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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537
郭子章詩話 吳家駒編纂
郭子章(一五四二——一六一八),字相奎,號青螺,又號嬪衣生,江西泰和人。隆慶五年進士。曆官廣東潮州知府、四川提學食事、浙江參政、山西按察使、湖廣布政使、貴州巡撫。以平播有功,追太子少保、兵部尚書,卒。子章博涉群籍,著述甚富,編著《嬪衣生易傳》、《平播全書》、《聖門人物志》、《豫章書》、《郡縣釋名》、《阿育王山志》、《黔類》、《黔草》、《閩草》、《浙草》、《六語》、《豫章詩話》等。本書收入《豫章詩話》一種,並輯錄其詩話一則。
豫章詩話
卷一
一 紫霄峰在廬山之西,昔禹刻石在石室中,極深險。有好事者縋而下,摹得百餘字,皆不可辨,僅有「鴻」、「荒」、「漾」、「餘」、「乃」、「攆二八字可識。朱文公詩:「此日登高處,千岩錦樹稠。無人嘲落帽,有客賦悲秋。忽忽塵中老,匆匆物外遊。江湖空極目,不盡古今愁。予謂石室六字,實開豫章萬世文字之祖,與衡山禹刻並大域中。
二 秦末匡廬尋真觀溪中磐石上有玉簡,天篆曰:「神化靈溪,金簡標題,真人受旨,玉簡潛棲。」予謂此篆為豫章玄教之祖。廬山之匡,龍虎之張,西山之許,閣早之葛,玉笥之蕭,其所從來遠矣。
三 岩下老人,不詳姓名及何許人。漢武帝南浮大江,過彭蠡,詔舉逸民。時老人龐眉皓髮,處於岩下,左右強以應詔。老人曰:「堯仁如天,孤雲自飛。 一水一石,臣之祿也。」帝曰:「卿不願仕乎?」曰:「簪纓捂笏,束身王朝,其如舊山之雲何?」帝悅,乃從其志,厚禮遣之。予謂「堯仁如天,孤雲自飛」,「簪纓捂笏,束身王朝」,皆有四言古意。惜老人姓名不傳耳!徐橋、陶柳遠公逸民得無聞老人之風而興起乎?
四 晉令曰:「車駕出入相風前。」引晉陶侃《相風賦》曰:「乃有相風之為形也。終日九征,桀然特立,不邪不頓。擬雲閣以秀出,曦峻嶺於層城。直南端以基趾,雙崇魏之蟯崢。象建木於都廣,邈不群而獨榮。樸雖小而不巨,何物鮮而功大?眇翩翩以高翔,象離鵾於雲際。擢孤莖而特挺,若芙蓉于水裔。若乃華蓋警乘,奉引先驅。豹飾在後,葳蕤清路,百僚允則,彰我皇度。」
五 豫章,行豫章邑名,漢南昌縣,隋為豫章,有豫章江。江連九江,有釣磯。陶侃少時嘗宿此,夜聞人唱,聲如量米者,訪之。吳時有度支於此亡。今考傅玄、陸士衡輩,所作多敘別離怨恨思,即知豫章昔為華豔盛麗之區耳。至唐杜牧詩,尚遇稱其侈靡焉。
