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a0157
卷484
藝苑巵言卷四
二〇八 唐文皇手定中原,籠蓋一世,而詩語殊無丈夫氣,習使之也。「雪恥酬百王,除凶報千古。昔乘匹馬去,今驅萬乘來。」差強人意。然是有意之作。《帝京篇》可耳,餘者不免花草點綴,可謂遠遜漢武,近輸曹公。
二〇九 中宗宴群臣《柏梁體》,帝首云:「潤色鴻業寄賢才。」又:「大明禦寓臨萬方。」和者皆莫及,然是卜什Lc容筆耳。內薛稷云:二不伯秩禮天地開。」長空「公主云:「鸞嗚鳳舞向平陽。」太平公主云:「無心為子輒求郎。」閻朝隱云:「著作不休出中腸。」差無愧古。
二一〇 明皇藻豔不過文皇,而骨氣勝之。語象,則「春來津樹合,月落戍樓空。「語境,則「馬色分朝景,鷄聲逐曉風」。語氣,則「翠屏千仞合,丹嶂五丁開。」語致,則「豈不惜賢達,其如高尚心。」雖使燕、許草創,沈、宋潤色,亦不過此。
二一一 盧、駱、王、楊,號稱「四傑」。詞旨華靡,固沿陳、隋之造,翩翩意象,老境超然。勝之。五言,遂為律家正始,內子安稍近樂府,楊、虛尚宗漢、魏。賓王長歌,雖極浮靡,亦有微瑕,而綴錦貫珠,滔滔洪遠,故是千秋絕藝。《蕩子從軍》,獻吉改為歌行,遂成雅什。子安諸賦,皆歌行也。為歌行則佳,為賦則醜。
二一二 五言至沈、宋,始町稱律。律為音律、法律,天下無嚴於是者。知虛賓平仄,不得任情而度明矣。二君正是敵於,排律用韻穩妥,事不傍引,情無牽合,當為最勝。,摩詰似之,而才小不逮。少陵強力宏蓄,開闔排蕩,然不無利鈍。余子紛紛,未易悉數也。
二一三 兩謝《戲馬》之什,瞻冠群英;沈、宋《昆明》之章,問收睿賞。雖才俱匹敵,而境有神至,末足遂慨平生也。時小許公有一聯云:二一石分河寫,雙珠代月移。二聯亦自工麗,惜全篇不稱耳。沈、宋中間警聯,無一字不敵,特佺期結語是累句中累句,之問結語是佳句中佳句耳,亦不難辨也。
二一四 沈詹事七言律,高華勝於宋員外。宋雖微少,亦見一斑,歌行覺自陟健。
二一五 裴行儉弗取「四傑」,懸斷終始,然亦臆中耳。彼所重王劇、王動、蘇味道者,一以鉤黨取族。一以摸稜貶竄。區區相位,何益人毛髮事!千古肉食不識丁,人舉為談柄,良可笑也。
二一六 杜審言華藻整栗,小讓沈、宋,而氣度高逸,神情凶暢。自是中興之祖,宜其矜率乃爾。
二一七 「梅花落處疑殘雪二句,便是初唐。「柳葉開時任好風,」非再玩之,未有不以為中晚者。若萬楚《五日觀伎》詩:「眉黛奪將萱草色,紅裙妬殺石榴花。」真婉麗有梁、陳韻;至結語「聞道五絲能致命,卻令今日死君家。」宋人所不能作,然亦不肯作。于鱗極嚴刻,卻收此,吾所不解。又起句:「西施漫道浣春紗」,既與五日無干,「碧玉今時鬬麗華」,又不相比。
二一八 陳正字陶洗六朝,鉛華都盡,托寄大阮,微加斷裁,而天韻不及。律體時時入古,亦是矯枉之過。開元彩筆無過燕、許,制冊碑頃,舂容大章。然比之六朝,明易差勝,而淵藻遠卻,敖文則衍,徵事則狹。許之《應制》七言,宏麗有色,而他篇不及李崤。燕之《岳陽》以後,感概多工,而實際不如始興。
