為誰?」曰:「山下劉都督也。」翌日,諸縉紳聞之曰:「彼村叟以童子對而考一詩人,可笑!」

六○ 浚人盧浮邱,豪俊士也,負才傲物,人多忌之。曾以詩忤蔣令,令枉以疑獄,幾十五年不決。餘愛其才,且憫其非罪,遂之都下,曆於公卿間暴白而出之。因《感懷》詩云:「長存排難意,遂有泛交晴。」以示比部李滄溟。滄溟日:「數年常聞高論,皆古人所未發,餘每心服,可謂知己,而亦以為泛交之流耶?」指其詩而頷之者再。大司徒張龍岡過南都,謂諸縉紳曰:「四溟子以我輩為泛交,可訝也。」余聞二公之言,心甚歉然。夫盧生得免,予願少遂,作詩自況,偶得之耳。二公譏之,其亦孟子所謂「固哉」者歟?附滄溟寄餘詩:「向來燕市飲,此意獨飛揚。把袂看人過,論詩到爾長。世情搖白首,吾道指滄浪。去住俱貧病,風塵動渺茫。」

六一 予客京師,有一縉紳相善,嘗謂予日:「每見人惡詩,予意憎之而不樂交也。」曰:「予則異於是。若以詩定交,海內寧幾人邪?或有不讀書者,知我為詩人而加禮,豈可沮其誠乎?譬如郊外古刹,凡田翁村嫗,往往焚香禮佛,惟恐竭誠不逮,安知有三乘五蘊之妙?使如來復生,亦不鄙其愚也。夫作詩才有不同,各由工拙。愛憎系乎為人,詩何與焉?」縉紳笑而然之。吳僧道潛嗜詩,憎凡子如別,此性褊尤甚。附詩云:「數聲柔櫓滄浪外,何處江村人夜歸。」

六二 嘉靖戊午歲夏日,餘偕浙東莫子明游嵩山少林,及至蘆岩,觀泉奔流界壁,冷然灑心,因得「飛泉漏河漢」之句。子明日:「此全襲太白「飛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銀河落九天』,略無點化。」予曰:「約繁為簡,乃方士縮銀法也。」附詩云:「才探二室勝,又過一禪家。淨愛莓苔色,香憐蒼蔔花。飛泉漏河漢,疊嶂擁煙霞。心自有天竺,西方行路賒。」

六三 成皋王傳易及子玄易問作詩有「縮銀法」,何如?予因舉李建勳詩「未有一夜夢,不歸千里家」,此聯字繁辭拙,能為一句,即縮銀法也。限以炷香。香及半,玄易曰:「歸夢無虛夜。」香幾盡,傳易曰:「夜夜鄉山夢寐中。」予曰:「一速而簡切,一遲而流暢。其悟如池中見月,清影可掬。若益之以勤,如大海息波,則天光無際。悟不可恃,勤不可閭。悟以見心,勤以盡力。此學詩之梯航,當循其所由而極其所至也。」翌日,傳易復問餘曰:「昨所談建勳之作,句穩意切,莫辨其疵,無乃虛字多邪?」予曰:「晚唐人多用虛字,若司空曙『以我獨沉久,愧君相見頻』;戴叔倫『此別又萬里,少年能幾時』;張籍『旅泊今已遠,此行殊末歸氣馬戴『此境可長往,浮生自不能』。此皆一句一意,雖瘦而健,雖粗而雅。蓋建勳兩句一意,則流於議論,乃書生講章,未嘗有一夜之夢而不歸乎千里之家也。歐陽永叔亦有此病,《明妃曲》:『耳目所及尚如此,萬里焉能制夷狄。』夫『耳目』之『所及』者『尚』然「如此』,況『萬里』之外,『焉能制』其『夷狄』也哉!」傳易曰「然。」

六四 秋夕,予過北圃宗禪師精舍,鄰有朱道人亦來,因談及虎溪三笑事。宗乃誦皇甫曾《送邕上人》詩:「晚及閘人別,依依出虎溪。」予曰:「此結用事太泛,趁韻而已。」宗曰:「今夕與公繼此故事,若不吝一詩,我輩幸矣。」時皎月在天,涼飈振木,清景可愛。徘徊於露草之間,漫成一律云:「二高多道氣,吾欲共岩棲。瑤草元無種,青蓮不染泥。鶴嗚丹鼎外,月在法雲西。相送真成笑,分明過虎溪。」朱曰:「此時三笑雖同,吾輩愧遠公、修靜多矣。」相送園西而別。

