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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481

藝苑巵言卷一

一 泛瀾藝海,含咀詞腴,口為雌黃,筆代袞鈸,雖世不乏人,人不乏語,隋珠昆玉,故未易多。聊摘敷家,以供濯祓。

二 語關係,則有魏文帝口:「文章經國之大業,不朽之盛事,年壽有時而盡,榮樂止於其身。二者必至之常期,末若文章之無窮。」

三 鍾嶸曰:「氣之動物,物之感人,搖盪性情,形諸舞詠,照燭三才,暉麗萬有,靈祗待之以致饗,幽微藉之以昭告,動天地,感鬼神,莫近於詩。」

四 沈約曰:「姬文之德盛,《周南》勤而不怨;太王之化淳,《鄰風》樂而不淫。幽厲昏而《板蕩》怒,平王微而《黍離蘭辰。故知歌謠文理,與世推移,風動於上,波震於下。」

五 李攀龍曰:「詩可以怨,一有嗟歎,即有永歌。言危,則性情峻潔;語深,則意氣激烈。能使人有孤臣孽子檳棄而不容之感,遁世絕俗之悲,泥而不滓,蟬蛻污濁之外者,詩也。」

六 語賦,則司馬相如曰:「合綦組以成文,列錦繡而為質。 一經、一;緯,一宮一商,此賦之跡也。賦家之心,包括宇宙,總覽人物,致乃得之於內,不可得而傳。」

七 揚子雲曰:「詩人之賦典以則,詞人之賦麗以淫。」

八 語詩,則摯虞曰:「假像過大,則與類相遠;造辭過壯,則與事相連;辨言過理,則與義相失;靡麗過美,則與情相悖。」

九 範曄曰:「情志所托,故當以意為主,以文傳意,以意為主,則其旨必見;以情傳意,則其辭不流。然後抽其芬芳,振其金石。」

一〇 鍾嶸曰:「陳思為建安之傑,公幹、仲宣為輔;陸機為太康之英,安仁、景陽為輔;謝客為元嘉之雄,顏延年為輔。」又曰:「詩有三義,酌而用之,幹之以風力,潤之以丹彩,使味之者無極,聞之者動心,是詩之至也。若專用比興,則患在意深,意深則詞躓;專用賦體,則患在意浮,意浮則詞散。」又云:;思君如流水』,既是即目;三局台多悲風』,亦唯所見;『清晨登隴首』,差無故實;『明月照積雪』,詛出經觀。古今勝語,多非補假,皆由直尋。」

一一 劉勰曰:「詩有恆裁,體無定位,隨性適分,鮮能通圓。若妙識所難,其易也將至;忽之為易,其雞也方來。」又曰:「情者,文之經,辭者,理之緯。經正而後緯成,理定而後辭暢。」又曰:「文之英蕤,有秀有隱。隱也者,文外之重旨;秀也者,篇中之獨拔。」又曰:「意授於思,言授於意,密則無際,疎則千nu。或理在方寸,而求之域表;或議在咫尺,而思隔山河。」又曰:「詩人篇什,為情而造文;辭人賦頌,為文而造情。為情者,要約而守真;為文者,淫麗而煩潤。」又口:「四序紛回,而入興貴閑;物色雖煩,而拆辭尚筒。使昧飄颯而輕舉,情曄曄而更新。」

一二 江淹曰:「楚搖漠風,既非一骨;魏制晉造,固亦二體。譬猶藍朱成彩,錯雜之變無窮;宮商為音,靡曼之態不極。」

一三 沈約口:「天機啟則六情自調二八情滯則音韻頓舛。」又曰:「五色相宜,八音協暢,由乎公黃律呂,各適物宜。欲使宮羽相變,低昂舛節,若前有浮聲,則後須切響。 一篇之內—《曰韻盡殊;異句之中,輕重悉異。妙達此旨,始可言文。」又云:「情者文之經,辭者理之緯。」又曰:「白漠至魏,詞人才子文體二變。 一則啟心閑繹,託辭華曠,雖存工綺,終致迂回,宜登公宴。然典正可采,酷不人情。此體之源,出娥運而成也·次則緝事比類,非對不發,博物寸嘉,職成拘制·或全借占語,用中今情,崎嶇皋引直為偶說,惟覩事例,頓失精采。此則傅咸五經,應璩指事,雖小全似,可以類從。次則發唱驚挺,操調險急,雕藻淫豔,傾炫心魂,猶五色之有紅紫,八音之有鄭、術。斯鮑照之遺烈也。」

