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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應敖詩話 展鵬飛編纂

孫應敖（一五二七——一五八六），字山甫，號淮海。其先為貴州清平（今貴州都勻）人，後居南直隸如皋（今屬江蘇）。嘉靖進士。授戶科給事中，出補江西食事。累逢鄖陽巡撫，乞歸。萬曆初起原官，首請恤錄建文死事諸臣，入為大理卿，遙禮部右侍郎，以病予告。再起南工部尚書。卒，諡文恭。著有《淮海易談》、《律呂今解》、《律呂發明》、《學孔精言舍匯稿》、《孫山甫督學文集》等。本書輯錄其詩話八則。

一 餘門入關中，訪關中學士、人夫近代所撰述，徵文獻，乃監川子示余《西玄集》。讀之犁然，有當於心。集為大水胡氏所敘，凡二百首，大略已具。監川子又求得全稿，付二石子選，選之總得七百四蔔 八首。三石子因付餘鍥，以畢，監川子表揚之意。始余白延州歲試，旋轅道耀州，三石子觴餘尊經閣，相與論詩。餘曰：「世所談詩，詳哉其言之矣!然總之，則才情兩端。凡曰體格、采色、聲律、事類，皆才也；曰思致、比興、風調、神理，皆情也。才所經緯，蘊釀於情；情所緣飾，薦藉於才。總義精慮，紗先超悟，斯解脫之真機，密附之要詮也。」三石子曰：「韙戰!」又問詩之世代。餘曰：「近體、歌行，擅美于唐；五言、古體，軼塵于漢、魏。迪六朝者，則漢、魏之委流，而唐之濫觴也。代既殊制，人亦異軌，但逐才之篇易求，體情之制難得。雖莫不有傳，折衷無戾，見亦罕矣。」三石子頷之，曰：「蓮哉!」因與論近代諸詩、關中諸詩，而及《兩玄集》。三石子曰：「西玄子近體、歌行法唐，古體法漢魏，於才情無戾焉，其可傳已。」餘曰：「韙哉!」三子又曰：「西玄子為翰林編修，諫武皂南巡，被杖不屈，謫知泮州。親藩束手斂跡，貪墨吏解綬去，莫不以嚴見憚，所自樹奇特若是，顧終共官秩宗，未嘗有振矜色。讀其詩，率溫厚和平，無亢逸者，斯又何也?」餘曰：「世所謂才情者，可矯致介耶?西去子出其磨珊，裁共骯髒，委心素定，總術不迷，斯集之所繇叮傳也。使懷白樹奇特心，其養薄，其才情移矣，詩烏乎傳!」三石子又頷之，曰：「絰哉!」乃轉旋（按，疑有錯筒或脫、衍），遂風雨滿樓閣，余亟於行，乃能觴而別。集既鍥成，三石子先卒，不獲見矣。是日相與論辨頗多，皆莫逆於心，以不關是集，故不著。西玄子，姓馬名汝驥，諡文簡，綏德人。三石子，姓喬名世甯，即耀州人。監川子，姓王名崇古，蒲州人。(《孫山甫督學文集》卷三西玄集序》)

