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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苑巵言卷二

七九 「開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采采卷耳，不盈頃筐。嗟我懷人，賓彼周行。」 「我姑酌彼金罍。」 「未見君子，怒如調饑。」 「厭浥行露，豈不夙夜，謂行多露。」 「嘮彼小星，三五在束。肅肅宵征，夙夜在公，窘命不同。」 「口居月諸。」 「掙言思之，不能奮飛。」 「燕燕於飛，差池苴（羽。」 「先君之思，以勖寡人。」 「擊鼓苴（鏜，踴躍用兵。」 「土國城漕。」 「離離嗚雁，旭日始旦。」 「習習谷風，以陰以雨。」 「采葑采菲，無以下體。」 「誰謂茶苦?其甘如薺。」 「我躬不閱，遑恤我後。」 「碩人俁俁，公庭萬舞。有力如虎，執轡如組!」 「誰之思，西方美人。彼美人兮，西方之人兮。」 「北風其涼。雨雪其秀。惠而好我，攜手同行。」 「愛而不見，搔首踟躕。」 「玉之填也，象之掃也，揚且之哲也，胡然而天也?胡然而帝也?」 「良馬五之。」 「手如柔荑，府如凝脂，領如蝤臍，齒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自我徂爾。三歲食貧?」 「誰謂河廣?一葦杭之。」 「伯也執殳，為王前驅。」 「自伯之東，首如飛蓬。豈無膏沐，誰適為容?」 「其雨其雨，呆呆出日。」 「適子之館兮，還予授子之粲兮!」 「巷無居人。豈無居人?不如叔也，洵美且仁。」「將叔無狃，戒其傷汝。」 「兩服上襄，兩驂鳩行。」 「清人在彭，駟介旁旁。二矛重英，河上乎翱翔。」「左旋右抽。」 「女曰鷄鳴，言昧旦。子興視夜，明星有爛。」 「子不我思，豈無他人!」 「鷄既嗚矣，朝既盈矣。匪鷄則鳴，蒼蠅之聲。」 「蟋蟀在堂，歲聿其莫。今我不樂，日月其除。無已太康，職思其居。」 「綢繆束薪，三星在天。今夕何夕，見此良人。」 「悠悠蒼天，曷其有極!」 「予美亡此，誰與獨旦?」 「駟職孔阜，六轡在手。公之媚子，從公於狩。」 「遊環脅驅。」 「陰靷鋈績，文茵暢轂。」 「言念君子，溫其如玉。」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邀洄從之，道阻且長。遡游從之，宛在水中央。」 「交交黃鳥，止於棘。誰從穆公?子車奄息。維此奄息，百夫之特。臨其穴，喘喘其栗。彼蒼者天，殲我良人。如可贖兮，人百其身。」 「憂心如醉。」「豈曰無衣?與子同袍。」 「衡門之下，可以棲遲。泌之洋洋，可以樂饑。」 「豈其食魚，必河之魴。」 「蜉蝣之羽，衣裳楚楚。一 「我來自束，零雨其蒙。」 「皇駁其馬。」 「其新孔嘉，其舊如之何!」 「鴻飛遵渚，公歸無昕，於女信處。」 「四牡騑騑，周道倭避。豈不懷歸?王事靡鹽。我心傷悲。」 「伐木丁丁，鳥嗚嚶嚶。」 「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 「豈不懷歸，畏此簡書。」 「和鸞離離，萬福攸同。一 「我有嘉賓，中心貺之。」 「織文鳥章，白旆央央。元戎十乘，以先啟行。」 「文武吉甫，萬邦為憲。」 「四騏翼翼，路車有奭。簞笰魚服，鉤膺條革。」 「方叔蒞止，其車三千。臍旒央央，方叔率止，約輒錯衡，八鸞瑲瑲。服其命服，朱芾斯皇，有琯蔥珩。」 「蠢爾荊蠻，＼大邦為讎。方叔元老，克壯其猶。」 「蕭蕭馬嗚，悠悠旆旌。徒禦不驚，大庖不盈。」「吉日惟戊。」 「夜如何其?夜未央。庭燎之光，

