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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487
藝苑巵言卷七
三六八 高子業少負淵敏,生支幹與偽漢友諒同。既遷楚臬,恒邑邑不自得,發病卒,穴友諒彭湖之歲也。其詩如:「積賤詛有基,履榮誠無階。」「既妨來者途,誰明去矣懷。」「茫然大楚國,白日失兼城。」「久臥不知春,茫然怨行役。」「為客難稱意,逢人未敢言。」「失路還為客,他鄉獨送君。」「眾女競中閨,獨退反成怒二「寒星出產少,秋露墜衣繁。」「以我不如意,逢君同此心。」「當軒留駟馬,出戶倚雙童。」「裡中夷門監,牆外酒家胡。」「為農信可歡,世白薄耕稼。」「問年有短髮,逐世無長策。」「林深得口薄,地掙覺蟬多。」又「文章知汝在,功名何物是。」「騎馬問春星,殘雨夕陽移。」清婉深至,五言上乘。
三六九 王稚欽少為文,頃刻便就,多奇氣。然好狎遊黏竿、風鴟諸童子樂。又蹶不可馴,父每扶撲之,輒呼曰:「大人奈何輒虐海內名士耶?」為翰林庶起士,詩已有名,共意不可一世,僅推何景明而好薛蕙、鄭善夫。故事,學士二人為庶起士師,甚嚴重,稚欽獨心易之。時登院署中樹而窺學士過,故作聲驚使見。大恚,然度無如何,佯為不知也,乃已。當授官給事中,用言事,故詔特予外補裕州守。既中不屑州,而以諫出。知當召,益驕甚,台省監司過州,不出迎,亦無所托疾。人或勸之,怒曰:「齷齪諸盲官,受廷陳迎耶?當不愧死?二日出候其師蔡潮,以他藩道者,潮好謂曰:「生來候我固厚,而分守從後來,亦一見否?且生厚我以師故,即分守君命也。」稚欽曰:「善」。乃前迎分守,而分守既下車,敷州吏微過,當稚欽笞之十。稚欽大罵曰:「蔡師悮王先生見辱。」挺身出,悉呼其吏卒從守,勿更侍,一府中僧伏,亡敢留者。分守窘不能具朝鋪,謀于蔡潮,潮為謝過,稍給之,僅得夜引去。於是監司相戒,莫敢道裕州,而恨稚欽益甚。為文致逮下獄,削秩歸。家居愈益自放,達官貴人來購文好見者,稚欽多蓬首垢足囚服應之。間衣紅紆窄衫,跨馬或騎牛,嘯歌田野問,人多望而避者。晚節詩律尤精,好縱倡樂。有《聞箏蘭首:「花月可憐春,房攏映玉人。思繁纖指亂,愁劇翠峨顰。授色歌頻變,留賓態轉新。曲終仍自敘,家世本西秦。」又一書答人云:「綺席屢改,伎倆雜陳,絲肉競奏,宮徵暗和。羲和既逝,蘭音嗣輝,逸興狎驚,幹霄薄雲。禮廢罰弛,履遺纓絕。」俱妙極形容,可謂才子。
三七〇 顏惟喬為亳守,有幹聲,與武帥構訐罷歸。故人為分守至,隨訪之,屏跡不可復見。既行部他邑,有田父荷擔,以只鷄廠酒,由中道人者,訶之,乃惟喬也,因留劇飲至醉,委廠擔而去。追問邸舍人,莫能蹤跡。惟喬草《隋志》,稱良史,餘讀之殊不稱。又徐子與致其全集若干卷,亦平平耳,遠不逮王裕州。
三七一 鄭郎中善夫,初不識王儀封廷相,作《漫興》十首,中有云:「海內談詩王子衡,春風坐遍魯諸生。」後鄭卒,王始知之,為位而哭,走使千里致奠,為經紀其喪,仍刻其遺文。人之愛名包如比。
三七二 系太初玉立美髯,風神俊邁。嘗寓居武林,費文憲罷相東歸,訪之,值其晝寢,孫故臥不起。久之,費坐語益恭,孫乃出,又了不謝。送之及門,第矯首東望曰:「海上碧雲起,遂接赤城,大奇大奇。」文憲出謂馭者曰:「吾一生未嘗見此人。」吳中如徐博士昌谷詩,祝京兆希哲書,沈山人啟南畫,足稱國朝三絕。楊修撰之《南中稿》,穠麗婉至,華學士之《岩居稿》,清淡筒遠,俱遠勝玉堂之作。然楊稿自南充王公刻外,絕不能佳。貴精不貴多,寧獨用兵而已哉!
