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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苑巵言卷五

三〇六 高皇帝神武天授，生日不知書。既下集慶，始厭馬上。長歌短篇，操筆輒韻，有魏武樂府風；制詞質古，一洗駢偶之習。

三〇七 仁宗皇帝在東宮時，獨好歐陽氏之文，以故楊文貞寵契非淺。又喜王贊善汝玉詩，聖學最為淵博。宣宗天縱神敏，長歌短章，下筆即就，每遇南宮試，輒自草程式文曰：「我不當會元及第耶?」而一時館開諸公，無兩司馬之才、衡、向之學，不能將順黼黻，良可歎也。

三〇八 勝國之季業詩者，道園以典麗為貴，廉夫以奇崛見推。迨於明興，虞氏多助，大約立赤幟者二家而已。才情之美，無過季迪；聲氣之雄，次及伯溫。當是時，孟載、景文、子高輩，實為之羽翼。而談者尚以元習短之，謂辭微於宋，所乏老蒼，格不及唐，僅窺季晚。然是二三君子，工力深重，風調諧美，不得中行，猶稱殆庶，翩翩乎一時之選也。樂代熙朝，風不在下，斥沈思於宇外，摭流景於目前，志逞則滔滔大篇，尚裁則寂寂數語。武陵人之不知有晉，夜郎王之漠孰與大，非虛語也。其後成、弘之際，頗有俊民，稍見一斑，號為巨擘，然趣不及古，中道便止；搜不人深，遇境隨就；即事分題，一唯拙速；和章累押，無患才多。北地矯之，信陽嗣起，昌穀上翼，庭實下毗，敦古防自建安，掞華止於三謝，長歌取裁李、杜，近體定軌開元，一掃叔季之風，遂窺正始之途，天地再辟，日月為朗，詛不嫩哉!然而正變雲擾，剽擬雷同，信陽之舍筏，不免良箴；北地之效顰，寧無私議。以故嘉靖之季，尚辭者，醞風雲而成月露；存理者，扶感遇而效詠懷；喜華者，敷藻於景龍；畏深者，信情於元和，亦自斐然，不妨名世。第感遇無文，月露無質，景龍之境既狹，元和之蹊太廣，浸淫諸派，溷為下流，中興之功，則濟南為大矣。今天下人，握夜光，途遵上乘，然不免邯鄲之步，無復合浦之還，則以深造之力微，自得之趣寡。《詩》云：「有物有則。」又曰：「無聲無臭。」昔人有步趨華相國者，以為形跡之外學之，去之彌遠。又人學書，日臨《蘭亭蘭帖，有規之者云：「此從門而人，必不成書道。」然則情景妙合，風格自上，不為古役，不墮蹊逕者，最也；隨質成分，隨分成詣，門戶既立，聲實可觀者，次也；或名為閏繼，實則盜魁，外堪皮相，中乃膚立，以此言家，久必敗矣。

三〇九 文章之最達者，則無過宋文憲濂、楊文貞士奇、李文正東陽、王文成守仁。宋庀材甚博，持議頗當，第以敷腴朗暢為主，而乏裁剪之功，體流沿而不返，詞枝蔓而不修，此其短也。若乃機軸，則自出耳。楊尚法，源出歐陽氏，以簡澹和易為主，而乏充拓之功，至今貴之曰「台閣體。」李源出虞道園，穠於楊而法不如，簡於宋而學不足，豈非天才固優，憚於結撰故耶!王資本超逸，雖不能湛思，而緣筆起趣，殊自斐然，晚立門戶，辭達為宗，遂無可取，其源實出蘇氏耳。烏傷、王樟、金華、胡翰雜用歐、曾、蘇、黃家語，空於文憲，而力勝之。劉誠意用諸子，蘇伯衡、方希古皆出眉山父子，方才似高，然少波瀾耳。解大紳文實勝詩，頗自足發，不知所裁。胡光大、楊勉仁、金幼孜、黃宗豫、曾子皆、王行儉諸公，皆廬陵之羽翼也。劉文安充而近，丘文莊裁而俗，楊文懿該而凡，彭文思達而易。復有程克勤、吳原博、王濟之、謝嗚治諸君，亦李流輩也。王稍知慕昌黎，有體要，惜才短耳。南城羅景嗚欲振之，其源亦出昌黎，務抉奇奧，窮變態，意不能似也。吳中祝允明始做諸子，習六朝，材更僻溢不稱，皆似是而非者，然古文有機矣。何、李之外，始有康得涵，康源出秦漢，然繞率而弗工，有質木者可取耳。王子衡出諸子，然拘碎而弗暢。崔子鍾出左氏、《檀弓》、柳氏，才力綿淺，而能以法勝之，精簡有次。陸浚明出班、史、韓、柳氏，閒雅有法，小窘變態。黃勉之出潘、陸、任、庾，整麗而不圓。王允寧出《史》、《漢》，善敘事，工句而不曉篇法，神采不流動。高子業、陳約之出束京雜史，筆雅潔可喜，氣乃不長。江以達、屠升文、袁永之亦是流派，江豪而雜，屠法而冗，袁雅而弱。鄭繼之出西京，頗蒼老而短。晉江出曾氏而太繁，毗陵出蘇氏而微濃，皆一時射雕手也。晉江開闔既古，步驟多贅，能大而不能小，所以遜曾氏也。毗陵從偏處起論，從小處起法，是以墮彼雲務中。