六五·嘉靖甲寅春,予之京,遊好餞於郭北申幼川園亭。趟王枕易遣中使留予曰:「適徐左史致政歸楚,欲命諸王縉紳賦詩志別,急不能就,子盍代作諸體二十篇,以見鄴下有建安風,何如?」予曰:「諾。明午應教畢,北首路矣。」幼川曰:「果哉斯言!有才固敏,何興能長。況詩備諸體,焉得寸心立意,而卒應紛然,以臻精妙,信乎不易。昔江文通擬古諸作,豈在一朝一夕而振藻思哉?」曰:「予試擴公輸子之法,遽造宮殿、樓閣、台館、亭榭,並築基址,齊構梁棟,及其妙轉心機,詰旦曆觀落成,則輪奐一新,丹碧相耀,此見作手變化也。夫欲成若干詩,須造若干句,皆用緊要者,定其所主,景出想像,晴在體貼,能以興為衡,以思為權,情景相因,自不失重輕也。如十成六七,或前後缺略,句字未穩,皆遝於案,息燈而臥。曉起,復檢諸作,更益之;所思少窒,仍放過,且閱他篇,不可執定,復酌酒酣臥;迨心思稍清,起而裁之,三復探頤,統歸於渾成。若必次第而成,則興易衰而思易疲矣。愚見是否?一幼川曰:「吾見難其易者得其一,未易其難者得其多。以一為難則工,以多為易而能工邪?梁周、興嗣帝命以千字限一夕成文,蓋系乎生死。子與之不同,何苦乃爾?」曰:「予用背水陣法,頗類興嗣。既言不愆行期,自不容緩。愜知己之意,折妒者之心,使異地則不能也。」迨午,中使徵詩,付以全稿轉上。幼川曰:「子才如此,王左右惡得無忌。昔聞盧生櫓以詩獲罪蔣令,子為遍陳當道,始脫其獄,由此人皆稱重。—若不虛己,是亦盧檣而救盧柟,其不免夫?」予謝曰:「知我者鮑子也。」

六六 嘉靖戊申歲,曾總制銑以復河套事,及夏閣老言,俱被奸諛陷於刑戮。上以科道不言,命錦衣街遍加捶楚,其蔓連多矣。辛醜歲,李贊畫尚倫預有此議,竟不果。予賦詩慰之曰:「獻策金門空自歸,馬頭西向逐雲飛。長城夜月催刀鬥,青海嚴霜犯鐵衣,秋到邊庭能禦虜,古來功業在知機。百年幾欲收河套,多少英雄有是非。」夏公婿吳郎中舂,以是詩達公所,公慨然和之,其詩不傳。此聞之李鴻昵寶雲。王戊歲,嚴合老嵩罷歸江南,會諸縉紳談及河套不可復取,曰:「謝四溟山人獨有先見。」此聞之鄒處士倫雲。嵩論與鄙見略同,然借此成曾、夏二公獄,另有史氏之評。

六七 予初秋游都下韋園,暮歸值雨,遂留殷大史正夫書齋,秉燭獨酌。正夫曰:「板子能緘唐詩之病,勿秘其法。」予因檢宋之問《宴山亭》詩「攀岩踐苔易,迷路出花雞」,不及駱賓王《詠雁》「帶月淩空易,迷咽逗浦難」,用韻妥帖。復檢劉長卿《雨中過靈光寺》詩「向人寒燭靜,帶月夜鐘深」,不及皇甫曾《晚至華陰》「雲霞仙掌出,松柏古祠深」,韻亦妥帖。正夫曰:「前二韻欠穩,子試定之。」曰:三攀岩踐苔滑,迷路出花遲氣『向人寒燭靜,隔雨夜鐘微』。」正夫曰:「宋、劉二詩,譬猶高堂大廈,梁棟不加華藻,未為完美。子雖斷良材,惜未結構,但築樓閣之基爾,勞思何益。凡閱古人之詩,輒有採取,或因拙致工,因繁為簡,其珠玉歸囊,便是自家物,不愈乎六朝蹈襲以成風?此作者秘法,但不泄其機爾。」予曰:「聞此確論,知其無妬也。」

六八 木玄虛《海賦》:「陰火潛然。」顧況《送從兄使新羅》詩:「陰火暝潛燒。」張佑《送徐彥夫南遷》詩:「陰火夜長然。」王初《南中》詩:「陰火雨中生。」凡作詩不惟專尚新奇,雖雷同必求獨勝。王能鏈句,晚唐亦知此邪?