一四 庾信曰:「屈平、宋玉,始於哀怨之深;蘇武、李陵,生於別離之代。白魏建安之末,晉人康以來,雕盎篆刻,其體三變,人人自謂握靈她之珠,抱荊山之玉矣。」

一五 李仲蒙曰:「敘物以言情謂之賦,情物盡也;索物以托情謂之比,情附物也;觸物以起情謂之興,物動情也。」又曰:二殷辭之體,凡有四對;言對為易,事對為難;反對為優,正對為劣。」

一六 獨孤及口:「漢魏之間,雖已樸散為器,作者猶質有餘而文不足。以今揆昔,則有朱弦疏越、大羹遺味之歎。沈詹事、宋考功始裁成六律,彰施五彩,使言之而中倫,歌之而成聲,緣情綺靡之功,至是始備。雖去《雅》寢遠,其利有過於古,亦猶路鞀出於上鼓,篆衡生於烏跡。」

一七 劉禹錫曰:「片言可以明百意,坐馳可以役萬景,工於詩者能之;《風》、《雅》體變而興同,占今調殊而理一,達於詩者能之。」

一八 李德裕曰:「古人辭高者,蓋以言妙而工。適情不取於音韻—《忌盡而止;成篇不拘於只耦,故篇無足曲,詞寡累句。」又曰:「譬如日月,終古常見,而光景常新。」

一九 皮日休曰:「百煉成字,千煉成句。」

二〇 釋皎然曰:「詩有四深、二廢、四離。四深,謂氣象氛氳,深於體勢;意度盤薄,深於作用;用律不滯,深於聲對;用事不直,深於義類。二廢,謂雖欲廢巧尚直,而神思不得直;雖欲廢言尚意,而典廢不得避。四離,謂欲道情而離深僻;欲經史而離書生;欲高逸而離間遠;欲飛動而離輕浮。」

二一 梅聖俞曰:「思之工者,寫難狀之景,如在目前;含不盡之意,見於言外。一

二二 嚴儀曰:「詩有別才,非關書也;詩有別趣,非關理也。然非多讀書、多窮理,則不能極其至。」又曰:「盛唐諸公,惟在興趣,羚羊掛角,無跡可求。故其妙處,透徹玲瓏,不可輳泊,如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水中之月,鏡中之象,言有盡而意無窮。

二三 唐庚云:「律傷嚴近寡恩。大凡立意之初,必有難易二塗,學者不能強所劣,往往舍難而取易。文《早罕丁,每坐此也。」

二四 葉夢得云:「古今談詩者多矣,吾獨愛湯惠休『初日芙蓉』、沈約『彈丸脫手』兩語,最當人意。初日芙蓉,非人力所能為,精彩華妙之意,自然見於造化之外;彈丸脫手,雖是輸寫便利,然其精囚之妙,發之於手。作詩審到此地,豈復更有餘事!」又有引《禪宗論》一種,曰:「其一『隨波逐浪』,謂隨物應機,不主故常。其二『截斷眾流』,謂超出言外,非情識所到。其三「函蓋乾坤』,謂泯然皆契,無間可俟。」

二五 陳繹曾曰:「情真,景真,意真,事真。澄至清,發至情。」

二六 李夢陽曰:「占人之作,其法雖多端,大抵前疎者後必密,半闊者半必捆,一宵者一必虛,疊景者意必二。」又云:「前有浮聲,則後須切響。一簡之內,音韻盡殊;兩句之中,輕重悉異。即如人身以魂載魄,生有此體,即有此法也。」

