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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483

藝苑巵言卷三

一三一 《檀弓》、《考工記》、《孟子》、左氏、《戰國策氣司馬遷,聖於文者乎?其敘事,則化工之肖物。班氏,賢於文者乎?人巧極,天工錯。莊生、《列子》、《楞嚴》、《維摩詰》鬼神於文者乎?苴(達見,峽決而河潰也,窈冥變幻,而莫知其端倪也。諸文外,《山海經》、《穆天子傳》,亦自古健有法。

一三二 太史公之文,有數端焉:帝王紀,以己釋法《尚書》者也,又多引圃緯子家言,其文衍而虛。春秋諸世家,以己損益諸史者也,其文暢而雜。儀、秦、鞅、雎諸傳,以己損益《戰國策》者也,其文雄而肆。劉、項、紀、信、越諸傳,志所聞也,其文宏而壯。《河渠》、《平准》諸書,志所見也,其文核而詳,婉而多風。《刺客》、《遊俠》、《貨殖》諸傳,發所寄也,其文精嚴而工篤,磊落而多感慨。

一三三 西京之文實,東京之文弱,猶未離窗也;六朝之文浮,離賓矣。唐之文庸,猶未離浮也;宋之文陋,離浮矣,愈下矣。元無文。韓、柳氏,振唐者也,其文實;歐、蘇氏振宋者也,其文虛。臨川氏法而狹,南豐氏躍而衍。

一三四 老氏談理則傳,其文則經;佛氏談理則經,其文則傳。

一三五 《圓覺》之深妙,《楞嚴》之宏博,《維摩》之奇肆,駁騷乎《鬼穀》、《淮南》上矣。

一三六 枚生《七發》其原玉之變乎?措意垂竭,忽發觀潮,遂成滑稽,且辭氣跌盪,怪麗不恒。子建而後,模擬牽率,往往可厭,然其法存也。至後人為之而加陋,其法廢矣。

一三七 《檀弓》簡,《考工記》煩;《檀弓》明,《考工記》奧。各極其妙。雖非聖筆,未是漢武以後人語。

一三八 孟軻氏,理之辨而經者;莊周氏,理之辨而不經者。公孫僑,事之辨而經者;蘇秦,事之辨而不經者。然材皆不可及。

一三九 吾嘗怪庾子嵩,不好讀《莊子》,開卷至數行,即掩曰:「了不異人。」以為此本無所曉,而漫為大言者;使曉人得之,便當沈湎濡首。

一四〇 《呂氏春秋》文有絕佳者,有絕不佳者,以非出一手故耳。《淮南》、《鴻烈》,雖似錯雜,而氣法如一,當山劉安手裁。揚子雲稱其一出一人,字直百金。韓非子文甚奇,如亢倉、鵾冠之流,皆偽書。

一四一 賈太傅有經國之才,言言蓍龜也。其辭竅而開,健而飲。

一四二 西京之流而束也,其王褒為之導乎?由學者靡而短於思,由才者俳而淺於法。劉中壘宏而肆,其根雜,楊中散法而奧,其根晦。《法言》所雲「故眼之」是何語?

一四三 束京之衰也,其始自敬通乎?蔡中郎之文弱,力不副見,差去浮耳。王充野人也,其識瑣而鄙,其辭散而冗,其旨乖而穉。中郎愛而欲掩之,亦可推矣。

一四四 嗚呼!子長不絕也,其書絕矣。千古而有子長也,亦不能成《史記》,何也?西京以還,封建、宮殿、官師、郡邑,其名不雅馴,不稱書矣,一也;其詔令、辭命,奏書、賦頌,鮮古文,不稱.》:矣,二也;其人有籍、信、荊、聶、原、甞、無忌之流,足模寫者乎!三也;其詞有《尚書》、《毛詩》、左氏、《戰國策》、《韓非》、呂不韋之書,足蒼蕞者乎,四也。嗚呼!豈惟子長,即尼父亦然,《六經》無可著手矣。

