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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486
藝苑巵言卷六
三一九 高帝嘗謂宋濂:「浙東人才,惟卿與工禕耳。才思之雄,卿不如禕;學問之博,禕不如卿。」又嘗與劉誠意論文,誠意謂:「宋濂第一,其次臣不敢多讓,又其次張孟兼」。孟兼性剛愎,好出人上。為按察副使,上塚歸,邑令謁之,不為禮。帝聞之弗善也。又與布政使吳印爭,帝大怒,摘捶之幾絕,乃賜死。
三二〇 當足時詩名家者,無過劉誠意伯溫、高大史季迪、袁侍禦可師。劉雖以籌策佐命,然為讒邪所問,主恩幾不終;又中胡惟庸之毒以死。同人史辭遷命歸,教授諸生,以草魏守觀《亡梁文》腰斬。袁叮師為禦史,以解懿文太子忤旨,偽為風癲,備極艱苦,數年而後得老死。文名家者,無過宋學十景膿、乇待制子充。景濂致仕後,以孫慎注誤,一子一孫大辟,流竄蜀道而死。子充出使雲南,為元孽所殺,歸骨無地。嗚呼!士生於斯,亦不幸哉。
三二一 劉誠意伯溫盥(夏煜、孫炎輩,皆以豪詩酒得名。 一日遊西湖,望建業五色雲起,諸君謂為慶雲,擬賦詩。劉獨引大白慷慨曰:「此王氣也,後十年有英主出,吾當輔之。」眾皆掩耳。尋高皇帝下金陵,劉建帷幄之勳,為上佐,開茅土,其言若契。
三二二 吾昆山顧瑛、無錫倪元鎮,俱以猗卓之資,更挾才藻,風流豪賞,為東南之冠。而楊廉夫實主斯盟,倪繪事尤稱絕倫。高皂帝徵廉大修個兀史》,欲官之。廉夫作《老客婦謠》,示不屈,乃放之歸。時危親人僕為弘文館學上,方貴重。上一日聞履聲,問為誰?太樸率然曰:「老臣危素」。上不懌曰:「吾以為義天祥耶?」謫佃臨濠死。人以定楊、危之俊劣。倪、顧各散家資,顧仍畫其像。題曰:「儒衣僧帽道人鞋,大下青山骨可埋。若說少年豪俠處,五陵鞍馬洛陽街。」至今人傳之。夫以顧、倪之富與廉夫之豪縱而若此,其丁陶靖節,可謂異軌同操·
三二三 當勝國時,法網寬,人不必什宦,浙中每歲有詩社,聘二一名宿如廉夫輩主之,刻其尤者為式。饒介之仕偽吳,求諸彥作《醉樵歌》,以張仲簡第一,季迪次之,贈仲簡黃金十兩,季迪白金三斤:後咸乎久,張洪修撰每為人作一文,僅得五百錢。
三二四 解大紳十八舉鄉試第一,以進士為中書庶起士。上試詩稱旨,賜鞍馬筆劄,而縉率易無所讓。嘗入兵部索皂人,不得,即之尚書所嫚駡。尚書以聞上弗責也,曰:「縉逸當爾耶!」苦以禦史,即除禦史。久之,事文皇帝入內閣,詞筆敏捷,為一時冠,而意氣閻疏。又性剛多忤,上聞之,亦弗善也。出參議廣西,日與王檢討僻,探奇山水自適,上書請鑿章江水便來往。上大怒,徵下獄三載,命獄吏沃以燒酒,埋雪中死。
三二五 曾學十子啟,上嘗召試《天馬歌》,援筆立就,佳之,賜寶帶。又因醉遺火,延燒民居,上弗罪也。後病卒,且氣絕,呼酒飲至醉,題曰:「宮詹非小,六十非夭。我以為多,人以為少。易簣蓋棺,此外何求?白雲青山,樂哉斯丘。」