三七三 胡孝思嘗為吾吳郡守,才敏風流,前後罕儷。公暇多遊行湖山園亭間,從諸名士一觴一詠,題墨淋漓,遍于壁石。後遷禦史中丞撫河南,肅帝幸楚,為一律紀事云:「聞道鑾輿曉渡河,嶽雲縹緲護晴珂。千官玉帛嵩呼盛,萬國衣冠禹貢多。鎖鑰北門留統制,璿璣南極扈羲和。穆天八駿空飛電,湘竹英皇淚不磨。」刻之石。後以他事坐罷,家居者數載矣,嘗撲一貪令王聯,其人為產部主事,以不職免,殺人下獄當死,乃指「穆天」、「湘竹」為怨望呪詛,而所繇成獄,及生平睚眥,皆指為孝思奸黨奏之。上大怒,悉捕下獄,欲論死,分宜相陶真人力救解。久之乃罷免,猶摘杖孝思三十。當是時,孝思將八十矣,了不怖懾,取錦衣獄中柱械之類八,曰「制獄八景」,為詩紀之。眾爭咎孝思,掣其筆曰:「君正坐詩至此耳,尚何吾伊為?」孝思澹然詠不輟曰:「坐詩當死,今不作詩,得免死耶?」出獄時,謝茂秦貽之詩,有云:「白首全生逢聖主,青山何意見騷人。」孝思方病杖創甚,呻吟間,猶口占韻以謝。人謂孝思意氣差勝蘇長公,才不及耳。
三七四 孝思守吳日,于諸生最好黃勉之、王履吉、袁永之,而不能知陸浚明。黃、王俱不振以死,而永之領解甲第臚傳。浚明再魁省會試,館選第一,為給事中,主試浙江。時孝思以左參政與鹿嗚宴,頗遭譏訕,人兩不與也。勉之為人本任誕,而矜局自位置,時引勝流為重,最稱博洽。于文多擬古而不出自然,好持論而不其當,負經濟而寡切用,然視吳人膚立皮相者天壤矣。履吉玉立秀雅,饒酒德,使人愛而思之。詩筆翩翩華麗,足稱名家。浚明高爽奇逸,尚氣慷慨,急人之難甚於己,頗負用世才而不究。永之高猶白好,時有恡聲。然二子文實清雅典則,非它瑣瑣比也。浚明不長於詩,亦不以詩自顯。
三七五 黃才伯詩亦有佳語,如:「青山知我吏情澹,明月照人歸夢長。」又:「長空贈我以明月,海內知心惟酒杯。門前馬躍簫鼓動,柵上鷄啼天地開。倦游卻憶少年事,笑擁如花歌落梅。」雖格不其古,而逸宕可取。然至末句乃自注云:「欲盡理還之喻。」蓋此公作美官講學,恐人得而持之也,可發詞林一笑。
三七六 少陵句云:「淮王門有客,終不愧孫登。」頗無關涉,為韻所強耳。後世不解事人,翻以為法。至於北地所謂「鄭綮騎驢,無功行縣,」行縣、騎驢,既非實事,王績、鄭綮,又否通人,生俗無謂,大可戒也。近代謝茂秦大有此病,蓋不學之故。
三七七 江暉字景陽,文昭公瀾子也。以翰林修撰為按察愈事,年三十六死,有文集曰《亶爰子集》。按《山海經》口:「賣爰之山多水,無草木,不可以上。有獸焉,其狀如狸而有發,名口類,自為牝牡,食者不妬。」取以名集,別無深義。暉好以奇癖字作文,初若不易解者,解之得平平耳。王稚欽有詩嘲之云: 「江生突兀揚文風,千奇萬怪難與窮。博物豈惟精《爾雅》,識寧何止過揚雄。古心已出《丘》《素》上,邃旨或與神明通。求深索隱苦不置,一言忌使流俗同。令弟大篆逼鐘鼎,絕藝恥作斯、邕等。生也為文遣弟書,一出皆稱二難並。縱有楚史不可讀,滿堂觀者徒張目。少年往往致譏評,生也不言但捫腹。君不見,好醜從來安可期,豪傑有時翻自疑。伯牙竟為知音惜,卞氏能無抱璞悲。請君寶此無易轍,聖人復起當相知。」讀此大略可見。