二一九 李於鱗評詩少見筆劄,獨選唐詩序云:「唐無五言占詩。陳子昂以其古詩為古詩,弗取也。七言古詩,唯杜子美不失初唐氣格,而縱橫有之。太白縱橫,往往彊弩之末,間雜長語,英雄欺入耳·」此段褒貶有至意。又云:「太白五七言絕句,實唐三百年一人。蓋以不用意得之,即太白亦不自知其所至,而工者顱失焉。五言律、排律,諸家概多佳句。七言律體,諸家所難,王維、李頑頗臻其妙;即子美,篇什雖眾,隤焉自放矣。」餘謂七言絕句,王江陵與太白爭勝毫釐,俱是神晶,而於鱗不及之·王維、李頑雖極風雅之致,而調不甚響。予美固不無利鈍,終是上國武庫。此公地位乃爾,獻吉當於何處生活!其微意所鍾,余蓋知之,不欲盡言也。
二二〇 李、杜光焰千古,人人知之,滄浪並極推尊,而不能致辨。元微之獨重子美,宋人以為談柄。近時楊用修為李左袒,輕俊之士往往傅耳。要其所得,俱影響之間。五言古、選體及七言歌行,太白以氣為主,以自然為宗,以俊逸」尚暢為貴。子美以意為主,以獨造為宗,以奇拔沈雄為《只。其歌行之妙,詠之使人飄揚欲侰者,太白也;使人慷慨激烈,獻欷欲絕者,子美也。選體,太白多露語率語,子美多穉語累語,置之陶謝問,便覺傖父面目,乃欲使之奪曹氏父子位耶!五言律、七言歌行,子美神矣,七言律聖矣,五七言絕,太白神矣,七言歌行聖矣,五言次之。太白之七言律,子美之七言絕,皆變體,問為之可耳,不足多法也。
二二一 太白古樂府,窈冥惝倪,縱橫變幻,極才人之致,然自是太白樂府。
二二二 十首以前,少陵較難入;百首以後,青蓮較易厭。揚之則高華,抑之則沈實,有色有聲,有氣有骨,有味有態,濃淡深淺,奇正開闔,各極其則,吾不能不伏膺少陵。
二二三 高、岑一時不易上下。岑氣骨不如達夫,遒上而婉縟過之。選體時時入古,岑尤陟健。歌行磊落奇俊,高一起一伏。取是而已,尤為正宗。
二二四 五言近體,高、岑俱不能佳;七言,岑稍濃厚。
二二五 摩詰才勝孟襄陽,由工人微,不犯痕跡,所以為佳。間有失點檢者,如五言律中,「青門」、「白社」、「白菰」、「白鳥二首互用。七言律中,「暮雲空磧時驅馬」、「玉靶角弓珠勒馬,」兩「馬」字覆壓。「獨坐悲雙鬢」,又雲「白髮終難變」。他詩往往有之,雖不妨白壁,能無少損連城!觀者須略玄黃,取其神檢。孟造思極苦,既成乃得超然之致。皮生擷其佳句,真足配古人,第其句不能出五字外,篇不能出四十字外,此其所短也。
二二六 「居庸城外獵天驕二首,佳甚。非兩「馬」字犯,當足壓卷。然兩字俱貴難易,或稍可改者,暮雲句「馬」字耳。
二二七 李頑「花宮仙梵」、「物在人亡二;早上局適「黃烏翩翩」、「嗟君此別二一詠,張謂「星軺計日」之句,孟浩「縣城南面」之篇,不作奇事麗語,以平調行之,卻足一倡三歎。
二二八 於鱗選老杜七言律,似未識杜者。恨曩不為極言之,似非忠告。
二二九 青蓮凝古樂府,以己意己才發之,尚沿六朝舊習,不如少陵以時事創新題也。少陵自是卓識,惜不盡得本來面目耳。
二三〇 謝氏,俳之始也;陳及初唐,俳之盛也;盛唐,俳之極也。六朝不盡俳,乃不自然,盛唐俳,殊自然,未可以時代優劣也。
二三一 七言絕句盛唐主氣,氣完而意不盡工;中、晚唐主意,意工而氣不甚完。然各有至者,未可以時代優劣也。
二三二 二遝公遁跡廬山岑」,刻本下皆雲「開山幽居」。不惟聲調不諧,抑亦意義無取。吾弟懋定以為「開士」甚妙,蓋言昔日遠公遁跡之岑,今為開士幽居之地。「開士」見佛書。
二三三 盛唐七言律,老杜外,王維、李頑、岑參耳。李有風調而不甚麗,岑才甚麗而情不足,王差備走。