三二六 景泰中稱詩豪者十才子,而劉溥、湯胤綾為之首。劉太醫吏目,湯參將也。湯尤縱誕,每稱杜陵無好句,然與劉論詩,伏不出一語。劉欽謨載其事及《溥白鵲詩》甚詳。成化巾郎署有詩名者,無過於劉昌欽謨、夏寅正夫。欽謨《無題》與正夫《虔州懷古詩》,《懷麓堂詩話》亦載之,然俱平平耳,他作愈不稱。
三二七 桑民懌家貧,亡所蓄書,從肆中鬻得,讀過轍焚棄之。敢為大言,不自量,時銓次古人,以孟軻白況,原、遷而下,弗論也。而更非薄韓愈氏,曰:「此小兒號嗄。」何傳問翰林文今為誰?曰:「虛無人。舉天下亦唯悅,其次祝允明,又次維圮。」悅髻椎而補博士弟子,部使者按水利卜邑,悅前謁之,八剌「江南才人」,桑悅。博士弟子業小當剌,又厚臼譽,使者大駭。已問知悅,素乃延之校書,而預刊落以試。悅校至不屬,即索筆請十,亡誤,使者大悅服,折節交悅矣。十九舉鄉試,再試禮部,奇其義。至閱《道統論》,則曰:「夫子傳之我。」縮舌曰:「得非江南桑生耶?大狂士。」斥不取。時丘浚為尚書,慕悅名,召令具賓主。已出己文令觀,紿曰:「某先輩譔。」悅心知之,曰:「公謂悅為逐穢也耶!余何得若文而令悅觀?」溶曰:「生試更為之。」歸贊以奏,溶稱善。已令進他文,濬未嘗不稱善也。悅名在乙榜,請謝不為官,俟後試。而時競以悅狂抑弗許,調邑博士。悅為博士逾歲,而按察視學者別丘濬,濬曰:「吾故人桑悅,幸無以屬吏視也。」按察既行部抵邑,不見悅,顧問長吏「悅今安在?豈有恙乎?一長吏素恨悅,皆曰無恙,自負不肯迎耳。乃使吏往召之,悅曰:「連宵旦雨淫,傳舍圯,守妻子,亡暇,何候若?」按察久不待,更兩吏促之。悅益怒㈠:「若真無耳者,即按察力能屈博十,可屈桑先生乎?為若期,三日先生來,不三日不來矣。」按察欲遂收悅,緣溶不果。三日,悅詣按察,長揖立不跪。按察厲聲口:「博士分不當得跪耶!」悅前曰:「漢汲長孺長揖大將軍,明公貴,豈逾大將軍?而長孺固廣賢於悅,奈何以面皮相恐,寥廓天下士戰!悅今去,天下自謂明公不容悅,曷解耳?」因脫帽徑出。按察度廣已,乃下留之。他日當選兩博士自隨,悅在選。故事博士侍左右立竟日。悅請曰:「犬馬齒長,不能以筋力為禮。亦不能久任立,願假借,且使得坐。」即移所便坐。禦史聞悅名,數召問,謂曰:「匡說詩解人頤,子有是乎?」口:「悅所談玄妙,何匡鼎敢望!即鼎在亦解頤。公幸賜清燕,畢頃刻之長。」禦史壯之,令坐,講少休。悅除襪,跣而爬足垢,禦史不能禁,令出。尋復薦之,遷長沙件,再調柳州。悅實惡州荒落,不欲往。人問之,輒曰:「宗元小生,擅此州名久,吾一旦往,掩奪其上,不安耳。」為柳州歲余,父喪歸,服除,遂不起。居家益任誕,褐衣楚制,往來郡邑間。