三一〇 餘嘗序文評曰：國初之業，潛溪為冠，烏傷稱輔。台閣之體，東裡辟源，長沙道流。先秦之則，北地反正，曆下極深，新安見裁?汪伯玉也理學之逃，陽明造基。晉江毗陵，藻稅六朝之華，昌穀示委，勉之泛瀾。大要盡之矣。

三一一 七言律，至何、李始暢，然曩時亦有一二佳者。如高季迪《送沈左司》：「函關月落聽鷄度，華嶽雲開立馬看。」《京師秋興》：「伎同北郭知應濫，俸比東方愧已多。梁寺鐘來殘月落，漢宮砧斷早鴻過。」《送鄭都司氣「賜履已分無棣遠，舞戈還見有苗來。」《送行邊》：「兵馳空壁三千幟，客宴高堂十萬錢。」《西塢》：「松風吹壁鶴翎墮，梅雨遇溪魚子生。」《謝送酒》—「欲沽百錢不易得，忽送一壺殊可憐。梳頭好鳥語窻下，洗盞流水到門前。」《梅花》：「雪滿山中高士臥，月明林下美人來」。「簾外鐘來初月上，燈前角斷忽霜飛。」「不共人言惟獨笑，忽疑君到正相思。」《清明》：「白下有山皆繞郭，清明無客不思家。」 郭子章：「家在淮南青桂老，門臨湖水白蘋深。」 王忠文《憶蕭山》「夕陽玄度飛輪塔，曉雨文通夢筆橋。」 劉誠意《侍宴》—「萵裡玉關傳露布，九霄金闕絢雲旗。」又：「夜永星河低半樹，天清猿鶴響空山。」 宋潛溪《送張翰林歸娶》：「紅錦裁雲朝莫雁，紫簫吹月夜乘鷥。」袁海叟《白燕》：「月明洪水初無影，雪滿梁園尚未歸。」 楊按察《春草》：「六朝舊恨斜陽外，南浦新愁細雨中。」孫左司《遊僊》：「天與數書皆鳥跡，家傳一劍是龍精。」 董良史《海屋》：「過橋雲磐天臺寺，泊岸風帆日本船。」 楊訓文《採石》：「千山落日送樵笛，萬里長風吹客衣。」又《江上》：小孤殘照收江左，大別寒煙鎖漢陽。」 郭舟屋《登太華寺》：「湖勢欲浮雙塔去，山形如湧五華來。」 徐遜：「郢中白雪無人和，湖上青山有夢歸。」 唐愚士：「葡萄引蔓青綠屋，苜蓿垂花紫滿畦。」 顧觀《送人》：「重經白下橋邊路，頗憶玄都觀裡花。」又《吳江》：「鴻雁一聲天接水，蒹葭八月露為霜。」 張士行《湖中觀月》：「地與樓臺相蔔下，天隨星斗共沉浮。」又《送人之安慶》：「年豐米穀上街賤，日落魚鰕入巾鮮。」 浦長源《送人》：「雲遜路透巴山色，樹裹河流漢水聳」。又「衣上暮寒吳苑雨，馬頭秋色晉陵山」。 謝元功《韓信城》：「天日可明歸漠志，風雲猶似下齊兵。」 方行《登秦住山》：「采窮江海無靈藥，歸到驪山有扨灰。」 瞿佑《書事》：「射虎何年隨李廣，聞鷄中夜舞劉琨。」 吳子愚《遣興》：「摩挲藥籠三年艾，濩落人寰五石瓢。」 陳汝言《秋夜》：「佳人搗練秋如水，壯上吹笳月滿城。」 顧文昱《白雁》：「錦瑟夜調冰作柱，玉關晨度雪沾衣。」解大紳《挽筠澗先生》：「山河百二歸真主，泉石東南隱少微。黃菊花時高士醉，青門瓜熟故侯歸。」 胡虛白《送人之甘州》：「馬援秦中無薏苡，張騫槎上有葡萄。」 