一四五 孟堅敘事,如霍氏、上官之郤,廢昌邑王奏事,趟、韓吏跡,京房術敗,雖不得如化工肖物,猶是顧凱之、陸探微寫生;東京以還,重可得乎?陳壽簡質,差勝範曄,然宛縟詳至,大不及也。

一四六 曹公莽莽,古直悲涼;子桓小藻,自是樂府本色。子建天才流麗,雖譽冠千古,而實遜父兄。何以故?材太高,辭太華。

一四七 魏武帝樂府士柬臨碣石,以觀滄海。水何澹澹,山島竦峙。秋風蕭瑟,洪濤湧起。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漠燦爛,若出其裏。」其辭亦有本相如《上林》云:「視之無端,察之無涯。日出柬沼,月生西陂。」馬融《廣城》云:「天地虹洞,因無端涯。大明出柬,月生西陂。」楊融《校獵》云:「出人日月,天與地遝。」然覺楊語奇,武帝語壯。又「月生西陂」語,有何致?而馬融復襲之。

一四八 子建「謁帝承明廬」、「明月照高樓」,子桓「西北有浮雲」、「秋風蕭瑟」,非鄴中諸子可及,仲宣、公幹遠在下風。吾每至「謁帝二章便數十過不可了,悲婉宏壯,情事理境,無所不有。

一四九 《洛陽賦》,王右軍大令各書數十本,當是晉人極推之耳。清澈圓麗,神女之流,陳王諸賦,皆小言無及者。然此賦始名《感甄》,又以《蒲生》當其《塘上》,際此忌兄,而不自匿諱,何也?《蒲生》實不如《塘上》,令洛神見之,未免笑子建傖父耳。

一五〇 《塘上》之作,樸茂真至,可與《紈扇》、《白頭》姨姒。甄既摧折,而芳譽不稱,良為雅歎。

一五一 「莫以豪賢故,棄捐素所愛。莫以魚肉賤,棄捐蔥與薤。莫以麻臬賤,棄捐菅與蒯。」其語意妙絕,千古稱之。然《左傳》逸詩已先道矣,雲「雖有絲麻,無棄菅蒯;雖有姬薑,無棄蕉萃。」

一五二 陳思王贈《白馬王彪詩》—全法《大雅·文王之什》體,以故首二章不相承耳。後人不知,有欲合而為一者,良可笑也。

一五三 楊德祖《答臨淄侯書》,中有「猥受顧錫,教使刊定;《春秋》之成,莫能損益。呂氏《淮南》,字直千金,弟子拊口,市人拱手。」及覽臨淄侯書,稱「往僕少小所著辭賦一通」,不言刊定。唯所雲「丁敬禮甞作小文,使僕潤飾之。僕自以才不過若人,辭不為也。敬禮謂僕。「卿何所疑難,文之佳惡,吾自得之,後世誰相知定吾文者。:此植相托意耶。當時孔文舉為先達,其於文特高雄,德祖次之。孔璋《書檄饒爽,元瑜次之,而詩皆不稱也。劉楨、王粲,詩勝於文,兼至者,獨臨淄耳。正平、子建,直可稱建安才子,其次文舉,又其次為公幹、仲宣。

一五四 讀子桓「客子常畏人」,及答吳朝歌、鍾大理書,似少年美資負才性,而好貨好色,且當不得恒享者。桓靈寶技藝差相埒,而氣尚過之。子桓乃得十年天子,都所不解。

一五五 孔文舉好酒及客,恒曰:「坐上客長滿,樽中酒不空,吾無憂矣。」桓靈寶為義興太守不得志,歎曰:「父為九州伯,兒為五湖長。」遂棄官歸。孔語便是唐律,桓句亦是唐選,而桓尤爽俊。其人不作逆,一才子也。

一五六 子桓之《雜詩》一首,子建之《雜詩主八首,可入《十九首》不能辨也。若仲宣、公幹,便覺自遠。

一五七 古樂府:「悲歌可以當泣,遠望可以當歸。二語妙絕。老杜「玉佩仍當歌」,「當」字出此。然不甚合作,可與知者道也。用修引孟德「對酒當歌」,雲「子美一闊明之,不然讀者以為該當之『當』矣。」大聵聵可笑。孟德正謂遇酒即當歌也。下雲「人生幾何」,可見矣。若以「對酒當歌」作去聲,有何趣味?

