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a0157

詩家直說卷四

一 白樂天《畫竹歌》云：「西叢七莖勁而健，省向天竺寺前石上見。柬叢八莖疏且寒，憶曾湘妃廟裏雨中看。」此作造語清潤，讀者襟抱灑然，能發萬里之興，所謂淘沙揀金，難得之句也。釋景雲《畫松》詩云：「畫松一似真松樹，且待思量記得無?憶在天臺山上見，石橋南畔第三株。」此詩全襲樂天，未見超絕。皎然所論「三偷」，雲公可當一二。

二 《世說新語》：「徐孺子九歲時，嘗月下戲，或云：「若令月中無物，當極明邪?」子美詩：「斫卻月中桂，清光應更多。」意祖於此。造句奇拔，觀者不覺用事。所謂「讀書破萬卷，下筆如有神」，杜老不欺人也。

三 岑參《寄左省杜拾遣》詩云：「聯步趨丹陛，分曹限紫微。曉隨天仗人，暮惹禦香歸。白髮悲花落，青雲羨鳥飛。聖朝無闕事，自覺諫圭閂稀。」杜甫《答岑補闕見贈》云：「窈窕清禁闕，罷朝歸不同。君歸丞相後，我住日華東。冉冉柳枝碧，娟娟花蘂紅。故人得佳句，獨贈白頭翁。」岑詩警絕，杜作殊不愜意。譬如善弈者，偶爾輕敵，輸此一著。

四 岑嘉州《初至犍為作》云：「山色軒楹內，灘聲枕席間。草生公府靜，花落訟庭閑。雲雨連三峽，風塵接百蠻。到來能幾日，不覺鬢毛斑。」此結突如起句，謂之「兩頭蛇」。予因以完造物首尾自具，更煉中聯，不失格律。然論文貴嚴，亦不免吹毛求疵之誚。附云：「之官能幾日，兩鬢易成斑。雷雨低三峽，風塵暗百蠻。鳥啼公府靜，花落訟庭閑。獨夜饒詩思，灘聲枕席間。」

五 瀋王西屏道人《寄懷大司馬郭公》二首：「憶昔論交即見知，幾年良晤信難期。停雲北極頻回首，落木西風獨賦詩。金鼎鹽梅殷相業，玉階劍履漢官儀。君今選將清邊徼，畫省憂心退食遲。」「征驂別後幾登樓，極目山川憶舊遊。畠畠霜華寒已冱，冥冥雲物夕仍留。九關甲士圖功日，三輔丁男習戰秋。聞道天驕還北遁，萬年佳氣繞皇州。」二詩辭雅氣暢，造詣不凡。前聯典重，不減少陵；後聯假對於支，極妙。許用晦「年長每勞推甲子，夜寒初共守庚申」，實對於支，殊欠渾厚，無乃晚唐本色歟?

六 許用晦、釋清塞皆以「甲子寫庚申」為的對，予病其粗直，且非正格。因次用晦之韻，聊寄興爾。附《贈王山人》詩：「丹侶相期貴酒頻，飛來野鶴老於人。世輕俗物非關傲，庭有仙芝未是貧。半嶺餐霞延甲子，孤燈照夜守庚申。碧桃又發花千樹，誰向深山共好春?」

七 詩中罕用「血」字，用則流於粗惡。李長吉《白虎行》云：工農龍衣點荊卿血。」顧逋翁《露青竹鞭歌》云：「碧鮮似染萇弘血。」二公妙於句法，不假調和，野蔬何以有味。

八 詩有至易之句，或從極難中來，雖非緊關處，亦不可忽。若使一句齟齬，則損一篇元氣矣。

九 梁簡文《怨歌行》云：「十五頗有餘，日照杏梁初。」起句似相承者。譬諸叢花缺處，半出美人繡襦，不見螓首蛾眉，可能無恨?況襲《陌上桑》而用之突然，或易為「窈窕誰家姝」，庶得平穩，不失起語格式。

一○ 凡作詩要情景俱工，雖名家亦不易得。聯必相配，健弱不單力，燥潤無兩色。能用此法，則不墮歧路矣。少陵狀景極妙，巨細人玄，無可指摘者；焉情失之疏漏，若「讀書難字過，對酒滿壺頻」，上句真率自然，下句為韻所拘爾。昌黎寫情亦有佳者，若「飲中相顧色，別後獨歸情」，辭澹意濃，讀者靡不慨然；每拙於寫景，若「露排四岸草，風約半池萍」，下句清新有格，上句聲調齟齬，使無完篇，則血脈不周，病在一譬故爾。

一一 甲子歲秋日，予赴晉陽故人之招，栗晉川留餞園亭，以詩志別，分韻得「秋」字，援筆立就，一氣渾成。湧若長江大河，滔滔拍天，而劃然中斷，其意見於言表，清雅不減劉文房，氣格遇之。附詩云：「盍簪方譙晤，引轡復西遊。草白晉陽路，霜清汾水秋。詩名無去住，客計有淹留。心在浮雲外，飄然不系舟。」

一二 於詩賦各有體制，兩漢賦多使難字，堆垛聯綿，意思重疊，不害於大義也。詩自蘇、李五言暨《十九首》，格古調高，句平意遠，不尚難字，而自然過人矣。詩用難韻，起自六朝，若庾開府「長代手中洽」，沈東陽「願言反魚檀」，從此流於艱澀。唐陸龜蒙「織作中流百尺藻」，韋莊「清水悠悠去似鉼」，「藻」、「鉼」二字，近體尤不宜用。譬若王羲之偕諸賢於蘭亭修禊，適高麗使者至，遂延之席末，流觴賦詩，文雅雖同，加此眼生者，便非諸賢氣象。韓昌黎、柳子厚長篇聯句，字難韻險，然誇多鬬靡，或不可解。拘於險韻，無乃庾、沈啟之邪?

一三 陳思王《白馬篇》：「俯身散馬蹄。」此能盡馳馬之狀。《鬬鷄》詩：「觜落輕毛散。」善形容鬬鷄之勢。「俯」、「落」二字有力，二「散」字相應。然造語太工，六朝之漸也。

一四 瀋憲王南山《和懶雲上人韻》曰：「幽徑斷行蹤，浮圃對遠峰。結冰堅碧沼，凝雪老青松。雙樹下開講，千燈中現容。天空雨花徧，門有白雲封。」此作妙於禪語，使王摩詰見之，亦當心服。若甯獻王膶仙、周憲王誠齋，雖皆嗜詩，相去懸絕矣。

一五 嘉靖王子春，予遊都下，比部李於鱗、王元美、徐子與、梁公實、考功宗子相諸君延人詩社。 一日，署中命李畫士繪《六子圖》，列座於竹林之間，顏貌風神，皆得虎頭之妙。自戲為贊曰：「我是真汝，汝非真我。」因拘於哿韻，不能成章。迄今丙寅春，旅寓上黨，偶用古韻，乃成曰：「兩鬢鬃篸，一身麼麽。上聲。我是真汝，汝非真我。我嘯我歌，汝聾汝啞。人生多愆，真不如假。遁跡山中，忘言月下。嗟哉暮年，何時願果?」或謂脗合禪機，前身亦緇流中人也。

一六 或曰：「江韻不附於陽韻之後，而附於束、冬之後，何哉?」曰：「江韻之字，皆出於柬、冬二韻，若金傍著工為「釭』，木傍著舂為『樁』，餘類此。凡作古詩三韻互用，謝康樂《田南樹園》詩曰：『樵隱俱在山，由來事不同。……蔔室倚北阜，啟扉面南江。』漢、魏諸賢如此尤多。」

一七 凡「山河」、「廊廟」之類，顛倒通用；若「天地」不可倒用，倒則為泰卦。曹子建《桂之樹行》曰：「下下乃窮極地天。」豈別有見耶?又如「詩酒」、「兒女」，皆兩物也，倒則為一矣。

一八 賈誼上疏曰：二局帝瓜分天下，王功臣也。」鮑昭《蕪城賦》曰：「出入三代，五百餘載。竟瓜剖而豆分。」此自我作古之法也。沈氏《詠五色火籠》曰：「可憐潤霜質，纖剖復毫分。」婦人亦知此邪?

一九 劉長卿《送道標仁人歸南嶽》詩曰：「悠然倚孤棹，卻憶臥中林。江草將歸遠，湘山獨往深。白雲留不住，綠水去無心。衡嶽千峰亂，禪房何處尋?」此作雅淡有味，但虛字太多，體格稍弱。安慶王西池《送月泉上人歸南海》，得「帆」字，曰：「閑身無所系，江海信孤帆。石上留金偈，人間秘玉函。天開達摩井，雲護普陀岩。誰復為禪倡，相依松與杉。」此篇多使寅字，奇崛有骨，善用險韻，譬如棧道馳馬，無異康街。唐人不多見也。又《贈別玉峰上人》詩曰：「關山去迢遞，飛錫有誰同?行苦三乘裏，心開離法中。定回雲滿榻，偈後月低空。相憶聽鐘磬，泠然度曉風。」此作乃見超悟，禪家之正宗也。

二○ 元和初，王生夢侍吳王，命作西施挽詞，曰：「西望吳王闕，雲書鳳字牌。連江起珠帳，擇土葬金釵。鋪地紅心草，三層碧玉階。春風無處所，淒恨不勝懷。」此韻狹而險，唐人以來罕用之。乇生所作，雖涉粗淺，然夢中成章，亦奇矣。若陸龜蒙、皮日休以佳韻賡和，乃七言近體，使作五言，遠過王生矣。子客晉陽，亦用佳韻二首。《秋懷》詩曰：「東望太行路，巉岩幾斷崖。易歸千里夢，難遣九秋陵。夜色霜明樹，寒聲葉滿階。著書思趟邸，靜掩舊茅齋。」《秋日自遣》詩曰：「甘向清時隱，無令素願乖。存虛饒氣色，撥累緩形骸。葉響風前樹，苔青雨後階。何須學宋玉，登眺苫秋懷。」

二一 嚴滄浪謂：「作詩譬諸劊子手殺人，直取心肝。」此說雖不雅，喻得極妙。凡作詩，須知道緊要下手處，便了當得快也。其法有三：曰事，曰情，曰景。若得緊要一句，則全篇立成。熟味唐詩，其樞機白見矣。