高棅：「旌旗半卷天河落，閶闔平分曙色來。」 王文安《贈李將軍》：「夜斬單于冰上渡，曉驅番馬雪中騎。」謝復古：「篤聲盡入新豐樹，柳色遙分太液波。」 貝瓊：「白雪作花人面落；青山如鳳馬頭看，」 劉崧：「林花落處頻中酒，海燕飛時獨倚樓。」 陶瑾《山居》：「江燕定巢來自熟，岩花落子結還稀。」 甘瑾：「束風門巷桃花落，流水池塘燕子飛。」又《錢唐懷占》：「秦關壁使星馳夕，漢苑銅倦露泣秋。」 王悅《關山月》：「漠北征人齊倚劍，城南思婦獨登樓。」 曾柴《維揚懷古》：「玉樹聽殘猶有曲，錦帆歸去已無家。」 吳志淳：「燕來已覺社日近，寒退始知春意深。」 林子羽：「樓當太乙星辰近，樹拂勾陳雨露香。」又「堤柳欲眠鶯喚起，宮花乍落鳥啣來。」 劉欽謨：二春空自聞啼鳥，半夜誰來問守宮?」 陳思賢：「山雲映水搖秋色，浦樹含風送晚涼。」 王希範《挽客氣「歸去天涯雙白髮，夢回江上一青山。」 朱琉《舟曉》：「幾椽茅屋生春色，無數桃花燒野村。一 牟倫《別友》：「天上故人青眼在，蜀中諸弟素書稀。」 任原《送舒從事還海南》：「珠崖口落天低海，銅柱雲寒雨過城。」 陳景祺《憶蕭山友》：「石岩畫暖花偏好，江樹春晴酒自香。」 許彬《送人陝西》：「黃河九曲天邊落，華獄三峰馬上來。」 郭登《送嶽正》：「青海四年羈旅客，白頭雙淚倚門親。」 谷宏《—經華陰》：二遝道雁聲寒雨外，離宮草色暮煙中。」又《登岳陽》：「中流雨散君山出，故國風多夢澤寒。」 鐳績《寄人》：「歌鐘暗度新豐柳，遊騎晴驕上苑花。」 僧來復《寄洞庭人》：「丹壑泉春雲碓藥，橘林風掃石床花。」 張光啟《送人人蜀》：「雲深蜀魄呼名語，月冷猿聲傍客啼。」 姚廣孝《寄僧》：「林封蘿屋長疑雨，泉響松岩半是風。」 晏振之《登樓》：「青山遠戍寒煙積，芳草平洲夕照多。」 史明《古贈別》：「華髮鏡中看漸短，故人天際信全稀。黃梅雨少河流澁，綠樹陰多日景微。」 時用章《吳中》：「野店喚呼雙骰酒，漁舟爭買四腮鱸。」劉文安《英宗挽詩》：「天傾玉蓋旋從北，日昃金輪卻復中。」 沈啟南《從軍》：「匈奴久自忘甥舅，僕射今誰托弟兄。雲外旌旗娑勒渡，月中刁鬥受降城。」 馬束田《有感》：二展信已憑雙鬢寄，世緣聊作一枰看。」 童軒《九日》：「黃菊酒香人病後，白蘋風冷雁來時。」 劉忠宣《遊西山》：「幾處白雲前代事，數村流水野人家。」 吳文定《遊束園》：「繁花落盡留紅藥，新筍叢生帶綠苔。」　　文太僕：「相思人在青山外，盡日舟行細雨中。」 趟寬《偶成》：「槁木嗒然聊隱幾，飛蓬搔盡不勝簪。」 秦廷韶《和人》：「羅雀已空廷尉宅，沐猴誰制楚人冠?」 石熊峰《早朝》：「煙靄著衣如過雨，禦溝搖月欲生潮。」 單句：如張南安二八朝遺恨曉山青」、邵工部「半江帆影落樽前。」——此等語入弘、正間不復可辨，參之貞元、長慶，亦無愧色。