三七八 黃五嶽省曾言南城羅公圯,好為奇古,而率多怪險俎飣之辭。居金陵時,每有撰造,必棲踞于喬樹之巔,霞思天想,或時閉坐一室。客有於隙間窺者,見其容色枯槁,有死人氣,皆緩履以出。都少卿穆乞伊考墓銘,銘成,語少卿曰:「吾為此銘,瞑去四五度矣。」今其所傳《圭峰稿》者,大抵皆樹巔、死去之所得也。
三七九 「宮采初傳長命縷,中官競插辟兵符。」「衡陽刺史新除道,濟北藩王已上書。」「雪後錦裘行塞外,月明清嘯滿樓中。」「賜第近連平樂觀,入朝新給羽林兵。」「儒生柬合承顏色,酋長西羌識姓名。」「繁花向日宜供笑,幽烏逢春各異啼。」「老去自吹秦觱栗,西征曾比漠嫖姚。」「水落盡如雷電過,山回俱作鳳皇飛。」「山學翠屏開作畫,水從金谷瀉成春。」「門逕近連馳道樹,池塘遙接漢宮流。」「雲裁玉葉和煙潤,瀑濺珠花映雨飛。」——此嘉靖時為初唐者也。「細雨薜蘿侵石徑,深秋梗稻滿山田。」「業淨六根成慧眼,身無一物到茅庵。三空庭廬嶽晴雲色,燕坐潯陽江水聲。」「虎患已從鄰境去,猿聲偏近郡齋前。」「萬里辭家身是夢,三年作郡口為碑。三繞院松林嵐翠重,滿庭蕉葉雨聲多。」「清樽自對叢花發,高枕無如啼鳥何?」——此其稍變而中唐者也。
三八〇 吾友宗子相,天才奇秀,其詩以氣為主,務於勝人,閭有小瑕及遠本色者,弗恤也。吳明卿才不勝宗,而能求詣實境,務使首尾勻稱,宮商諧律,情實相配。子相自謂勝吳,默已不戰屈矣。徐子與斟酌二子,頗得其中,已是境地,精思便達。梁公實工力故久,才亦稱之,嘗為別餘輩詩一百韻,膾炙人口。惜悟汗未幾,中道摧殞,每一念之,不勝威明絕鍔之痛。三八一 子相自闔中手一編造餘,乃五七言近體,予摘其佳句書之屏閭。雖沈侯采王筠之華,皮生推浩然之秀,不是過也。世言古今不相及,殊瞶瞶,有識者當辨之耳。中聯寄贈予者,如:「萬里蘼蕪色,秋風一夜深。」又:二身詩作癖,萬事酒相捐。寫枕簟疎秋雨,江山隔暮煙。」又:「金山一柱立,滄海萬波隨。」又:「愁來失俯仰,書去畏江河。」又:「屢書心盡折,一字眼堪枯。」又:「袖中芳草寒相負,馬首梅花春自憐。」「孤角千家滄海戍,故人雙鬢薊門煙。」他作如:「開尊銷夜燭,聽雨長春蔬。」又:「爾輩甘雲臥,吾生豈陸沈?」又:「宦情疎病後,世事得愁先。」又:「青山移病遠,白雁寄書輕。」又:「忽雨新楓橘,如雲長蕨薇。」又:「江樹低從密,溪流曲更分。」又:「雨氣千江入,秋聲萬木多。」又:「日落中原紫,天高北斗垂。」又:「夜立殘砧杵,園行久薜蘿。」又:「江平低雁翼,潮落進漁竿。」又:「星河雙杵夕,風雨七陵秋。」