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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是龍詩話 袁震宇編纂

莫是龍，（一五三七——一五八七），字雲卿，更字廷韓，後以字行，號秋水，別號後明。華亭（今上海松江）人，莫如忠之子。十歲能文，長而雋才益顯，工詩善文，書畫琴弈、投壺射藝、歌曲戲劇亦無不精絕。董其昌稱其詩「雖嘉靖諸子淩厲一時，海內名流洄沿景赴，獨廷韓富有天才，自開堂奧，國工大匠莫不延想風華，賞其高韶，故張中丞肖甫，汪司馬伯玉皆推置盟壇，稱雄共霸。」（《莫廷韓選集序》)萬曆初輿張文柱等參與未孟震、陳芹等所組青溪詩社。王世貞、皇甫洽極稱其才。廷韓後以貢生終。著有《石秀齋集》、《晝說》。本書輯錄其論詩詩三十則。

一 昔聞郢客歌《下裡》，國中喜躍未能止。《陽阿》、《薤露》忽異調，屬和彌寡或相訾。引商刻羽聲漸玄，聽者不覺掩面恥。由來識者稀，為是重知己。蘇季事囂嫂，翁子笑幸妻。仲卿苦寒泣，傭作憐稚圭。亦有韓王孫，寄食常從人。淮陰值窘挫，內鮮骨肉親。 一朝仗劍起，滅項收三秦。丈夫恒有此，居易任屈伸。(《石秀齋集》樂府《鞠歌行》二首之一）

二 渾金不受熔，純瑉未須琢。在物在其真，淳古遐以邈。舉世競雕藻，我寶無名璞。夫君游天和，至性厭巧涿。名理內宣郎，文采何偉卓。壯歲趨承明，郎曹映餘清。歇曆二十年，寧為好爵榮，尋山策高駕，就水投塵纓。傲然弄雲月，蓬海邀鸞笙。左揖浮邱公，右接安期生。混俗鄭圃居，煦煦眾庶情。寓跡畏壘賢，竊竊俎豆誠。燕喜及端節，韶景開春明。好客登君堂，嘯拂青霞裳。蘭蓀羅庭下，華萼含芬芳。何以娛我襟?相對成羲皇。慚為千金壽，聊舉百歲觴。遠將穀水流，頌君年貨長。（同上五言古詩《贈張方伯》)

三 渾金蒙青沙，純瑉錮玄璞。物情貴其真，鄙哉人工斬。有美中林士，躑躅抱淳樸。神理多天然，文采亦犖犖。孤懷如浮雲，獨往遂超連。余本尚沖素，對爾心愉樂。眷言結平生，高義可以濯。惠我瓊瑤篇，發函燦盈握。知音者誰子，悠悠何足數。所以涇渭流，希能酌清濁。(《石秀齋集》五言古詩《贈王世周》)

四 朱年本好奇，遊戲即三昧。忽灑一酌水，能開萬山翠。雲物互空蒙，峰巒對暝晦。荊關復何人，依稀是君輩。吾無筆前師，乃有意中匠。山水逐意成，煙雲隨筆上，物理貴自然，丹青豈足尚。凡事盡如此，悠哉得玄暢。（同上《題晝》二首）

五 《懷友七首》，丁卯秋，余游白下，與四方文學同志結社于驚峰禪寺，每集輒以觴詠共適，窮日乃罷，不異蘭亭洛水之致，甚樂也。余自下第南歸，諸君一時並多淪落，秋暮偶坐思玄齋中，心有眷然，因各賦一詩以存別後之懷雲耳。

《梁伯龍》昆山人 涉勝每獨往，離俗慕遠遊。飄飄淩雲氣，寥寥抱青邱。紆鬱發中懷，詞源泛春流。剪燈西窗下，桂樹更淹留。早晚高陽徒，濁酒來勸酬。抵掌敘平生，落魄半朱樓。

《殷無美》嘉定人 殷生抱多奇，憤世常慷慨。顧盼揚清暉，煥若覲朝陽。翩翩絕塵軌，矯矯孤雲翔。吐藻豔春華，懷寶勝夜光。青天耿長劍，遐志驚八荒。知音苟相值，終不委路旁。