一五八 阮公詠懷遠近之間,遇境即際,興窮即止,坐不著論宗隹耳。人乃謂陳子昂勝之,何必子昂,寧無感興乎哉!

一五九 嵇叔夜,上木形骸,不事雕飾,想于文亦爾。如《善生》、《論絕交書》,類信筆成者,或遂重犯,或不相績。然獨造之語,自是奇麗超逸,覽之躍然而醒。詩少涉矜持,更不如嗣宗。吾每想其人,兩腋習習風舉。

一六〇 平子《四愁》,千古絕唱,傅玄擬之,致不足言,大是笑資耳。玄又有「日出東南隅二篇,汰去精英,竊其常語,尤有可厭者。本詞「使君自有婦,維敷自有夫」,於意已足,綽有餘味。今復益以「天地正位」之語,正如低措大記舊文不全時,以己意績貂,罰飲墨水一鬥可也。

一六一 陸士衡翩翩藻秀,頗見才致,無奈俳弱何?安仁氣力勝之,趣旨不足。太沖莽蒼,《詠史》、《招隱》,綽有兼人之語,但太不雕琢。

一六二 子卿第二章,弦歌商曲,錯疊敷語;《十九首》「齊心同所願,含意俱未申」,亦大重犯,然不害為古。「奚必絲與竹?山水有清音,何事待嘯歌,灌木自悲吟」,乃害占也。然使各用之,山水清音,極是妙詠;灌木悲吟,不失佳語,故㈠離則雙美,合則兩傷。

一六三 李令伯《陳情》一表,天下稱孝。後起拜漠中,自以失分懷怨。應制賦詩云:「人亦有言,有因有緣。仕無中人,不如歸田。明明在上,斯語豈然!」謝公東山捉鼻,恒恐富《從逼人,既處厶口鼎,嫌隙小構,見桓子野彈琴撫怨詩一曲,至捋須流涕。殷深源臥不起,及後敗廢,時云:「會稽手將人上樓,著去梯,匹如始作養劉不出山時觀,有何不可?」乃知向者都非真境。

一六四 王武子讀孫子荊詩,而雲「未知文生於情,情生於文」,此語極有致。文生於情,世所恒曉;情生於文,則未易論。蓋有出之者偶然,而覽之者宵際也。吾平生時遇此境,亦見同調中有此。又庾子嵩作《意賦》成,為文康所難,而雲「正在有意無意之間。」此是避辭,料子嵩文必不能佳。然有意無意之間,卻是文章妙用。

一六五 「以彼徑寸莖,蔭此百尺條」,是涉世語;「貴者雖自貴,棄之若埃塵」,是輕世語;「振衣千仞岡,濯足萬里流」,是出世語。每諷太沖』時,便飄颯欲仙。

一六六 石街尉縱橫一代,領袖諸豪,豈獨以財雄之,政才氣勝耳。《思歸引》、《明君辭》情質未離,不在潘、陸下,劉司空亦其儔也。《答盧中郎》五言,磊塊一時,涕淚千古。

一六七 沈休文云:「子建『函京』之作,仲宣『灞岸』之篇,子荊『零雨』之章?正長『朔風』之句,並直舉胸情,非傍詩史,正以音律取高前式。」然則少陵以前,人固有「詩史」之稱矣。

一六八 實境詩於賓境讀之二層樂便自百倍。東陽既廢,夷然而已,送甥至江口,誦曹顏遠三雖貴他人合,貧賤親戚離」,泣數行下。余每覽劉司空「豈意百鍊剛,化為繞指柔」,未嘗不掩卷酸鼻也。嗚呼!越石已矣,千載而下,猶有生氣。彼石勒睱彈,今竟何在?