三二八 楊君謙為儀部主事,與郎中不相得,因謝病歸。久之,病良已,起復除原官。循吉多病而好讀書,最不喜人間酬應。嘗開卷至得意,因起踔掉不休,人遂相目呼「顛主事」雲。復官彌月,再乞病告,吏部以格不可,曰:「郎病已,復病耶?安得告?而可為者致仕耳。」循吉恚曰:「吾難致仕何?」即自劾罷,時僅三十餘。既以歸,益亡復問外事,而蹤跡益詭怪寡合,出敝冠服,羸輿馬,故以起人易而更侮之。又好緣文章語中傷人。正德末,循吉老且貧,嘗識伶藏賢,為上所幸愛。上一日問:「誰為善詞者?與偕來。」賢頓首曰:「故主事楊循吉,吳人也,善詞。」上輒為詔起循吉。郡邑守令心知故,強前為循吉治裝。見循吉冠武人冠,軚耠戎錦,已怪之,又乘勢語多侵守令。已見上畢,上每有所幸燕,令循吉應制為新聲,鹹稱旨受賁。然賁亡異伶伍,又不授循吉官與秩。問謂曰:「若嫻樂,能為伶長乎?」循吉愧悔汗洽背,謀於賢,乃以他語懇上放歸。歸益不自惲,諸後進少年非薄之亡禮問者,而其文亦漸落不復進,卒窮老以死。所著《奚囊雜纂》,未成書。
三二九 祝希哲,生而右手指枝,岡白號「枝指生」。為人好酒色六博,不修行檢,嘗傅粉黛;從優伶酒間度新聲。俠少年好慕之,多裔金遊,允明甚洽。舉鄉薦,從春官試下第。是時海內漸熟允明名,索其文及書者接踵,或輦金幣至門,允明輒以疾辭不見。然允明多醉伎館中,掩之雖累紙可得。而家故給,以不問僮奴作業。又捐業蓄古法書名籍,售者或故昂直欺之,弗算。至或留客,計無所出酒,窘甚,以所蓄易置,得初直什二一耳。當其窮時,黠者持少錢米乞文及手書輒與。已小饒,更自貴也。嘗遺黑貂裘甚美,欲市之。或曰:「青女至矣,何故市之?」允明曰:「昨蒼頭言始識,不市而忘,敝之篋,何益?」後拜廣中邑令歸,所請受秦中裝,可幹金。歸日張酒,呼故狎遊宴,歌呼為壽,不兩年都盡矣。允明好負逋責,出則群萃而訶誶者至接踵,竟弗顧去。
三三〇 唐伯虎與裡中生張夢晉善。張才大不及唐,而放誕過之,恒曰:「日休小豎子耳,尚能稱醉士,我獨不耶?二日遊虎丘,會數賈飲山上亭,且詠。靈曰:「此養物,技不過弄杯酒間具,何當論詩?我且戲之事。」更衣為丐者上。丐賈,食已,前請曰:「謬勞諸君食,無以報,雖不能句,而以狗尾績,奈何?」賈大笑。漫舉詠中事試之,如響。賈不測,始令庚。張復丐酒,連舉大白十數,揮毫頃而成百首,不謝竟去,易維蘿陰下。賈陰使人伺之無見也,大駭。以為神仙雲。張度賈遠,則上亭,朱衣金日,作胡人舞,形狀殊絕。伯虎舉鄉試第一,坐事免,家以好酒益落。有妬婦,斥去之。以故,愈自棄不得。嘗作《答文徵明書》及《桃花庵歌》,見者靡不酸鼻也。
三三一 文徵仲太史有戒不為人作詩文書畫者三: 一諸王國,一中貴人,一外夷。生平不近女色,不十謁公府,不通宰執書。誠吾吳傑出者也。吾少年時不經事,意輕其詩文,雖與酬酢,而甚鹵莽。年來從其次孫,請為作傳,亦足稱懺悔文耳。
三三二 長沙公少為詩有聲。既得大位,愈自喜,攜拔少年輕俊者,一時爭慕歸之。雖模楷不足,而鼓舞攸賴。長沙之於何、李也,其陳涉之啟漠高乎?獻吉才氣高雄,風骨遒利,天授既奇,師法復古,手辟草昧,為一代詞人之冠。要其所詣,亦可略陳。騷賦,上凝屈、宋,下及六朝,根委有餘,精思未極。擬樂府,白魏而後有逼真者,然不如白運滔滔莽莽。選體,建安以至李、杜,無所不有。第于謝監未是初曰芙蓉,僅作顏光祿耳。七言歌行,縱橫如意,開闔有法,最為合作。五言律及五七言絕,時詣妙境。七言雄渾豪麗,深於少陵,抵掌捧心,不能厭服眾志。文酷仿左氏、司馬,敘事則奇,持論則短,間出應酬,頗傷率易。