君子至止，鸞聲將將。」 「鶴鳴於九皋， 聲聞於天。」 「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其人如玉。」「毋金玉爾音，而有遐心。」 「爰居爰處，爰笑爰語。」 「載寢之床，載衣之裳，載弄之璋。」 「節彼南山，維石岩岩。赫赫師尹，民具爾瞻。」 「正月繁霜。」 「父母生我，胡俾我愈。不自我先，不自我後。」　「彼月而微；此日而微。」 二尚岸為穀，深谷為陵。」 「發言盈庭，誰敢執其咎?」 「明發不寐，有懷二人。」 「周道，鞠為茂草。我心憂傷，怒焉如檮。」 「維憂用老。」 「君子無易由言，耳屬於垣。」 「我躬不閱，遑恤我後。」 「他人有心，予忖度之。」 「職為亂階。」 「鉼之罄矣，維罍之恥。」　「周道如砥，其直如矢。君子所履，小人所視。」 「小束大東，杼柚其空。糾糾葛屨，可以履霜。」「肢彼織女，終日七襄。雖則七襄，不成報章。院彼牽牛，不以服箱。」 「束有啟明，西有長庚。」 「維南有箕，不可以簸揚。維北有鬥，不可以挹酒漿。」「明明上天，照臨下土。」 「自貽伊戚。」 「我強我理，南東苴（畝。」 「上天同雲，雨雪霧霧。益之以霡霖。既優既渥。既沾既足，生我百穀。」 「祀事孔明，先祖是皇。」 「有渰萋萋，興雨祁祁。雨我公田，遂及我私。」 二八轡沃若。」 「葛與女蘿，施于松柏。」 「有須者弁。」 「君子來朝，何錫予之?雖無予之，路車乘馬。」 「鸞聲嘻嘻。」 「雨雪漉漉，見睨曰消。」 「卷髮如蔓。」 「終朝采綠，不盈一菊。予發曲局，薄言歸沐。」 「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牂羊墳首，三星在圉。」 「何不日鼓瑟?」 「民亦勞止，汔可小康。惠此中國，以綏四方。」　「式遏寇虐，惽不畏明。」 「王欲玉女。」 「天之方難，無然憲憲。天之方蹶，無然泄泄。」 「天之牖民，如塤如篪。如璋如圭，如取如攜。」 「價人維藩，大師維垣，大邦維屏，大宗維翰。懷德維甯，宗子維城。」 「女包烋於中國。」 「大不湎爾以酒。」 「雖無老成人，尚有典刑。」 「訏謨定命，遠猶辰告。」 「無言不讎，無德不報。」 「神之格思，不可度思，矧可射思。」 「匪面命之，言提其耳。」 「誰生厲階，至今為梗。」 「誰能執熟，逝不以濯，其何能淑，載胥及溺。」 「進退維谷。」 「聽言則對，誦言如醉。」 「倬彼雲漢?昭回於天。」 「靡神不舉，靡愛斯牲。」 「早魃為虐，如恢如焚。」 「瞻印吳人，有嘴其星。」 「維嶽降神，生甫及申。維申及甫，維周之翰。」 「士民其瘵。」 「哲夫成城，哲婦傾城。」 「婦有長舌，維厲之階。」 「人之雲亡，邦國殄瘁。」 「十幹維耦。」 「萬億及秭」。 「設業設虞，崇牙樹羽。應田縣鼓，桃磬祝圉。既備乃奏，簫管備舉。」 「隍隍厥聲，肅離和嗚。」 「有來離離，至止肅肅。相維辟公，大子穆穆。」 「龍臍陽陽，和鈴央央，絛革有鷂。」 「無曰高高在上，陟降厥士，日監在茲。」 「載芟載柞，其耕澤澤。千耦其耘，徂隰徂畛。」 「厭厭其苗，緜緜其龐。」 「其崇如墉，其比如櫛，以開百室。」 二曰酒思柔。」 「於鑠乇師，遵養時晦。」 「駟駟牡馬，在垌之野。薄言駟者，有騙有皇。有驪有黃，以車彭彭。」 「振振鷺，鷺于蔔，鼓咽咽，醉言舞。」 「無小無大，從公於邁。」 ?水錫雞老。」 「食我桑黮，懷我好音。」 「白牡騂剛，犧尊將將。毛魚哉羹，籩豆大房。萬舞洋洋，孝孫有慶。」 「不虧不崩，不震不勝。二壽作朋，如岡如陵。」 「公車千乘，朱英綠滕。二矛重弓，公徒三萬。貝胃朱綾，烝徒增增。」 「黃髮兒齒。」 「跳鼓淵淵，嘒嘒管聲。既和且平，依我磬聲。」 「天命玄烏，降而生商，宅殷土產芒。」 「相土烈烈，海外有截。」 「不競不緣，小剛不柔，敖政優優，百祿是遒。」 「苞有三蘖，莫遂莫達。九有有截二早顧既伐。昆吾夏桀。」 「撻彼殷武，奮伐荊楚，泵人其