一六九 王處仲,每酒問歌「老驥伏梔,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壯心不已」。其人不足言,其志乃大可憫矣。余自庚申以後,每讀劉司空二語,未甞不欷獻罷酒。至少陵「千秋萬歲名,寂寞身後事」,輒黯然低回久之。

一七〇 王處仲賞詠「老驥伏樞」之語,至以如意擊唾壺為節,唾壺盡缺,即玄德悲髀肉生意也。桓元子恒言「不能流芳百世,亦當貽臭萬年」,至今為書生罵端,然直是大英雄語。庾道季云:「廉頗、藺相如雖幹載上死人,檁檁恒如有生氣。首蜍、李志雖見在,厭厭如泉下人。」人雖不相蒙,意實有會。偶閱士龍與兄《:二剛後所評隱者云:「《二祖頌》甚為高偉,《述思賦》深情至言,實為精妙,恐故未得為兄賦之最。《文賦》甚有辭,綺語頗多,文適多體,便欲不清。老杜詩云:「陸機二十作《文賦》」,當已過二十也。《詠德頌》甚復盡美。《漏賦》可謂精工。」又云:「張公父子亦語雲,兄文過子安。雲謂兄作主二樂》必傳無疑。」又云:「張公賦諫,自過五言詩耳,玄泰誅自不及士祚誅。兄《丞相箴》小多,不如《女史箴》耳。」又云:「《登樓》名高,恐未可越《祖德頌》無乃諫語耳,然靡靡清工,用辭緯澤,亦未易恐兄未熟視之耳。」又云:「蔡氏所長,唯銘、頌耳。銘之善者,亦復數篇,其餘平平。兄詩賦自興絕域,不當稍與比較。」按:張為司空,蔡則中郎也。又云:「甞聞湯仲歎《九歌》—《曰讀《楚辭》,意不大愛之。頃日視之,竅自清絕滔滔,故自是識者。古今來為如此文,此為宗矣。真元盛稱《九辨》,意甚不愛。」其兄弟閭議論如此,大自可采。

一七一 孫興公云:「潘文淺而淨,陸文深而蕪。」又云:「潘文爛若披錦,無處不善;陸文若排沙揀金,往往見寶。」又茂先甞謂士衡曰:「人患才少,子患才多。」然則陸之文,病在多而蕪也。餘不以為然。陸病不在多,而在模擬,寡自然之致。

一七二 《晉史》不載夏侯孝若《東方朔贊》,而載其《訓弟文》,真無識者也。

一七三 晉《拂舞歌》、《白鳩獨漉》,得孟德父子遺韻;《白紵舞歌》已開齊、梁妙境,有子桓《燕歌》之風。

一七四 「奄忽隨物化,榮名以為寶」,不得已而托之名也,「千秋萬歲後,榮名安所之」,名亦無歸矣。又不得已而歸之酒,曰:「使我有身後名,不如且飲一杯酒。」「服食求神倦,多為藥所誤」,亦不得已而歸之酒曰:「不如飲美酒,被服紈與素。」至於被服紈素,其趣愈卑,而其情益可憫矣。

一七五 倚馬事,乃桓溫征慕容時,喚袁虎倚馬前作露布,文不輟筆。今人罕知其事,至有自謙為「倚牛」者,可笑也。

一七六 陸士衡之「來日苦短,去日苦長」;傅休奕之;「志士惜日短,愁人知夜長」;張季鷹之「榮與壯俱去,賤與老相尋」;曹顏遠之「富貴他人合,貧賤親戚離。」語若卑淺,而亦實境所就,故不忍多讀。

一七七 渡江以還,作者無幾,非惟戎馬為阻,當由清談間之耳。景純《遊倦》,曄嘩佳麗,第少玄旨。《江賦》亦工,似在木玄虛下。玄虛《海賦》,人謂未有首尾,尾誠不可了,首則如是矣。或作九河乃可用此首,今卻不免孤負大海。