二三四 六朝之末,衰颯甚矣。然其偶儷頗切,音響稍諧,一變而雄,遂為唐始;再加整栗,便成沈、宋。人知沈、宋律家正宗,不知其權輿于三謝,秦鑰于陳、隋也。詩至大曆,高、岑、王、李之徒,號為已盛,然才情所發,偶與境會,了不自知其墮者。如「到來函穀愁中月,歸去蟠溪夢裏山」;「鴻雁不堪愁裏聽,雲山況是客中遇」;「草色全經細雨濕,花枝欲動春風寒。」非不佳致,隱隱逗漏錢、劉出來。至「百年強半仕三已,五畝就荒天一涯」,便是長慶以後手段。吾故曰衰中有盛,盛中有衰,各含機藏隙。盛者得衰而變之,功在創始;衰者自盛而沿之,弊繇趨下。又曰:「勝國之敗材,乃興邦之隆幹;熙朝之佚事,即衰世之危端。」此雖人力,自是天地間陰陽剝復之妙。
二三五 何仲默取沈雲卿「獨不見」,嚴滄浪取崔司勳《黃鶴樓》,為七言律壓卷,二詩同甚勝,百尺無枝,亭亭獨上,在厥體中,要不得為第一也。沈末句是齊、梁樂府語,崔起法是盛唐歌行語。如織官錦間一尺繡,錦則錦矣,如全幅何?老杜集中,吾甚愛「風急天高二章?結亦微弱。「玉器凋傷」、「老去悲秋」,首尾勻稱,而斤兩不足。「昆明池水」,穠麗沈切,惜多平調,金石之聲微乖耳,然競當於四章求之。
二三六 李于鱗言唐人詩句,當以「秦時明月漢時關」壓卷。餘始不信,以少伯集中有極工妙者。既而思之,若落意解,當別有所取。若以有意無意可解不寸解閭求之,不免此詩第一耳。
二三七 有一貴人時名者、嘗謂予:「少陵傖語,不得勝摩詰,所喜摩詰也。」予答言:「恐足下不喜摩詰耳,喜摩詰又焉能失少陵也?少陵集中,不啻有數摩詰。能洗眼靜坐,三年讀之乎?」其人意不懌去。
二三八 「峨眉山月半輪秋,影人平羌江水流。夜發清溪向二峽,思君不見下渝州。」此是太白佳境。然二蔔八字中,有峨眉山、平羌江、清溪、二峽、渝州,使後人為之,不勝痕跡矣。益見此老爐錘之妙。
二三九 摩詰七言律,自《應制》、《早朝》諸篇外,往往不拘常調。至「酌酒與君二篇,四聯皆用仄法。此是初盛唐所無,尤不可學。凡為摩詰體者,必以意興發端,神情傅合,渾融疏秀,不見穿鑿之跡,頓挫抑揚,自出宮商之表,可耳。雖老杜以歌行人律,亦是變風,不宜多作,作則傷境。
二四〇 孟襄陽「欲尋芳草去,惜與故人遼」、「林花掃更落,徑草踏還生』;韋左司「身多疾病思田裡,邑有流廣愧俸錢」。雖格調非正,而語意亦佳,於鱗乃深惡之,未敢從也。
二四一 太白《鸚鵡洲蘭篇效顰《黃鶴》,可厭。「吳宮——晉代二一句,亦非作手。律無全盛者,惟得兩結耳:「總為浮雲能蔽日,長安不見使人愁氣「借問欲棲珠樹鶴,何年卻向帝城飛。」
二四二 太白不成語者少,老杜不成語者多。如「無食無兒」、「舉家聞若欬」之類。凡看二公詩,不必病其累句,不必曲為之護,正使瑕瑜不掩,亦是大家。
二四三 七言排律,創白老杜,然亦不得佳。蓋七字為句,束以聲偶,氣力已盡矣。又欲衍之使長,調高則難練而傷篇,調卑則易冗而傷句,合壁猶可,貫珠益艱。
二四四 楊用修駁宋人詩史之說,而譏少陵云:「《詩》刺淫亂,則口「雝雝鳴雁,旭日始旦,』不必曰『慎莫近前丞相嗔』也。憫流民,則口「鴻雁於飛,哀鳴嗷嗷,』不必曰『千家今有百家存』也。傷暴斂,則日「維南有箕,載翕其舌』,不必口三層哀寡婦誅求盡』也。敘饑荒,則曰『牂羊羵首,三星在罶』,不必曰『但有牙齒存所堪骨髓乾』也」。其言甚辯而竅。然不知向所稱,皆興、比耳。《詩》固有賦以述情,切事為快,不盡含蓄也。語荒,而口「周余黎民,靡有孑遺。」勸樂,而日「宛其死矣,它人人室。」譏失儀,而口「人而無禮,胡不遄死。」怨讒,而曰「豺虎不受,投畀有吳」。若使出少陵口,不知用修何如貶剝也?「且慎莫近前丞相嗔」,樂府雅語。用修烏足知之?