三三三 仲默才秀于李氏,而不能如其大;又義取師心,功期舍筏,以故有弱調而無累句。詩體翩翩,俱在雁行。顱華五稱其「咳唾珠璣,人倫之雋。」騷賦啟發擬六朝者頗佳,他文促薄,似未稱是。
三三四 昌穀少即搞詞,文匠齊、梁,詩沿晚季。迨舉進士,見獻吉始大悔改。其樂府、選體、歌行、絕句,咀六朝之精旨,采唐初之妙則,天才高朗;英英獨照。律體微乖整栗,亦是浩然、太白之遺也。騷諫頌剳,宛爾潘、陸,惜微短耳。今中原豪傑,師尊獻吉;後俊開敏,服膺何生;三吳輕雋,復為昌谷左袒。摘瑕攻纇,以模剽病李,不知李才大固苞何孕徐,不掩瑜也。李所不足者,刪之則精;二子所不足者,加我數年,亦未至矣。
三三五 徐昌穀有六朝之才,而無其學,楊用修有六朝之學,而非其才。薛君采才不如徐,學如不楊,而小撮其短,又事事不如何、李,樂府五言古,可得伯仲耳。
三三六 昌谷之於詩也,黃鵠之於鳥,瓊瑤之于石,松桂之於木也。高叔嗣空谷之幽蘭,崇庭之鼎彝也。高季迪之流暢,逸庭實之開麗,鄭繼之之雄健,王子衡之宏大,孫太初之奇拔,顧華玉之和適,李賓之之通爽,馬仲房之華整,皆其次也,可謂兼能而不足。薛君采、俞仲蔚之于五言古,王稚欽、吳明卿之子五言律,義明卿、子與之於七言律,高子業之于五言古近體,各極妙境,可謂專至而有餘。
三三七 李文正為古樂府,一史斷耳,十不能得一;黃才伯辭不稱法,顧華玉、逸庭賓、劉伯溫法不勝辭。此四人者,十不能得三。王子衡差白質勝,十不能得四。徐昌穀雖不得叩源推委,而風調高秀,十不能得五。何、李乃饒本色,然時時已調雜之,十不能得七。於鱗字字合矣,然可謂十不失一,亦不能得八。
三三八 何仲默與李獻吉交誼良厚。李為逆瑾所惡,仲默上書李長沙相救之。又畫策令康修撰居問,乃免。以後論文相掊擊,遂致小間。蓋何晚出,名遽抗李,李漸不能平耳。何病革屬後事,謂墓文必小李於。時張以言、孟望之在側,私口:「何君沒,恐不能得李義,李文恐不得何意,吾曹與戴仲鶡、樊少南共成之,可也。」今望之銘,亦寥落不甚稱。
三三九 李獻吉為產部郎,以上書極論壽甯侯事下獄,賴上恩得免。一夕遇醉侯於大市街,罵其生事害人,以鞭梢擊墮其齒。侯恚極,欲陳其事,為前疏未久,隱忍而止。獻吉後有詩云:「半醉唾駡文成侯」,蓋指此事也。
三四〇 李獻吉既以直節忤睜,起憲江西,名重天下。俞中丞諫督兵平寇,用二廣例,抑諸司長跪,李獨植立。俞怪問:「足下何官耶?」李徐答:「公奉天子詔督諸軍,吾奉天子詔督諸生。三見出。後與禦史有隙,即率諸生手錶鐺,欲鎖禦史,禦史杜門不敢應,坐構免,名益重。方嶽部使過汴必謁,李年位既不甚高,見則據正坐,使客侍坐,往往不堪。乃起寧藩之獄,陷李幾死。林尚書待用力救得免。自是不復振。