二七 何景明曰:三思象應曰合。《忌象乖日離。」

二八 徐禎卿曰:「岡情以發氣,因氣以成聲,因聲而繪詞,因詞而定韻。此詩之源也。然情實眑渺,必閑思以窮其奧;氣有麤弱,必因力以奪其偏;詞難妥貼,必因才以致其極;才易飄揚,必因質以定其侈。此詩之流也。若夫妙騁心機,隨方合節,或鈞旨以植義,或宏文以盡心,或緩發如朱弦,或急張如躍栝,或始迅以中留,或既優而後促,或慷慨以任壯,或悲淒而引泣,或因拙以得工,或發奇而似易。此輪扁之超悟不可得而詳也。又曰:「朦朧萌折,情之來也;汪洋曼衍,情之沛也;連翩絡屬,情之一也;馳軼步驟,氣之達也;簡練揣摩,思之約也;頡頑累貫,韻之齊也;混純貞粹,質之檢也;明雋清圓,詞之藻也。」又云:「古詩《三百》,可以博共源;遺篇《十九》,可以約其趣;樂府雄高,可以厲其氣;《離騷》深永,可以裨拄(思。」

二九 李東陽曰:「詩必有具眼,亦必有具耳。眼主格,耳主聲。」又曰:「法度既定,溢而為波,變而為奇,乃有自然之妙。」

三〇 王維禎曰:「蜩螗不與蟋蟀齊鳴,絺綌不與貂裘並服。戚驚殊愫,泣笑別音,詩之理也。乃若局方切理,搜事配景,以是求真,又失之隘。」

三一 黃省曾口:「詩歌之道,天動神解,本於情流,弗由人造。古人構唱,真寫厥衷,如春蕙秋華,生色堪把,。《忌態各暢,無事雕模。末世風頹,矜蟲鬬鶴,遞相述師,如圖繒剪錦,飾畫雖嚴,割強先露。」

三二 謝榛曰:「近體,誦之行雲流水,聽之金聲玉振,觀之明霞散綺,講之獨繭抽絲。詩有造物,一句不工,則一篇不純,是造物不完也。」又曰:「七言絕句,盛唐諸公用韻最嚴。盛唐突然而起,以韻為主,意到辭工,不暇雕飾;或命意得句,以韻發端,混成無跡。宋人專重轉合,刻意精鏈,或難於起句借用旁韻,牽強成章。」又曰:「作詩繁簡,各有其宜,譬諸眾星麗天,孤霞捧日,無不可觀。」

三三 皇甫訪曰:「或謂詩不應苦思,苦思則喪其天真。殆不然。方其收視反聽,研精彈思,寸心幾嘔,修髯盡枯,深湛守默,鬼神將通之。」又曰:;叩欲妥貼,故字必推敲。 一字之瑕足以為玷;片語之頮並棄其餘。」

三四 何良俊云:「六義者,既無意象可尋,復非言筌町得。索之於近,則寄在冥漠,求之於遠,則不蔔帶袵。」

三五 語文,則顏之推曰:「文章者,原出《五經》;詔命策檄,生於《書》者也;序述論議,生於《易》者也;歌詠賦頌,生於《詩》者也;祭祀哀諫,生於《禮》者也;書奏箴銘,生於《春秋》者也。」

三六 韓愈曰:「養其根而俟其穴,加其膏而希其光。根之茂者其實遂,肯之沃者其光曄。」又曰:「和乎之聲淡薄,愁思之聲要妙,懼愉之辭雞工,窮苦之言易好。」

三七 柳宗元曰:「本之《書》以求其質,本之《詩》以求其情,本之《禮》以求其官,本之《春秋》,以求其斷,本之《易》以求其動。參之谷梁氏,以厲其氣;參之《孟》、《荀》,以暢其支;參之《老》、《莊》,以肆其端;參之《國語》,以博其趣,參之《離騷》,以致其幽;參之太史,以著其潔。」