一七八 「噏波則洪連椒蹄,吹澇則百川倒流」,此玄虛之雄也。「舉翰則宇宙生風,抗鱗則四漬起濤」,此興公之雄也。「湍轉則日月似驚,浪動則星河如覆」,此思光之雄也。三《海賦》措語無大懸絕,讀之令人轉憶楊、馬耳。

一七九 融之此賦,本傳載之甚明。又有「增」、「鹽」二韻,出於應手,以為佳話。而用修雲「恨不見全文〇」何也?用修無史學,如張浚,張俊。三尺小兒能曉,以為秘聞,何況其它!

一八〇 淵明托旨沖澹,其造語有極工者,乃大人思來,琢之使無痕跡耳。後人苦一切深沈,取其形似,謂為自然,謬以千里。

一八一 「問君何為爾,心遠地自偏。」 「此還有真意,欲辨已忘言」。清悠澹永,有自然之味。然坐此不得人漢、魏,果中,是未妝嚴佛堦級語。

一八二 謝靈運天質奇麗,運思精鑿,雖格體創變,是潘、陸之餘法也,其雅縛乃過之。「清暉能娛人,游於澹忘歸」,寧在「池塘春草」下耶?「掛席拾海月」,事俚而語雅;「天鷄弄和風」,景近而趣遙。

一八三 延之創撰整嚴,而斧鑿時露。其才大不勝學,豈惟惠休之評,視靈運殆更天壤。如《應詔曲水譙》,而起語雲「道隱未形,治彰既亂。帝跡懸衡,皇流共貫。惟王創物,永錫洪算。」與題有毫髮干涉耶?至於《東宮釋奠》之篇起句「國尚師位,家崇儒門。」老生板對,唐律賦之不若矣。

一八四 古詩四言之有冒頭,蓋不始延年也,二陸諸君為之俑也。如《皇太子宴宣猷堂應令》,而士衡起句曰:三一正迭紹,洪聖啟運。自昔哲王,先天而順。」凡十六韻,而始及太子。《大將軍宴會》而士衡起句曰:「皇皇帝佑,誕隆駿命。四祖正家,天祿安定。」凡八韻而始入晉亂,齊王同始平之。又士衡《贈斥丘令》,而口:「於皇聖世,時文惟晉。受命白天,奄有黎獻。」《答賈常侍》,而曰「伊昔有皇,肇濟黎蒸。先天創物,景命是膺。」潘安仁為賈答而曰:「肇自初創,二儀煙媼。爰有生民,伏羲始君。」晉武《華林園宴集》,而應吉甫起句云:「悠悠太上,民之厥初。皇極肇建,彝倫攸敷。」若爾則不必多費此等語,但成一冒頭,百凡宴會酬贈,可舉以貫之矣。若韋、孟之《諷諫》、思王之《責躬》、《應詔》、站節之《贈族》、叔夜之《幽憤》、仲宣之《贈蔡睦文始》、越石之《蹭盧諶》,寧有是耶?其他仲宣之《思親》云:「穆穆顯妣,德音徽止。」閭丘沖之《三月宴》云:「暮春之月,春服既成。」裴季彥之《大蠟》曰:「日躔星紀,大呂司辰。」開口見咽,豈不快哉!而《選》都未之及何也?

一八五 延年《五君》,忽自秀於它作。如「沈醉似埋照,寓辭類托諷。鸞翮有時鍛,龍性誰能馴,」以比己之骯髒也。「韜精日沈飲,誰知非荒宴」?以解己之任誕也。「屢薦不入官,一麾乃出守,」以感己之濡滯也。語意既雋永,亦易吟諷。「明月照積雪」;是佳境,非佳語;「池塘生春草」,是佳語、非佳境。此語不必過求,亦不必深賞。若權文公所論「池塘、園柳」二語,托諷深重,為廣州之禍張本。王介甫取以為美談,吾不敢信也。按權云:池塘行泉水瀦溉之池,今日聖春草」,是王澤竭也。《豳》詩所配,一蟲嗚則一候。今曰「變嗚禽」齊,候將變也。