又:「戰伐乾坤色,安危將相功。」又:「白雪孤調世,黃金巧識人。」又:「種橘開新溜,尋芝數落霞。」又:「生難看白髮,死豈負青山。」又:「誰家羌笛吹明月,無數梅花落早春。」又:「愁逐鴻雁中原去,眼底龍蛇畏路多。」又:「沖泥匹馬時時立,入座寒雲片片孤。」又:「絕壁書開風雨色,斷虹秋掛薜蘿長。」結句如:「登樓知有賦,莫向眾人傳。」又:「浮生悶遠近,斟酌向鷗鶸。」又:「泰陵千古淚,一灑翠華東。」又:「吾將付風雨,片片作龍鱗。」賦筍又:「自知寒色甚,不敢怨明珠。」又:「薊門舊侶能相憶,八月雙鴻起太湖。」又:「衣裳歲暮吾將換,好與青山長薜蘿。」』:「浮生轉覺江湖窄,難把衣裳任芰荷。」又:「醉來偃蹇三湘裹,更是何人白雪篇。」又:「江門十里垂楊色,莫把時名負釣綸。」精言秀語,高處可掩王、孟,下亦不失錢、劉。
三八二 謝茂秦曳裾趟藩,嘗謁崔文敏銑,崔有詩贈之,後以救盧次楩,北游燕,刻意吟詠,遂成一家。句如:「風生萬馬間。」又:「馬渡黃河春草生。」皆佳境也。其排比聲偶為一時之最,第興寄小薄,變化差少。僕嘗謂其七言不如五言,絕句不如律,古體不如絕句。又謂,如程不識兵,部伍肅然,刁鬥時擊,而寡樂用之氣屍
三八三 吾嘗合刻盧次櫃、俞仲蔚及茂秦集,蓋取次櫃騷賦,俞五言古,謝近體為一耳。然歌行既乏,絕句亦少。俞嘗有《寶劍篇》中云:「海內嘗令萬事平,匣中不惜千年死。」如此語亦不可多得。
三八四 徐子與之於各體,無所不工,明卿乃有獨至。
三八五 李于鱗文,無一語作漠以後,亦無一字不出漢以前。其自敘樂府云:「擬議以成其變化。」又引:「日新之謂盛德。」亦此意也。若尋端議,擬以求日新,則不能無微憾。世之君子乃欲淺摘而痛訾之,是訾古人矣。
三八六 文繁而法,且有委,吾得其人,曰李於鱗。簡而法,且有致,吾得其人,曰汪伯玉。
三八七 餘嘗有《漫興》十絕,其二云:「野夫興到不復刪,大海回風生紫瀾。欲問濟南奇絕處,蛾眉天半雪中看。」於乎!此義邈矣,寥寥誰解者?
三八八 於鱗與子與書云:「許殿卿《海右集》,屬某中尉為序,不佞嘗欲畀諸炎火。」乃周公瑕亦曰:「是既已不能禁其傳,然不可以欺智者,亦唯任之。」昨歐楨伯訪海上云:「某謂於鱗近過一國尉園亭賦詩,落句雲『司馬相如字長卿』,鄙不成語乃爾,定虛得名耳。」此正是遊戲三昧,似稚非稚,似拙非拙,似巧非巧,不損大家,特此法無勞模擬耳。於鱗之欲焚某序,的然不錯也。
三八九 於鱗才,可謂前無古人,至於裁鑒亦不能無意向。餘為其《古今詩刪》序云:「令於鱗而輕退古之作者,間有之,於鱗舍格而輕進古之作者,則無是也。」此語雖為于鱗解紛,亦大是實錄。
三九〇 始見於鱗選明詩,餘謂如此何以鼓吹唐音?及見唐詩,謂何以衿據古《選》?及見古《選》,謂何以箕裘《風》《雅》?乃至陳思《贈白馬》、杜陵、李白歌行,亦多棄擲,豈所謂英雄欺人,不可盡信耶?