三八 蘇軾曰:「吾文如萬斛之珠,取之不竭。惟行於所當行,止於所不得不止耳。」

三九 陳師道曰:「善為文者,因事以出奇,江河之行,順下而已。至其觸山赴穀,風搏物激,然後盡大下之變。子雲惟好奇,故不能奇也。」

四〇 李塗云:二壯子善用虛,以其虛虛天下之實;太史公善用穴,以其實實天下之虛。」又曰:「《莊子》者《易》之變,《離騷》者《詩》之變,《史記》者《春秋》之變。」

四一 李攀龍門:「不朽者文,不晦者心。」

四二 總論,則魏文帝曰:「文以氣為主,氣之清濁有機,不可力強而致。」

四三 張茂先曰:「讀之者盡而有餘,久而更新。」

四四 陸上街曰:「其始也,收視反聽,耽思旁迅,精騖八極,心游萬仞;其致也;精瞳矓而彌宣,物昭晰而互進,傾群言之瀝液,嗽六藝之芳潤,浮天淵以安流,濯下泉而潛進。」又口:「離之則雙美,合之則兩傷。」又曰:「石韞玉而山暉,水懷珠而川媚。」

四五 殷墦曰:「文有神來、氣來、情來,有雅體,有野體、鄙體、俗體。能審鑒諸體,委詳所來,方可定其煥劣。」

四六 柳冕曰:「善為文者,發而為聲,鼓而為氣。直與氣雄,精則氣生,使五采並用,而氣行於其中。」

四七 薑夔云:「雕刻傷氣,敷演傷骨。若鄙而不精,不雕刻之過也;拙而無委曲,不敷演之過也。」又云:「人所易言,我寡言之,人所難言,我易言之。」

四八 何景明曰:「文靡於隋,韓力振之,然古文之法廣於韓;詩溺於陶,謝力振之,然古詩之法亦廣於謝。」

四九 已上諸家語,雖深淺不同,或志在揚疙,或寄切誨誘,擷而觀之,共於藝文思過半矣。

五〇 四言詩,須本《風》、《雅》,閭及韋、曹,然勿相雜也。世有白首鉛槧,以訓故求之,不解作詩壇亦幟;亦有專習潘、陸,忘其鼻祖。要之,皆口用不知者。

五一 擬古樂府,如《郊祀》、《房中》,須極古雅,發以峭峻。鐃歌諸曲,勿便可解,勿遂不可解,須斟酌淺深質文之間。漢、魏之辭,務尋古色《相和》、《瑟曲》諸小調,系北朝者,勿使勝質;齊、梁以後,勿使勝文。近事毋俗,近情毋讖。拙不露態,巧不露痕。甯近無遠,甯樸無虛。行分格,有來委,有實境,一涉議論,便是鬼道。

五二 古樂府,乇僧虔云:「古曰章,今曰解,解有多少。當是先詩而後聲,詩敘事,聲成文,必使志盡於詩,音盡於曲。是以作詩有豐約,制解有多少。又諸曲調皆有辭有聲,而大麯又有豔、有趣、有亂。辭者,其歌詩也;聲者,若羊、吾、韋、伊、那、何之類也。豔在曲之前,趨與亂在曲之後,亦猶《吳聲》、《西曲》二剛有和,後有送也。」其語樂府體甚詳,聊志之。

五三 世人《選》體,往往談西京、建安,便薄陶謝。此似曉不曉者。毋論彼時諸公,即齊、梁纖調,李、杜變風,亦自可采。貞元而後,方足覆瓿。大抵詩以專詣為境,以饒美為材,師匠宂高,捃拾宜博。

五四 西京、建安,似非琢磨可到,要在專習。凝領之久,神與境會,忽然而來,渾然而就,無岐級可尋,無色聲可指。三謝固自琢磨而得,然琢磨之極,妙亦自然。

五五 七言歌行,靡非樂府,然至唐始暢。其發也,如千鈞之弩,一舉透革,縱之則文漪落霞,舒卷絢爛,一入促節,則淒風急雨,窈冥變幻,轉折頓挫,如天驥下阪,明珠走盤。收之則如橐聲一擊、萬騎忽斂,寂然無聲。

五六 歌行有三難:起調一也,轉節二也,收結三也。惟收為尤難。如作平調,舒徐綿麗者,結須為雅詞,勿使不足,令有一唱三歎意。奔騰洶湧,驅突而來者,須一截便住,勿留有餘。中作奇語,峻奪人魄者,須令上下脈相顧。 一起一伏,一頓一挫,有力無跡,方成篇法。此是秘密大藏印可之妙。