二二 江淹《貽袁常侍》詩曰：「昔我別秋水，秋月麗秋天。今君客吳阪，春日媚春泉。」子美《哭蘇少監》詩曰：「得罪台州去，時逢棄碩儒。移官蓬合後，穀貴歿潛夫。」此皆隔句對，亦謂之「扇對格」。然祖於《采薇》詩：「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予《贈紀丞》詩曰：「謝莊曾授筒，月白見秋毫。崔立能吟句，松寒起夜濤。」僭附於名篇之末，亦見餘一體爾。

二三 潘岳《夏侯常侍諫》曰：「子之承親，孝齊閔參；子之友悌，和如瑟琴。事君直道，與朋信心。雖實唱高，猶賞爾音。弱冠厲翼，羽儀初升。公弓既招，皇輿乃徵。內贊兩宮，外宰黎蒸。忠節允著，清風載興。」此岳文中用韻已嚴，豈獨沈約定之也。

二四 阮卓《遊魚》詩曰：「相忘自有樂，莊惠豈能知?」此出《南華經》：「惠子曰：『爾非魚，安知魚之樂耶?』曰：『爾非我，安知我不知魚之樂耶?』」阮生翻案尤妙。古詩曰：「胡馬依北風，越鳥巢南枝。」此感寓自然。范雲《贈沈左街》詩曰：「越鳥憎北樹，胡馬畏南風。」此雖翻案，殊覺費力。

二五 曹唐《擬漢武帝憶李夫人》詩曰：「白玉帳寒鴛夢絕，紫陽宮遠雁書稀。」全篇穠麗，其風致可想。然用「雁書」誤矣。予考漠史及《武帝內傳》，方士少翁能致鬼，帝命招李夫人之魂，見而哀之，因為歌曰：「是邪非邪?二兀狩四年，方士文成將軍少翁伏誅。天漢元年，遣蘇武使匈奴。昭帝始元五年，蘇武還自匈奴。「雁書」事當在子卿將歸之時。曹，羽流也，隨興賦成，不及詳考爾。

二六 鮑明遠《白頭吟》曰：「申黜褒女進，班去趟姬升。周王日淪惑，漢帝益嗟稱。」沈休文「怨歌行」曰：「坎凜元叔賦，頓挫敬通文。遽論班姬寵，夙窆賈生墳。」二詩多用姓名，自不害為古作。今人忌之，是矣。

二七 鎮康王西岩穴四月八日過照覺禪院同諸宗丈賦得松字》詩曰：「石龕幡影閃金容，此日曾聞浴九龍。心印始歸香象跡，法輪更斷野狐宗。風傳鐘磬流空穀，天落雲霞拂古松。傑閣還登一西望，萬年佳氣曖諸峰。」此題最難。其格律精工，氣象渾厚，深得禪家宗旨。若與公同時，亦當推蓮社之長矣。

二八 作詩有三等語：堂上語，堂下語，階下語。知此三者，可以言詩矣。凡上官臨下官，動有昂然氣象，開口自別。若李太白「黃鶴樓中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此堂上語也。凡下官見上官，所言殊有條理，不免局促之狀。若劉禹錫「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此堂下語也。凡訟者說得顛末詳盡，猶恐不能勝人。若王介甫「茅簷長掃淨無苔，花木成蹊手自栽」，此階下語也。有學晚唐者，再變可躋上乘；學宋者，則墮下乘而變之難矣。

二九 沈氏《彩毫怨》曰：「葉下洞庭初，思君萬里餘。露濃香被冷，月落錦屏虛，欲奏江南曲，貪封薊北書。書中無別意，帷帳久離居。」楊升庵所選《五言律祖》六卷，獨此一篇平妥勻淨，頗異六朝氣格。

三○ 岑嘉州《送王司馬》詩：「海樹青官舍，江雲黑郡樓。」何仲言《下方山》詩：「繁霜白曉岸，苦霧黑晨流。」謝惠連《擣衣》詩：「宵月皓空閨。」李嘉佑《送王收》詩：「細草綠汀洲。」此皆以聲色字為虛活用者。蓋有所祖：《春秋》「丹桓宮楹」，《周頌》「亦白其馬」，《史監》「秦始皇伐其木，赭其山」，《漢書》「二千石車朱兩轎」，班孟堅《燕山銘》「朱旗絳天」，揚子雲《解嘲》「客徒朱丹吾轂，將赤吾之族也」，《華元歌》「皤其腹」，韋昭《天命詩》「烏赤其色」，陸士龍《南征賦》「朱明僥而丹野，炎暉仰而絳天」，《南史》「梁武帝曰：『不還我陳保印，吾當白汝』」，江文通《靈邱竹賦》「艴夏彩於沙汀」，柳子厚《賀王參元失火書》「黔其廬，赭其垣」。此法用者多矣，非文之宗匠弗知也。

三一 詩韻罕用「腥」字，胡曾《洞庭湖》絕句：「魚龍吹浪水雲腥。」造句盡佳。沈憲王《夜雨》頸聯：「樹濕鴉群重，雲低龍氣腥。」格律尤勝。杜子美《索居》三十韻：「宇宙一膻腥。」此句非不能工，蓋長律牽於韻爾。

三二 栗太行曰：「詩貴解悟，識有偏全，斯作有高下。古人成家者如得道，故拈來皆合，拘拘於跡者末矣。」又曰：「詩莫古於《風》《雅》，皆可解。漠樂府有不可讀者，聲詞雜寫之誣由譜綠爾。」又曰：「宋詩偏於濁而不瀟灑；元詩偏於清而不沉鬱。國朝宣德以前是元，弘治以前是宋，正德、嘉靖閭寢寢有古義。」又曰：「李獻吉、何仲默，古體可追古人，近體尚隔一塵。」

三三 古《三墳書》：「長上聲殺順性。」傳閂：「聖人以盡物壽。」予《贈貧上》詩，暗合此義：「敝裘捫虱盡，生殺白天機。」

三四 賦詩要有英雄氣象，人不敢道，我則道之；人不肯為，我則為之。厲鬼不能奪其正，利劍不能折其剛。古人製作，各有奇處，觀者自當甄別。

三五 德平王南岑《贈別素愚上人》：「釋子來何處?廬山復太行。翻經淹歲月，補衲犯冰霜。浩劫塵緣盡，彌天覺路長。智珠元不染，好去昭迷方。」此作甚佳，其來有源。憲王南山素嗜談禪，詩亦妙悟，信乎伯仲齊名，豈非寒山、拾得化身邪?

三六 作詩先以一聯為主，更思一聯配之，俾苴（相稱，縱不佳，姑存以為「筌句」。筌者，意在得魚也。然佳句多從庸句中來，能用「取魚棄筌」之法，辭意兩美，久則渾成，造名家不難矣。釋皎然《賦得啼猿送客》云：「萬里巴江外，三聲月峽深。何年有此路，幾客共沾襟?斷壁分垂影，流泉人苦吟。淒涼離別後，聞此更傷心。」觀其前聯平澹意長，餘皆筌句，予因削疵強半，稍變氣格。髡翁復起，可能心服否乎?乃附於後：「聽爾巴江夕，愁人巫峽深。何年有此路?幾客共沾襟?倒影回清澗，哀聲出遠林。東西無定處，偏感宦遊心。」此所謂假古人之作為己稿是也。

三七 劉孝綽妹詩：「落花掃更合，叢蘭摘復生。」孟浩然：「林花掃更合，徑草踏還生。」此聯豈出自劉歟?二作清麗，各有優劣。

三八 呂居仁《春口即事》：「雪消池館初春後，人倚闌幹欲暮時。」或云：「清景人畫，人之隋意，物之容態，二意盡之。」予觀此作，宛然一美人圃也。

三九 韓錮《秋夜即事》：「星河秋一雁，砧杵夜千家。」安慶王西池《重九前一夜》：「樹聲喧一枕，秋色冷幹家。」此聯與韓出一機杼，織組自別。

四○ 凡詩用「恩」字，不粗則俗，難於造句。陳思王「恩紀曠不接」，梁武帝「籠烏易為恩」，謝玄暉「恩變龍庭長」，張正見「讒新恩易盡」，蘇廷碩「戈甲為恩輕」，杜子美「漏網辱殊恩」，寶叔向「恩深犬馬知」，高蟾「君恩秋後葉，日日向人疏」，李義山「但保紅顏莫保恩」，此皆句法新奇，變俗為雅，名家自能吻合。作文亦然，若陸士衡「廣樹恩不足以敵怨」是也。予《悼徽藩》詩：「撫膺臣妾淚，葬骨死生恩。」《哭沈參軍鏈》詩：「今日孔融留二子，應知生死感餘恩。」此二作易於措詞，由其悲感故爾。

四一 栗道甫自弱冠工詩，與兄仁甫齊名。《游五龍山》詩云：「岩壑古留跡，藤蘿春可捫。遊人曆世代，零露越朝昏。鶴夢通雲島，猿啼下石門。浮沈只自異，感念復何言。」《一覽樓夜眺》詩云：「微月照空林，悠然淒我心。人聲四壁靜，夜色一川陰。野寺看燈遠，山堂人霧深。村邊歌吹發，聽罷更蕭森。」《大行山中》詩云：「山中風候別，況復是秋天。雨腳當門變，溪聲隔嶼傳。峽深饑虎嘯，潭古毒龍眠。中溜惟躭隱，蕭條世外玄。」觀此諸作，含英咀華，風調復別，其盛唐之流歟?

四二 比喻多而失於難解，嗟怨頻而流於不平；過稱譽豈其中心，專模擬非其本色；愁苦甚則有感，歡喜多則無味；熟字千用自弗覺，難字幾出人易見；邈然想頭，工乎作手，詩造極處，悟而且精，李、杜不可及也。

四三 《老子》曰：「五音令人耳聾。」張景陽《七命》：「百籟群嗚聾其山。」此「聾」字太奇，雖有所祖而費講。

四四 黎城懶雲上人了悟禪蘊，亦能詩。《都門除夕》云：「早眠輕節序，垂老倦精神。半夜兩年夢，孤燈千里身。鉢分新歲飯，衣拂舊時塵。後飲屠蘇者，其如感歎頻。」《題山水便面》：「攜筇小步踏蒼苔，遙指青山雲正開。澗水松風聽不絕，又教童子抱琴來。」二作體格勻淨，頗振唐聲，使與皎然輩同賦，孰為擅場?嗟其身歿神存，寧不以我為知己邪?