一八六 玄暉不唯工發端,撰造精麗,風華映人,一時之傑。青蓮目無往古,獨三四稱服,形之詞詠。《登九華山》云:「恨不搞謝跳驚人詩來。」特不如靈運者,匪直材力小弱,靈運語俳而氣古,玄暉調俳而氣今。

一八七 謝山人謂玄暉:「澄江淨如練」,澄淨二字意重,欲改為「秋江淨如練」。餘不敢以為然。蓋江澄乃淨耳。 ,

一八八 宋高宗每欲除異己,必令壯士丁睜拉殺。睜即樂府所謂丁都護者也。時人為之語曰:「莫跋扈,付丁睜。」蕭齊主道成亦然,其所任者桓康也。時人亦語曰:「莫輪張,付桓康。二一字既同,而字亦對,又皆協韻,甚奇。《晉史》載謝安石語,亦有韻,曰:「天子有道,守在四鄰,明公何須屋後著人。」正可破此二主。 ,

一八九 自昔倚馬占檄,橫槊賦詩,曹孟德、李少卿、桓靈寶、楊處道之外,能復有幾?自非本色,故足貽姍。敖曹《行路難》,猶堪放浪;崇文酵兒,有愧祖武。至於權龍褒輩,只供盧胡而已。獨《南史》所載,梁曹景宗目不知書,好以意作字。及當上譙,朝賢以曹兜鍪,不煩倡和,曹固請不已,許之。僅餘「競、病二一韻,即賦云:「去時兒女悲,歸來笳鼓競。借問行路人,何如霍去病?二座賞服。宋沈慶之目不知書,每將署事,轍恨眼不識字。上甞歡飲群臣,逼令作詩,慶之請顏師古執筆,口授之曰:「微生遇多幸,得逢時運昌。朽老筋力盡,徒步還南岡。辭榮此聖世,何異張子房?」上悅,眾坐稱美。北齊斛律金不解書,有人教押名曰:「但五屋四面平正即得。」至作《敕勒歌》曰:「敕勒川,陰山下,天似穹廬蓋四野。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為一時樂府之冠。宋野史載韓蘄王世忠,目不知書。晚年忽若有悟,能作字及小詞,皆有宗趣。一日,蘇仲虎尚書方宴客香林園,韓乘小羸逕造,劇歡而散,次日餉尚書一羊羔,仍手書《臨江仙》、《南鄉子》一詞遣之,瀟灑超脫,詞多不載。此四事頗相類。又蜀將王平,識不過十字,後周將梁台,識不過百字,而口授書令,辭旨俱可觀。噫!豈釋氏所謂宿習餘因耶?

一九〇 梁氏帝王武帝、簡文為勝,湘束次之。武帝之《莫愁》,簡文之《烏棲》,大有可諷,餘篇未免割裂。且佻浮淺下,建業、江陵之難,故不虛也。昭明鑒裁有餘,自運不足。

一九一 王籍「烏嗚山更幽,」雖遜古質,亦是雋語。第合上句「蟬噪林逾靜」讀之,遂不成章耳。又有可笑者,「鳥嗚山更幽,」本是反不嗚山幽之意,王介甫何緣復取其本意而反之?且二烏不嗚山更幽」,有何趣味?宋人可笑,大概如此。