五七 五言律,差易得雄渾,加以二字,便覺費力。雖曼聲可聽,而古色漸稀。七字為句,字皆調美;八句為篇,句皆穩暢。雖復盛唐,代不數人,人不數首。古惟子美,今或於鱗,驟似駭耳,久當論定。

五八 七言律,不雞中二聯,難在發端及結句耳。發端,盛唐人無不佳者;結頗有之,然亦無轉入他調及收頓不住之病。篇法有起有束,有放有斂、有喚有應,大抵一開則一闔,一揚則一抑,一象則一意,無偏用者。句法有直下者,有倒插者,倒插最難,非老杜不能也。字法有虛有實,有沈有響,虛響易工,沈責難至。五十六字如魏明帝淩雲台材木,銖兩悉配,乃可耳。篇法之妙,有不見句法者;句法之妙,有不見字法者。此是法極無跡,人能之至,境與天會,未易求也。有俱屬象而妙者,有俱屬意而妙者,有俱作高調而妙者,有直下不對偶而妙者,皆興與境詣,神合氣完使之。然五言可耳,七言恐未易能也。勿和韻,勿拈險韻,勿傍用韻。起句亦然,勿偏枯,勿求理,勿搜僻,勿用六朝強造語,勿用大曆以後事。此詩家魔障,慎之慎之。

五九 絕句固門難,五言尤甚。離首即尾,離尾即首,而要腹亦自不可少。妙在愈小而大,愈促而緩。吾嘗讀《維摩經》得此法: 一丈室中,置恒河沙諸天寶座,丈室不增,諸天不減;又一刹那,定作六十小劫。須如是乃得。

六〇 和韻聯句,皆易為詩害,而無大益,偶一為之可也。然和韻在於押字渾成,聯句在於才力均敵,聲華情穴中,不露本等面目,乃為貴耳。

六一 騷賦雖有韻之言,其於詩文,白是竹之與草木,魚之與烏獸,別為一類,不可偏屬。騷辭所以總雜重復,興寄不一者,大抵忠臣怨夫,側怛深至,不暇致詮,亦故亂其敘,使同聲者自尋,修郤者難摘耳。今若明白條易,便乖厥體。

六二 作賦之法,已盡長卿數語。大抵須包蓄千古之材,牢寵宇宙之態。其變幻之極,如滄溟開晦,絢爛之至,如霞錦照灼然後徐而約之,使指有所在。若汗漫縱橫,無首無尾,了不知結束之妙;又或瑰偉宏富,而神氣不流動,如大海乍涸,萬寶雜廁。皆是瑕壁,有損連城。然此易耳,惟寒儉率易,十室之邑,借理自文,乃為害也。賦家不患無意,患在無蓄;不患無蓄,患在無以運之。

六三 凝騷賦,勿令不讀書人便竟騷覽之,須令人裴回循咀,且感且疑;再反之沈吟獻欷;又三復之涕淚俱下,情事欲絕。賦覽之,初如張樂洞庭,褰帷錦官,耳目搖眩;已徐閱之,如文錦幹尺,絲理秩然,歌亂甫畢,肅然斂容,掩卷之餘,徬徨追賞。

六四 物相雜,故曰文。文須五色錯綜,乃成華采;須經緯就緒,乃成條理。

六五 天地間無非史而已。二皇之世,若泯若沒;五帝之世,若存若亡。噫,史苴(可以已耶?《六經》,史之言理者也。曰編年,曰本紀,曰志,曰表,曰僕,曰世家,曰列傳,史之正文也。曰敘,曰記,曰碑,曰碣,曰銘,曰述,史之變文也。曰訓,曰誥,曰命,曰冊,曰詔,曰令,曰教,曰剳,曰蔔八,曰封事,曰疏,曰表,曰啟,曰媵,曰彈事,曰奏記,曰檄,曰露布,曰移,曰駁,曰喻,曰尺牘,史之用也。曰論,曰辨,曰說,曰解,曰難,曰議,史之實也。曰贊,曰頌,曰箴,曰哀,曰諫,曰悲,史之華也。雖然頌即四詩之一,芥、箴、銘、哀、誅,皆其餘音也。附之於文,吾有所未安,惟其沿也,姑從眾。