四五 《人物志》：「一國之政，以無味和五味。」注曰：「水以無味，故五味得其和。猶君體平澹，則百官施其用。」《隆慶改元望京都有感》云：「鹽梅無水不成味，宰輔得君方盡才。」因翻用《說命》和羹事，又被古人道破，此即「無米粥」之法，學者心會可也。

四六 詩中用虛活字，時有難易：易若剖蚌得珠，難如破石求玉。且工且易，愈苦愈難。此通塞不同故也。縱爾冥搜，徒勞心思。當主乎可否之間，信口道出，必有奇字，偶然渾成，而無齟齬之患。譬人急買帽子人市，出其若干，一 一試之，必有個恰好者。能用戴帽之法，則詩眼靡不工矣。

四七 凡作詩以「青」字為韻，鮮有佳者。葉杜子美《不離西閣》云：「江雲飄素練，石壁斷空青。」下句奇特有骨。錢仲文穴省試湘靈鼓瑟》云：「曲終人不見，江上數峰青。」摘出末句，平平語爾，合兩句味之’殊有含蓄。諸葛騰甫《渝城人日柬李給事》，前聯辭意並佳，天造奇景，宛如披四川圖，使人興不可遏，但神馳於夢寐耳。其詩附後：「訪舊來何晚，輕帆落驛亭。江迥劍外白，山擁漢中青。萬里逢人日，孤城感客星。知君懷諫草，翹首望明廷。」騰甫名鯨，別號問華，諸葛武侯四十二代孫。

四八 鎮康王西岩《題宋參政瞻遠樓》：「江樓懸樹杪，山色到窗中。」精拔有骨’上句尤奇。王右丞《登辨覺寺》：「窗中三楚盡，林上九江平。」曠闊有氣，但「上」字聲律未妥。又西岩《陪國主謁塋途中有感》：「仗劃浮煙破，旗沖過烏翻。」句法森嚴，何異沈、宋應制。崔浞《題唐都尉山池》：「雁翻蒲葉起，魚撥荇花遊。」聯雖全美，但晚唐纖巧之漸，若與陪駕之作並論，譬諸豔姬從命婦升階，氣象自別。韓雇《晚春旅舍》：「樹頭蜂抱花須落，池面魚吹柳絮行。」祖於浞而敷演七言，斯又下矣。

四九 子美詩：「仰蜂黏落絮，行蟻上枯梨。」「芹泥隨燕觜，花藥上蜂須。」「翡翠鳴衣桁，蜻蜓立釣絲。」「魚吹捆浪搖歌扇，燕蹴飛花落舞筵。」諸聯綺麗，頗宗陳、隋。然句工氣渾，不失為大家，譬如上官公眼，而有黼黻紼繡，其文彩照人，乃朝端之偉觀也。晚唐此類尤多，又如五色羅毅，織花盈匹，裁為少姬之孺，宜矣。宋人亦有巧句，宛如村婦盛塗脂粉，學徐步以自媚，不免為傍觀者一笑耳。

五○ 嘉靖乙巳歲因訪西林禪侶，談及龐居上涅盤，代作偈子云：「來時忽墮，去時不躲。我歸太空，太空即我。」《南華經》曰：「適來，夫子時也，適去，夫子順也。安時以處順二層樂不能人也。」李柬岡謂予有悟禪旨，故與莊子默契焉。

五一 子美《秋野》詩：「水深魚極樂，林茂烏知歸。」此適會物情，殊有天趣。然本於子建《離思賦》：「水重深而魚悅，林修茂而烏喜。」二家辭同工異，則老杜之苦心可見矣。

五二 陸士衡《為周夫人寄車騎》云：「昔者得君書，聞君在高平。今者得君書，聞君在京城。」及觀劉采存《羅噴曲》云：「那年離別日，只道往桐廬。桐廬人不見，今得廣州書。」此二絕同意，作者粗直，述者深婉。然將種臨敞而不勝女兵，所謂小戰則怯是也。 、

五三 宗約敬軒《次栗太行枉顧韻》口：「城隅葺小軒，車馬不問喧。邱壑元規興，蓬蒿仲蔚園。君詩清可挹，吾道拙能存。何似歲星隱，常依金馬門。」此作工於押韻，而沖澹自然，其劉長卿之亞歟?乃弟誠軒《炙背》詩曰：「昨夜清霜重，晴簷炙背初。寧言工我賦，兼得課兒書。鐘鼎形骸外，溪山夢寐餘。角巾庭際影，坐惜鬢毛疏。」儼然寫一負暄障子。老成之語，曠達之氣，此造少陵之漸也。又《詠行山廠》曰：「累行壯精舍，憑虛無古今。悠然倚杖興，重以愛山心。地轉仇池穴，犬移王屋岑。主人得幽趣，何處更登臨?」後聯翻葉杜句，愈覺出奇。《秦州雜詩》：「萬古仇池穴，潛通小有天。」起句平直，但寫其神異爾。

五四 《孺子歌》：「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纓。」孟子、屈原，兩用此語，各有所寓。李陵《與蘇武詩》：「臨河濯長纓，念子悵悠悠。」此偶然寫意爾。沈約《渡新安江貽遊好》詩：「願以潺湲水，沾君纓上塵。」所謂襲故而彌新，意更婉切。柳宗元《衡陽別劉禹錫》詩：「今朝不用臨河別，垂淚千行便濯纓。」至怨至悲，太不雅矣。

五五 庾信《詠荷》詩：「若有千年蔡，須巢但見隨。」梁筒文《納涼》詩：「游魚吹水沫，神蔡上荷心。」「蔡」雖大龜，然字面入詩，殊欠明爽。包佶《秋日園林》詩：「烏窺新罅栗，龜上半欹蓮。」晚唐雖下六朝，由其不用「蔡」字，乃佳。

五六 孔文穀口：「陳子昂之古風，尚矣，其含光飛文，懷幽吐奇，廊廟而有江山之致，煙霞而兼黼黻之裁。著色成文，吹氣從律，則燕公、曲江高矣，美矣，擅其宗矣。杜子美稱李太白詩，清新俊逸，然卻太快。太白謂廣美詩苦，然卻沉鬱，緣其性褊躁嬸直，而多憂愁憤厲之氣；其用字之法，則老將之用兵也。王摩詰、孟浩然、韋應物，典雅沖穆，入妙通玄，觀寶玉於東序，聽廣樂於鈞天，三家其選也。過此以往，不能遍觀而盡識矣。」又曰：「長篇是賦之變體，而去一『兮』字；近體則研鏈精切，盤括諧儷，如文錦之有尺幅，絕句皆樂府也。長篇當以李嬌《汾陰行》為第一；近體當以張說《侍宴隆慶池應制》為第一。杜甫《秋興》則『聞道長安似弈棋』一篇，尤勝。絕句如王摩詰『廣武城邊逢暮春，汶陽歸客淚沾巾。落花寂寂啼山烏，楊柳青青渡水人。」與「渭城朝雨』一篇；韋應物『雨中禁火空齋冷，江上流鶯獨坐聽。把酒看花想諸弟，杜陵寒食草青青。』皆風人之絕響也。」

五七 予夜觀李長吉、孟東野詩集，皆能造語奇古，正偏相半。豁然有得，並奪搜奇想頭，去其二偏：險怪如夜壑風生，暝岩月墮，時時山精鬼火出焉；苦澀如枯林朔吹，陰崖凍雪，見者靡不慘然。予以奇古為骨，平和為體，兼以初唐、盛唐諸家，合而為一，高其格調，充其氣魄，則不失正宗矣。若蜜蜂曆采百花，自成一種佳味，與芳馨殊不相同，使人莫知所蘊。作詩有學釀蜜法者，要在想頭別爾。是夜枕上勉成數詩，以示同好，始知予言不謬也。《暮秋寄懷徐子與時宦長蘆》云：（一）「理郡雙旌轉，皇畿亦壯遊。海鹺天下味，案牘汝南憂。風笛淒寒署，霜林照夜樓。還思濯纓處，禦水正涵秋。」（二）「官舍披書坐，蕭然且獨醒。沙煙秋漠漠，海雨晝冥冥。妬久金增色，才孤劍養靈。夢歸何所見，天日亂峰青。」（三）「未滿躭詩意，南來幾日閑。一愁縈馬上，萬役走人間。署敞憐風物，城高見海山。不知謫宦久，先守汝寧被謫。猶是舊容顏。」（四）「鐵網拔珊瑚，驚人不可無。才今兼二陸，格古變三吳。登眺秋光迥，浮沉老氣孤。因思《采菱曲》，客至話西湖。」（五)「數卷從幽事，官閑只自憐。阮公悲感日，蘧伯是非年。海賦知華國，鄉書問稅田。更憂吳餉晚，長望浙西船。」（六）「宦轍有難易，憂中名獨完。山高偏氣色，河廣自波瀾。文字豹斑老，冰霜狐白寒。鳳兮不言餒，天許碧琅殲。」（七）「候蟲吟暗壁，秋興起徐陵。宦味澹於水，羈懷清奪冰。夜喧風裹樹，寒翳雨中燈。競謁金張第，疏慵獨未曾。」(八)「何處轉遊宦，河亭坐夕暉。亂帆鱗次泊，眾烏尾街歸。地勝閑堪賦，杯清悶可揮。風煙是京甸，寧復羨魚磯。」（九)「宦邸長蘆靜，中懷自出塵。監光一秋水，瑟調幾陽春。終古盈虛月，流年感慨人。竹林餘裂素，可復寫誰真。」（十）「詞人非傲物，名著自堪嗟。官冷綦應進，懷高酒更賒。鶴為閑處伴，菊是澹中花。同賦上林者，秋風天一涯。」(十一）「正變關騷雅，深宵誰與論?吳歌惟片月，燕俗且孤樽。舊侶青雲冷，秋懷黃葉繁。寄書故鄉使，風雨亦過門。」（十二）「舊社名相累，艱虞偏在君。世憎騷雅盛，天任死生分。並失龍珠影，長垂鳳藻文。社友梁公實、宗子相相繼而歿。相知論往事，南北共愁雲。」