六 江西詩派當以陶彭澤為祖。呂居仁作詩派,宗黃山谷,此就宋一時詩家言耳。黃跋淵明詩卷曰:「血氣方剛時,讀此詩如嚼枯木;及綿曆世事,知決定無所用智。」又云:「謝康樂、庾義城之詩,爐錘之功,不遺餘力。然未能窺彭澤數仞之牆者,二子有意於俗,人贊毀其工拙,淵明直寄焉。」又曰:「寧律不諧,不使句弱;用字不工,不使語俗,此庾開府之長也,然有意於為詩也。至於淵明所謂「不煩繩削而自合】者,雖然巧,於斧斤者多疑其拙窘,於檢括者輒病其放。孔子曰:「甯武子,其智可及也,其愚不可及也。】淵明之拙與放。《且可為不知道哉?道人曰:『如我按指,海印發光;汝暫舉心,塵勞先起。】說者日「若以法眼觀,無俗不真;若以世眼觀,無真不俗。』淵明之詩,要當與一邱一壑者共之耳。」山谷所以推尊陶者至矣。陳後山評陶曰:「鮑照之詩,華而不弱;淵明之詩,切於事情,但不文耳。」以陶為不文,似未深知陶者。
七 杜子美嘲淵明曰:「有子賢與愚,何其掛懷抱?」張演曰:「陶先生高蹈獨善,宅志超曠,視世事無一可芥其中者。獨于諸子,拳拳訓誨,有《命子》詩,有《責子》詩,有《告儼》等疏。先生既厚積于躬,薄取於世,其後宜有興者。而六代之際,迄無所聞,此亦先生所謂『天道幽且遠,鬼神茫昧然」者也。」杜則責備于陶,張則責報於天。今取陶詩讀之,一曰:「既見其生,實欲其可,人亦有言,斯情無假。」此父子真晴也。又曰:「夙興夜寐,願爾斯才;爾之不才,亦已焉哉!」似無望報於天之意。仲尼《庭訓》:學詩學禮不為「二南」,便是面牆,亦何嘗不掛懷抱乎?明初王子充《游廬山記》云:「醉石觀南諸山,即其詩所謂『悠然見南山」者也。其旁居民多陶姓,雲是靖節後。後彭澤進士敘夔、敘皋兄弟聯登,皆祖淵明。天眷陶氏,亦何嘗不足乎?」
八 醉石庵在南康府西南三十里,庵左有巨石,晉陶潛醉臥石上,故名。顏魯公詩:「張良思報韓,龔勝恥事新。狙擊不肯就,舍生悲縉紳。」嗚呼陶淵明,奕葉為晉臣。自以公相後,每懷宗國屯。題詩庚子歲,自謂羲皇人。手持《山海經》,頭戴漉酒巾。興逐孤雲外,心隨還烏泯。」朱晦庵詩:「驅車何所適?注至秋雲逞。企彼澗中石,舉觴酹飛泉。懷哉千載人,矯首辭世喧。淒涼義熙後,日醉向此眠。仰視但青冥,俯聽驚潺湲。起坐三太息,涕泗如奔川。神馳北闕陰,思屬東海蠕。丹衷竟莫展,素節空復全。低徊萬古情,惻愴顏公篇。為君結茅屋,歲莫當來還。」
九 歐陽文忠公嘗謂晉無文章,惟陶淵明《歸去來》一篇而已。
一○ 陶彭澤《閒情賦》,蕭昭明云:「白壁微瑕,惟《閒情》一賦。」東坡曰:「淵明作《閒情賦》,所謂國風好色而不淫,正使不及《周南》,與屈宋所陳何異,而統大譏之?此乃小兒強作解事者。」昭明責備之意,望陶以聖賢。而東坡止以屈宋望陶。屈猶可言,宋則非陶所願學者。東坡一生不喜《文選》,故不喜昭明。
一 一 東坡嘗論淵明談理之詩有三: 一曰「采菊束籬下,悠然見南山」,二曰「嘯傲束軒下,聊復得此生」,三曰「客養千金軀,臨化消其實」,以為皆知道之言。予謂淵明《榮木》之序,亦自言曰:「日月推遷,已復有夏,總角聞道,白首無成。」則淵明亦以聞道自任矣。而葉夢得乃執《形影相贈》之詩,謂淵明未能盡了,何也?