三一二 五言律， 清雅如：「浮雲看富貴，流水澹鬚眉。」 「已歸仍似客，投老漸如僧。」 「老來諸事廢，歸去此身全。」 「往事愁人問，虛名畏客稱。」 「雨花知佛境、流水識禪心。」 「涼風動疏竹，明月在高樓。」 「聖代身全老，秋天景易悲。」 「霜林收橘柚，風磴坐莓苔。」 「分符來五馬，如練照雙旌。」 二燈今夜雨，千堅故人心。」 「樹從京門斷，山到海門稀。」 「野蠶成繭盡，江燕引雛回。」 「亂山黃葉寺，孤棹白蘋洲。」 「啼烏醒人夢，流泉淨客心。」 「身世雙蓬鬢，功名一釣竿。」「古路無行客，閑門有白雲。」 「聽雨愁如海，懷人夜似年。」 「已知如意事，不逐苦吟人。」 「臥雲歌酒德，對雨著茶經。」 「野岸隨流曲，山門隱樹深。」 「雲煙謝家墅，松柏禹陵祠。」 「避難疏狂客，長貧少定居。」 「酒盡尋僧舍，《：來問客船。」 「泉聲溪碓急，山色野牆低。」 「烏青呼作使，鶴白養成群。」 「看人兒女大，為客歲年長。」 「月從今夜滿，人在異鄉看。」 「功成百戰後，老去一身輕。」 「鄉淚看花落，愁腸縱酒寬。」 「落日在高樹，涼風生客衣。」 「夜月柯亭市，涼風鏡水波。」「雲氣千峰暝，秋聲一院涼。」 「旅況頻看月，鄉心獨聽潮。」 「獨醒愁對雨，多病怕逢春。」 「風塵仍作客，寒暑易成翁。」 「雁宿蘆中月，人歸草際煙。」 「種黍都為酒，誅茅小作庵。」 「海闊疑天近，山空得月多。」 「斷雲京口樹，殘月廣陵鐘。」 「白日羲皇世，青山綺皓心。」 「夕鳥沖船過，寒波背郭流。」 「草芳經雨歇，蟲響人秋多。」 壯麗如： 「水吞三楚白，山接九疑青。」 「故國秋雲合，大江春水深。」 「風旗春獵野，雪帳夜收兵。」 「王者應無敵，胡塵不敢飛。」 「舊射雙雕落，新乘五馬行。」 「中郎長戟衛，丞相小車來。」 「千山懸落日，一騎出孤城。」 「新成賜將第，更築候神台。」 「河山千古在，登眺幾人同?」 「馬嘶秋草闊，雕沒暮雲平。」 「地登南極盡，波撼北溟回。」「山色元來蜀：江聲直到吳。」 「千林喧客杵，一嶂起茶煙。」 「入雲蒼隼健，坐浪白鷗閑。」 「山雨蟲蛇出，江天烯煉懸。」 「天地兵聲合，關河秋色來。」 「地吞南極盡，波撼北溟回。」 「建鳳黃金榜，疏龍白玉除。」

三一三 起句，五言如： 「春色醉巴陵，闌幹落洞庭。」 「江東風日晴，把酒送君行。」 「全家離故鄉，萬里謫窮荒。」 「別路繞珠林，秋來落葉深。」 「落日敝朱樓，春雲暝不流。」 「煙靄散春晴，亂鴉深處嗚。」 「斜日在松杉，幹崖暝色酣。」 「長嘯拂吳鈎，南固惜壯遊。」 「聖恩寬逐客，不遣過輪台。」 「不寐月當戶，起行風滿天。」「今夕為何夕，他鄉說故鄉。」 「長樂鐘聲動，平津樹色開。」「別離知不遠，情至亦潸然。」 「涼風起江海，萬樹盡秋聲。」 「青山行不盡，深樹見僧房。」 「東源山色好，聞說似終南。」 「我住湖西寺，君歸湖上山。」 「別淚不叮忍，杯行到手空。」 七言如：「故人已乘赤龍去，君獨羊裘釣月明。」 「八月十五夜何其，鵝湖漾舟人未歸。」 「今年南國天氣暖，蔔月赤城桃有花。」 「日暮山風吹女蘿，故人舟楫定如何。」 「督亢陂荒蔓草生，廣陽宮廢故城乎。」 「牛渚磯頭煙水牛，蛾眉亭下大江橫」。