五八 有客問曰：「夫作詩者，立意易，措辭難，然辭意相屬而不離。若專乎意，或涉議論而失於宋體；工乎辭，或傷氣格而流於晚唐。竊嘗病之，盍以教我？」四溟子曰：「今人作詩，忽立許大意思，束·之以句則窘，辭不能達，意不能悉。譬如鑿池貯青天，則所得不多；真舉杯收甘露，則被澤不廣。此乃內出者有限，所謂『辭前意』也。或造句弗就，勿令疲其神思，且閱書醒心，忽然有得，意隨筆生，而興不可遏，人乎神化，殊非思慮所及。或因字得句，句由韻成，出乎天然，句意雙美。若接竹引泉而潺湲之聲在耳，登城望海而浩蕩之色盈目。此乃外來者無窮，所謂『辭後意』也。」客曰：「適聞內外二說，能發古人未發者。願以盛唐諸家，直指內外秘蘊，令人頓悟，以歸正宗，不落傍門小徑也。」四溟子曰：「予雖曆擧唐詩引證，畢竟難曉。況爾心非我心，焉知我心之有得也?以我之心「置於爾心，俾其得我之得，雖兩而一矣。請一出字為韻，以試心思。」乃得「天」字，遂成若干句云：「『兵氣截胡天』，『鵑號月黑天』，『長陰夢裹天』，『斜陽禾黍天』，『靈聚洞中天』，『荷影亂湖天』，『星搖海底天』，『千江各貯天』，『道在混茫天』，『帆影落江天』，『雲蘿隱洞天』，『神龍穴海天』，『雕橫朔漠天』，『明河半在天』，『心空定裹天』，『氣慘戰場天』，『波明日本天』，『江清魚在天』，『山鐘落半天』。『湖清鏡裹天』，『鶴夢不離天』，『江波不定天』，『百越瘴浮天』，『帆盡五湖天』，『人老醉鄉天』，『丹氣夜薰天』，『微茫畫裏天』，『登嶽上捫天』，『隴樹插秦天』，『地層日南天』，此乃句由韻成也。『天馬行無跡』，『天覆空青色』，『天冷饒逸氣』，『天陰鬼火亂』，『天寒鷹力健』，『天聚峨嵋雪』，『天勢海相吞』，『天閑收駿馬」，『天羈曠達才』，『天許百年狂』，『井天開地鏡』，『仰天心貯月』，『椅天雲護劍』，「木天通夜鼠」，「楚天三峽斷』，「海天無際色』，『諸天空色界』，『通天烏道寒』，『江天月兩分』，『霜天紅樹老』，『井平天影出』，『虎鬬天風合』，「隱見天河影』，『峽開天一繞』，『漠北天常雪』，『籠鳥天相隔』，『日高天更青』，『霞明天姥峰』，『彈林天雨花』，『長河截天影』，『風響參天樹』，『混沌是天胚』，「萬物各天機』，二法通天竺』，『籠鬬海天翻』，『雨暗江天色』，『雁得楚天春』，『蹄涔縮天影』，『七氣浮天闕』，此乃因字得句也。夫人妙悟有因，自能作古。然文字起於鳥跡，草書精於舞劍，爾獨不能因人之悟，以開己之悟邪?」客謝而去，顧予笑曰：「子何太泄天機也?」

五九 作詩得之多寡遲速，統系於心，因分內外一一說，俾入易曉。此作近體之法，然古體亦有異同處，學者權宜用之。

六○ 或曰：「子謂作古體、近體槩同一法，寧不有誤後學邪?」四溟子曰：「古體起語比少而賦興多，貴乎平直，不可立意涵蓄。若一句道盡，余復何言?或兀坐冥搜，求聲於寂寥，寫真於無象，忽生一意，則句法萌於心，含毫轉思，而色愈慘澹，猶恐人於律調，則太貨點檢斷削而後古。或中有主意，則辭意相稱，而發言得體，與夫工於鏈句者何異。漢、魏詩純正，然未有六朝、唐、宋諸體縈心故爾。若論體制，則大異而小同；及論作手，則大同小異也。未必篇篇從頭敘去，如寫家書然，畢竟有何警拔?或以一句發端，則隨筆意生，順流直下，渾成無跡，此出於偶然，不多得也。凡作近體，但命意措詞一苦心，則成章可逼盛唐矣。作古體不可兼律，非兩倍其工，則氣格不純。今之作者，譬諸宮女，雖善學古妝，亦不免微有時態。」

六一 詩乃模寫情景之具，情融乎內而深且長，景耀乎外而遠且大。當知神龍變化之妙，小則入乎微罅，大則騰乎太宇。此惟李、杜二老知之。古人論詩，舉其大要，未嘗喋喋以泄真機，但恐人小其道爾。詩固有定體，人各有悟性。夫有一字之悟，一篇之悟，或由小以擴乎大，因著以入乎微，雖小大不同，至於渾化則一也。或學力未全，而驟欲大之，若登高台而摘星，則廓然無著手處。若能用小而大之之法，當如行深洞中，捫壁盡處，豁然見天，則心有所主，而奪盛唐律髓，追建安古調，殊不難矣。予著詩說猶如孫武子作《兵法》，雖不自用神奇，以平列國，能使習之者，戡亂策勳，不無補於世也。

六二 詩貴乎遠而近。然思不可偏，偏則不能無弊。陸上衡《文賦》曰：「其始也收視反聽’躭思傍訊，精騖八極，心游離仞。」此但寫冥搜之狀爾。唐劉昭禹詩云：「句向夜深得，心從天外歸。」此作祖於士衡，尤知遠近相應之法。凡靜室索詩，心神渺然，西游天竺國，仍歸上黨昭覺寺’此所謂二遝而近」之法也。若經天竺，又向扶桑，此遠而又遠，終何歸宿?或造語艱深奇澀，殊不可解’抑樊宗師之類歟?

六三 「若妙識所難，其易也將至；忽之為易，其難也方來。」此劉勰明詩至要，非老於作者不能發。凡構思當於難處用工，艱澀一通，新奇迭出，此所以難而易也。若求之容易中，雖十脫稿而無一警策，此所以易而難也。獨謫仙思無難易，而語自超絕，此朱考亭所謂「聖於詩者」是也。

六四 上党李之茂，工舉子業，亦能詩。元日過柏堠僧舍，因憶予，有作云：「索居無歲事，騎馬人禪林。勝地堪逃俗，名香可淨心。偶思靈運句，暫與惠休吟。庭樹來山鳥，當春多好音。」《雪中再過僧舍少憇》云：「俗累便幽寂，禪房喜再臨。午齋經罷熟，積雪夢回深。四野偏同色，纖塵不染心。沖寒有餘興，猶勝訪山陰。」此二作宛有劉隨州風致，而捆潤過之。

六五 遜軒子曰：「凡作詩貴識鋒犯，而最忌偏執。偏執不惟有焦勞之患，且失詩人優柔之旨。如賈島『獨行潭底影』，其詞意閒雅，必偶然得之，而難以句匹。當人五言古體，或人仄韻絕句，方見作手。而島積思三年，局於聲律，卒以『數息樹邊身』為對，不知反為前句之累。其所為二句三年得，吟成雙淚流』，雖曰自惜，實自許也。不識鋒犯，偏執不回至於如此。唐人中讖鋒犯者，莫如子美，其『落日在簾鈎」之作，亦難以句匹者也，故置之首句，俊麗可愛；使束於聯中，未必若首句之妙。學者觀其全篇起結雄健，頸頷微弱可見矣。因擬閭仙，勉成一絕，附之末筒：『雜樹已秋風，空山又斜景，杖策不逢人，獨行潭底影。』

六六 遜軒子博學嗜詩，志在古雅，且得論詩之法。及凝閻仙一絕，不下唐調。其頓悟也如此。

六七 凡鏈句妙在渾然。一字不工，乃造物之不完，愚論已詳首卷。許渾《原上居》詩：「獨愁秦樹老，孤夢楚山遙。」此上一字欠工，因易為「羈愁秦樹老，歸夢楚山遙」。釋無可《送裴明府》詩：「山春南去棹，楚夜北歸鴻。」此亦上一字欠工，因易為「江春南去棹，關夜北歸鴻」。劉長卿《別張南史》詩：「流水朝還暮，行人東復西。」此上二字欠工，因易為「旅思朝還暮，生涯束復西」。周樸《塞上行》詩：「巷有千家月，人無萬里心；此中二字欠工，因易為「巷冷幾家月，人孤千里心」。諸作完其造物，以俟後之賞鑒者。

六八 九佳韻窄而險，雖五言造句亦難，況七言近體。押韻穩，措詞工，而兩不易得。自唐以來，罕有賦者，皮日休、陸龜蒙《館娃宮》之作，雖吊古得體，而無渾然氣格，窘於難韻故爾。容軒子《送鄒逸人歸洞庭山》得「淮」字，亦用此韻，其平妥勻淨，因難以見工，致能追古人於太華萬仞之顛，翩翩然了無難色。使遇寬韻而愈加思索，則他日造詣，未見其止也。其詩云：「離筵太促愧茅柴，羨爾吳歌壯旅懷。幾賦縱橫幹氣象，半生飄泊老形骸。草青驅馬春辭晉，月白揚帆夜渡淮。三徑已荒逢舊侶，一樽風雨共山齋。」附日休詩云：「豔骨已成蘭麝土，宮牆依舊壓層崖。弩台雨壞逢金鏃，香徑泥消露玉釵。硯沼只留溪烏浴，層廊空信野花埋。姑蘇麋鹿真閒事，須為當時一愴懷。」附龜蒙次韻：「鏤楣悄落濯春雨，蒼翠無言空斷崖。草碧未能忘帝女，燕輕猶自識宮釵。江山只有愁容在，劍佩應和娩氣埋。賴有伍員騷思少，吳王才免似荊懷。」

六九 夫情景相觸而成詩，此作家之常也。或有時不拘形勝，面西言東，但假山川以發豪興爾。譬若倚太行而詠峨嵋，見衡漳而賦滄海，即近以徹遠，猶夫兵法之出奇也。予客晉陽，《對西山》詩云：「好山俱在目，樓上坐移時。碧樹亦佳侶，白雲非遠期。心閒聊對景，興轉別成詩。操筆有常變，兵家韓信知。」馮少洲評曰：「老子每每自負。」

七○ 凡五七言造句，以情會景，可長者工而健，可短者簡而妙，若良匠選材，長短各適其用爾。

七一 七言近體，起自初唐應制，句法嚴整。或實字疊用，虛字單使，自無敷演之病。如沈雲卿《興慶池侍宴》：「漠家城闕疑天上，秦地山川似鏡中。」杜必簡《守歲侍宴》—「彈弦奏節梅風人，對局探鈎柏酒傳。」宋延清《奉和幸太平公主南莊》：「文移北斗成天象，酒近南山獻壽杯。」觀此三聯，底蘊自見。暨少陵《懷古》：二去紫台連朔漠，獨留青塚向黃昏。」此上二字雖虛，而措辭穩帖。《九日藍田崔氏莊》：「藍水遠從千澗落，玉山高並兩峰寒。」此中二字亦虛，工而有力。中唐詩虛字愈多，則異乎少陵氣象。劉文房七言律，吉叩匯》所取二十一首，中有虛字者半之，如「暮雨不知湏口處，春風只到穆陵西」之類。錢仲文七言律，《品匯》所取十九首，上四字虛者亦強半，如「不知鳳沼霖初霽，但覺堯天日轉明」，「鴛衾久別難為夢，鳳管遙聞更起愁」之類。凡多用虛字便是講，講則宋調之根，豈獨始於元、白!高棟所選，以正宗大家為主，兼之羽翼接武，亦不免三二濫觴者。