二四五 劉隨州五言長城,如「幽州白日寒」語,不可多得。惜十章以還,便自雷同,不耐檢。
二四六 錢、劉竝稱故耳。錢似不及劉,錢意揚,劉意沈,錢調輕,劉調重。如「輕寒不入宮中樹,佳氣常浮仗外峰」,是錢最得意句。然上句秀而過巧,下句寬而不稱。劉結語「匹馬翩翩春草綠,邵陵西去獵乎原,」何等風調!「家散萬金酬士死,身留一劍答君恩」,自是壯語,而於鱗不錄,又所未解?
二四七 李長吉師心,故爾作怪,亦有出入意表者。然奇過則凡,老過則穉,此君所謂不可無一,不可有二。
二四八 韋左司乎淡和雅,為元和之冠。至於《凝古》,如「無事此離別,不如今生死」語,使枚、李諸公見之,不作嘔耶?此不敢與文通同日,宋人乃欲令之配陶陵謝,豈知詩者!柳州刻削雖工,去之稍遠,近體卑凡,尤不足道。韋左司「今朝郡齋冷」,是唐選佳境。
二四九 韓退之於詩本無所解,宋人呼為大家,直是勢利他語。子厚於《風》、《雅》、《騷》、賦,似得一斑。
二五〇 退之《海神廟碑》,猶有相如之意;《毛穎傳》,尚規子長之法。子厚《晉問》,頗得枚叔之情;《段太尉逸事》,差存孟堅之造。下此益遠矣。
二五一 子厚諸記,尚未是西京,是束京之潔峻有味者。《梓人傳》,柳之懿乎?然大有可言,相職居簡握要,收功用賢,在於形容梓人處已妙,只一語結束有萬鈞之力可也,乃更喋喋不已。夫使引者發而無味,發者冗而易厭,奚其文?奚其文?
二五二 張為稱白樂天「廣大教化主」,用語流便,使事平妥,固其所長。極有冗易可厭者:少年與元稹角靡逞博,意在警策痛快;晚更作知足語,千篇一律。詩道未成,慎勿輕看,最能易人心手。
二五三 《連昌宮辭》似勝《長恨》,非謂議論也,《連昌》有風骨耳。玉川《月蝕》,是病熟人囈語。前則任華,後者盧仝、馬異,皆乞兒唱長短急口歌,博酒食者。
二五四 唐人有佳句而不成篇者,如:孟浩然「微雲澹河漢,疏雨滴梧桐」;楊汝士「昔日蘭亭無豔質,此時金谷有高人」;尉遲斥「夜夜月為青塚鏡,年年雪作黑山花。」每恨不見入集中。楊用修嘗為「青塜黑山」補一首,終不能稱。近顧氏編《國雅》,乃稱為用修得意語,可笑。
二五五 白香山初與元相齊名,時稱二兀白」。元卒,與劉賓客俱分司洛中,遂稱「劉白」。白極重劉「雪裏高山頭早白,海中傷果子生遲」;「沈舟側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以為有神助。此不過學究之小有致者。白又時時頌李順「渭水自清涇至濁,周公大聖接輿狂」,欲模擬之而不可得。徐凝「千古長如白練飛,一條界破青山色」,極是惡境界,白亦喜之,何也?風雅不復論矣。張打油,胡打鉸,此老便是作俑。
二五六 劉禹錫作詩,欲人「鍚」字,而以《六經》無之,乃已。不知宋之間已用押韻矣,雲「馬上逢寒食,春來不見餳」。劉用字謹嚴乃爾,然其答樂天,而有「筆底心猶毒,杯前膽不孫。」「孫」呼關反。此何謂也?