六九 《太玄經·劇卦》:「海水群飛。」庾信《和張侍郎》詩:「成群海水飛。』呂溫《諸葛武侯廟碑》:「四海飛水。」然庾、呂沿襲,兩拙並見,不若陸雲《答平原》全用無議也。有客益為七言,曰:「海水群飛天混茫。」尤為警策。譬如冶人能接伏波銅柱,為插天之標,而不見其跡也。

七○ 學《選》詩不免乎套子,去套子則語新而句奇。務新奇則太工,辭不流動,氣之渾厚。如辭勝氣,氣勝辭,套子用否之間,善作者不墮於一隅也。

七一 一夕,朱駕部伯鄰招飲官舍,因閱《雅音會編》,予笑曰:「此康生偶爾集次,始為近體泄機也。且如東韻幾二百字,其穩當可用者,應題得句,大抵不出十餘字,但前後錯綜不同爾。統觀諸家之作,其文勢句法,判然在目,若品匯諸韻相問,不露痕跡,而妙於藏用也。或得其捷要而易入,或窺其淺近而深求。夫百篇同韻,當試古人押字不苟處,能造奇語於眾妙之中,非透悟弗能也。或才思稍窘,但搜字以補其缺,則非渾成氣格,此作近體之弊也。」伯鄰曰:「觀其排律,或百韻,或三五十韻,意思繁衍,句法變化,眾險迭出而益勝,但擇穩當者,信乎不多也。」予曰:「短律貴乎精工,長律宜浩汗奇崛。其法不可並論。」

七二 作詩有專用學問而堆垛者,或不用學問而勻淨者,二者悟不悟之間耳。惟神會以定取捨,自趨乎大道,不涉於歧路矣。譬如楊升庵狀元謫戍滇南,猶尚奢侈,其粳、糯、黍、稷、脯、驚、殼、種種羅於前,而筋不周品,此乃用學問之癖也。又如客遊五臺山訪禪侶,廚下見一胡僧執爨,但以清泉注釜,不用粒米,沸則自成鱸粥。此無中生有,暗合古人出處。此不專於學問,又非無學問者所能到也。予因六祖惠能不識一字,參禪人道成佛,遂在難處用工,定想頭,練心機,乃得無米粥之法。詩中難者,莫過於情詩,然樂府尤盛於元,千萬人口中咀嚼,外無遺景,內無遺情,雖有作者,罕得新意。姑借六祖之悟,以示後學,誠以六祖之心為心,而人悟也弗難矣。因擬《別調曲》三首:「家住鄴城門向西,青樓上與鄴城齊。郎行好記門前柳,春夢南來路不迷。」「夜深別酒見微醺,趟舞燈前猶向君。從此腰曠瘦無力,牀頭閑殺石榴裙。:木落天寒郎欲行,樽前離怨一嗚箏,燕姬纖手調新曲,不是西樓今夜聲。」《怨歌行》二首:「澹妝寂寞妾愁深,若個濃妝歡至今。郎到薊門傳尺素,誰知濃澹在郎心。:長夜寒生翠襆低,琵琶別調為誰淒?君心無定如明月,才照樓柬復轉西。」《遠別曲》一首:「阿郎幾載客三秦,長憶儂家漠水濱。門外兩株烏臼樹,叮嚀說向寄書人。」《擣衣曲》一首:「秦關昨寄一書歸」百戰郎從劉武威。見說平安收涕淚,梧桐樹下搗寒衣。」

七三 陳一庵太守因徽藩誣奏,謫戍瓊州,寓邱文莊別墅,日躭詩酒。每聞縉紳問盛稱蘇舜澤總制《雪》詩:「初隨嗚雨喧相續,轉入飄風靜不聞。」寫景人微,非老手不能也。若楊誠齋「篩瓦巧從疏處透,跳階誤到暖邊融」,便是宋人本色。

七四 凡字異而意同者,不可概用之,宜分乎彼此,此先聲律而後義意,用之中的,尤見精工。然禽不如烏,翔不如飛,莎不如草,涼不如寒,此皆聲律中之細微。作者審而用之,勿專於義意而忽於聲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