七二 雪夜過恕庵主人，諸子列坐，因評錢、劉七言近體兩聯多用虛字，聲口雖好，而格調漸下，此文隨世變故爾。敏軒子曰：「予觀錢仲文《送李評事趟潭州蘭首，瘦而不健，虛病使然。子但言脈理入微，盍與之良藥，以復元氣?·使予輩得窺樞機，以躋少陵階也。」予遂約為五言云：「自適宦遊情，湖南有杜蘅。簡書催物役，心賞緩王程。山寺披雲入，江帆帶月行。應懷幕下策，談笑靜蒼生。」遜軒子曰：「子嘗言鏈句之法有二忌：如冶人當造五寸之釘，而強之七寸，雖長而細，不利於用也；如圬者築七尺之牆，五尺以磚，二尺以坯，然遭久雨，磚則無恙，而坯自頹矣。此二忌錢、劉亦有之，再一盤括以示三昧。」予亦效邯鄲之步，則不失故態爾，遂以錢詩「不知鳳沼霖初霽，但覺堯天日轉明」，去上二字，可為五言。又以「鴛衾久別難為夢，鳳管遙聞更起愁」，約為「鴛枕虛驚夢，鸞簫遠遞愁」。又以劉詩「暮雨不知湏口處，春風只到穆陵西」，亦約為「雨昏滇口處，春到穆陵西」。遜軒子口：「予得之矣。」因以羅隱詩「別岸客帆和雁落，晚程霜葉向人飛」，亦約為「暮帆和雁落，霜葉向人飛」。然句無冗字，則工而健矣。附《送李評事》詩云：「湖南遠去有餘情，蘋葉初齊白芷生。鏝說簡書催物役，遙知心賞緩王程。興過山寺先雲到，笑引江帆帶月行。幕下由來貴無事，佇聞談笑靜黎忙。」

七三 凡造句已就，而復改削求工，及示諸朋好，各有去取，或兼愛不能自定，可兩棄之，再加沉思，必有警句。譬泅者人海，舍蚌珠而獲驪珠，自不失重輕也。予《元日有感》詩後聯：「神會徐陳侶，心從屈宋師。」復改「神會應徐在，心通屈宋知」。因眾論不同，難為優劣，遂別造一聯，所謂割愛之法也。附詩云：「七十尚躭詩，閑來命酒巵。隔宵增一歲，耐老慰群兒。糟粕求新味，雲霄人苦思。嗟哉世無補，花烏日相期。」 。

七四 鎮康王西岩《寄懷劉紫山侍禦回自滇南》詩云：「桄榔幾度感花開，鄉國傳書不易來。曾醉離亭牽我夢，因思佐郡識君才。滇南風壤三年盡，天畔星槎萬里回。遙望舊知秋欲杪，月明何處是行台?」《寄贈楊二山中丞以關內巡撫移任山右》詩云：「紫宸一旦璽書催，早歲秦城柴戟開。二華曾留標勝賦，三關更見折衝才。荒沙落日閑戎壘，古木飛霜凜憲台。壯士應看射雕處，不教胡騎暮南來。」此二作最得盛唐格律，嚴而不刻，順而不直。較之獻吉則平妥，較之仲默則老健。其膾炙人口也宜哉。

七五 作詩亦有權宜，或先句法而後體制。譬匠氏選材，雖有巨細長短，而各致其用，可堂則堂’不可則亭矣。于漬《塞下曲》，先得「烏鳶已相賀」之句，出自《淮南子》「大廈成而燕雀相賀」。此「賀」字尤有味，如賦一絕則不孤此句，流於敷演，格斯下矣。詩云：「紫塞曉屯兵，黃沙披甲臥。戰鼓聲未齊，烏鳶已相賀。燕然山上雲，半是離鄉魂。衛霍待富貴，豈能無乾坤?」予擬一絕云：「漢將討樓蘭，旗蕩朔雲破。戰鼓半天聲，烏鳶已相賀。」

七六 裨諶草創，世叔討論，子羽修飾，子產潤色——鄭國凡作辭命，必經四賢之後，故見重於列國。予因之以為詩法。每有疑字，示諸社友定正，工而後已，能受萬益而不受一損，其立心何如也。或者過於服善，不思可否，欲求完美，反致氣格不純。」曰陳王稱丁敬禮服善，恐異地則不然。惟賤士人得而指摘，其虛心請教，惟言是從，或有一二不合調者，當自詳審而無偏聽之弊，求其純，亦不難矣。或曰：「夫少陵之作，氣格渾雄，雖有微疵，不傷大體。譬之滄海，無所不容。適聞斯論，何其不廣也?」四溟子曰：「予詩如幽溟寒泉,湛然一監，自不少容查滓，務渾淨則易純，使百代之下，知予苦心若是，安敢望於少陵也?」

七七 凡作詩要知變俗為雅，易淺為深，則不失正宗矣。因觀於潰《沙場》詩：「士卒浣征衣，交河水流血。」施肩吾《及第後過江》詩：「江神亦世情，為我風色好。」二作如此。胡不雲「戰士浣征衣’忽變交河色」，「尚憶布衣歸，江神亦風浪」，庶得穩帖。

七八 詩中「火」言「寒」者罕見。庾子山詩：「絡緯無機織，流螢帶火寒。」下句甚奇，惜其對不稱爾。予得一聯：「人煙隔水靜，鬼火照沙寒。」狀其沙塞荒涼，宛然銷魂矣。附《憶雁門》詩云：「昔年雁門路，霜氣逼征鞍。野望天何慘，山行老更難。人煙隔水靜，鬼火照沙寒。戰伐空悲感，風淒戍角殘。」

七九 孫太初《收菊花貯枕》詩云：「呼童收落英，晨起曦清露。滿囊剩貯秋，寒香散庭戶。夜來夢東籬，枕上得佳句。」好個題目，唐人未之有也。前五句清雅，惜末句殊無深意，若更為「陶潛宛相遇」，則清而純矣。

八○ 正月晦日，集晉川園亭，因韓退之、段成式曾於是日皆作《送窮文》，予賦《留窮詩》，以述其志云：「送窮何所往?托寓豈無由?易使世情薄，難期天意周。路艱妨驥足，歲旱涸龍湫。辛苦幽人味，侵淩逆旅讎。聖賢不異轍，愚昧更深謀。志定無他夢，身安寧復憂。殘燈抱膝夜，落葉閉門秋。老矣惟孤杖，蕭然一敝裘。病餘清似鶴，懶極拙於鳩。著述因誰力?饑寒為爾愁。相依各隱見，百事共沉浮。窮自有離合，心何偏去留。踟躕兼晦朔，寂寞且林邱。莫灑步兵淚，花時足勝遊箱j予因古人送窮二作，即於切要處思得一聯：「窮自有離合，心何偏去留。」借此為發興之端，遂以尤韻擇其當用者若干’則意隨字生，便得如許好聯。及錯綜成篇，工而能渾，氣如貫珠，此作長律之法，久而自熟，無不立成。心中本無些子意思，率皆出於偶然，此不專於立意明矣。其中一聯：「才屈驕為蠹，名歸苦是囚。」初以為奇，不免咬群之病，一割愛務求平順，復造一聯：「辛苦幽人味，侵淩逆旅讎。」吟誦閭，忽岔出想頭，因「味」字得一絕云：「道味在無味，咀之偏到心。猶言水有跡，暝坐萬松深。」正所謂思無定位，甫臨滄海，復造瑤池，其神遊兩間，無適不可。此亦變通之法。古人秘而不泄，無乃自重其道歟?

八一 揚子雲《逐貧賦》曰：「人皆文繡，予褐不完；人皆稻粱，我獨藜飧。貧無賁肮，予何為歡。」此作辭雖古老，意則鄙俗，其心急於富貴，所以終仕新莽，見笑於窮鬼多矣。韓昌黎作《送窮文》，其文勢變化，辭氣平婉，雖言送而復留。段成式所作，效韓之題，反揚之意，雖流於奇澀，而不失典雅。較之揚子，筆力不同，揚乃尺有所短，段乃寸有所長。惟韓子無得而議焉。

八二 自然妙者為上，精工者次之，此著力不著力之分，學之者不必專一而逼真也。專於陶者失之淺易，專於謝者失之短釘。孰能處於陶、謝之間，易其貌，換其骨，而神存千古。子美云：「安得思如陶謝手?」此老猶以為難，況其他者乎?

八三 作詩有相因之法，出於偶然。因所見而是得句，轉其思而為文。先作而後命題，乃筆下之權衡也。一夕’讀《道德經》:「大巧若拙。」「巧」「拙」二字，觸其心思，遂成《自拙歎》云：「出門何所營?蕭條掩柴荊。中除不灑掃，積雨莓苔生。感時倚孤杖，屋角鳩正嗚。千拙養氣根，一巧喪心萌。巢由亦偶爾，焉知身後名?不盡太占色，天末青山橫。」《漫書野語》云：「太古之氣渾而厚，中古之風純而樸。」夫因朴生文，因拙生巧，相因相生，以至今日。其大也無垠’其深也叵測，孰能返樸復拙，以全其真，而老於一邱也邪?