三一四 七言結句，如： 「沅湘一帶皆秋草，欲采芙蓉奈晚何?」 「見說蘭亭依舊在，只今王謝少風流。」 「天避楊柳雖無數，短葉長條非故園。」 「趙家姊妹多相忌，莫向昭陽殿裹飛。」 「前朝冠蓋皆黃土，翁仲淒涼石馬嘶。」 「知爾西行定閃首，如今江左是長安。」 「近來聞說有奇事，買藥修琴曾到城。」 「祭罷鱷魚歸去晚，刺桐花外月如鈎〇」 「瑣窗獨對束風樹，歲歲花開它自春。」 「俱有意味。吾所以錄此者，謂溪芼澗芷亦可餖飣客席耳，非若二李輩之為三胬八葅也。又其全章亦未盡稱，故聊摘之耳。

三一五 楊孟載有一起一聯，其足情致，而不及之者。「判醉望愁醉，愁因醉轉增」，是詞中《菩薩蠻》調語。「尚短柳如新折後，已殘花似未開時」，是《浣溪沙》調語故也。

三一六 湯惠休、謝琨、沈約、鍾嶸、張說、劉次莊、張芸叟、鄭厚、敖陶孫、松雪齋，於詩人俱有評擬，大約因袁昂評書之論，而模仿之耳。其宋人自相標榜，不足準則。吾獨愛湯惠休所云：「初日芙蕖」。沈約云：「彈丸脫手」。鍾嶸云：「宛轉清便，如流風白雪；點綴映媚，如落花在草」。其次則張芸叟云：「春服乍成，撥醅初熟，登山臨水，竟日忘歸」。鄭厚云：「秋蛩草根，春鶯柳陰」。不必盡當，而語頗造微。松雪齋不知為何人?大似不知詩者。