阻。」 「赫赫厥聲，濯濯厥靈。壽考且寧，以保我後生。」

八〇 《詩》旨有極含蓄者，隱惻者，緊切者；法有極婉曲者，清暢者，峻潔者，奇詭者，玄妙者。騷賦古進樂府歇行，千變萬化，不能小其境界，吾故摘其章語，以見法之所白。其《鹿嗚》、《甫田》、《七月》、《義工》、《大明》、《緜》、《械樸》、《旱麓》、《思齊》、《皂矣》、《靈台》、《下武》、《文王》、《生民》、《既醉》、《鳧鷥》、《假樂》、《公劉》、《卷阿》、《烝民》、《韓奕》、《江漢》、《常武》、《清廟》、《維天》、《烈文》、《吳天》、《我將》、《時道》、《軌競》、《思文》，無一寧小可法，當全讀之，不復載。

八一 十逸詩箴銘漚謠之類其語寸入主二百篇》者：「翹翹車乘，招我以弓，豈不欲往，畏我友朋。」「料子有酒，小人鼓缶。」 「雖有絲麻，無棄營蒯。雖有姬薑，無棄蕉萃。」 「祈招之倍悄，式昭德音。恩我土度，式如玉，式如金。」 「俟河之清，人壽幾何!」 「馬之剛矣，轡之柔矣。馬亦不剛，轡亦不柔。志氣康麃麃，取予不疑。」 「棠棣之華，翩其反而。豈不爾思，室是遠而。」 「魚在在藻，厥志在餌?」 「九變復貫，知言之選。」 「皎皎練絲，在所染之。」右逸詩

八二 「立我烝民，莫匪爾極。不識不知，順帝之則。」衢康「黃之池其馬歟沙，皂人威儀，黃之澤，其馬欺玉，皂人受穀。」黃澤「白雲在天，山昧自出。」白雲右謠

八三 卿雲爛兮，釓縵縵兮，日月光華，旦復旦兮。」卿雲「南山有烏，北山張維。烏自高飛，羅當奈何?」烏鵲「日月昭昭兮寢已馳，與子期兮蘆之漪。」漁父右歌

八四 「習習穀風，以陰以雨。之子於歸，遠送於野。」漪蘭「隴頭流水，流離四下。念我行役，飄然曠野。」隴頭右操

八五 「皇皇惟敬口，口生垢，口戕口。」口「與其溺於人也，寧溺於淵。溺於淵，猶可遊也；溺於人，不可救也。」盥盤「毋曰胡傷，其禍將長。」楹二命而淒，再命而偃。三命而俯，循牆而走，亦莫敢餘侮。鱸於是，粥於是，以鈿餘口。」鼎右銘