六六 吾嘗論孟、苟以前作者,理苞塞不喻假而達之辭;後之為文者,辭不勝跳而匿諸理。《六經》也,四子也,理而辭者也。兩漢也,事而辭者也,錯以理而已。六朝也,辭而辭者也,錯以事而已。

六七 首尾開闔,繁筒奇正,各極其度,篇法也;抑揚頓挫,長短節奏,各極其致,句法也;點掇關鍵,金石綺彩,各極其造,字法也。篇有百尺之錦,句有千鈞之弩,字有目鏈之金。文之與詩,固異象同則。孔門一唯,曹溪汗下後,信手拈來,無非妙境。

六八 古樂府、選體歌行,有可入律者,有不可人律者,句法字法皆然。惟近體必不可人古耳。

六九 才生思,思生調,調生格。思即才之用,調即思之境,格即調之界。

七〇 李獻吉勸人勿讀唐以後文,吾始甚狹之,今乃信其然耳。記聞既雜,下筆之際,自然於筆端攪擾,驅斥為難。若模擬一篇,則易於驅斥,又覺局促,痕跡宛露,非斷輪手。自今而後,擬以純灰三斛,細滌其腸,日取《六經》、《周禮》、《孟子》、《老》、《莊》、《列》、《荀》、《國語》、《左傳》、《戰國策》、《韓非子》、《離騷》、吉口氏春秋》、《淮南於》、《史記》、班氏、《漢書》,西京以還至六朝及韓、柳,便須銓擇佳者,熟讀涵泳之,令其漸潰汪洋。遇有操觚,一師心匠,氣從意暢,神與境合,分途策馭,默受指揮,台合山林,絕跡大漠,豈不快哉!世亦有知是古非今者,然使招之而後來,麾之而後卻,已落第二義矣。

七一 詩有常體,工自體中;文無定規,巧運規外。樂、選、律、絕,句字復殊,聲韻各協。下迨填詞小技,尤為謹嚴。《過秦論》也,敘事若傳,《夷乎傳》也,指辨若論。至於序、記、志、述、章、令、書、移,眉目小別,大致固同。然「四詩」擬之則佳,《書》、《易》,放之則醜。故法合者,必窮力而自運;法離者,必凝神而竝歸。合而離,離而合,有悟存焉。

七二 《風》、《雅》二百,《古詩十九》,人謂無句法,非也;極自有法,無階級可尋耳。

七三 《三百篇》刪自聖手,然旨別淺深,詞有至未。今人正如目滄海,便謂無底,不知湛珊瑚者何處?

七四 詩不能無疵,雖《三百篇》亦有之,人自不敢摘耳。其句法有太拙者,「載撿歇驕;三名皆田犬也有太直者,「昔曰也每食四簋,今也每食不飽」;有太促者,「抑罄控忌」,「既亟只且」;有太累者,「不稼不嗇,胡取禾三百廛」;看太庸者,「乃如之人也,懷昏姻也,大無信也不知命也。」其用意有太鄙者,如前「每食四簋」之類也;有太迫者,「宛苴(死矣,他人人室」;有太粗者,「人而無儀,不死何為」之類也。

七五 《三百篇》經聖刪,然而吾斷不敢以為法而擬之者,所摘前句是也。《尚書》稱聖經,然而吾斷不敢以為法而擬之者,《盤庚》諸篇是也。孔子曰:「辭達而已矣。」又曰:「修辭立其誠」蓋辭無所不修,而意則主於達,今《易系》、《禮經》、《家語》、《魯論》、《春秋》之篇存者,抑何嘗不工也。揚雄氏避其達,而故晦之作《法言》,太史避其晦,故譯而達之作《帝王本紀》,俱非聖人意也。