八四 余讀柳子厚《掩役夫張進骸》詩，至「但願我心安，不為爾有知」，誠仁人之言也。夫子厚一代文宗，故其摘詞振藻，能占地步如此。鎮康王西岩每於春間，命校人於郊外舉白骨之暴露者，拾而瘞之，能不自以為功，人見之以為常。殊不知周文澤及枯骨，遺俗尚存；比之子厚自文其事者遠矣。餘偉是舉，因賦詩頌之，今附於左云：「清明野柳搖晴煙，家家墳頭燒紙錢。歲增黃土掩宿莽，避生芳草相新鮮。復見白骨交加暴風日，但逢陰雨多淒然。欲問無言隔冥漠，不睹面貌焉知年?死也何辜?生也何愆?肉飽幾烏鳶，餘腥螻蟻纏。有靈無定處，徒爾為飈旋。鎮康王者感念切，命人俯拾陌與阡。萬骨同埋鄰黑水，更酹椒漿達九泉。地下街恩皆欲報，百代願為耕福田。每葬枯骨擬周俗，末枯之骨猶可憐。僥仰自知心有天，山人賦此陰騭篇。」

八五 予賦《唐生胗脈歌》，中四句云：「命若懸絲生死間，系之造物甯愁顏?古今來往一朝暮，聖賢不見惟青山。」予因生死二字，偶成數語：「世不生我，莫知有天地焉。人雖知有天地，非我知也。夫有知歸無知，天地有無之間爾。生死天地之機，天地生死之舍，熟能逃其舍而奪其機乎?」此劉勰所謂「思無定位」是也。

輯錄

一 茲山自開闢，突作中流柱。靜居元氣間，蒼茫混太宇。奇秀天所鍾，迪立照萬古。根深接地軸，永依造物主。石穴藏蛟龍，山靈勢長俯。綺霞幾明滅，白濤任吞吐。邐逞亂漁蓑，霏微正煙雨。清若顧凱畫，陰晴皆可覩。只圖絕塵氛，法界自風土。天曉浮圖出，梵聲雜鐘鼓。老衲飼饑黿，況復鳥雀聚。慈悲西來心，吾亦本初祖。頓悟能為詩，三昧超徐庾。探勝盡南北上墳病何閉戶。壯心賦兩都，乘流蕩雙櫓。佳人有所思，采芳新林浦。還期蔣山興，寧虛夢天姥。（《四溟山人全集》卷一《憶金山寺兼示閣黎諸上人》)

二 燕京曾醉仙郎宅，勝事相連憶疇」揮觴舒嘯興欲飛，至今猶夢花前席。宦途旅館二十春，北塞尚書上党客。 一騎遙街風雨來，寄書切為衰年惜。更讀新詩解我顏，評品懸知幾探賾。力如橫山豁中斷，太古天教巨靈擘。威如嚴霜下朔野，萬鳥伏林晝蕭槭。響如五更長樂鐘，半空悠悠落九陌。勢如洞庭湖水準，元氣混茫藹無跡。雄才心手兩奇絕，信筆縱橫少勃敵。不道齊梁綺麗篇，騷雅殊能變高格。軍中王粲抱經濟，隨機不假運籌策。衡門偃仰托聖朝，髣髴旌旄在咫尺。何當促膝坐深夜，君笑掀髯吾岸幘。獨破玄關見內蘊，魑魅暗驚走峭壁。拾遣供奉神可交，倚杖前除涼月白。（同上卷二《大司馬總督王公學甫寄詩數篇賦此答之》)

三 峨冠野服非凡質，對榻論詩坐終日。力搜東海寶珠來，法轉西天龍象出。楚猿亂聒夜冥冥，誰聽湘妃鼓瑤瑟?欲為古調高可躋，賦聲好振太行西。莫畫少陵神自合，更深夢落浣花溪。江通魚腹山無隔，月照峨眉路不迷。醒來歸思候晨鷄，春草未生羸馬嘶。黃金築台戰國術，何必郭生志與齊。鳳城花時興逾遠，北嶽有靈迎杖藜。攀蘿躡屐殊蕭散，筆掃層崖禿千管。氣橫大漠鵑不飛，響徹空林虎應斷。荷衣獨立最高峰，老骨欲仙無寒暖。洗兵焉得挽天河，陰山單于近納欵。尚思朋輩共離樽，燕趙茫茫目力短。壯懷奮激欽乘風，若木扶桑指顧中。他年相見重把手，甯羨征南矍鑠翁。（同上《劉舜謨趙允書高德公三子晚過因談詩法漫賦長歌兼述別意》)

四 堪也志存當奮激，書聲吾伊夜未息。玉在荊山終閉光，金藏麗水不見色。深采窮搜勞者得，千磨百煉更須力。虎豹有文何太猛，鳳凰振彩自全德，要思古人誰可式。汝親垂老並無恙，我憐結髮已扶杖。盛年移家今白頭，雙親早逝重悽愴，舊好別來盡凋喪。海燕歸巢四十春，因憶敝廬街水上，故瓏草沒遙悵望。老懷說與吾孫知，野橋自遣沽村釀。鄴西蒼然擁疊嶂，長嘯煙嵐獨相向。（同上卷三《勉嫡孫堪並述旅懷》)

五 草堂細雨茶煙遲，遠來客子愛吟詩。一朝變化悟是主，悟到無形偏有為。天設織機奪眾巧，扶桑繭繅五色絲。金莖甘露浮清氣，半空吸徹了仙味。但爽詞人藜藿腸，漠家仙基竟入魏。太白少陵兩詩豪，探奇不盡登臨費。暗谷頓使魑魅藏，陰崖甯無神明衛。苦心須求格調工，寄興莫與凡流同。峨眉峰頭弄片月，羊腸路口追長風。平順卻難險蠟易，含毫垂首沈思中。聖代無媒自蕭散，杖掛百錢步可緩。出門遊眺欲忘歸，天際好山青不斷。（同上《江南李秀才過敝廬因言及詩法賦此長歌用答來意》)

六 黔南詞人吾舊識，吟成不下千金璧。調如白雪郢中才，響如倚樓吹鐵笛。力如誇娥移二山，神如驟雨走霹靂。勢如昆侖周萬里，氣如戰勝開邊鄙。老如錢鏗三代仙，古如夏鼎出地底。麗如叢桃蒸曉霞，清如片月蘸秋水。奇如俠士慨談兵，深如滄海沒長鯨。高如鴻鵠碧空盡，遠如蔥嶺煙煙橫。君家流風自孫綽，賦就天臺擲地聲。憶昔瑣闈夜直向北斗，先朝諫草不復有。旌旄過鄴訪衡門，應記垂楊夾巷口。磨崖獨步太和顛，托彼山靈護悠久。（同上《誦孫中丞山甫全集賦得長歌寄贈時鎮鄖陽》)

七 安陸城西、漁船夾岸燈明滅，晚集楓林、郢人巴人半優劣。解佩亭前水尚流，仙娥不見風景別。欲訪還丹妙術學延年，入悟何當問老憚。宛如箭射昆侖直透出，聲落星宿海波蕩九天。撾碎須彌為乎地，下開混沌、別創萬國分山川。寓言誰超莊列上，古來多少大宗匠。太遠莫令失歸宿，至玄更得高氣象。氣象非凡人所瞻，澹然捆味水晶鹽。梅稍夜掛西樓月，沆瀣常冶不下簾。隔簾冰雪清神思，陽春自歌寫胸次。深宵忽散珠玉光，為收詩草開篋笥。楚客調同和者多，旋沽帝城臘酒寧辭醉。紫微下與瑣闈隣，聖代應知不負人。人間風雨隔朝列，海中日月容波臣。漠江東逝自不盡，蛟龍作伴待時振。倒翻鐵網拔出珊瑚根，叢根赤色長含潤。了此上乘何處談，華嶽峰頭、共坐煙嵐千萬仞。（同上《讀周諫議用馨詩集漫賦長歌行》)

八 愛學先王賦，趨庭億舊時。風神識者見，格力迪然知。古棧盤多險，蒼峰出眾奇。因嗟漢帝子，一句柏梁詩。先王傳一脈，神秀太行分。地擁鄰城樹，天留護殿雲。能詩不自滿，好客益多聞。猶為鄒陽惜，游梁未得君。道在先王逝，由來大雅同。才全奇崛下，氣勝混茫中。授筒猶梁苑，求賢豈雪宮。長吟花鳥近，樂善倚春風。（同上卷五《讀瀋國主詩集三首》)

九 邊郡遭兵火，愁雲暗郭門。 一朝俱鬼錄，萬戶幾人存?天難嗟何苦，微功激在恩。君詩寫憂思，風雨坐黃昏。製作關時重，長吟我亦愁。蕭條閃燈夜，慘澹人逼秋。月照猶戎壘，笳嗚宛戍樓。知君不平處，霜下拭吳鉤。（同上卷九《請楊中丞石州陷後之作感而賦此二首》)

一○ 乎生有底事，閉戶獨長吟。采玉緣山險，探珠人海深。上通千古脈，後滿幾家心，向夕誰相和，風嗚萬竹林。共訝躭詩癖，狂歌倒角巾。英華吐不盡，糟粕咀猶新。待兔堪嗟我，屠龍豈讓人。閉門心更遠，收得萬山春。（同上卷十《耽詩二首》)

一一 詩家超悟方人禪，畫蛇添足何爭先。半夜冰霜苦自取二一春花烏愁相牽。神遊浩渺下無地，氣轉混茫中有天。杜陵老子昨夢見，笑來更拍狂夫肩。（同上卷十一《周子才見遇談詩》)

一二 落筆驚人自古難，惠休應作六朝看。離騷夜鼓湘燙瑟，大雅時登漠將壇。鷲嶺嵐光簷外動，鯨波海色座中寒。君家徐幹流風遠，要使幹年說建安。（同上卷十二；天甯寺禪房與徐世鳴譚詩偶成》)

一三 秦中形勝人詩篇，百代風流自謫仙。能凝黃鐘超瓦缶，還將白雪寫水弦。江平雲澹秋相映，石峭松孤月自懸。太華峰·頭如可到，浩歌聲徹混茫天。（同上卷十三《請李兵憲允吉關中詩集》)

一四 詞人來自永嘉束，逸氣幹篇浩不窮。閉戶越吟知思苦，登臺楚賦見才雄。崖懸古木奇爭出。硐落秋雲澹自同。庾信即今誰並駕?老夫長歎倚天風。（同上卷十三《讀侯二穀詩集》)

一五 宋齊三見謝家詩，南北同宗可繼誰?天地混茫元氣合，風雲浩蕩古人期。五丁鑿路能通險，二酉藏書豈盡知。煙火不准心思別，莫教徒益鏡中絲。（同上卷十四《謝仲川夜遏談詩》)

一六

庭畔幽花秋不多，雲邊翠柏老如何?捲簾忽爾成佳句，日暮宮牆一鳥過。

醉眼看花倒角巾，奕碁多是醒心人。雲霞似有山林意，野鶴飛來識我真。

隔催寒色度城樓，席上誰為楚賦流。客有關心向平事，白雲應負萬山秋。

身寄王門秋已分，閏中自識念夫君。滿城涼月嗚砧杵，不使天涯醉客聞。

燭花頻剪夜將殘，對酒裁詩憶建安。談到混茫能頓悟，海濤風色坐中寒。

幾度相期過遠公，夜深移榻坐松風。欲將衣鉢傳詩妙，一法歸心萬法同。（同上卷二十《過西岩君書齋醉賦六首》)

一七

梁王授簡昔多賢，無限春光醉菟園。詞客千年能振藻，至今傳世幾名言?