二五七 欵頭詩、目連變、破船、術子如廁、失貓、白日見鬼,固是謔語,然亦詩之病。元輕白俗,郊寒島瘦,此是定論。島詩「獨行潭底影,敷息樹避身」,有何佳境,而三年始得,一吟淚流。如《並州》及《二月二十日》一絕,乃可耳。又「秋風吹渭水,明月滿長安」,置之盛唐,不復可別。
二五八 昔人有言,元和以後文士,學奇於韓愈,學澀於樊宗師。歌行,則學放於張籍,詩句,則學矯激於孟郊。學淺易於白居易,學淫靡於元稹。俱謂之元和體。
二五九 絕句,李益為勝,韓擁次之。權德輿、武元衡、馬戴、劉滄五言,皆鐵中錚錚者。「猿啼洞庭樹,人在木蘭舟」,真不減柳吳興,「回樂峰二章,何必王龍標李供奉?
二六〇 「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深閏夢裏人」,用意工妙至此,可謂絕唱矣。惜為前二句所累,筋骨翠露,令人厭憎。「葡萄美酒二絕,便是無瑕之璧。盛唐地位,不凡乃爾。
二六一 劉駕「馬上績殘夢」,境頗佳,下雲「馬嘶而復驚」,遂不成語矣。蘇子瞻用其語,下雲「不知朝日升」,亦未是。至復改為「瘦馬兀殘夢」,愈墜惡道。
二六二 杜詩善本勝者,如「把君詩過目」作「把君詩過日」,「愁對寒雲雪滿山」作「愁對寒雲白滿山」;「關山同一照」作「關山同一點」;「娟娟戲蝶過閑幔」作「娟娟戲蝶過開幔」;「曾閃朱旗北斗閑」作「曾閃朱旗北斗殷氣「只緣貧病人須棄」作「不知貧病關何事」;「握節漠臣回」作「禿節漠臣回」,「新炊問黃梁」作「新炊聞黃粱」。又《殷人行》》「珠壓腰極穩稱身」下有「足下何所著,紅渠耀襪穿鏡銀」,皆泓淳有妙趣。
二六三 「天闕象緯逼,」當如舊字。作「天闚閱」,鹹失之穿鑿。
二六四 王勃「河橋不相送,江樹遠含情」;杜荀鶴「承恩不在貌,教妾若為容」。皆五言律也,然去後四句作絕,乃妙。天寶妓女唱高達夫「開篋淚沾臆」,本長篇也,刪作絕唱。白居易「曾與情人橋上別二首,乃六句詩也,亦刪作絕,俱妙。獨蘇氏欲去柳宗元「遙看天際」,朱氏欲去謝玄暉「廣平聽方籍二;叩,吾所未解耳。
二六五 王摩詰:「酌酒與君君自寬,人情翻覆似波瀾。白首相知猶按劍,朱門先達笑彈冠。草色全經細雨濕,花枝欲動春風寒。世事浮雲何足問,不如高臥且加餐。」岑嘉州:「嬌歌急管雜青絲,銀燭金尊映翠眉,使君地主能相送,河尹天明坐莫辭。春城月出人皆醉,野戍花深馬去避。寄聲報爾山翁道,今日河南異昔時。」蘇子瞻:「我行日夜見江海,楓葉蘆花秋興長。平淮忽迷天遠近,青山久與船低昂。壽州已見白石塔,短棹又轉黃茅岡。波乎風軟望不到,故人久立天蒼茫。」八句皆抝體也;然自有唐、宋之辨,讀者當自得之。
二六六 岑參、李益詩語不多,而結法撰意,雷同者幾半。始信少陵如韓淮陰多多益辦耳。
二六七 謝茂秦謂,許渾「荊樹有花兄弟樂」,勝陸士衡三一荊歡同株。」此語大嘖大嘖。陸是選體中常人語,許是近體中小兒語。豈可同日。
二六八 宋延清集中《靈隱寺蘭律,見《駱賓王集》;《落花》一歌,見《劉希夷集》,所載老僧及害劉事,餘已有辯矣。若究其詞氣格調,則《靈隱》自當屬宋,《落花》故應歸劉。
二六九 盧照瞵語如工農鬢似秋天」,駱賓王語如「候月恒持滿,尋源屢鑿空」,絕似老杜。
二七〇 僧皎然著《詩式》,跌宕格二品: 一日越俗,一日駭俗。內駭俗引王梵志詩:「天公強生我,生我復何為。還你天公我,還我未生時。」此俗語所不肯道者何以駭為?