三一七 敖陶孫評：

魏武帝 如幽燕老將，氣韻沈雄。

曹子建 如三河少年，風流自賞。

鮑明遠 如饑應獨出，奇矯無前。

謝康樂 如東海揚帆，風日流麗。

陶彭澤 如絳雲在霄，舒卷自如。

王右丞 如秋水芙蓉，倚風自笑。

韋蘇州 如園客獨繭，暗合音徽。

孟浩然 如洞庭始波，木葉微落。

杜牧之 如銅丸走阪，駿馬注波。

白樂天 如山東父老課農桑，事事言言皆著實。

元微之 如龜年說天寶遣事，貌悴而神不傷。

劉夢得 如鏤冰碉瓊，流光自照。

李太白 如劉安鷄犬，遣響白雲，竅其歸存，恍無定處。

韓退之 如囊沙背水，惟韓信獨能。

李長吉 如武帝食露盤，無補多欲。

孟東野 如埋泉斷劍，臥壑寒松。

張 籍 如優工行鄉飲，醻獻秩如，時有詼氣。

柳子厚 如高秋獨眺，霽晚孤吹。

李義山 如百寶流蘇，千絲鐵網，綺密鑲妍，要非適用。

宋朝

蘇東坡 如屈注天潢，倒連滄海，變眩百怪，終歸雄渾。

歐 公 如四瑚八璉，正可施之宗廟。

荊 公 如鄧艾縋兵人蜀，要以險絕為功。

山 谷 如陶弘景人官，析理談玄，而松風之夢故在。

梅聖俞 如關河放溜，瞬息無聲。

秦少游 如時女步春，終傷婉弱。

陳後山 如九皋獨淚，深林孤芳，沖寂自妍，不求識賞。

韓子蒼 如柴園按樂，排比得倫。

呂居仁 如散聖安禪，自能奇逸。

其他作者，未易彈陳，獨唐杜工部如周公制作，後世莫能擬議。語覺爽傷，而評似穩妥，唯少為宋人曲筆耳，故全錄之。

三一八 余於國朝前輩名家，亦偶窺一斑，聊附於此，以當鼓腹。

詩

高季迪 如射雕胡兒，伉健急利，往往命中；又如燕姬靚妝，巧笑便辟。

劉伯溫 如劉宋好武諸王，事力既稱，服藝華整；見王謝衣冠子弟不免低眉。

袁可潛 如師手嗚琴，流利有情，高山尚遠。

劉廣高 如雨中素馨，雖復嫣然，不作寒梅老樹風骨。

楊孟載 如西湖柳枝，綽約近人，情至之語，風雅掃地。

汪朝宗 如胡琴羌管，雖非太常樂，琅琅有致。

徐幼文、張來儀 如鄉土女，有質有情，而乏體度。

孫伯融 如新就街馬，步驟未熟，時見輕快。

孫仲衍 如豪富兒，入少年場，輕脫門好。

浦長源、林子羽 如小乘法中作論師，生天則叮，成佛其遙。

解大紳 如河朔大俠，須髯戟張；與之周旋，酒肉傖父。

楊束裡 如流水平橋，粗成小致。

曾子啟 如封節度募兵束征，鮮華雜遝，精騎殊少。

湯公讓、劉原濟 如淮陰少年，鬥健作瞰人狀。

劉欽謨 如村女簪花，穠豔羞澀，正得各半。

夏正夫 如鄉嗇夫衣繡見達官，雖復整飭，時露奉態。

李西涯 如陂塘秋潦、汪洋澹沲，而易見底裏。

謝方石 如鄉里社塾師，日作小兒號嗄。

吳匏庵 如學究出身人，雖復閒雅，不脫酸習。

沈啟南 知老農老圃，無非實際，但多俚辭。

陳公甫 如學禪家，偶得一自然語，謂為遊戲三昧。

莊孔陽 住處不必言，惡處如村巫降神，裡老罵坐。

陸鼎儀 如吃人作雅語，多在咽喉問。

張亨父 如作勞人唱歌，滔滔中俗子耳。

張靜之 如小棹急流，一瞬而過，無復雅觀。

楊文襄 如老弋陽伎，發喉甚便，而多鼻音，不復見調。

桑民惲 如洛陽博徒，家無擔石，一擲百萬。

林待用 如太湖中頑石，非不具微致，無乃癡重何?