三四一 何仲默謂獻吉:「振大雅,超百世,書薄子雲,賦追屈原。」王子衡云:「執符於《雅》、《謨》,游精于漢、魏,以雄渾為堂奧,以蘊藉為神樞,思入玄而調寡和。如鳳矯龍變,人罔不知其為祥,亦罔不駭其異。」黃勉之云:「興起學士,挽回古文,五色錯以彪章,八音和而協美。如玄造包乎品物,海渤匯夫波流。」又云:「江西以後,愈妙而化。如玄造範物,鴻鈞播氣,種種殊別,新新無已。」其推尊之可謂至矣。然王敬夫、薛君采各有《漫興》詩,王詠何云:「若使老夫須下拜,便教獻吉也低頭。」薛云:「俊逸終憐何大復,粗豪不解李空同。」則似有不儘然者。及觀何之駁李詩,有云:「詩意象應曰合,意象乖曰離。空同丙寅間詩為合,江西以後詩為離。試取丙寅作叩其音,尚中金石,而江西以後之作,辭艱者意反近,意苦者辭反常,色默淡而中理,披慢讀之,若搖鞟鐸耳。」李之駁何,則曰:「如搏沙弄泥,散而不瑩,闊大者鮮把持。文又無針縵。」又云:「如仲默《神女賦》、《帝京篇》。『南遊日』、『北上年』,四句接用,古有此法乎?蓋彼知神情會處下筆成章為高,而不知高而不法,其勢如搏巨蛇,駕風螭,步驟雖奇,不足訓也。君詩結語太咄易,七言律與絕句等,更不成篇,亦寡音節,『百年』、『萬里』,何其層見疊出也?七言若剪得上二字,言何必七也。」二子之言,雖中若戈矛,而功等藥石,特何謂李江西以後為離,與勉之言背馳,此末識李耳。李自有二病,曰模仿多,則牽合而傷跡;結構易,則粗縱而弗工。
三四二 獻吉之于文,復古功大矣。所以不能厭服眾志者,何居?一日操撰易,一日下語雜。易則沈思者病之,雜則顓古者卑之。
三四三 獻吉文如譜傳《于肅湣康長公碑》、封事數章佳耳,其他多涉套,而送行序,尤率意可厭。殷少保正甫為於鱗志銘云:「能不為獻吉也者,乃能為獻吉者乎?唯於鱗自雲亦然。」
三四四 歌行之有獻吉也,其猶龍乎?仲默、於鱗,其麟鳳乎?夫鳳質而龍變,吾聞其語矣,未見其人也。
三四五 賦至何、李,差足吐氣,然亦未是當家。近見盧次愜繁麗濃至,是伊門第一手也。惜應酬為累,未盡陶洗之力耳。余與李於鱗言:「盧是三雖賈胡,群寶悉聚,所乏陶朱公通融出人之妙。」李大笑以為知言。然李材高,不肯作賦,不知何也?俞仲蔚小,乃時得佳者,其為誄賛,辭殊古:
三四六 余嘗于同年袁生處,見獻吉與其父永之僉憲書,極言其內弟左國璣猜忌之狀。未有云:「此人尚爾,何況迭、李耶?」邊蓋尚書庭實,與獻吉素稱國士交者。又獻吉晚為其甥曹嘉所厄良苦。豈交士結習,例不免中人忌耶?
三四七 《仲默別集》亦不能佳,惟《空同集》是獻吉自選,然亦多駁雜可刪者。余見李嵩憲長,稱其「黃河水繞漢宮牆,河上秋風雁幾行。客子過壕追野馬,將軍韜箭射天狼。黃塵古渡迷飛挽,白月橫空冷戰場。聞道朔方多勇略,只今誰是郭汾陽二首,李開先少卿誦其逸詩凡十餘首,極有雄渾流麗勝。其集中存者,爾時不見選何也?餘往被酒跌宕,不能請錄之,深以為恨。
三四八 昌穀自選《迪功集》,咸自精美,無復可憾。近皇甫氏為刻外集。《展氏為刻五集,五集即少年時聽稱「文章江左家家玉,煙月揚州樹樹花」者是已。餘多稚俗之語,不堪覆瓿。世人猥以重名,遂概收梓。不知舞陽、絳灌既貴後,為人稱其屠狗吹簫,以為佳事,寧不沘顙?