二七一 杜紫微掊擊元、白,不減霜台之筆。至賦《杜秋詩》乃全法其遣響,何也?其詠物如「羅掌月明孤影過,長門燈暗數聲來」,亦可觀。
二七二 唐自貞元以後,藩鎮富強,兼所辟召,能致通顯,一時遊客詞人,往往挾其所能,或行卷蟄通,或上章陳煩,大者以希拔用,小者以冀濡沫。而幹旄之吏,多不能分別黑白,隨意支應。故剽竊雲擾,諂諛泉湧,取辦俄頃以為捷,使事短釘以為工。至於貢舉,本號詞場,而牽壓俗格,阿趨時好。上第巍峨,多是將相私人,座主密舊。甚乃津私禁臠,自比優伶,關節幸瑺。身為軍吏,下第之後,尚爾乞隣主司,冀苴(復進。是以性情之真境,為名利之鉤途,詩道日卑,寧非其故?
二七三 人謂唐以詩取士,故詩獨工,非也。凡省試詩,類鮮佳者。如錢起《湘靈》之詩,億不得一;李肱《霓裳》之制,萬不得一。律賦尤為可厭,白樂天所載玄珠斬蛇並韓、柳集中存者,不啻村學究語,杜牧《阿房》,雖乖大雅。就厥體中,要自崢嶸擅場。惜哉其亂數語,議論益工,面目益遠。
二七四 樂府之所貴者,事與情而已。張籍善言情,王建善徵事,而境皆不佳。
二七五 「還君明珠雙淚垂,恨不相逢未嫁時,」可謂能怨矣。宋人乃以系雙羅襦少之。若爾則所謂「舒而蛻悅兮,毋使龍也吠」,可稱難犯之節乎哉!
二七六 義山浪子,薄有才藻,遂工儷對,宋人慕之,號為「西昆」。楊、劉輩,竭力馳騁,僅爾窺藩。許渾、鄭穀厭厭有就泉下意,渾差有思,句故勝之。
二七七 今人以賦作有韻之文,為《阿房》、《赤壁》累固耳。然長卿、子虛已極曼衍,《卜居》、《漁父》實開其端。又以俳偶之罪歸之三謝,識者謂起自陸平原,然《毛詩》已有之曰:「覯閔既多,受侮不少。」
二七八 七言歌行長篇,須讓盧、駱,怪俗極於《月蝕》,卑冗極於《津陽》,俱不足法也。薛徐州詩,差勝蔡邕州,其佻矜相類。蔡之《譏四皓》曰:「如何鬢髮霜相似,更出深山定是非」;薛之譏孔明曰:「當時諸葛成何事,只合終身作臥龍。二一子功名不終,亦略相等,當是口業報。
二七九 晚唐詩押二「樓」字,如「山雨欲來風滿樓」、「長笛一聲人倚樓」,皆佳。又「湘潭雲盡暮煙出」,時本皆作山「巴蜀雪消春水來」,大是妙境。然讀之便知非長慶以前語。
二八〇 李義山《錦瑟》中二聯是麗語,作適怨清和解,甚通。然不解則涉無謂,既解則意味都盡,以此知詩之難也。
二八一 謝茂秦論詩,五言絕以少陵「日出籬束水」作詩法;又宋人以「遲日江山麗」為法。此皆學究教小兒號嗄者。若「打起黃鶯兒,莫教枝上啼。啼時驚妾夢,不得到遼西」與「山中何所有?嶺上多白雲。只可自恰悅,不堪持贈君二法,不惟語意之高妙而已,其篇法圓緊,中間增一字不得,著一意不得,起結極斬絕。然中自紆緩,無餘法而有餘味。
二八二 王少伯:「吳姬緩舞留君醉,隨意青楓白露寒。三緩」字與「隨意」照應,是句眼,甚佳。
二八三 王子安「九月九日望鄉台,他席他鄉送客杯」,與於鱗「黃鳥一聲酒一杯」,皆一法,而各自有風致。崔敏重二年又過一年春,百歲曾無百歲人」,亦此法也,調稍卑,情稍濃。敏重「能向花前幾回醉,十千沽酒莫辭貧」,與王翰「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同一可憐意也。「翰語爽,敏重語緩」,其喚法亦兩反。