八六 「荷此長耜，耕彼南畝，四海俱有。」舜祠田「皇皇上天，照臨下土。集地之靈，降甘風雨。庶物群生，各得其所。」用祭天右辭

八七 「鳳凰於飛，和嗚鏘鏘。有媽之後，將育於薑。」懿氏右繇

八八 「涓涓不塞，將為江河。」黃帝語；口王不遊，吾何以休?吾王不豫，吾何以助?一游一豫，為諸侯度。」 「畏首畏尾，身其餘幾。」右諺

八九 漢、魏人詩語，有極得《三百篇》造意者，饅記於後。 「非惟雨之，又潤澤之；非惟徧之，我泛布濩之。」 「般般之獸，樂我君囿。」 「總齊君邦，以翼大商。迭彼大彭，勳績惟光。」 「誰謂華高?企其齊而。誰謂德難?厲其庶而。」 「金支秀華，庶眨翠旌。」 「王侯秉德，其鄰翼翼，顯明昭式。」「睦德之臧，建侯之常。」 「如山如嶽，嵩如不傾。如江如河，澹如不盈。」 「大海蕩蕩，水所歸。高賢愉愉，民所懷。」 「陽春布德澤，萬物生光輝。」——此二《雅》、《周頌》和平之流韻也。 「犖犖紫芝，可以療饑。」 「月出皎兮，君子之光。君有禮樂，我有衣裳。」 「胡馬依北風，越鳥巢南枝。」 「衣帶日以緩。」 「清商隨風發，中曲正徘徊。」 「秋蟬嗚樹間，玄鳥逝安適。」 「棄我如遺跡。」 「盈盈一水間，脈脈不得語。」 「弦急知柱促。」 「去者日以疎，來者日以親。」 「愁多知夜長。」 「著以長相思，緣以結不解。」 「出產獨旁徨，憂思當告誰!」「明明如月，何時可掇?憂從中來，不可斷絕。」「不惜年往，憂世不治。」 「山不厭高，海不厭深。」 「海水知天寒。」 「入門各自媚。」 「豈且伊不虔?思於天衢。豈伊不懷?歸於扮榆。天命不怊，疇敢以渝。」 「自惜袖短，內手知寒。」 「憂來無方，人莫之知。」 「旁徨忽已久，白露沾我裳。」 「民之多僻，政不由已。」 「泳彼長川，言息其滸。陟彼高岡，言刈其楚。」——此國風清婉之微旨也。 「靈之來，神哉沛。先以雨，般裔裔。」「志俶儻，精權奇。箭浮雲，崦上馳。」「今安匹?龍為友。」 「臨高臺以軒。」 「江有香草目以蘭。」 「昌樂肉飛。」 「采虹垂天。」 「水何澹澹，山島竦峙。」 「日月之行，若出其中。」 「孤獸走索群，街草不遑食。」 「世無萱草，令我哀歎?」——此秦、齊變風奇峭之造烈也。

九〇 秦始皇時，李斯所撰《峰山碑》二句始下一韻。是《采芭》第二章法。《琅邪台銘》，一句一韻。三句一換，是老子「明道若昧」章法。

九一 太公《陰謀》有《筆銘》云：「毫毛茂茂。葉房月切陷水可脫，陷文不活。」於鱗取之。餘謂，其言精而辭甚美，然是鄧析以後語也。」 「毫毛茂茂」，是蒙恬以後事也，必非太公作。

九二 屈氏之《騷》，騷之聖也；長卿之賦，賦之聖也。一以《風》，一以《頌》，造體極玄，故白作者，毋輕優劣。

九三 《天問》雖屬《離騷》自是四言之韻。但詞旨散漫，事蹟惝怳，不可存也。

九四 延壽《易林》，伯陽《參同》，雖以數術為八，要之皆凹言之懿，《三百》遺法耳。

九五 楊用修言：《招魂淫遝勝《人招》，足破宋人眼耳。宋玉深至不如屈，宏麗不如司馬，而兼撮二家之勝。

九六 《大風》三言，氣籠宇宙，張千古帝王赤幟，尚帝哉!漢武故是詞人。《秋風》一章，幾於《九歌》矣。思《李夫人賦》，長卿下，子雲上，是耶?非耶?三言精絕。落葉哀蟬，疑是贗作。幽蘭秀簞，的為傅語。