三九一 於鱗為按察副使,視陝西學,而鄉人殷者來巡撫。殷以刻竅名,尤傲而無禮,嘗下檄於鱗代撰奠章及送行序。于鱗不樂,移病乞歸,殷固留之,入謝,乃請曰:「台下但以一介來命,不則尺蹏見屬,無不應者,似不必檄也。」殷愕然起謝過,有所屬撰,以名刺往。而久之復移檄,於鱗恚曰:「彼豈以我重去官耶?」即上疏乞休,不待報竟歸。吏部惜之,用何景明例,許養疾,疾愈起用。蓋異數也。于鱗歸杜門,自兩台監司以下請見不得,去亦無所報謝,以是得簡倨聲。又嘗為詩,有云:「意氣還從我輩生,功名且付兒曹立。」諸公聞之,有欲甘心者矣。
三九二 於鱗一日酒間,顧餘而笑曰:「世固無無偶者,有仲尼則必有左丘明。」餘不答,第目攝之,遽曰:吾悮矣。有仲尼,則必有老聃耳。」其自任誕如此。
三九三 於鱗嘗為朱司空賦新河詩,中一聯曰:「春流無恙桃花水,秋色依然瓠子宮。」不知者以為上單下重。按:三月水謂之桃花水,為害極大。此聯不惟對偶精切,而使事用意之妙,有不可言者。闘鯛《九州記》,.「正月解凍水,二月白蘋水。三月桃花水,四月瓜蔓水,五月麥黃水,六月山礬水,七月豆花水,八月荻苗水,九月霜降水,十月後槽水,十一月走淩水,十二月蹙淩水。」
三九四 於鱗自棄官以前,七言律極高華,然其大意恐以字累句,以句累篇,守其俊語,不輕變化。故三首而外,不耐雷同。晚節始極旁搜,使事該切,措法操縱,雖思探溟海,而不墮魔境。世之耳觀者,乃謂其比前少退,可笑也。歌行方入化而遂沒,惜其不多,寥寥絕響。
三九五 餘為比部郎,嘗與蔡子木臬副、徐子與主事、吳明卿舍人、謝茂秦布衣飲。謝時再游京師,詩漸落,子木數侵之;已被酒,高歌其夔州諸詠,亦平平耳。甫發歌,明卿轍鼾寢,鼾聲與歌相低昂,歌競,鼾亦止,為若初醒者。子木面色如上,雖予輩亦私過之。子與復與子木論文,不合而罷。後五歲,子木以中丞撫河南,子與守汝寧,明卿謫歸德司理,張肖甫謫裕州同知,皆屬吏也。子木張宴,備賓主,身行酒炙,曰:「吾烏得有其一,以慢三君子。」尋具疏薦之。餘謂子木雅士不俗,居然前輩風,近更寥寥也。
三九六 王允甯為修撰時,餘嘗一再識之,長大白皙,談說時事,慷慨激烈,男子也。于文遠則祖述司馬少陵,近則師稱北地而已,意不可一世士。又好嫂罵人,人多外慕而中畏之。其所最善者孫尚書升,時為中允,其同年敖祭酒,以書規切之,允寧答云:「僕猶夫故吾耳,顧于南中不宜,且南中亦不宜於吾。以故人取其近似者以為名,曰伉厲守高也。且僕慧直樸略,受性已定,猶僕之貌,修幹廣顯,昂首掀眉,揭膺闊步,皆造化陶冶,不可移易。古之挾羅術者,能蛻入骨,不能易人貌。今公責僕,勿高勿卑,擇中而居之,亦嘗有以裡婦之效顰聞於公者乎!僕即死勿願也。」允寧後念其母老病,乞南,得國子祭酒。歸省,道經華山,為文祭之。大約以母素敬神而不蒙庇,即愈吾母病,吾太史也,能為文以不朽神。其辭頗支離怪誕。居無何,以地震死。西安李戶部愈素恨允甯,假華山神為文詈而戮之。今竝傳關中。
三九七 謝茂秦年來益老諄,當口寄示擬李、杜長歌,醜俗稚鈍,一字不通,而自為序,高自稱許。其略云:「客居禪宇,假佛書以開悟。暨觀太白、少陵長篇,氣充格勝,然飄逸沈鬱不同,遂合之為一,入乎渾淪,各塑其像,神存兩妙。此亦攝精奪髓之法也。」此等語何不以溺自照。又俞仲蔚古調本是名家,五言律亦不惡,沾沾為七言律不已,何也?乃知宇宙大矣,無所不有。王允甯生平所推伏者,獨杜少陵,其所好談說,以為獨解者,七言律耳。大要貴有照應,有開闔,有關鍵,有頓挫,其意主興主比,其法有正插,有倒插。要之杜詩亦一二有之耳,不必盡然。予謂允甯釋杜詩法如朱子注《中庸》一經,支離聖賢之言,束縛小乘律,都無禪解。