二八四 賈島三一月正當三十日」,與顧況「野人自愛山中宿」同一法,以拙起,喚出巧意,結語俱堪諷詠。
二八五 靈武回天,功推李郭;椒香犯蹕,禍始田崔。是則然矣,不知僖、昭困蜀鳳時,溫、李、許、鄭輩得少陵、太白一語否?有治世音,有亂世音,有亡國音,故曰聲音之道,與政通也。大力者為之,故足挽回頹運;沈幾者知之,亦堪高蹈遠引。
二八六 宋詩如林和站《梅花詩》,一時傅誦。「暗香」、「疏影」,景態雖佳,已落異境,是許渾至語,非開元、大曆人語。至「霜禽」、「粉蝶」,直五尺童耳。老杜云:「幸不折來傷歲暮,若為看去亂鄉愁。」風骨蒼然。其次,則李群玉云:「玉鱗寂寂飛斜月,素手亭亭對夕陽。」大有神采,足為梅花吐氣。
二八七 詩格變自蘇、黃,固也。黃意不滿蘇,直欲淩其上,然故不如蘇也。何者?愈巧愈拙,愈新愈陳,愈近愈遠。
二八八 歐陽公自言《廬山高》、《明妃曲》,李、杜所不能作。餘謂此非公言也。果爾,公是一夜郎王耳〇《廬山高》,僅玉川之淺近者,無論其他,只「半壁見海日,空中聞天鷄」,太白率爾語,公能道否耶?二歌竿句,如「紅顏勝人多薄命,莫怨春風強自嗟」,尋堂閨閤,不足形容明妃也。「耳目所及尚如此,萬單安能制夷狄?」論學繩尺,公從何處削去「之乎」拾來?
二八九 永叔不識佛理,強辟佛;不識書,強評書;不識詩,自標譽能詩。子瞻雖復墮落,就彼趣中,亦白一時雄快。
二九〇 魯直不足小乘,直是外道耳,已墮傍生趣中。南渡以後,陸務觀頗近蘇氏而麄,楊萬里、劉改之俱弗如也。謝皋羽微見翹楚,《鴻門行》諸篇,大有唐人之致。
二九一 讀子瞻文,見才矣,然似不讀書者;讀子瞻詩,見學矣,然似絕無才者。懶倦欲睡時,誦子瞻小文及小詞,亦覺神王。
二九二 剽竊模擬,詩之大病,亦有神與境觸,師心獨造,偶合古語者。如「客從遠方來」、「白楊多悲風」、「春水船如天上坐」,不妨俱美,定非竊也。其次,裒覽既富,機鋒亦圓,古語口吻間,若不自覺。如鮑明遠「客行有苦樂,但問客何行」,之於王仲宣「從軍有苦樂,但問所從誰氣陶淵明「鷄嗚桑樹顛,狗吠深巷中」,之於古樂府「鷄嗚高樹顛,狗吠深宮中。」王摩詰「白鷺」、「黃鵬」,近世獻吉、用修亦時失之,然尚可言。又有全取古文,小加裁剪,如黃魯直《宜州》用白樂天諸絕句,王半山「山中十日雨,雨晴門始開。坐看蒼苔色,欲上人衣來」,後二語,全用輞川,已是下乘。然猶彼我趣合,未致足厭。乃至割綴古語,用文已漏,痕跡宛然。如「河分岡勢」、「春入燒痕」之類,斯醜方極。模擬之妙者,分歧逞力;窮勢盡態,不唯敞手,兼之無跡,方為得耳。若陸機《辨亡》、傅玄《秋胡》,近日獻吉「打鼓鳴鑼何處船」語,令人一見匿笑,再見嘔喊,皆不免為盜蹠、優孟所訾。
二九三 唐人詩云:「海色晴看雨,鐘聲夜聽潮」,至周以言,則云:「海色晴看近,鐘聲夜聽長。」唐僧詩云:「經來白馬寺,僧到赤烏年」,至皇甫子循,則云:「地是赤烏分教後,僧同白馬賜經時。」雖以剽語得名,然猶未見大決撒。獨李太白有「人煙寒橘柚,秋色老梧桐」句,而黃魯直更之曰:「人家圍橘柚,秋色老梧桐。」晁無咎極稱之,何也?餘謂中只改兩字,兩醜態畢具,真點金作鐵手耳。