九七 《人風》安不忘危，其霸心之存乎?《秋風》樂極悲來，其悔心之萌乎?文中子賛二帝語，去孔子不遠。

九八 《垓下歌》，正不必以「虞兮」為嫌，悲壯烏咽與《大風》各自描寫帝王興衰氣象。千載而下，惟曹公「山小厭」尚」、「老驥伏梔」，司馬仲達「天地開闢，日月重光」語，差可嗣響。

九九 《柏梁》為七言歌行創體，要以拙勝。「日月星辰二句，和者不及。「宗室廣人日益滋」，為宗正劉安國。「外家公主不可治」，為京兆尹。按：當作「內史。」 三一輔盜賊天下危」，為左馮翊盛宣。「盜起南山為民災」，為右扶風李成信，其語可謂強諫矣，而不聞逆耳。郭舍人「齧妃女唇甘如飴」，淫褻無人臣禮，而亦不聞罰治何也?若「枇杷橘栗桃李梅」，雖極可笑，而法亦有所自。蓋宋玉《招魂》篇內句也。

一〇〇 漢時術霍營平，糾糾虎臣，然《柏梁》詩「郡國士馬羽林材」、「和撫四夷不易哉」語，無愧七言風雅。《封建三於表》及《屯田》諸疏，兩漢文章，皆莫能及。然《三王表》或幕客所為。《柏梁》歌詠，鹹依位序，獨驃騎在承相前，大將軍在丞相後。」曰人云：去病日貴，此亦一徵。按：《古文苑》注，稱台成於元鼎二年。登臺賦詩乃元封三年，而霍去病以元狩六年卒。是時青蓋兼二職也。然則「郡國土馬」之詠，亦出青口耶?

一〇一 韋孟玄成《雅》、《頌》之後，小失前規。繁而能整，故未易及。昌穀少之，私所不解。

一〇二 鍾嶸言「行行重行行」十四首，文溫以麗，意悲而遠，驚心動魄，幾乎一字千金。後並「去者日以疎」五首為《十九首》，為枚乘作。或以「洛中何鬱鬱，遊戲宛與洛」為詠東京，「盈盈樓上女」為犯惠帝諱。按：臨文不諱。如「總齊群邦」，故犯高諱，無妨。宛洛為故周都會，但「工侯多第宅」，周世王

侯不言第宅「兩宮」、「雙闕」，亦似束京語，意者中間雜有枚生或張衡、蔡邕作未可知。談理不如《三百篇》，而微詞婉旨，遂足並駕，是千古五言之祖。

一〇三 「相去日以遠，衣帶日以緩」，「緩」字妙極。又古歌云：「離家日趨遠，衣帶日趨緩」，豈古人亦相蹈襲耶?抑偶合也。「以」字雅，「趨」字峭，俱大有味。

一〇四 「束風搖百草」，「搖」字稍露崢嶸，便是句法，為人所窺。「朱華冒綠池」，「冒」字更捩眼耳。呈曰袍似春草」，復是後世巧端。

一〇五 李少卿三章，清和調適，怨而不怒。子卿稍似錯雜，第其旨法，亦魯、街也。「上山采蘼蕪」、「四坐且莫喧」、「悲與親友別」、「穆穆清風至」、「橘柚垂華實」、「十五從軍征」、「青青園中葵」、「鷄嗚高樹顛」、「日出東南隅」、「相逢狹路間」、「昭昭素明月」、「昔曰有霍家奴」、「洛陽城東路」、「飛來雙白鵠」、「翩翩堂前燕」、「青青河邊草」、《悲歌》、《緩聲》、《八變》、《豔歌》、《紈扇篇》、《白頭吟》，是兩漢五言神境，可與《十九首》蘇、李並驅。