三四九 五七言律,至仲默而暢,至獻吉而大,至於鱗而高;絕句俱有大力。要之,有化境在。
三五〇 獻吉有限韻《贈黃子蘭律云:「禁煙春日紫煙重,子昔為雲我作龍。有酒每邀東省月,退朝曾對掖門松。十年放逐同梁苑,中夜悲歌泣孝宗。老體幸強黃犢健,柳吟花醉莫辭從。」昌穀有《寄獻吉蘭律云:「汝放金鷄別帝卿,何如李白在潯陽?日暮經過燕市曲,解裘同醉酒爐傍。徘徊桂樹涼風發,仰視明河秋夜長。此去梁園逢雨雪,知予遙度赤城梁。」李雖自少陵,徐自青蓮,而李得青蓮長篇法,徐得崔、沈琢句法,當為本朝七言律翹楚。而諸家選俱未及,於鱗亦遣之,皆所未解也。
三五一 國朝習杜者凡數家,華容孫宜得杜肉,東郡謝榛得杜貌,華州王維楨得杜一支,合州鄭善夫得杜骨。然就其所得,亦近似耳。唯蘿陽具體而微。
三五二 李少卿報蘇屬國書,不必論其文及中有逗脫者,其傅合史傳,纖毫畢備,贗作無疑。第其辭感慨悲壯,宛篤有致,故是六朝高手。明唐伯虎《報文徵明》、王稚欽《答餘懋昭》二書,差堪叔季。伯虎他作俱不稱。稚欽于文割裂比擬亡當者,獨尺牘差工耳。
三五三 講學者動以詞藻為雕搜之技,工文者則舉拙語為談笑之資,若柄鑿不相入,無論也。七言最不易工,吾姑舉諸公數聯。如「翼軫眾星朝北極,岷蟠諸嶺導南條。」「天連巫峽常多雨,江過潯陽始上潮。」此薛文清句也。「溪聲夢醒偏隨枕,山色樓高不礙牆。」 「狂搔短髮孤鴻外,病臥高樓細雨中。」 「千家小聚村村暝,萬里河流處處同。」 「殘書漢楚燈前壘,小閣江山霧襄詩。」「化石未成猶有淚,舞鸞雖在不篤塵。」此莊孔陽句也。「竹林背水題將遍,石筍穿沙坐欲平。」 「出牆老竹青千個,泛浦春鷗白一雙。」 「時時竹幾眠看客,處處桃符寫似人。」 「竹徑傍通沽酒寺,桃花亂點釣魚船。」此陳公甫句也。「萬里滄江生白髮,幾人燈火坐黃昏。」 「半空虛閣有雲住,六月深松無暑來。」 「春山日暮成孤坐,遊子天涯正憶歸。」 「沙邊宿鷺寒無影,洞口流雲夜有聲。」 「春岩過雨林芳淡,暗水穿花石溜分。」 「且留南國春山興,共聽西堂夜雨聲。」 「天迥樓臺含氣象,月明星斗避光輝。」 「幽人月出每孤往,棲烏山空時一嗚。」 「山色古今余王氣,江流天地變秋聲。」 「棋聲竹裏消閒晝,藥裂窗前對病僧。」 「兒繞旌旗千嶂暗,風傳鈐柝九溪寒。」此乇義成句也。何嘗不極其致!
三五四 公甫少不甚攻詩,伯安少攻詩而未就。故公甫出之若無意者,伯安出之不免有意也。公甫微近自然,伯安時有警策。
三五五 顧華玉才華在朱鄭之上,特以其調少下耳。如「君王自信圖中貌,靜女虛迎夢裏車。」又「古寺頻來僧盡老,重陽欲近蟹爭肥。」無論體裁,俱雋婉有味。至「御前卻輦言無忌,眾裏當熊死不辭。」尤凶矯矯壯麗。朱句如「寒菊抱花餘舊摘,慈鴉將子試新飛。」亦白楚楚。華玉填楚、詔修《承天志》,以王庭陳顏木應,後不稱旨,一時人亦以為非宜。自今思之,白不可及。華玉能識今江陵公于未冠時,足稱具眼。
三五六 乇敬夫七言律,有「出門二月已三月,騎馬陳州來毫州二首,風調佳甚,而選者俱不之知,何也?