《孫齊之》常熟人 夙昔同衾疇，敦好在鴛箔。忽忽間參商，風雅誓相托。羨子有綺色，朝華振幽萼。清論紛無端，偃仰自寥廓。共有雲霄盟，窮愁意相薄。陽春發天和，早晚慰銷落。

《王君載》洞庭人 年少誰為歡，君載固玉立。笑語生回瀾，文采蔚可挹，觴行及無餘，逸姿乃橫集。神情肆晨昏，微余遡莫及。憶昔帝裡游，蘭膏費歌什。風流忽星散，相望但於邑。

《顧茂儉》昆山人 昆岡耀片玉，渝姿旁照人。楚士荊岩憤，宋客梧台珍。念子困時命，而我好德隣。披襟澄素秋，叩曲流陽春。寥廓欣自托，委葸靡所親。不作卑棲羽，誰能久荊榛。

《沈道章》吳江人 高志蕩霄漢，清狂邁風塵。邂逅狹路閭，金石契交親。翰灑屢相屬，才藻麗以新。意氣自卓犖，曆覽希所倫。龍墊俟當奮，蠖屈終乃伸。少年得我輩，卻顱應無人。

《尹教甫》江西人 誰謂濁世間，翩翩見公子。弱冠振古調，籍籍在人耳。清烽映珠玉，高志薄紈綺。《白雪》歎寡和，青雲念知己。千里長幹游，悲歌向江埃。君其往自愛，功名豈少爾。（同上五言古詩）

六 但問窮愁意，休論善著書。有才終·護落，何物覩盈虛。藝可千秋後，名堪一死餘。同時我自娩，晚恨失相如。（同上五言律詩《請龔順卿詩集》)

七 懶慢非緣傲，天真亦自宜。青山欹枕慣，白日放關遲。坐有煙霞色，人疑土木姿。從來稽叔夜，禮法亦未羈。（同上《題懶真山房》)

八 霜月滿江幹，送君登木蘭。平生幾兩屐，垂老一綸竿。濁酒情難盡，新詩秀可餐。莫誇岩壑美，爭比畫圖看。（同前，《秋夜送友人》)

九 蒼茫水雲曲，結宇愛空林。高枕湖波白，閑門草色深。焚香供寂寞，把酒任招尋。況有黔婁室，貧來但苦吟。（同上《趙廷端為人寫書自給安貧陋巷晏如也今喜有其古風因贈之詩》)

一○ 偶陶林下語，吾意即浮雲。事可蒙莊後，心將鹿豕群。沉冥標大隱，《爾雅》見奇文。借問人閑世，曾無此道聞?（同上《讀王玄易詩》)

一一 陸生臥窮巷，高譽領人倫。木榻年深敝，詩囊日轉新。雲濤隨采筆，花月映綸巾。卻望城西柳，心知住隱淪。（同上《贈陸無從》)

一二 齋頭堪自適，木榻共茶杯。徑許比隣借，門多好客來。書聲寒砌月，詩意曉窗梅。莫壓貧居陋，還容笑口開。（同前，《題貧士居》)

一三 十里出江郭，名園訪隱來。溪聲回檻入，山色傍簷開。留客閑雲榻，催詩落日杯。座中搞藻者，多是小山才。（同上《冬日輿梁伯龍宋初陽馮子潛訪招隱園》)

一四 相逢尊酒伴，款款十年時。閱世人情改，還家舊業移。伯鸞仍不仕，元亮復常饑。聞道苛求緩，畊餘好賦詩。（同上《贈隱者》)

一五 相思天末正裴回，片雨能將海色來。病起青山堪屬興。詞矜白雪倍憐才。三春離思憑書疏，十日窮交戀酒杯。名士只今雙後在，肯容蕭瑟臥蒿萊。（同上七律《寄答王元美敬美》)