一九二 何水部、柳吳興,篇法不足,時時造佳致。何氣清而傷促,柳調短而傷凡。吳均起語頗多五言律法,余章綿麗,不堪大雅。

一九三 吳興「庭皋木葉下,隴首秋雲飛」,又「太液滄波起,長楊高樹秋,」置之齊、梁月露問,矯矯有氣。上可以當康樂而不足,下可以淩子安而有餘。

一九四 范詹事《獄中》一篇,雖太自標榜,其持論亦有可觀。

一九五 范、沈篇章,雖有多寡,要其裁造,亦昆季耳。沈以四聲定韻,多可議者,唐人用之,遂足千古。然以沈韻作唐律可耳,以己韻押古《選》,沈故自失之。楊用修謂,七始即今切韻,宮、商、角、徵、羽之外,又有半商、半徵。蓋牙齒舌喉唇之外,有深淺二音,故也。沈約以平上去人為四聲,自以為得天地秘傳之妙。然辨音雖當,辨字多訛。蓋偏方之舌,終難取裁耳。即無論沈約,今四詩騷賦之韻,有不出於五方田峻婦女之所就乎?而可據以為准乎?古韻時白天淵,沈韻亦多矛盾。至於葉音,真同鴂舌。要之為此格,不能舍此韻耳。天地中和之氣,似不在此。

一九六 沈休文所載八病,如平頭、上尾、蜂腰、鶴膝、大韻、小韻、旁紐、正紐,以上尾、鶴膝為最忌。休文之拘滯,正與古體相反,唯近律差有關耳,然亦不免商君之酷。今按平頭,謂第一字不得與第六字同平聲;律詩如「風勁角弓嗚,將軍獵渭城」,「風」之與「將」,何損其美?上尾謂第五字不得與第十字同聲,如古詩「西北有高樓,上與浮雲齊」,雖隔韻何害?律固無是矣。使同韻如前詩「嗚」之與「城」,又何妨也。蜂腰謂第二字與第四字同上去入韻,如老杜「望盡似猶見」、江淹三遝與君別者」之類,近體宜少避之亦無妨。鶴膝第五字不得與第十五字同,如老杜「水色含群動,朝光接太虛,年侵頻悵望」之類,八句俱如是則不宜,一字犯亦無妨。五「大韻」,謂重疊相犯,如「胡姬年十五,春U獨當爐」,又「端坐苦愁思,攬衣起西遊。」 「胡」與「爐」、「愁」與「遊」犯。六「小韻」,十字中自有韻,如「薄帷鑒明月,清風吹我襟。」 「明」與「清」犯。七「傍紐」,十字中已有「田」字,不得著「宣」、「延」字。八「正紐」,十字中已有「王」字,不得著「衽」、「任」。後四病尤無謂,不足道也。

一九七 《白狼盤木》,夷詩也。夷語有長短,何以五言?蓋益部太守代為之也。諸佛經偈,梵語也。梵語有長短,何以五言?鳩摩維什、玄奘輩增損而就漠也。諸仙詩在漠則漠,在晉則晉,在唐則唐,不應天上變格乃爾,皆其時人偽為之也。道經又有命張良注《度人經》勑表,共文辭絕類宋人之下俚者,至官秩亦然,可發一笑。

一九八 庾開府,事實嚴重而寡深致,所賦《枯樹》、《哀江南》,僅如郗方回奴小有意耳。不知何以貴重若是。江總、徐陵淫麗之辭,取給杯酒,責花鳥課,只後主君臣唱和,自是景陽宮井中物。

一九九 張正見詩律法,已嚴於四傑,特作二一抝語,為六朝耳。士衡、康樂已於古調中出俳偶,總持、孝穆不能於俳偶中出古思,所謂今之諸侯,又五霸之罪人也。陶淵明《止酒》,用二十「止」字。梁元帝《春口》用二十三「春」字,鮑泉和至用二十九新寧,僧口口口用十七「化」字。一時遊戲之語,不足多尚。

二〇〇 梁元帝詩,有「落星依遠戍,斜月半平林。」陳後主有「故鄉一水隔,風煙兩岸通」。又「口月光大德」、「山河壯帝居」,在沈、宋集中,當為絕唱。隨煬帝「寒鴉千萬點,流水繞孤村」,是中唐佳境。