喬希大 如漠官出臨遠郡，亦e粗只威儀。

祝希哲 如盲賈人張肆，頗有珍玩，位置總雜不堪。

蔡九逵 如灌莽中薔薇，汀際小烏，時復娟然，一覽而已。

王敬夫 如漢武求僊，欲根正染，時復遇之，終非實境。

石少保 如披沙揀金，時時見奭。

文徵仲 如仕女淡妝，維摩坐語；又如小—一疏窗，位置都雅，而眼境易窮。

康得涵 如靖康中宰相，非不處貴，恇援粗率、無大處分。

蔣子雲 如白蠟糖，看似甘美，不堪咀嚼。乇欽佩如小女兒帶花，學作軟麗。

唐虞佐 如苦行頭陀，終少玄解。

王子衡 如外國人投唐，武將坐禪，威儀解悟中，不免露抗浪本色。

熊士選 如寒蟬乍嗚，疏林早秋，非不清楚，恨乏他致。

張 琦 如夜蛙嗚露，自極聲致，然不脫淤泥中。

唐伯虎 如乞兒唱蓮花樂，其少時亦復玉樓金埒。

邊庭實 如洛陽名園，處處綺卉，不必盡稱姚魏；又如五陵裘馬，千金少年。

顱華玉 如春原盡花，伍蘼不少。

劉元瑞 如閩人強作齊語，多不辨。

朱升之 如桓宣武，似劉司空，無所不恨。

殷近夫 如越兵縱橫江淮間，終不成霸。

王新建 如長爪梵志，彼法中錚錚動人。

陸子淵 如入貲官作文語雅步，雖自有餘，未脫本來面日。

鄭繼之 如冰淩石骨，質勁不華；又如天寶父老談喪亂，事皆實際，時時感慨。

孟望之 如貧措大置酒，寒酸澹泊，然不至腥膻。

黃勉之 如假山池，雖爾華整，大費人力。

高子業 如高山鼓琴，沈思忽往，木葉盡脫，石氣自青；又如術洗馬言愁，憔悴婉篤，令人心折。

薛君采 如宋人葉玉，幾奪天巧；又如倩女臨池，疏花獨笑。

胡孝思 如驕兒郎愛吳音，興到即謳，不必合板。

馬仲房 如程衛尉屯西宮，斥堠精嚴，甲仗雄整，而士乏樂用之氣。

豐道生 如沙苑馬，駑駿相半，恣情馳騁，中多敗蹶。

王舜夫 如敗鐵網取珊瑚，用力堅深，得寶自少。

孫太初 如雪夜偏師，問道入蔡；又如嗚蜩伏蚓，聲振月露，體滯泥壤。

施子羽 如寒鴉數點，流水孤村，惜其景物蕭條，迫晚意盡。

王履吉 如鄉少年，久游都會，風流詳雅，而不盡脫本來面目；又似揚州大宴，雖鮭珍水陸，而時有宿味。

常明卿 如沙苑兒駒，驕嘶自賞，未諧步驟。

張文隱 如藥鑄鼎，燦爛驚人，終乏古雅。

王稚欽 如良馬走阪，美女舞竿，五言尤自長城。

陳約之 如青樓小女，月下箜篌，初取閒適，終成悽楚；義如過雨殘荷，雖爾衰落，嫣然有態。

楊用修 如暴富兒郎，銅山金埒，不曉吃飯著衣。

李子中 如刁家奴，煩赫車馬，施散金帛，原非己物。

廖鳴吾 如新決渠，浮楚濁泥，一瞬皆下。

皇甫子安 如玉盤露屑，清雅絕人，惜輕縑短幅，不堪裁剪。

袁永之 如王謝門中貴子弟，動止可觀。

黃才伯 如紫瑛石，大似靺鞨，晚年不無可恨。

周以言 如中智芘芻，雖乏根具，不至出小乘語。

施平叔 如小邑民築室，器物俱完。

張以言 如甘州石鬥，色澤似玉，膚理粗漫。

胡承之 如病措大習白猿公術，操舞如度，擊剌末堪。

華子潛 如磐石疏林，清溪短棹，雖在秋冬之際，不廢楓橘。

張孟獨 如駡陣兵，嗔日揎袖，果勢壯往。

張愈光 如拙匠琢山骨，斧鑿宛然；又如束銅錮腹，滿中外道。

湯子重 如鄉三老人城，威儀舉舉，終少華冶態。

傅汝舟 如言法華作風話，兒多聖少。

喬景叔 如清泉放溜，新月掛樹，然此景殊少，不耐縱觀。

子 木 如驕女織流黃，不知絲理，強自斐然。

王道思 如驚弋宿烏，撲刺乃迅，殊愧幽閒之狀。

許伯誠 如賈鬍子作狎遊，隨事揮散，無論中節。

陳羽伯 如東市倡，慕青樓價，微傅粉澤，強工顰笑。

王允寧 如馬服子陳師，自作奇正，不得兵法；又如項王嘔嘔未了，忽發暗嗚。

徐昌谷 如白雲自流，山泉冷然，殘雪在地，掩映新月，義如飛大倦人，偶遊下界，不染座俗。

何仲默 如朝霞點水，芙蕖試風；又如西施毛嬙，毋論才藝，卻扇一顧，粉黛無色。

李獻吉 如金鵝擘天，神龍戲海；義如韓信用兵二爪靠——點，排慫艾測。

李於鱗 如峨眉積雪，閬風蒸霞。高華氣色，罕見其比；又如大商舶，明珠異寶。貴堪敵國，下者亦是木難火齊。

宗子相 如渥窪神駒，日可千里，未免齧決之累；又如華山道士，語語煙霞，非人間事。

梁公實 如綠野山池，繁稚勻適；又如漢司隸衣冠，令人驚美，但非全盛儀物。

吳峻伯 如子陽在蜀，亦具威儀；又如初地人見聲聞則入，大乘則遠。