一〇六 《詩譜》稱漠郊廟十九章，煆意刻酷，煉字神奇，信哉!然失之太峻，有《秦風》《小戎》之遺，非《頌》詩比也。唐山夫人雅歌之流，調短弱未舒耳。鐃歌十八中有難解及迫詰屈曲者，「如孫如魚乎悲矣」、「堯羊蜚從王孫行」之類。或謂有缺文斷簡，「妃呼稀」、「收中吾」之類。或謂曲調之遣聲，或謂兼正辭填調，大小混錄，至有直以為不足觀者。「巫山高」、「芝為車」，非三言之始乎?「臨高臺以軒」，「桂樹為君船」，「青絲為君笮」，「雙珠玳瑁簪」，後三句原作「桂樹雙珠素絲玳瑁」，參考《歷代詩話續編》補。非五言之神足乎?「駕六飛龍四時和」，「江有香草目以蘭，黃鵠高飛離哉翻」非七言之妙境乎?其誤處既不能曉，佳處又不能識，以為不足觀，宜也。

一〇七 鐸舞巾舞，歌俳歌政，如今之《琴譜》及樂聲車公車之類，絕無意誼，不足存也。

一〇八 錄蘇、李雜詩十二首，雖總雜寡緒，而渾樸可詠。固不必二君手筆，要亦非晉人所能辦也。如「人生一世間，貴與願同俱」；「紅塵蔽天地，白日何冥冥！」「招搖西北指，天漢東南傾」；「短褐中無緒，帶斷績以繩」；「瀉水置鉼中，焉辨溜與澠」；「仰視雲間星，忽若割長帷」，彷佛河梁閭語。

一〇九 楊用修錄古詩逸句及書語可人詩者，不能精，亦有遺漏，餘擇而錄之。 「紅塵蔽天地，白日何冥冥!」 「安知鳳皇德?貴其來見稀。」皆李陵 「泛泛江漢萍，飄蕩永無根。」 呈曰青陵中草，傾葉曦朝日。」作希乃妙。「天霜木葉下，鴻鳩當南飛。」 「人遠精神近，寤寐見容光。」 「初秋北風至，吹我章華台。浮雲多暮色，似從崦嵫來。」 「石上生菖蒲，一寸八九節。羅人勸我冶，令我好顏色。」　「去婦不顧門，萎韭不入園。」諸葛孔明 「探懷授所歡，願醉不顧身。」王仲宣 「皎月垂素光，玄雲為男髴。」劉公幹 「金荊持作枕，紫荊持作床。」 「黃烏嗚相追，咬咬弄好音。」 「翕如翔雲會，忽若驚風散。」棗腆 「迅飈翼華蓋，飄颯若鴻飛。」石崇 「爭先非吾事，掙照在忘求。」右軍 「遙看野樹短。」虞騫「浴景出束淳」倦詩—已上皆古詩。 「生無一日歡，死有萬世名。」《列子》 「片玉可以琦，奚必待盈尺!」 「駿馬養外廐，美人充下陳。」「戰國策》 「薰以香自燒，膏以明自煎。」龔勝傳 「孔子辭廩丘，終不盜帶鈎。許由讓天下，終不利封侯。」 「日回而月周，終不與時遊。」 「南遊罔宦野，北息沈墨鄉。俱《淮南子》 跣跗被商舄，重譯吟詩書。」王充 「新霽清暘升，天光入隙中。」佛經 「隴阪縈九曲，不知高幾裡。」《三秦記》 「喬木知舊都。」呂覽 「新林無長木。」同 「素湍如委練。」羅含記 「揮袖起風塵。」劉邵「蘭葩豈虛鮮!」郭璞 「文禽蔽綠水。」應璩 「兩雄不竝棲。」《三國志》——已上雜書語。