三五七 邊庭實《聞己卯南征事》云:「不信土人傳接駕,似陰天語詔班師。」此欲為古人惻怛忠厚之語,而未免紐造也。至結語「東海細臣瞻巨鬥,北樞終夜幾曾移」,愈有理趣而愈不佳。「東海寫北樞」猶為彼善,「細臣」、「巨鬥二一字何出?吾最愛其「庭際何所有?有萱復有芋。白聞秋雨聲,不種芭焦樹。」於鱗《詩刪》亦收之。然「芭蕉二且可言樹?芋豈庭中佳物?且獨無雨聲乎?俱屬未妥,若作「白憐秋雨滴,不復種芭蕉」,或雲「自聞秋雨聲,不愛芭蕉色」,則上韻亦自可押,而意尤深婉。如《題文山祠》:「花外子規燕市月,柳邊精衛浙江潮。」卻甚精麗。
三五八 邊庭實以按察移疾還,每醉則使兩伎肩臂,扶路唱樂,觀者如堵,了不為怪。關中許宗魯、何棟,西蜀楊名,無夕不縱侶,漸以成俗,有規楊用修者,答書雲,「文有仗境生情,詩或托物起興。如崔延伯每臨陣,則召田僧超為壯士歌;宋子京修史,使麗豎熒椽燭。吳元中起草,令遠山磨喻糜。是或一道也。走豈能執鞭古人?聊以耗壯心,遣餘年。所謂老顛欲裂風景者,良亦有以。不知我者不可聞此言,知我者不可不問此言。」
三五九 康得涵六十,要名伎百人為百歲會。既會畢,了無一錢,第持牋命詩送王邸處置。時鄂杜王敬夫,名位差亞,而才情勝之,倡和章詞,流布人間,遂為關西風流領袖,浸淫汴洛間聞,遂以成俗。
三六〇 崔子鍾好劇飲,當口至五鼓,踏月長安街,席地坐。李文正時以元相朝天,偶過早,遙望之曰:「非子鍾耶?」崔便趨至輿傍拱曰:「老師得少住乎?」李曰:「佳」。便脫衣行觴,火城漸繁,始分手別。崔每一舉百餘觥船不醉,醉輒呼劉伶小子「恨不見我。」
三六一 楊用修自滇中戊暫歸瀘,已七十餘,而滇士有讒之撫臣禺者。咼俗戾人也,使四指揮以銀鐺鎖來。用修不得已至滇,則昺已墨敗,然用修遂不能歸,病寓禪寺以沒。
三六二 明興,稱博學饒著述者,蓋無如用修。其所撰有《升庵詩集》、《升庵文集》、《升庵玉堂集》、《南中集》、《南中續集》、《七十行戍稿》、《升庵長短句》、《陶情樂府》、《績陶情樂府》、《洞天玄記》、《滇載記》、《轉注古音略》、《占音叢目》、《古音獵要》、《古音復字》、《古音駢字》、《古音附錄》、《異魚圖賛》、《丹鉛餘錄》、《丹鉛績錄》、《丹鉛摘錄》、《丹鉛閏錄》、《丹鉛別錄》、《丹鉛總錄》、《墨池瑣錄》、《書品詞品》、《升庵詩話》、《詩話補造》、《箜篌新詠》、《月節詞》、《檀弓叢訓》、《瑾戶錄》、《瀑布泉行》、《須候記》、《夏小正錄》、《升庵經說》、《楊子卮言》、《卮言閏集》、《敝帚》、《病榻手吹》、《唏簽既》、全八八索隱》、《六書練證》、《經書指要》。其所編纂有《詞林萬選》、《禪藻集》、《風雅逸編》、《藝林代山》、《五言律祖》、《蜀藝文志》、《唐絕精選》、《唐音百絕》、《皇明詩抄》、《赤牘清裁》、《赤牘拾遺》、《經義模範》、《古文韻語》、《敘管子錄》、《引書晶鈍》、《選詩外編》、全父游詩錄》、《絕句辨體》、《蘇黃詩體》、《宛陵六一詩選》、《五言三韻詩選》、《五言別選》、《李詩選》、《杜詩選》、《宋詩選》、《詩選》、《群片麗句》、《名