吟詩為擬杜陵賢，罰酒甯辭金穀園。大役心神不如醉，從來靜者自忘言。

寄興聊憑酒聖賢，春風幾醉百花園?巢由上古無文字，今日山林好立言。

放達因思晉七賢，青青修竹但林園。嗣宗豈是躭杯酒?長詠幽懷不盡言。

幽棲誰識漢陰賢?抱甕終朝只灌園。天地於今總機事，中庭倚仗獨無言。

閱世寧論愚與賢，且隨幽事給孤園。老僧手把竹如意，笑指浮雲無二舀。

終南深處有高賢，幾欲相從別故園。紫氣橫關見老子，還期授我五千言。

才力誰為嗚世賢?歲寒冰雪臥閑園。 梅花吟到清新處，獨有揚州何仲言。

街杯焦遂世稱賢，月下神交花竹園。莫訝疎狂時復醉，老夫欲辯已忘言。

自古諸侯多下賢，幾人知遇宴名園? 楚襄不見青山在，宋玉何須賦大言!

東閣曾招海內賢，何如狗監薦文園! 沉淪多少相如輩，賦有淩雲只自言。

鸚鵡羈留見主賢，花間雨露擅芳園。月明忽作隴山夢，為閱人情不肯言。

被褐曾交當代賢，西遊卻憶薜蘿園。春風黃鳥鳴何處?桃李向人殊不言。

八鬥高才更禮賢，建安詩詠自西園。陳王飛蓋雲俱滅，王粲傷心不忍言。

陶令真成栗裡賢，遠公結社又只園。青山對酒多吟嘯，只有中懷不可言。

楚元曾重穆生賢，謝病翻棲半畝園。醴酒一杯成故事，笑看明月復何言!（同上《即席醉筆一韻十六首》)

一八 張洪《古東門行》：「僕夫顧我悲，轅馬局不行。古來離別地，青草不復生。居人攀桃李，悵望難為情。流塵起阡陌，遠樹花冥冥。欲向東門道，唱此東門行。土中有朽骨，聞之復心驚。」謝評曰：「淒惋不減文通《別賦》。（《明詩選》卷一）

一九 盧柟《贈西亭中尉》：「驅馬黃河渚，棲跡夷門間。公子盛物色，僥仰罄交歡。投分重一諾，千載不為難。」謝評曰：「語從意氣得來，故佳。」（同上）

二○ 劉基《漁樵》：「樵門漁：『江湖風浪惡，寧似采薪人，無憂茹藜藿?』漁答樵：『山中何所有?未若棹扁舟，得魚即沽酒。：謝評日：「亦復極恢諧，極風雅。」（同上卷二）

二一 許邦才《歲暮贈於鱗》：「長卿慕人千載前，何似與君俱少年!子雲期人千載後，何似與君俱白首!君有仙才自不知，顧我逃禪眾所唉。擁褐閉關恣偃蹇，買山百里猶嫌淺。終年藥裹清贏疾，深夜高吟獨抱膝。興來攝客登華巔，醉去目客談劍術。」謝評曰：「軒軒豪舉，旁若無人。」（同上）

二二 梁寅《旅舍》：「寥闊山林跡，淒涼江海情。巴歌從俗好，楚服為人輕。把劍秋風起，憂時白髮生。黃金雖所貴，未敢論縱橫。」謝評曰：「語樸而直，一洗元習。」（同上卷三）

二三 劉崧《張氏溪亭雜興》：「草闊經秋淨，柴扉近水開。霜林收橘袖，風磴坐莓苔。釣艇寒初放，樵歌晚獨回。城南車馬地，欲往更徘徊。」謝評臼：「悠悠無俗況。」（同上）

二四 浦源《懷何士信謫西河》：「全家離故鄉，萬里謫窮荒。卓木疎邊境，牛羊繞帳房。風聲連雨雪，漢語雜氐羌。遠念平生友，行吟淚數行。」謝評日：「說盡逼地荒涼，視崇山瘴厲更為悽楚。」(同上）

二五 周玄《題林尚寅泮池書台》：「逸士多佳趣，開窗對古池。遠山晴後見，明月夜深期。荷氣通書幌，藤陰落酒巵。寥寥心境靜，此外復何為?」謝評日：「書台中曠境、清境、幽境，一一繪出。」（同上）

二六 李時勉《送積中上人歸天竺》：「承恩辭北閱，飛錫返東林。柳帶天邊雨，松回岩際陰。談空青嶂曉，戒臘白雲深。坐對湖中月，能忘去住心。」謝評日：「澹而寂。」（同上）

二七 李夢陽《折桂寺》：「折桂何朝寺?開基分翠峰。窗明五老雪，門掩鬥崖松。泉瀑飛人過，香台印虎蹤。千岩誰得到，百里但聞鐘。」謝評曰：「幽而異。」（同上）

二八 李夢陽《送人還關中》：「見君驅馬去，忽起望鄉思。華嶽寒逾峻，涇河繞自遲。躬耕來穀口，把釣向皇陂。何日一樽酒，終南對不移?」謝評曰：「極樸，極老。」（同上）

二九 李夢陽《野風》：「山嗚野風至，漢水白蕭蕭。月濕魚龍醒，雲蒸豺虎驕。有家驚節物，不寐想前朝。萬古英雄跡，江城夜寂寥。」謝評曰：「黯然!淒然!」（同上）

三○ 李夢陽《河上秋興二首》：「日上秋林淨，江清旅思微。黃葉雨後積，白酒客來稀。今古三川地，乾坤一布衣。獨行吟望苦，沙海雁還飛。」其二「白馬瓠子口，秋風汾上歌。帝鄉不可見，千載白雲多。樹動江帆至，霜前塞鳩過。滄州無盡極，慷慨有漁蓑。」謝評曰：「氣格高古，絕無雕飾語。」（同上）

三一 何景明《送羅秀才歸省》：「汝念高堂母，還家秋色深。遙知倚門望，應慰斷機心。落葉清淮朗，浮雲楚塞陰。西風吹匹馬，惆悵送歸吟。」謝評曰：「情緒縷縷不絕。」（同上）

三二 何景明《送汪器之司成還南京》：「帝宅龍盤內，儒林鳳覽中。此來名益重，相送意無窮。畿甸江山抱，宮牆日月通。仙舟上南斗，攀望彩雲空。」謝評曰：「雄藻奕奕。」（同上）

三三 逞貢《下陵》：「露行腧十里。夜黑四岩陰。不辨雲霞色，惟聞鐘磬響。塹鴉翻列火，山鬼嘯空林。欲下西陵路，前溝水正深。」謝評曰：「無甚好處，只是一真。」（同上卷四）

三四 逼貢《張秋曹元德席上留別》：「春日江陵去，煙花萬里途。山川留故郢，舟楫帶三吳。樹杪湘流轉，猿聲秋月孤。郡樓登望夕，天北是皇都。」謝評曰：「穩貼有致。」（同上）

三五 郭善夫《寄徐給事》：「黃門今要地，白下舊神京。令弟煩相問，憐君抱重名。歲星遠自照，諫章未全行。莫作東山臥，秋風戀主情。」謝評曰：「澹澹數言，卻如對面話。」(同上）

三六 郭善夫《送李明德應詔赴闕》：「為別語難盡，相看情益親。風雲感壯士，江海召幽人。道已幹時禁，才仍與世屯。飛騰吾豈敢，君自出經綸。」謝評曰：「真樸不浮。」（同上）

三七 孫一元《避寇吳興山中》：「日暮漁樵散，山空河漢明。柝聲悲永夜，戎馬閉孤城。去國美人盡，感時黃葉生。酒杯徒自好，極目一沾纓。」謝評曰：「禿筆自老。」(同上）

三八 王廷相《宿周山人南池》：「暝投山際館，飯罷月中行。為坐松杉影，因留池沼情。蓮花心不染，秋水夢俱清。問我中宵意，謝家春草生。」謝評曰：「語語從池上刻畫，卻無斧鑿痕。」(同上）

三九 楊慎《咸陽》—「帝裡繁華歇，神皋歲月多。秦城依北斗，渭水象天河。頹堞無遺土，驚川有逝波。丘陵沈霸氣，松柏起悲歌。」謝評曰：「愴然吊古之思。」（同上）

四○ 華察《惠山寺與施子羽話別》：「看山不覺暝，月出禪林幽。夜靜見空色，身閑忘去留。疎鐘隔雲度，殘葉映泉流。此地欲為別，諸天生暮愁。」謝評曰：「是能以冷澹勝熟豔者。」(同上）

四一 華察《歲晚過圓通寺》：「扁舟一乘興，歲晏訪禪林。落日空門迪，長松古殿陰。溪聲晚風急，野色寒雲深。坐入無生境，因窺靜者心。」謝評曰：「詩亦得秋冬氣信」（同上）

四二 李孔陽《天寧寺月天禪房》：「河橋布金地，小可結僧房。孤月澄虛寂，諸天映渺茫。雲開石鏡敞，花霞佛龜香。坐久遣塵劫，談玄欲面牆。」謝評曰：「疎花小石，情致楚楚。」（同上）

四三 盧樁《從軍行》：「玉塞飛沙淨，金河佈陣稀。彎弓明月滿，按劍雪花飛。鼓角轅門合，旌旗謝射獵歸。陰山鏖戰罷，殺氣曉霏微。」謝評曰：「風氣豪上。」（同上）

四四 許邦才《穀明府泉亭》：「每愛揚雄宅，時來問草玄。花間搖筆影，竹裹出茶煙。壑走千山雨，池喧萬樹蟬。風塵慙季子，蘿薜見高賢。」謝評曰：「的是泉亭光景，語亦爽捷。」（同上）

四五 許邦才《新公館》：「誰憐孤館夜，煙雨坐南軒。浪跡真無謂，微生自不原。箐林過夏密，魍魎向宵繁。欲覓還鄉夢，懸壓瀑布喧。」謝評曰：「淒涼景，慘澹語。」（同上）

四六 許邦才《界亭早發》：「雲霧饒三楚，風煙共一亭。霜華添白髮，寒色暗青萍。逐客元同調，騷人本獨醒。當時憐屈賈，此地未曾經。」謝評曰：「亦是汨羅、長沙之槩。」（同上）