一一〇 《孔雀東南飛》，質而不俚，亂而能整，敘事如畫，敘情若訴，長篇之聖也。人不易曉，至以《木蘭》並稱。《木蘭》不必用「可汗」為疑，「朔氣」、「寒光」致貶。要其本色，自是梁、陳及唐人手段。穴胡笳十八拍》，輭語似出閏擔，而巾雜唐調，非文姬筆也，與《木蘭》頗類。

一一一 餘讀《琴操》，所稱記舜、禹、孔子詩，鹹淺易不足道。《拘幽》，文王在系也，而口「殷道圍困，浸濁煩。朱紫相合，小別分。迷亂聲色，信讒言。」即無論其詞已。內文明，外柔順，蒙難者，固如是乎?「瞻天案因，殷將亡」，豈三分服事至德人語!「望來羊」，固因眼如望羊傅也。他如《獻玉退怨歌》，謂楚陵王子平乇。夫平工，靈王弟也。歷數百年而始至懷王。至乃謂玉人為樂正子，何其俚也!《窮劫曲》言，楚王乖劣，任用無忌，誅夷白氏。三戰破郢，乇出奔。用無忌者，平王也；奔者昭王也。太子建已死，有子勝，後封白公，非白氏也。其辭曰：「留兵縱騎虜京闕」，時未有騎戰也。《河梁歌》「舉兵所伐攻秦王」，句踐時，秦未稱王也，句踐又無攻秦。夫偽為古而傳者，未有不通於古者也。不通古而傳，是豈偽者之罪哉!

一一二 詞賦非一時寸就。《西京雜記》言，相如為《子虛》、《上林》，遊神蕩思，百餘日乃就故也。梁乇兔園諸公，無一佳者，可知矣。坐有相如，寧當罰酒，不免腐毫。

一一三 「入不言兮出小辭，乘回風兮裁雲旗。」雖爾倪忽，何言之壯也!「悲莫悲兮生別離，樂莫樂兮新相知」，足千古情語之祖。

一一四 《卜居》、《漁父》，便是《赤壁》。諸公作俑，作法於涼，令人永慨。

一一五 長卿《子虛》諸賦，本從《高唐》物色諸體，而辭勝之《長門》從《騷》來，毋論勝屈，故高於宋也。長卿以賦為文，故《難蜀》、《封禪》綿麗而少骨。賈傅以文為賦，故《吊屈》、《鵬烏》率直而少致。

一一六 太史公千秋軼才，而不曉作賦，其載《子虛》、《上林》亦以文辭宏麗，為世所珍而已，非真能賞詠之也。觀其推重賈生諸賦可知。賈暢達用世之才耳，所為賦自足一家。太史公亦白有《士不遇賦》，絕不成文理。苟卿《成相》諸篇，便足千古惡道。

一一七 雜而不亂，復而不厭，其所以為屈乎?麗而小俳，放而有制，其所以為長卿乎?以整次求二子，則寡矣，子雲雖有剽摸，尚少溪逕。班、張而後，愈博愈晦愈下。

一一八 子雲服膺長卿，肯曰：「長卿賦不足從人間來，其神化所至耶!」研摩自首，竟不能逮，乃謗言欺人云：「雕蟲之技，壯夫小為。」遂開千占藏拙端，為宋人門戶。

一一九 《國風》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誹而不亂，《長門》一章，幾於並美。阿嬌復幸，不見紀傳，此君深於愛才，優於風調，容或有之，史失載耳。凡出長卿手，靡不穠麗工至，獨《琴心》二歌淺稚，或足一時匆卒，或後人傅益。子瞻乃謂李陵三章亦偽作，此兒童之見。大工出意表，意寓法外，令曹氏父子猶尚難之，況他人乎?