二九四 又有點金成鐵者,少陵有句雲「昨夜月同行」,陳無已則雲「勤勤有月與同歸」;少陵雲「暗飛螢自照」,陳則曰「飛螢元失照」;少陵雲「文章千古事」,陳則雲「文章平日事」;少陵雲「乾坤一腐儒」,陳則雲「乾坤著腐儒;」少陵雲,「寒花只暫香」,陳則雲「寒花只自香。二覽可見。
二九五 宋詩亦有單句不成詩者,如王介甫:「青山捫虱坐,黃烏挾書眠。」又黃魯直:「人得交遊是風月,天開圖畫即江山。」潘鄰老:
二九六 昔人謂崔塗「漸與骨肉遠,轉於僮僕親」,遠不及王維「孤客親僮僕。」固然。然王語雖極簡切,人《選》尚未;崔語雖覺支離,近體差可。要在自得之。談理而文,質而不厭者匡衡;談事而文,俳而不厭者陸蟄。子瞻蓋慕蟄而識未逮者。
二九七 文至於隋、唐而靡極矣,韓柳振之曰:「歙華而實也。」至於五代而冗極矣,歐、蘇振之曰:「化腐而新也。」然歐、蘇則有間焉,苴(流也使人畏難而好易。楊、劉之文靡而俗,元之之文旨而弱,永叔之文雅而則,明允之文渾而勁,子瞻之文爽而俊,子固之文腴而滿,介甫之文峭而潔,子由之文暢而平。於鱗云:「憚於修辭,理勝相掩。」誠然哉!談理亦有優劣焉:茂叔之簡俊,子厚之沈深,二程之明當;紫陽其稍冗矣,訓詁則無加焉。或謂紫陽《齋居》大勝拾遣《感遇》,善乎用修言之也,曰:「青裙白髮之節婦,乃與靚妝核服之冶女角色澤哉!」
二九八 詩自正宗之外,如昔人所稱「廣大教化主者,於長慶得一人,曰白樂天;於元豐得一人焉,曰蘇子瞻;於南渡後得一人,曰陸務觀。為其情事景物之悉備也。然蘇之與白,塵矣;陸之與蘇,亦劫也。
二九九 「所以嵇中散,至死薄殷、周」。易安此語,雖涉議論。是佳境,出宋人表。用修故峻其掊擊,不無矯枉之過。
三〇〇 子瞻多用事實,從老杜五言古排律中來。魯直用生抝句法,或拙或巧,從老杜歌行中來。介甫用生重字力於七言絕句及頷聯內,亦從老杜律中來。但所謂差之毫釐,謬以千里耳。骨格既定,宋詩亦不妨看。
三〇一 嚴滄浪論詩,至欲如那吒太子析骨還父,析肉還母,及其自運,僅具聲響,全乏才情,何也?七言律得一聯云:「晴江木落時疑雨,暗浦風多欲上潮。」然是許渾境界。又「晴」、「暗二一字太巧穉,不如別本作「空江」、「別浦」差穩。
三〇二 嚴又云:「詩不必太切。」予初疑此言。及讀子瞻詩,如「詩人老去」、「孟嘉醉酒」各二聯,方知嚴語之當。又近一老儒,嘗詠道士號一鶴者云:「赤壁橫江過,青城被箭歸。」使事非不極親切,而昧之殆如嚼蠟耳。
三〇三 元裕之好問有《中州集》,皆金人詩也。如宇文太學虛中、蔡丞相松年、蔡太常珪、黨承旨懷英、周常山昂、趟尚書秉文、王內翰庭筠,其大旨不出蘇、黃之外。要之,直於宋而傷淺,質於元而少情。
三〇四 元詩人:元右丞好問、趟承旨孟俯、姚學士燧、劉學士因、馬中丞祖常、范應奉德機、楊員外仲弘、虞學十集、揭應奉溪斯、張句曲雨、楊提舉廉夫而已。趙稍清麗,而傷於淺;虞頗健利,劉多傖語,而涉議論,為時所歸;廉夫本師長吉,而才不稱,以斷案雜之,遂成千里。
三〇五 元文人自數子外,則有姚承旨樞、許祭酒衡、吳學士澄、黃侍講滔、柳國史貫、吳山長淶、危學士素。然要而言之,曰:無文叮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