一二 陶淵明《乞食》詩云:「饑來驅我去,不知竟何之?感子漂母惠,愧我非韓才。」杜於美《上水遣懷》云:「驅馳四海內,童稚日紉口。但遇新少年,少逢舊知友○」韓文公《洞庭阻風》詩曰:「男女喧左右,啼饑但啾啾。非懷北歸興,何用勝羈愁?」山谷《貧樂齋》詩云:「饑來或乞食,有道無不可。」《過青草湖》云:「我雖貧至骨,猶勝杜陵老。憶昔上岳陽,一飯從人討○」四公饑矣,而心有所系。陳白沙《漫題》詩曰:「饑餐玉台霞,渴飲滄溟淵。所以慰我情,無非畹與田。」則饑而不系於饑者。故曰:「泌之洋洋,可以樂饑。」古人重譜系,故雖世胄綿遠,可以考究。淵明《命子》詩云:「天集有漢,眷予湣侯。赫赫湣侯,運當攀龍。撫劍風邁,顯茲武功。泰誓山河,啟土開封。」今按《漢書·高帝功臣表》,開封湣侯陶舍,以左司馬從漠破秦,封侯。《旦尚帝與功臣盟云:「使黃河如帶,太山若礪,國以永存,爰及苗裔。」所謂「泰誓山河」,謂此盟也。高帝功臣百有二十人,舍其一也。又云:「赫赫丞相,允迪前蹤。渾渾長源,鬱鬱洪河。群川載道,眾條載羅。時有語默,運同隆窳。」此蓋謂陶青也。今按《漢·高帝功臣表》:開封湣侯陶舍封十一年,薨十二年。夷侯青嗣,四十八年薨。《漢·百官表》:孝景二年六月,丞相嘉薨。八月丁未,御史大夫陶青為丞相。七年六月乙巳,丞相青免,太尉周亞夫為丞相。所謂「群川」、「眾條」,以喻枝派之分散也;「語默」、「隆窳」,以言陶青後未有顯者也。淵明乃長沙公之曾孫,然《侃傳》不載,《世家》獨於此見之。後世累經亂,譜籍散亡,然又士大夫因循滅裂,不如古人,所以家譜不載於世,惜哉!
一三 邢凱《坦齋通編》曰:「洪內翰謂靖節詩『刑天無干歲』,當作『刑天舞干戚』,字之誤也。」周益公辨不然。按:段成式《雜俎》:「天山有神,名刑天。黃帝時與帝爭神,帝斷其首,乃曰:『吾以乳為目,臍為口。』操干戚而舞不止。」則知洪說為是。章按:《酉陽雜俎》出《山海經》。《經》云:「帝斷其首,葬之常山之野。」《竹坡詩話》以刑天為獸名,非是。
一四 蔡案之《碧湖雜記》曰:「五臣注《文選》謂陶淵明詩自義晉熙以後皆題甲子,後世因仍其說,獨治平中虎丘僧思悅編淵明詩,辨其不然。其說曰:「淵明之詩題甲子者始庚子,迄丙辰,凡十七年,皆晉安帝時所作。至恭帝元熙二年庚申歲,宋始受禪。自庚子至庚申,蓋二十年,豈有宋未受禪前二十年恥事二姓,而題甲子之理?」《曾裘父詩話》亦信其說。以餘考之,元興二年,桓玄篡位,晉氏不絕如綫,得劉裕而始平,改元義熙,自此天下大權盡歸於裕。淵明賦《歸去來》,實義熙元年也,至十四年劉公為相國,恭帝即位,改元元熙,至二年庚申禪于宋觀。恭帝言曰:「桓玄之時,晉氏已無天下,重為劉公所延,將二十載,今日之事,本所甘心。」詳味此語,則劉氏自庚子得政于至庚申革命,凡二十年。淵明自庚子以後題甲子者,蓋逆知其末流必至於此,忠之至、義之盡也!思悅、裘父殆不足以知之。章謂蔡氏所說,不過甚言淵明之忠耳。以史與集考之,實不其然。庚子,晉安帝隆安四年也。壬寅,改元元興。丁末,改元義熙。癸卯,桓玄始篡位。己未,晉恭帝即位,改元元熙。庚申,劉裕篡位,改元永初。當庚子年,劉裕始戍句章,桓玄未篡,裕未得政,淵明何以不書年號止書甲子耶?又考其集,庚子以後題甲子者,詩也。其《祭程氏妹文》,維晉義熙三年五月甲辰,又何當曰不題義熙邪?義熙三年,丁未也。豈以庚子不題,至丁未又題義熙耶?秦少遊曰:「潛所著書,自義熙以前題晉年號,永初以後但題甲子。」斯亦近似,但集中詩文亦未嘗如此分別也。總之,淵明心在晉室,亦何必問年號之題不題耶?