二〇一 占樂府如「護惜加窮挎,防閑托守宮」;「朔氣傳金柝,寒光透鐵衣」;「殺氣朝朝沖塞門,胡風夜夜吹選月。」全足唐律。

二〇二 北朝戎馬縱橫,未暇篇什,孝文始一倡之,屯而未暢。溫子升寒山一片石足語及,為當塗藏拙。雖江左輕薄之談,亦不大過。薛道衡足號才子,未是名家;唯楊處道奕奕有風骨。

二〇三 王簡棲《頭陀寺碑》,以北統之筆鋒,發南宗之心印。雖極俳偶,而絕無牽率之病。溫子升之《寒陵》尚自退舍,江總持之《攝山》能不隔塵。昭明取捨,良不誣也。

二〇四 吾於文雖不好六朝人語,雖然六朝人亦那可言?皇甫子循謂:「藻豔之中,有抑揚頓挫。語雖合壁,意若貫珠,非書窮五車,筆含萬化,未足雲也。」此固為六朝人張價。然如潘、左諸賦,及王文考之《靈光》、王簡棲之《頭陀》,令韓、柳授觚,必至奪色。然柳州《晉問》、昌黎《南海神碑》、《毛穎傳》,歐、蘇亦不能作。非直時代為累,抑亦天授有限。

二〇五 《晉書》、《南北史》、《舊唐書》,稗官小說也。《新唐書》,贗古書也。《五代史》,學究史論也。宋、元史,爛朝報也。與其為《新唐書》之簡,不若為南北史之繁;與其為《宋史》之繁,不若為《遼史》之簡。

二〇六 正史之外,有以偏方為紀者,如劉知幾所稱地理,當以常璩《華陽國志》、盛弘之《荊州記》第一。有以一言一事為記者,如劉知幾所稱瑣言,當以劉義慶《世說新語》第一。散文小傳,如伶玄《飛燕》雖近褻,《虯髯客》雖近誣,《毛穎》雖近戲,亦是其行中第一。它如王粲《漢末英雄》,崔鴻《十六國春秋》,葛洪《西京雜記》,周稱《陳留耆舊》,周楚之《汝南先賢》,陳壽寶盆部耆舊》,虞預《會稽典錄》,辛氏《三秦》,羅含《湘中》,朱贛《九州》,辟駟《四國》、《三輔黃圖》、《酉陽雜俎》之類,皆流亞也。《水經注》非注,自是大地史。自古博學之士,兼長文筆者,如子產之別台胎,蔔氏之辨三豕,子政之記貳負,終軍之識艇鼠,方朔之名藻廉,文通之識科鬥。茂先、景純種種,該浹固無待言。自此以外,雖鑿壁恒勤,而操觚多繆,以至陸澄「書廚」、李邕「書簏」、傅昭「學府」、房暉「經庫」,往往來藝苑之譏,乃至使儒林別傳,其故何也?毋乃天授有限,考索偏工,徒務誇多,不能割愛,心以目移,辭為事使耶!孫搴謂邢劭:「我精騎三千,足敵君贏卒敷萬。」則又非也,韓信用兵多多益辦。此是化工造物之妙,與文同用。

二〇七 吾覽鍾記室《詩品》,折衷情文,裁量事代,可謂允矣,詞亦奕奕發之。第所推源出於何者,恐未盡然。道、凱、防、約、濫居中品;至魏文不列乎上,曹公屈第乎下,尤為不公,少損連城之價。吾獨愛其評子建:「骨氣奇高,詞彩華茂,情兼雅怨,體被文質。」嗣宗:「言在耳目之內,情寄八荒之表。」靈運:「名章迪句,處處問起,麗典新聲,絡驛奔會。」越石:「善為淒候之詞,自有清拔之氣。」明遠:「得景陽之詭詉,含茂先之靡熳。骨節強於謝混,駈邁疾於顏延。總四家而並美,跨兩代而孤出。」玄暉:「奇章秀句,往往警遒,足使叔源失步,明遠變色。」文通:「詩體總雜,善於摹擬。筋力於王微,成就於謝跳。」此數評者,贊許既實,措撰尤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