二 雲間袁凱所著《海叟集》，空同李子、大復何子，俱為敘以傳，亦俱稱其詩冠國初諸作者，顱世罕觀兒，余因再梓之。叟立朝大節，空同子嘆服，故餘不備論。特論作詩人旨，使欲引繩墨者，知審書焉。大復子謂：「三代以前不可一日無詩，故治美；三代以後言治不及詩，故靡有治。」此誠高論。又謂：「稱學為理者，比之曲墊，遂亡其辭；其為詩者，率牽時好，莫知上連，遂亡其意。」乃指歇行、近體，當取李劄及唐初盛唐諸人；古作必求諸漢、魏，所以令操觚者，審財擇而得堅決，甚具。然余嘗覽虞典，見所謂聲音克諧，可和神人，則義非專區區以聲音示貴務也。大要則在所謂持言志耳。志之指微矣，是性情之樞筅也。有其忐，然後可言詩，忐端則性情得矣，性情得則聲音諧矣。皆自然所疏屬，小可強也。而乃曰專尚詩，故治美不及詩，故靡有治，此何以稱焉?志所體物為意，忐所永言為辭。意廣斯不能存其辭，辭亡亦未有能獨存其意者，形神相守，人所由生，若之何可以削判也!無論三代，即後世專長擅能，如漢、魏之古作，唐人之歌行、近體，所山發藻樹義，敷寫委曲，使誦者哀獻而喜悅，慷慨而踟躕，以皆有性情，故能傳也。彼學步為趨，依妍為色，無論追漢、魏，追唐，即追三百篇，謂之言志，奚益?昔宋神宗詔范鎮、楊傑詳定人樂之失，一曰歌不永言、聲不依永、律不和聲，二曰八音不諧，三口金石專倫。反覆以辨器蚊，始也濫耳，極于汪洋，餘惜具不及言志之旨焉。大復於以持嗚當代，知詩之重，凡著作悉不詭於法，義能本諸性情，可以垂於後世。所以取海叟，意自有在。其序《海叟集》，小競說詩之歸宿，似俾業詩自紳繹者，故餘得備論之。（同上《重刻海叟集序》)

三 三石子喬公世甯卒，友人系應他志共墓矣。再敘其詩文，敘曰：文章為道，總機械十造化，妙興象於情性。凡品格程度，往獻談析，大略亦備矣。要必得所師承，則遵塗小詭，門戶堂奧叮循焉。入而義必用，志罔分始，精凝神會，是北宮無設於一間之旨，梓慶所繇，不敢以耗氣加成銨也。然非博極其趣，亦無以究竟指歸，精神所凝，會發之易窮傳也，不必遠文章之道，其難乎?明興當弘治、正德間，文治鬱起。是時，北地空同李子、信陽大復何子為之宗。三石子與空同子同產于秦，相距甚邇，少即慕效焉。稍長為諸生，適大復子來秦為督學使，首目三石子必且嗚世，必且耀後。於是立召前，立與語無常時，口授三石子意義，談必移日。自是三石子文思益偉，拔遊流俗，遂赫然以詩文雄關中，斯師承之正轍也。三石子既仕，官主事，宮中郎，官愈事，官督學使，官參政，官按察使，爵祿皆不入其心。官十五年，食不重味，身不離布衣，補其敝衣，一巾輒數年不易，於嗜好澹漠，顱獨心于詩文，是精神所凝會矣。三石子既心于詩文，乃積書至萬余卷，鞠明究曛，纂英擷華，凡宇宙間廣長救千萬里，上下敷千萬年，靡不融浹隨意所向而出之，較若畫一，信博極其趣哉。三石子詩文具在斯集，文不作漠以後語，詩不作唐以後語。洗剽效繁陋之習，一裁於造化、性情之真，傳也必遠。以三石子異稟，其成一家言必若此，文章之道信其難乎?三石子末沒，人人仰服，德行比于光嶽，凡侍坐聽論議，皆得所未有，再三歎嗟而去。諸交遊，與闕中新進，舊門下士無不迂道來訪，罔虛日。泊沒，臨哭敷百千人，奔吊相屬於道塗。其人如此，其集之出，其傳之必遠，抑又可知士多惜。三石子宮至按察使，遂自靳其用。嗟!嗟!空同子、大復子宮止督學使，視按察使又稍亞，今二子所傳何似耶?集曰「丘隅」，本三石子所自命詩云：「綿蠻黃烏，止於丘隅。」小丘，三石子隱居所也。然其命意，抑又澹漠遠矣。（同上《丘隅集序》)