馮汝行 如幽州馬行客，雖見伉倀，珠乏都雅。

馮汝言 如晉人評會稽王，有遠體而無遠神。

張茂參 如荒傖度江，揖讓簡略，故足巾原門第。

盧少楩 如翩翩濁世佳公子，輕俊自肆。

朱子價 如高坐道人，議衣躡屐，忽發胡語。

陳鳴埜 如子玉兵，過三百乘則敗。

彭孔嘉 如光祿宴使臣，短釘詳整，而中多宿物。

徐汝思 如初調鷹見擊鷙，故難獲鮮。

黃淳父 如北裡名姬作酒糾，才色既自可觀，時出俊語，為客所賞。

謝茂秦 如太官舊庖，為小邑設宴，雖事撰非奇，而餖飣不苟。

魏順甫 如黃梅坐人談上乘，縱未透汗，不失門宗。文

宋景濂 如酒池肉林，直是豐饒，而寡芍藥之和。

王子充、胡仲申二公 如官廚內醞，差有風法，而不堪清絕。

劉伯溫 如叢台少年人說社，便辟流利，小見口才。

高季迪 如拍張簷怖，急迅眩眼。

蘇伯衡 如十室之邑，粗有街市，而乏委曲。

方希直 如奔流滔滔，一瀉千里，而潛洄混淆之狀頗少。

解大紳 如遞夾快馬，急速而少步驟。

楊上奇 如措大作官人，雅步徐言，詳和小時露寒儉；又如新廷尉臍，有法而簡。

丘仲深 如太倉粟，陳陳相因，不甚可食。

李賓之 如開講法師上堂，敷腴叮聽，而實寡精義。

陸鼎儀 如何敬容好整潔，夏月熨衣焦背。

程克勤 如假面弔喪，緩步嚴服，動上舉舉，而乏至情。

吳原博 如茅舍竹籬，粗堪坐起，別無偉麗之觀。

王濟之 如長武城五千兵，閑整堪戰，而傷於寡。

羅景鳴 如藥鑄鼎，雖古色驚人，原非三代之器。

桑民懌 如社劇夷歌，亦自滿眼充耳。

楊君謙 如夜郎王小具君臣，不知漢大。

羅彝正 如姜斌道士升講壇，語不離法，而玄趣自少。

陳公甫 如坐禪僧聖諦一語，東塗西抹，亦自動人。

祝希哲 如吃人氣迫，期期艾艾；又如拙工制錦，絲理多恨。

王伯安 如食哀家梨，吻咽快爽不可言；又如飛瀑布岩，一瀉千尺，無淵淳沈冥之致。

崔子鍾 如古法錦，文理黯然，雅色叮愛，惜窘邊幅。

湛源明 如乞食道人，記經咀數語，沿門唱誦。

李獻吉 如樽彛錦綺，天下瓌寶，而不無追蝕絲理之病。

何仲默 如雉翬五彩，飛不百步，而能鑠人目睛。

徐昌穀 如風流少年，顧景自愛。

鄭繼之 如孔北海言事，志大才短。

王子衡 如絲笮旄牛，珍貴能負，而不曉步驟。

康得涵 如嘶聲人唱霓裳散序，格高音卑。

王敬夫 如孤禪鹿倦，亦自縱橫。

高子業 如玉盤露屑，故是清貴，如寒淡何?

夏文湣 如登小丘，展足見平野，然是疏議耳。

王稚欽 書牘如麗人訴情，他文則改鼠為璞，呼驢作術。

江景昭 如人鴻臚館，烏語侏羅，一字不曉。

廖鳴吾 如屠沽小肆，強作富人紛紜，殊增厭賤。

郭價夫 如鄉老敘事，粗見亹亹。

豐道生 如骨董肆，真贗雜陳，時亦見寶，而不堪儇詐。

李舜臣 如盆池中金魚，政使足玩，江湖空闊，便白渺然。

陳約之 如小徑落花，衰悴之中，微有委豔。

黃德兆 如山徭強作漠語，不免鴃舌。

黃勉之 如新安大商，錢帛米谷金銀俱足，獨法書名畫不真。

陸浚明 如捉塵尾人，從容對談，名理不乏。

江於順 如試風雛應，矯健自肆。

袁永之 如王武子擇有才兵家兒，命相不厚。

呂仲木 如夢中囈語不休，偶然而止。

馬伯循 如河朔餐羊酪漢，羶肥逆鼻。

顏惟喬 如暴顯措大，不堪造作。

楊用修 如繒彩作花，無種種牛氣。

屠文升 如小家子允烏衣諸郎，終不甚似。

王允寧 如下邑廠，琢玉器非不奇貴，痕跡宛然；又如上子師，學蘋相國在形跡間，所以愈遠。

羅達夫 如講師參禪，兩處著腳，俱不堪高坐。

王道思 如金市中甲第，堂構華煥，巷空宛轉，第匠師手不讀木經，中多可憾。

許伯誠 如通津郵，資用本少供億不虛。

薛君采 如嚼白蠟杖青蔗，不勝淡弱。

朱子價 如小兒吹蔗笙，得二一聲似，欲隸太當。

喬景叔 如江東秀才，文弱都雅，而氣小壯。

吳峻伯 如佛門中講師雖多，而不識本面目。

歸熙甫 如秋潦在地，有時汪洋；不則一瀉而已。

盧少楩 如春水橫流，滔蕩縱逸，而少歸宿。

梁公實 如貧士好古器，非不得二一醒眼者，政苦難繼耳。

宗子相 如駿馬多蹶；又如妙旨聲人，止解唱渭城一曲，日日在耳。

李於鱗 如商彝周鼎，海外環寶，身非三代人與波斯胡，可重不可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