一五 晉湛方生《廬山神仙詩序》:「崇標峻極,辰光隔輝,幽澗澄深,積清百仞,阻絕重險,非人跡之所遊。窈窕沖融,常含霞而貯氣,真可謂神明之區域,列真之苑囿矣。」薛溉隱廬山,後起為諫議大夫。未幾,復歸,題舊隱壁詩:「重來閑院靜,喜對故山青。」
一六 楊仙留《題吉水朝元嶺》詩:「落落萬古石,悠悠幹載心。人間不相遇。白雲深處尋。」
一七 廬山十八大賢:遠公祖師慧遠,姓賈氏,雁門樓煩人。永法師慧永,姓繁,河內人。持法師慧持,遠公弟也,與兄俱事道安法師。生法師道生,出魏氏,钜野人。佛陀耶舍尊者,此雲覺明廚賓國婆羅門種。佛陀跋陀羅尊者,此雲覺賢甘露飲王之裔。叡法師慧叡,冀州人。順法師曇順,黃龍人。敬法師道敬,琅琊王氏,隨祖凝之守江州,恒法師曇恒,河東人,童子出家,不知姓氏。禺法師道禺,穎州陳氏。說法師曇說,廣陵人,不知姓氏。劉遣民膦之,字仲思,一字子驥,彭城聚裡人,漢楚元王之後,晉末為柴桑令。散騎常侍雷公次宗,字仲倫,南昌人。太子舍人宗公炳,字少文,南陽人。治中張公野,字萊民。散騎常侍張公銓,字秀碩,萊民族也。通隱處士周公績之,字道祖,雁門廣武人。
一八 唐貫休禪師《題十八賢影堂》詩:「白藕池逞舊影堂,劉雷風骨盡龍章。共輕天子諸侯貴,惟愛吾師一法長。陶令醉多招不得,謝公心亂人無方。何人到此思高躅?風點苔痕過短牆。」明沈蓮池《《溫公贊》曰:「晉以前淨土之旨,雖聞於震旦,而弘闡力行,俾家喻戶曉,則自遠師始。故萬代而下淨業弟子,推師為始祖,可謂釋迦再說,西方彌陀現身束土者也。厥功顧不偉歟!」予昔遊廬山,酌虎溪之泉,瞻三笑之堂,徘徊十八賢之遺跡,見其規模弘遠,足稱萬僧之居。而殿閣塵埃,鐘鼓閑寂,寥寥然戶異其扃,室殊其爨矣!哲人云:「亡芳躅無繼。」嗟夫!
一九 廬山古石刻有遠公《廬山》詩:「崇岩吐氣清,幽岫棲神跡。希聲奏群籟,響出山溜滴。有客獨冥遊,徑然忘所適。揮手撫雲門,靈關安足辟?留心叩玄扃,感至理弗隔。孰是騰九霄,不奮沖天翮。妙同趣自均,一悟超三益。」《南康郡志》有遠公《朱砂峰》詩:「一峰高插白雲邊,下有朱砂似火燃。已是氣蒸千里暖,如何澗石溜溫泉?」但晉人絕句甚少,恐不其然。
二○ 白樂天曰:「廬山自陶、謝洎十八賢已還,儒風綿綿,相續不絕。貞元初有符載、楊衡輩隱焉,亦出為文人。今其讀書屬文結草廬于岩穀間者,猶二一十人。即其中秀出者,有彭城人劉軻。軻開卷慕孟軻為人,秉筆慕揚雄、司馬遷為文,故著《翼論》三卷、《豢龍子》十卷、雜文百餘篇,而聖人之旨,作者之風,雖末臻極,往往而得。
二一 士子多認柴桑翁為淵明,不知劉遣民曾作柴桑令也。樂天宿西林寺,有詩云:「木落天晴山翠開,愛山騎馬人山來。心知不及柴桑令,一宿西林便卻迥。」注:柴桑令。劉遣民也。