一二〇 《子虛》、《上林》材極富，辭極麗，而運筆極古雅，精神極流動，意極高，所以不可及也。長沙有其意而無其材，班、張、潘有其材而無其筆，子雲有其筆而不得其精神流動處。

一二一 《長門》「邪氣壯而攻中」語，亦是太拙。至「揄長袂以自翳兮，數昔日之諐殃」以後，如有神助。漠家雄主，例為色滯，或再幸再棄，不可知也。

一二二 孟堅《兩都》，似不如張平子；平子雖有衍辭，而多佳境壯語。

一二三 「頹薄怒以自持兮，曾不可乎犯王」，「目略微昤，精彩相授，志態橫出，不可勝記。」此玉之賦神女也。「意密體疏，俯仰異觀，含喜微笑，竊視流昤。」此玉之賦登徒也。「神光離合，乍陰乍陽」，「進止難期，若往若還；轉聆流精，光潤玉顏，含辭未吐，氣若幽蘭。」此子建之賦神女也。其妙處，在意而不在象。然本之屈氏「滿堂兮美人，忽與余兮目成」，「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餘兮善窈窕」變法，而為之者也。

一二四 宋玉《風賦》與《登徒子好色》一章，詞旨不甚相遠，故昭明遺之。《大言》、《小言》，枚皋滑稽之流耳。《小言》無內之中本騁辭耳，而若薄有所悟。班姬《搗素》如「閱絞練之初成，擇玄黃之自出。准華裁於昔時，疑形異於今日。」又「書既封而重題，笥已緘而更結」，皆六朝鮑、謝之所自出也。昭明知選彼而造此，未審其故?

一二五 子雲《逐貧賦》，固為退之《送窮文》梯階，然大單薄，少變化，內貧答主人「茅茨土階瑤台瓊榭」之比，乃以儉答奢，非貧答主人也。退之橫出意變，而辭亦雄贍，末語「燒車與船，延之上坐」，亦自勝凡。子雲之為賦為《玄》為《法言》，其旁搜酷凝，沈想曲換，亦自性近之耳，非必材高也。

一二六 傅武仲有《舞賦》，皆托宋玉為襄王問對。及閱《古文苑》宋玉《舞賦》，所少十分之七，而中間精語，如「華桂飛霄，而雜纖維」，大是麗語。至於形容舞態，如「羅衣從風，長袖交橫。駱驛飛散，颯遝合併。」「綽約閑靡，機迅體輕。」又「回身還人，迫於急節。：紆形赴遠，摧以摧折。纖毅蛾飛，繽焱若絕。」此外亦不多得也。豈武仲衍《玉賦》以為己作耶?抑後人節約武仲之賦，因序語而誤以為玉作也。

一二七 枚乘《菟園賦》記者以為王薨後子皋所為。據結尾婦人先歌而後無和者，亦似不完之篇。

一二八 「淒唳辛酸，嚶嚶關關，若離鴻之嗚子也。含嘲嘩諧，雍雍喈喈，若群雛之從母也。」其《笙賦》之巧詣乎?嗚作命「器和故響逸，張急故聲清。問遼故音痹，弦長故微嗚。」其《琴賦》之實用乎?「揚和顏，攘皓腕」，以至「變態無窮」數百語，稍極形容。蓋叔夜善於琴故也。子淵《洞簫》、季長《長笛》，才不勝學，善鋪敘而少發揮。《洞簫》孝子慈母之喻，不若安仁之切而雅也。

一二九 楊用修所載七仄，如宋玉「吐舌萬里唾四海」，緯書「七變入臼米出甲」，佛偈二切水月一切攝」，七平如《文選》「離桂飛綃垂纖羅」，俱不如老杜「梨花梅花參差開」、「有客有客字子美」和美易讀，而楊不之及。按傅武仲《舞賦》，家有《古文苑》、《文選》皆雲「華桂飛綃雜纖羅」，不言「垂纖羅」也。

一三〇 東方曼倩、管公明、郭景純，俱以奇才挾神術，而宦俱不達。景純以舌為筆者也，公明以筆為舌者也，曼倩筆舌互用者也。若其超物之哲，曼倩為最，公明次之，景純下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