七六 聖人之文,亦寧無差等乎哉!《禹貢》,千古敘事之祖。如《盤庚》,吾未之敢言也。周公之為詩也,其猶在《周書》上乎?吾夫子文而不詩,凡傳者或非其真者也。

七七 《易》奇而法,《詩》正而葩,韓子之言固然。然《詩》中有《書》,《書》中有《詩》也。「明良喜起」,《五子之歌》,不待言矣。《易》亦自有《詩》也,姑舉數條以例之。《詩》語如「齊侯之子,平王之孫。」「威儀棣棣,不可選也。」「父母之言,亦可畏也。」「天實為之,謂之何哉!」「中茸之言,不可道也。」「送我乎淇之上矣。」「大夫夙退,毋使君勞。」「反是不思,亦已焉哉。」「匪報也,永以為好也。」「知我者謂我心愛,不知我者謂我何求。」「心之憂矣,其誰知之!」「他山之石,可以攻玉。:皇父卿士,家伯塚宰。」「仲允膳夫,聚子內史。」「發言盈庭,誰敢執其咎!」「如匪行邁謀,是用不得於道。二心之憂矣,雲如之何?」「或出入諷議,或靡事不為。」「成王之孚,下土之式。」「文王曰「諮,諮女殷商,而秉義類。」「白圭之玷,尚可磨也;斯言之玷,不可為也。」「於乎不顋,文王之德之純。」「學有緝熙于光明。」「至於文武,縉太王之緒以入《書》,誰能辨也。」《書》語如「日中星烏,以殷仲春。」「蕩蕩懷山襄陵,浩浩滔天。」「明試以功,車服以庸。」「無怠無荒,四夷來王。」「任賢勿貳,去邪勿疑,疑謀勿成,百志惟熙。」「四海困窮,天祿永終。朕志先定,詢謀愈同。鬼神其依,龜筮協從。寫百僚師師,百工惟時。」 「臣哉鄰哉,鄰哉臣哉!」 「罔晝夜雒雒,罔水行舟。」「下管鞀鼓,合止祝敔。」「簫韶九成,鳳凰來儀。」「萊夷作牧,厥篚槩絲,厥草惟天,厥木惟喬。:火炎崐岡,玉石俱焚。」「佑賢輔德,顯忠遂良;兼弱攻昧,取亂侮亡。推亡固存,邦乃其昌。」「聖謨洋洋,嘉言孔彰。惟上帝不常,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惟天無親,克敬惟親,民罔常懷,懷於有仁。」「一人元良,萬邦以貞,厥德靡常,九有以亡。」「若作和羹,爾惟鹽梅,罔俾阿衡專美有商。」「我武惟揚,侵于之強。取彼兇殘,殺伐用張,于湯有光。」「如虎如貔,如熊如罷。」「月之從星,則以風雨。」「式敬爾由獄,以長我王國。」又「無偏無陂」以至「歸其有極」,總為一章。《易》語如「見龍在田,天下文明。」「終日乾乾,與時偕行。」「西南得朋,乃與類行;東北喪朋,乃終有慶。」「密雲不雨,自我四郊。:其亡其亡(\系於苞桑。:伏戎於莽,升其高陵。三歲不興。」「賁如皤如,白馬翰如。」「君子得輿,小人剝廬。」「見與曳其牛,掣其人,天且劓。」「見豕負塗,載鬼一車,先張之弧,後脫之弧。」「困於石,據於蒺藜,入於其宮,不見其妻。」「震來虩虩。笑言啞啞,旅人先笑後號眺。」 「乾剛坤柔,比樂師憂,臨觀之義,或與或求。」——以入詩誰能辨也。抑不特此,凡《易》卦爻辭彖小象,葉韻者十之八,故《易》亦《詩》也。

七八 秦以前為子家,人一體也。語有方言,而字多假借,是故雜而易晦也。左、馬而至西京,洗之矣。相如,騷家流也;子雲,於家流也,故不儘然也。六朝而前,材不能高,而厭其常,故易字,易字,是以贅也。材不能高,故其格下也。五季而後,學不能博,而苦其變。故去字,去字,是以率也。學不能博,故其直賤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