奏菁英》、《群公四六節文》、《古今風謠》、《古韻詩略》、《說文先訓》、《文海釣鱉》、《禪林鉤玄》、《填詞選格》、《百誹明珠》、《古今詞英》、《填詞玉屑》、《韻藻》、《古諺古雋》、《寰中秀句》、《六書索隱》、《六書練證》、《逸古編》、《經《:指要》、《詩林振秀》楊工於證經,而疏于解經;博于稗史,而忽於正史·詳於詩事,而不得詩旨;精於字學,而拙於字法;求之宇宙之外,而失之耳目之前。凡有援據,不妨墨守,稍涉評擊,末盡輸攻。
三六三 用修謫滇中,有東山之癖。諸夷酋欲得其詩翰不可,乃以精白綾作祴遺諸伎服之,使酒間乞書。楊欣然命筆,醉墨淋漓裙袖,酋重賞伎女,購歸裝潢成卷。楊後亦知之,便以為快。
三六四 用修在瀘州,嘗醉,胡粉傅面,作雙丫髻插花,門生舁之,諸伎捧觴,遊行城市,了不為怍。人謂此君故自汙。非也,一措大裹赭衣,何所可忌?特是壯心不堪牢落,故耗磨之耳。
三六五 予少時嘗見傳楊用修《春興》末聯云:「虛擬短衣隨李廣,漠家無事勒燕然。」甚美其意,為之擊節。又讀陸子淵《聞警》一聯云:「大將能揮白羽扇,君王不愛紫貂裘。」紫貂事,雖稍涉宋,然不甚露。其使事之工,駢整含蓄,殊不易匹。後得全什讀之,俱不稱也。因記於此。
三六六 常明卿多力善射,雖為文法吏,時幹韋跗注,兩韃騎而馳于郊,諸徹侯子弟從俠少年飲,常前突據上坐,起角射,鹹不及。問稍知為常評事,敬之,奉大白為壽。常引滿沾醉,競馳去弗顧。又時過侶家宿,至日高舂徐起,或參會不及,長吏訶之,敖然曰:「故賤時過從胡姬飲,不欲居薄耳。」《兄用考調判陳州,庭詈禦史,以法罷歸,益縱酒自放。居恒從歌伎,酒問度新聲,悲壯豔麗,稱其為人。又好彭老禦內術,自謂得之,神仙可立致。一日省墓,從外舅滕洗馬飲,大醉,衣紅腰雙刀,馳馬塵絕,從者不及前。渡水,馬顱見水中影,驚蹶墮水,刃出於腹,潰腸死,年僅三十四。平陽守王溱其故人,為收葬之。常有詩《吊韓信》曰:「漢代稱靈武,將軍第一人。禍奇緣躡足,功大不謀身。帶礪山河在,丹青祠廟新。長陵一環土,寂寞亦三秦。」至今為中原豪俠之冠。
三六七 豐坊者,初字存禮,舉進上高第,為禮部主事。以無行黜歸家,坐法竄吳中,改名道生,字人翁,年老篤病死。坊高材博學,精法書,其於《十三經》自為訓詁,多所發明。稍誕而僻者,則託名占注疏,或創稱外國本,于構詩文。下筆數千言立就,則多刻它名士大夫印章,偽撰字稍陸拙,則假曰:「此某碑某碑體也。」又為人撰定法書,以真易贗,不可窮詰。又用蓄毒蛇藥殺人,強淫子女,奪攘財產。事露,人畏而恥之。吾友沈嘉則云:「蓄毒蛇以下事無之,第狂僻縱口,若含沙之蠱,且類得心疾者。」因舉其一端雲,嘗要嘉則具盛饌,結忘年交。居一歲,而人或惡之,曰:「是嘗笑公文者。」即大怒,設醮詛之上帝,凡三等,云:「在世者,宜速捕之;死者下無間獄,勿令得人身。 一等,皆公卿大夫與有睚眥者也;二等,文士或田野布衣,嘉則為首;三等,鼠蠅蚤虱蚊也。」此極大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