一六 披雲高閣俯孤城，客夢蕭條夜柝驚。下榻清風淹舊侶，窺簷涼月照殘更。黃花自合開樽賞，秀句爭看刻燭成。搖落豈應終皓首，莫因蓬累歎吾生。（同上《披芸合與馮子潛諸君夜話因留榻》)

一七 盛代評才侈建安，應劉先此見凋殘。連牛氣盡龍文暗，千里名虛駿骨寒。曆下青山成夜壑，樓中白雪化哀瀾。慈明自愧論交晚，此日應嗟禦李難。（同上《挽憲使李于麟先生》)

一八 任從書疏往來頻，未及樽俞笑語真。白壁有時能宿謗，青山無夕不留人。千秋著述才難盡，三月鶯花約更新。交道一門推父子，孔融高誼許誰論。（同上《酬王元美見訊》)

一九 君材俠烈似吾曹，說劍譚奇魏郡豪。誰得貧交憐范叔。翻疑海客笑盧敖。人歸嵩少看晴雪，冰合漳河卷暮濤。為報家邱能念否，江東小陸步風騷○（同上《送劉生還鄴兼訊其師謝茂榛》)

二○ 蹀躞爭憐駿骨奇，灞橋沖雪為裁詩。特將范叔紼袍意，分取郎官廐馬騎。色借玉花聰影亂，寒迷匹練客心馳。莫言東郭先生賤，不是當年敝履時。（同上《邵山人長孺訪朱比部秉器》)

二一 忽漫相看眼共舒，仙郎文彩映墦琅。才驚座上吾先屈，名出人間爾不虛。政簡可能傳賦草，時平何用鑄刑書。只今莫訝《周南》滯，漢署風流吏隱餘。（同上《贈朱比部秉器》)

二二 梁園高會夜厭厭，客抱翻令樂事兼（滿）。坐引花香流綺席，庭分竹色蔭疎簾。牀頭風雨幹將泣，天上星文太史占。賦就若為矜五色，夢中裁錦屬江淹。（同前。」「訏王元美東園夜坐得簾字》)

二三 緣鬢傷春臥緣蘿，青山起色近如何?慣看交態尊前好，較是君情別後多。明月巧裁希逸賦，片雲間傍莫愁歌。故人倘問風塵色，慷慨中原但枕戈。（同上《得茂儉書及所著《雄思賦》帳然有作）

二四 離思其如落葉何，天南鴻雁幾蹉跎。曾無異氣青虹合，漫有同聲《白雪》多。旖旎芳蓀懷往路，寂寥叢桂阻山阿。銷魂最是江郎筆，忍向秋風寫豔歌。（同上《般無美將歸吳有詩留別因報之》)

二五 此夕清真覺易空，譚端蕭瑟見才雄。花開豔燭因潘令，月到高樓照庾公。梅氣半令江笛裏，陽光先人郢歌中，一時賓從多名士，莫怪梁園賦盡工。（同上《屠長卿官舍》)

二六 殘霞石璧映高舂，上宰軒車此地逢。學著河東名比鳳，隱推人表德猶龍。愁生逆旅偏宜酒，話久空城已報鐘。十日布衣情不厭，小樓疏雨坐千峰。（同上《寓石壁山中酬汪伯玉司馬遏訪》)

二七 誰口赤幟立詞壇?一代文章氣獨完。解識弦歌能化俗，河陽仙令是潘安。千秋豈弟屬伊人，閭左疲癃氣獲伸。目觀鞭蒲堪示辱，漠家循吏傳誰真?（同前七絕《贈陳名府》)

二八 朱闌西畔綠裳垂，雖有含霜映雪姿。 一自右丞登畫品，詩壇從此鬬新奇。（同上個《詠雪蕉》)

二九 曾聞碣石擅談天，踅可追歡玉塵前。君自浪言吾自醉，古來興廢兩茫然。（同上《贈說書朱生》)

三○ 一片春愁對落花，臨風依約傍誰家?明珠百斛心能許，只恐今無古押衙。 道盡春歸最可憐，明年花發又春邊。關情惟有今宵別，天上人間恨不傳。（同上《題（送春賦）後二首》)

《石秀齋集》 吳興嘉業堂藏書樓舊抄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