四七 李先芳《鄱陽湖》：「吳城臨古渡，湖水接天開。 一夜南風起，扁舟萬里迥。波漂星子縣，雲沒大孤台。卻望蒼茫裹’匡廬秋色來。」謝評曰：「三、四流活，五、六雄渾，結更有遠神秀色。」(同上卷五）

四八 章適《楊花》：「北來千萬樹，總作雪垂垂。亂引閨中思，間牽陌上悲。悠悠似春夢，冉冉駐遊絲。會見禦溝水，萍生葉綠時。」謝評曰：「構思精眇，似少陵詠物諸作。」（同上）

四九 章適《儀興天寧寺浮屠》：「峭絕更無群，河山眺不分。恍疑揚子岸，遙接洞庭雲。初地真空闊，人天易夕曛。冥搜謝梯級，超想出聲聞。」謝評曰：「蕭然拔俗之韻。」（同上）

五○ 王世貞《吳峻伯將至先以詩來答邀以此》：「忽報嵇康駕，頻呼阮籍杯。乾坤雙眼到，海岱故人來。雪人朱弦盡，春留彩筆開。欲東雖馬首，無乃一徘徊。」謝評曰：二兄節新聲。」(同上）

五一 王蒙《閒適》：「綠楊堪系五湖舟，袖拂柬風上小樓。晴樹遠浮青嶂出，春光曉帶白雲流。古今我愛陶元亮，鄉裏人稱馬少遊。不負平生一杯酒，相逢花下醉時休。」謝評曰：「詩亦閒適。」（同上卷六）

五二 姚廣孝《寄虎丘蟾書記》：「聞道蟾公如遠公，一鉼一鉢寄山中。雲封蘿屋長疑雨，泉響松岩半是風。履破只綠行腳久，囊空非為作詩窮。遙思短簿祠前夜，共聽寒鐘山澗柬。」謝評口：「真境妙語。」（同上）

五三 李孟璿《題童居士雲深處》：「卷舒隨處本無心，道者幽居秋自深。一片翠微迷曉色，半岩蒼霧鎖秋陰。擁關不禁鐘聲出，護榻休嫌雨氣侵。欲掃氤氳陪杖履，重來隻恐路難尋。」謝評曰：「刻畫深至，卻無痕跡。」（同上）

五四 儲罐《金源諸陵》：「長白山高朔漠連，金源風色故依然。千秋魂魄猶思沛，萬里丘陵卻到燕。感事重翻江統疏，傷心莫問靖康年。幽蘭一燼雄圖歇，汝水悠悠入墓田。」謝評曰：「言言感慨，恍聞北邙松柏聲。」（同上）

五五 靳學顏《草橋即席寄以騰》：「舊國春深草似煙，年年此際對離筵。才聞柳外歌三疊，已識尊前路五千。劍合啼猿梅雨夜錦，江駐馬麥秋天。從今莫問西來鳩，縱有風翰不到川。」謝評曰：「離情淒調，不必更唱渭城。」（同上卷七）

五六 許邦才《除夕》：「萬山深處石城闔，廨宇荒涼積綱塵。鳥雀不疑隨坐起，煙嵐常為染衣巾。恩懸北極天邊日，家在東陵海上春。乍客異鄉兼歲暮，倍添華髮鏡中新。」謝評曰：「異色孤調，修然獨往。」（同上）

五七 許邦才《賜見東宮於臨保室賜酒餿謝恩》：「詔許東朝謁帝儲，瑞雲縹緲護齋居。重輝快覩前星彩，異渥叨承湛露餘。卜曆已知同海嶽，食珍深娩報瓊琚。佇看講幄虛延問，日覲龍姿侍直廬。」謝評曰：「典則，有台閣氣。」（同上）

五八 李先芳《送沈太守之潯州》：「萬里褰帷豈薄游，郁林虎竹漠諸侯。郡隣勾漏三山迪，城壓黔江二水浮。臥合倦題青玉案，行春遙系木蘭舟。蠻煙瘴海鴻難至，珍重炎方桂樹秋。」謝評曰：「典切，兼有風致。」（同上）

五九 李先芳《送李於鱗人覲》：「使君符竹下邢臺，雙闕崢嶸北望開。禹貢九州元會日，漢家三輔出雄才。流澌臘月催寒盡，殘雪春山積翠來。此去朝正應有賦，天涯彩筆共誰裁?」謝評曰：「典雅。」（同上）

六○ 徐中行苧兀日簡黎惟敬》：「天涯回首跡俱陳，雲物長安歲自新。托興梁園唯我在，倚歌燕市更誰親?風塵一病生華髮，劍佩連朝隔紫宸。吾黨漂零君自見，相逢寧惜賦陽春。」謝評曰：二吾其清新無習氣。」（同上卷八）

六一 宗臣《登景山落霞亭》：「搖落青楓比上臺，石門雙磴倚崔嵬。河流南注昆侖坼，龍氣西看芒陽摧。十月衣裳寒杵急，孤城睥睨暮笳哀。故山糜鹿還誰主?楚水淮雲首重回。」謝評曰：「俯仰感慨，情景俱至。」（同上）

六二 李東陽《重謁孝陵》：「龍虎諸山會，車書萬國同。星纏環鬥極，王氣繞江東。地湧神宮出，橋分禦水通。丹爐晨隱霧，石馬夜嘶風。日月無私照，乾坤仰聖功。十年瞻望處，雲樹鬱蔥蔥。」謝評曰：「莊、重、雅，排律當家。」（同上卷九）

六三 李先芳《德藩白雲亭觀珍珠泉作》：「帶礪開宗國，湖山列祖筵。泛槎滄海上，張樂白雲顛。台榭吞寒浦，笙歌撫夕煙。地靈欺玉屑，天派瀉珠泉。鮫室光逾媚，驪宮夜不眠。月中疑蚌出，水底見星懸。詞客頻中聖，君王正渴賢。本支流不盡，千古鏡常圓。」謝評曰：「精徹靈動，別具筆舌。」（同上）

六四 許廷慎《商隱》：「無心成避世，有跡類遊仙。自人煙霞窟，悠悠不計年。」謝評曰：「悠然高寄。」（同上卷十）

六五 李夢陽《江行雜詩》：「日出青蘋濕，江渾路不分。昨宵驅雨至，知是海南雲。」謝評曰：「詩直而遠。」（同上）

六六 王廷相《芳樹》：「芳樹不自惜，與藤相縈系。歲久藤枝繁，見藤不見樹。」謝評曰：「比物連類，深行風人之旨。」（同上）

六七 許邦才《下第還鄉》：「鶯花愁旅客，風雨逼清明。向晚擔空笈，蕭然出鳳城。」謝評曰：「是落魄景況。」（同上）

六八 許邦才《下第》：「雖負傾城姿，無媒豈自悲。詛知館娃內，勝似浣沙時。」謝評曰：「佬傺無聊。」（同上）

六九 宗臣《聞鳩憶弟子培》：「秋雨千峰散，寒雲萬單開。不知天際鳩，幾日故園來?」謝評曰：「愴然。」（同上）

七○ 王世貞《濟南道中》：「修修栝栢風緊，藹藹桑榆日斜。莫怪牛羊不下，中峰自有人家。」謝評曰：「畫出村落晚景。」（同上）

七一 楊時秀《吳宮》：「畫棟雲宵夜色清，宮前溝水作秋聲。如何醒得吳王夢，多少花枝壓禁城?」謝評曰：「是一首《紈扇篇》；是一則《長門賦》。」（同上卷十一）

七二 李夢陽《歸途泳古》：「河濟誰言不共流?青春惡浪古懷州。蕩搖少室三花樹，倒映天壇白石樓。」謝評曰：「亦是風波之慨。」（同上）

七三 邊貢《題美人寄胡丈》：「月宮秋冷桂圈圈，歲歲花開只自攀。共在人間說天上，不知天上憶人間。」謝評曰：「圓轉。」（同上）

七四 許邦才《呈劉兵憲》：「建節西南漢大大，飛揚萬里見雄圖。即因筇竹收諸郡，更遣葡萄達上都。」謝評曰：「爽朗。」（同上卷十二）

七五 許邦才《汴河守凍》：「客館寒燈淚滿襟，間關萬里欲歸心。眼前一水冰霜苦，又說三江瘴癘深。」謝評曰：「行路難。」同上）

七六 許邦才《與于鱗游南山初宿天井寺》：「千峰寒色照驕裘，歲暮還堪載酒遊。初宿南岩天井寺，便聽一夜石泉流。」謝評曰：「冷然。」同上）

七七 許邦才《答寄於鱗》：「結交當日擬荊高，那管傍人笑我曹。醉後悲歌燕市裹，一時海內更無豪。」謝評曰：「吐氣成虹信。」(同上）

七八 許邦才《丁香花》：「蘇小西陵踏月回，香車白馬引郎來。當年剩綰同心結，此日春風為翦開。」謝評曰：「由巧人妙。」(同上）

七九 李先芳《早春懷元美》：「新正簫鼓日紛紛，雪霽遙看玉笥雲。借問江城春幾許?梅花落盡不逢君。」謝評曰：「清脫」。（同上）

八○ 李先芳《臨江節士歌》：「臨江節士泣秋風，夜來劍嗚深鞘中。龜甲龍鱗各相似，誰能辨我是雌雄?」謝評曰：「氣老。」(同上）

八一 徐中行《送許趟州兼訊李邢州》：「青春五馬下燕京，自喜分符近李生。雙壁千秋重人道，共看明月照連城。」謝評曰:「映帶自好。」(同上）

八二 徐中行《感舊》：「自別燕台白日徂，華陽碣石總荒蕪。獨留一片西山月，猶照當年舊酒墟。」謝評曰：「寄慨不盡。」(同上）

八三 吳國倫《寄懷於鱗》：「聞道齊中老伏生，遠攜妻子曆山耕。漠家若有傳書詔，使者何從問釁名?」謝評曰：「使事與濟南甚合。」（同上）

八四 陳宗虞《送胡生南歸》：「揚子江風落暮潮，瓜州夜月起蘭橈。西湖歸去三千里，家在芙蓉第一橋。」謝評曰:「語有醞藉。」（同上）

八五 張簡《詠潘邯鄲韓妓》：「怕聽邯鄲陌上歌，千金不惜購韓娥。潘安自是風流客，此日叢台興轉多。」謝評曰：「趣甚。」（同上）

《四溟山人全集》 明萬曆二十四年趙府冰玉堂刻本

《四溟集》 四庫全書影印文淵閻本

《四溟詩話》 歷代詩話績編本、叢書集成初編本

《明詩選》 明崇禎刻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