二二 廬山自大禹刻石後,秦皇漢武以巡遊登明,高帝以伐漢至,帝王過化之地也。名賢若司馬子長,登廬山,見於《史記》。是時尚未有題詠。詠廬山詩自遠公始。晉末則鮑照,唐則張九齡、李太白、劉得仁,宋則歐陽永叔、蘇子瞻、朱元晦,明李崆峒、王元美、吳明卿,皆長篇雄詞,而志或缺焉,悉錄於此,以光山靈。
二三 鮑照詩:「懸裝亂水區,旅薄次山楹。千岩壯阻積,萬壑勢回縈。寵蹤高昔貌,紛飛襲前名。洞澗窺地脈,疎勢隱天經。松磴上迷密,雲寶下縱橫。陰冰實夏結,炎樹勝冬榮。」
二四 張九齡出守豫章,途次廬山,人東岩,作詩:「茲山鎮何所?乃在澄湖陰。下有蛟螭伏,上與虹蜆尋。靈仙未始曠,窟宅何期集作【其】深。只闕出雲峙,三官集作「宮】人煙沉。攀崖猶昔境,種杏非舊林。想像終古跡。怊集作「惆】悵獨往心。紛吾嬰世綱,數載忝朝簪。孤恨自靡托,量力況不任。多謝周身防,常恐橫議侵。豈能鴛鸞別集作『鵷鴻列』,惕如泉壑臨?迨臨集作『茲』刺江郡,來此滌塵襟。有趣逢樵客,忘懷狎野禽。棲閑義未果,用拙歡在今。願言答休命,歸事丘中琴。」
二五 李太白《廬山謠》:「我本楚狂人,鳳歌笑孔丘。手持綠玉杖,朝別黃鶴樓。五嶽尋仙不辭遠,一生好人名山遊。廬山秀出南斗傍,屏風九疊雲錦張,影落平湖青黛光。金闕前開二峰長,銀河倒掛三石樑。香爐瀑布遙相望,迥崖疊障陵蒼蒼。翠影紅霞隱朝日,鳥飛不到吳天長。登高壯觀天地問,大江茫茫去不還。黃雲萬里動風色,白波九道流雪山。好為廬山謠,興因廬山發。閑窺石鏡清我心,謝公行處蒼苔沒。早服還丹無世情,琴心三疊道初成。遙見仙人彩雲裏,手把芙蓉朝玉京。先期汗漫九垓上,願接盧敖遊太清。」
二六 劉得仁《和段校書冬夕寄廬山》詩:「名高身未到,此恨蓄多時。是夕吟因話,他年必去隨。當時廬嶽頂,半入楚江湄。幾處懸崖上,千尋瀑布垂。爐峰松淅瀝,湓浦棹參差。日色連湖白,鐘聲拂浪遲。煙梯緣薜荔,岳寺步欹危。地本饒靈草,林曾出祖師。石樓霞耀壁,猿樹鶴分枝。捆徑縈岩末,高窗見海崖。嵌空寒更極,寂寞夜尤思。陰穀冰埋木,仙田雪覆芝。亂泉禪客瀨疑作『潄』氣異跡逸人知。蘇室新開竈,樫潭未了棋。如何遂閑放,長得任希夷。空務漁樵事,方無道路悲。謝公台尚在,陶令柳潛衰。塵外難相許,人間貴跡遣。遠懷丹桂影,不忘白雲期。仁者終攜手,今朝預賦詩。」
二七 永叔作《廬山高,贈同年劉凝之歸南康》:「廬山高哉!幾千仞兮,根盤幾百里,截然屹立乎長江。長江西來走其下,是為揚瀾左蠡兮,洪濤巨浪,日夕相舂撞。雲消風止水鏡淨,泊舟登岸而遠望兮,上摩青蒼以崦靄,下壓石土之鴻龐。試往造乎其閭兮,攀綠石蹬窺空硿,幹岩萬壑響松檜,懸崖巨石飛流淙,水聲脹眠亂人耳,六月飛雪灑石玨。仙翁、釋子亦往往而逢兮。吾嘗惡其學幻而言嚨。