三九八 于鱗擬古樂府,無一字一句不精美,然不堪與古樂府竝看,看則似臨摹帖耳。五言古,出西京、建安者,酷得風神。大抵其體不宜多作,多不足以盡變,而嫌於襲,出三謝以後者,峭峻過之,不甚合也。七言歌行,初甚工於辭,而微傷其氣;晚節雄麗精美,縱橫自如,烽然春工之妙。五七言律,自是神境,無容擬議。絕句亦是太白、少伯雁行。排律比擬沈、宋,而不能盡少陵之變。志傳之文,出入左氏、司馬,法甚高,少不滿者,損益今事以附古語耳。序論雜用《戰國策》、《韓非》諸子,意深而詞博,微苦纏擾。銘辭奇雅而寡變,記辭古峻而太琢,書牘無一筆凡語。若以獻吉竝論,于鱗高,獻吉大;于鱗英,獻吉雄,』於鱗潔,獻吉冗;于鱗艱,獻吉率。令具眼者左右袒,必有歸也。
三九九 馮汝言纂取古詩,自穹古以至陳、隋,無所不采,且人傳其略,可謂詞家之苦心,藝苑之功人矣。然遠則延壽《易林》、《山海經圓贊》,近而周興嗣《千文》皆在所遣,恐當補錄。
四〇〇 喬景叔世甯,己酉歲以楚藩參入賀萬壽。余時見之,短而髯,溫然長者也。所有行卷,僅百餘篇耳,頗膾炙人口。又十餘年,景叔卒。近有以其《丘隅集》來者,雲景叔所自選。餘猶記其行卷內一七言律,《寄王太史元思謫戍玉壘》者,云:「學士兩朝供奉年,上林詞賦萬人傳。一從玉壘長為客,幾放金雞未凝還。聞道買田臨灌口,能忘歸馬向秦川。五陵它日多豪俊,空望城南尺五天。」詞頗佳,而集不之選,何也?集詩小弱不稱,豈梓行者有長吉友人之恨耶?聞康得涵卒後,佳文章俱為張孟獨摘取,今其集殊不滿人意。以此予于於鱗,不為刪削耳。
四〇一 太原兄弟,俱擅菁華;貢士沖、司直淳,司勳汸。虞部濂。汝南父子,嗣振《騷》《雅》。竹曾姬水徵仲三絕,彭嘉有二,道復二妙,括得其一。吳中一時之秀,海內寡儔。
四〇二 皇甫子安之柬覽,古《選》頗勝;子循之憚棲,近體為佳。子安卒,蔡子木以詩哭之云:「五字沈吟詩品絕,一官憔悴世途難。」可謂實錄。蔡每對餘讀,輒哽咽淚。又華先生《哭施子羽》云:「生前獨行殊寡諧,死後遣文更誰輯?」比之一領青衫消不得者,更神傷矣。
四〇三 余十五時,受《易》山陰駱行簡先生。一日,有鬻刀者,先生戲分韻教余詩,餘得「漠」字,輒成句云:「少年醉舞洛陽街,將軍血戰黃沙漠。」先生大奇之,曰:「子異日必以文嗚世。」是時畏家嚴,未敢染指,然時時取司馬、班史、李杜詩竊讀之,毋論盡解,意欣然自輸快也。十八舉鄉試,乃間於篇什中得一二語合者。又四年成進士,隸事大理,山東李伯承烽烽有俊聲,雅善餘持論,頗相下上。明年為刑部郎,同舍郎吳峻伯、王新甫、袁履善,進余於社。吳時稱前輩、名文章家,然每餘一篇出,未當日不擊節稱善也。亡何各用使事及遷去。而伯承者,前已通余于於鱗,又時時為余言於鱗也。久之,始定文,自是詩知大曆以前,文知西京而上矣。已丁鱗所善者布衣謝茂秦來,已同舍郎徐子與梁公宵來,吏部郎宗子相來,休沐則相與揚扢,冀于探作者之微,蓋彬彬稱同調雲。而茂秦、公實復義解去。於鱗乃倡為五子詩,用以紀一時交遊之誼耳。又明年,而餘使事竣還北,於鱗守順德出,茂秦登吳明卿。又明年,同舍郎餘德甫來。又明年,廣部郎張肖甫來。吟詠時流布人間,或稱七子或八子,吾曹實未嘗相標榜也。而分宜氏當國,自謂得旁采風雅權,讒者間之,耽耽虎視,俱不免矣。