四 憲使夢鶴田公，示余清碧先生杜伯原詩一卷，餘讀而哀憐之，已，又斂襟漢服，若觀其人，親邑其節行也。詩本仿藉，烏有無是，諸名以詭異蹤跡，故寓興遠，雖繩步問有出入，要在解釋積結，洮汰深憤，于矯俗厲化具有功德。以是田公深味其言，欲傳佈焉。（同上《穀音序》)五 見岳蔣子，餘同裡人戚郵也。自少能詩，有俊逸才，鬱鬱播關譽序校間。當時自謂可立齊廊廟，顧今十舉猶不第。嗟嗟惜哉!茲歲辛酉秋，餘便歸省覲，適兒岳子不第亦歸，過訪餘，持詩一卷相示，凡八十一首。其思結，其情苦，其格律壯而悲。余以謂見嶽子，昔固有聞於道，豈應厄窮，遂戚成至此。要以負其奇不遂，一展所蘊，姑以是嗚不平耳。於是見嶽子大噱曰：「子知餘!子知餘!」一於是其引滿留為夜半，客擊節，歌古風雅數《早，始別去。予於是攜是詩人關西，為加批評，付興平尹鬥陽章子梓之。章子當臼與道林公論學有得者，見岳子實道林公門人雲。（同上《蔣見岳初志稿序》)

六 廬山鬍子，江西泰和人也。自少工詩，師事念庵維先生，篤志於道。往者，餘兩官江西，得締交癱山子，已，又數會芷壓蘭水之間。今復同官于蜀，楚侗耿子自南都寓書餘曰：「於今得為仁之依，舍朧山子莫可究竟者。」又寓書廬山子曰：「淮海子入蜀，其為子賀得良朋。」以餘二人合併之益，即楚侗子在數千里外，猶相為慰藉，則餘二人之情可知已。廬山子博詣玄解，為人繩墨嶄然，故其詩甚精，不詭於法。其胸次洞然無蒂，薊有物我同體之懷，故其詩暢而鬱，直而宛，究厥品流，獨立物表，埃牆者不得睨焉。故其詩天趣最深，非追琢可及。余素亦喜為』時，年來自愧未有萬分之一得處於道，乃漸次離去，不為理將無。亦偶同廬山子悔少之嗟耶。然廬山子則固得處於道，斯高泉謝子所謂「不必作，不必不作」者，故餘不敢望而同也。集既得高泉子序諸首，乃付戴別駕、謝郡守梓行之。（同上《衡廬詩稿後序》)

七 餘少喜為詩，不知非其本質，顧力強以求，似繼乃得。敷見海內人人先生，聞聖賢緒論，乃始信學者門右向上一大件，匪專十詩以習緣，既久不能即棄大。後董學關西，因勞致瘁，蓋病甚矣，幸猶不先胡露，忽白猛省，倚無得向上一大件，即謂之不死。奚益詩雖丁，奚益始悟，以前耽詩之久，真為非計。然嗜好雖頓減，時行兌獵之萌，故白入蜀後二年猶三作焉。孔子刪詩三百夥矣，惟十《鴟鵄》、《蒸民》謂為知道。蓋《鴟鴞》，周西元聖所為，紆忠立倫於是焉在；至「蒸民」，則削示秉彝之真好，直指人心，信非他詩可及。于時門弟十三千，其可與言詩，第惟南、賜一再許耳。豈非賜之學，進廠無諂無驕；南之學，能達忠信立禮之本歟。故不知道，不叮以為詩；不知學，不可言詩。斯孔門詩教也。以余合於學，無澤於道，乃不反共本質，顧力強於詩以求，似謬矣。自今以往於詩，當一字不談，一字不作，儻于孔門之所謂道與學得少分，即詠歌三百篇，終其身至足矣。他雖有美，且小暇窄談雲乎哉!徒作雲乎戰!（同上卷四《禁語》)

八 峨眉山，佛經所謂光明山也。西竺千歲和尚稱其高出五嶽，秀甲九州。餘至蜀三年，所不得一登，然得讀應山子諸詩，則不啻臥遊焉。兒子曰：「仁者樂山」，仁，性也。仁者得曠性，故于雲雷、風雨之詭異，見性之變化；草木、禽默之蕃息，兌性之育養；晴霽、喧烜之洞豁，兌件之宣朗；岩穀、硤澗之幽奇，見性之盤礴；方域、原野之俯呩，兌性之廣大。何也?以性之妙明，真實無不綜也。得足者為不徒登，詩為不徒作。余讀山子諸詩，得之矣!得之矣!（同上《峨眉稿題辭》)

《孫山甫督學文集》 黔南叢書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