四〇四 餘自遘家難時,素鱸之暇,杜門塊處,獨新蔡張助甫為驗封郎,旬一再至。余固卻之,張笑曰:「足下乃以一吏部榮我乎?」余歸,張亦競左遷以去。自是吾黨有「三甫」:肖甫之雄爽流暢,助甫之奇秀超詣,德甫之精嚴穩稱,皆吾所不及也。
四〇五 吾弟世懋,自家難服除後,一操觚遂爾靈異,神造之句,憑陵作者。唯未為古樂府耳,其它皆具體而微。吾偶遣信問於鱗,漫及之曰:「家弟軼塵而奔,咄咄來逼人,賴其好飲稍自寬耳。」於鱗亦云:「敬美視助甫輩自先驅,視元美雁行也。嘗取謝句「花萼嚶嗚」標君家兄弟,不然耶?」又一書云:「敬美乃負包宗含吳之志,稱天下事未可量,耽耽欲作江南一小英雄;尋將火攻伯仁,柰何不善備之也!」其見賞如此。
四〇六 吳人顧季狂,頗豪於詩,不得志吳,出遊人間。每謂余不滿吳子輩,至有筆之書者。間一有之,而未盡然也。記中年掛冠時,命游屐與諸於周旋,道華用短不入卑調,劉子威用長不作凡語;周公瑕挫名割愛,潛心吾黨;黃淳父麗句精言,時時驚坐;王百谷苟能去巧去多,便足名世;魏季朗滔滔洪藻,張幼于朗朗警思,佰起正自斐然,魯望必為娓娓;對陸叔平、俞仲蔚,便似見古人。又,雲間莫雲卿、練川殷無美詞翰清麗,時時命駕吾盧。步武之外,有曹甥子念者,近體歌行酷似其舅;王君載者,能為騷賦古文,饒酒德;亦何嘗落莫也。吾在晉陽有感云:「借問吳閶詩酒席,十年鷄口有誰爭?」殆是實錄。吾于詩文,不作專家,亦不雜調。夫意在筆先,筆隨意到,法不累氣,才不累法,有境必窮,有證必切,敢於數子雲有微長,庶幾未之逮也,而竊有志耳。
四〇七 有娥氏二女,居九成之台,得天燕,覆以玉筐,既而發視之,燕造二卵飛去不返,二女作歌,始為北音。禹省南土,塗山之女,令其媵候禹于塗山之陽,女乃作歌,始為南音。夏後孔甲,田于東陽黃山,天大風晦,人民室,其主方乳,或曰:「後來,良日也,必吉。」或曰:「不勝之必有殃。」孔甲曰:「以為餘子,誰敢殃之!」後折撩,斧斷其足。孔甲曰:「嗚呼!命矣。」乃作《破斧》之歌,始為東音。周昭王之右辛余靡有功,封于西翟,徙西河而思故處,始為西音。所謂四方之歌,《風》之始也。若在朝而奏者,被之鐘鼓管龠為《雅》、《頌》。秦青響遏行雲,虞公梁上座起;韓娥之音繞梁三夜;臨乘老姥,傳穀數日;緜駒、王豹之流,皆古歌之聖者,然亦單歌不合樂。以後《江南》、《子夜》、《前溪》、《團扇》、《懊燶》之屬,是其遺響。唐妓女所歌王之渙、高適,及伶工歌,元、白之詩,皆是絕句。宋之詞,今之南北曲,凡幾變而失其本質矣。唯吳中人棹歌,雖俚字鄉語,不能離俗,而得古風人造意,其辭亦有可采者。如陸文量所記:「月子彎彎照九州,幾家歡樂幾家愁?幾人夫婦同維帳?幾人飄散在它州?」又所聞:「約郎約到月上時,只見月上東方不見渠。音其不知奴處山低月上早,又不知郎處山高月上遲。」即使子建、太白,降為俚談,恐亦不能過也。然此田峻紅女作勞之歌,長年樵青,山澤相和,人城市問,愧汗塞吻矣。然則聽古樂而恐臥者,甯獨一魏文侯也!
四〇八 正德問有妓女,失其名於客所分詠,以骰子為題,妓應聲曰:「一片寒微骨,翻成面面心。自從遭點汙,拋擲到如今。」極清切感慨可喜。又一妓得一聯云:「故國五更蝴蝶夢,異鄉千里子規心。」亦自成語。
四〇九 潮陽蘇福八歲,賦《初月詩》:「氣朔盈虛又一初,嫦娥底事半分無。卻于無處分明有,哈似先天太極圖。」惜乎十四而夭。令陳白沙、莊定山,白首操觚,未必能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