但見丹霞翠壁,遠近映樓閣;晨鐘暮鼓,杳靄羅幡幡。幽花野草不知其名兮,風吹露濕香澗谷,時有白鶴飛來雙。幽尋遠去不可極,便欲絕世遣紛頒。羨君買田築室老其下,插秧盈疇兮釀酒盈缸。欲令浮嵐暖翠千萬狀,坐臥常對乎軒窗。君懷磊珂有至寶,世俗不辨瑉與玨。策名為吏二十載,青衫白首困一邦。寵榮聲利不可以苟屈兮,自非青雲白石有深趣,其氣兀律何由降?丈夫壯節似君少,嗟我欲說安得巨筆如長杠!」
二八 蘇子瞻詩:「飛雲欲霾山,勢與飄風南。群儕相應和,勇往爭驂驛。可憐蔚營中,時出紫翠嵐。雁沒出東嶺,龍騰見西龕。一時供坐笑,百態變玄談。暑雨破塊軋,清風掃渾涵。廓然歸何處?陋矣安足戡。亭亭紫霄峰,窈窈白石庵。五老數松雪,雙溪落天潭。雖然默禱應,已有移文慚。」
二九 朱元晦詩:「登車閩嶺崤,息駕康山陽。康山高不極,連峰鬱蒼蒼。金輪西嵯峨,五老束昂藏。想像仙聖集,似聞笙鶴翔。林谷下淒迷,雲關杳相望。千岩雖競秀,二勝終莫量。仰瞻銀河翻,俯視蛟龍驤。長吟謫仙句,和以玉局章。疇昔勞夢思,茲今幸徜徉。尚恨忝符竹,未協棲雲房。已尋兩峰間,結屋依陽岡。上有飛瀑駛,下有青流長。逃名協心期,吊古增悲涼。壯齒乏奇節,頹年矧昏荒。誓將塵土蹤,暫寄雲水鄉。封章倘從願,歸哉澡滄浪。」
三○ 李崆峒《廬山水簾泉歌》:「水簾皆懸五老峰,直掛三級三飛龍。溪谷石坦玉寵蓰,周遭山削金芙蓉。鬼神掩藏人不見,可憐彼瀑蒙稱羨。走勢天晴萬古雷,流光壑暝帶留電。至寶從和鑒者稀,萬險千危躡翠微。銀河句擬磨崖績,驟雨雲黃客勸歸。」
三一 王元美《早入廬山首路作》:「徙符五嶺外,歸沐三冬前。及茲道彭蠡,九疊青依然。授衣變寒暑,擊汰改流連。決策扣廬君,蓐食理枉阡。微月隱紛綸,流雲漸芊眠。樹杪生遙曙,草際出哀泉。來奇若故賞,新蹤繇往緣。分無幽棲躅,慨焉歎諸賢。」《廬頂放歌》:「匡續先生幾千載,周顛仙人安在哉?聞聲更喚竹林寺,見影頓築文殊台。浮雲四起忽無地,舉足步步愁莓苔。吳越應從下方出,岷峨別向西天開。擬呼聖燈照迷去,更借鐵船淩漠回。山僧一笑挽我袖,何如且住傾三杯。」
三二 武昌吳明卿《舟中望廬山》二首:「廬山合遝俯南州,二水奔同九派流。浦口煙沙晴浪卷,峰頭蒼翠古雲浮。岩棲何處匡君宅?野泊頻年楚客舟。自怪陶潛多酒癖,柬林開社不曾投○」其二:「少日扶筇上翠微,望來翻憶舊遊非。橫空石架三梁險,近瀑雲將五老飛。影落江湖寒不散,氣躔牛鬥鬱相輝。鐵船倘許雙龍翼,遍摘芙蓉滿載歸。」
三三 小孤山在彭澤縣北九十里,歐陽公云:「江南有大小孤山,江側有彭郎磯。」雲彭郎者,小孤婿也。餘嘗過小孤山,廟像乃一婦人,而敕額為聖母,豈 止俚俗之謬哉?宋丞相劉沆詩:「擎天有八柱,此一柱仍存。石聳千尋勢,波流四面痕。江湖中作鎮,風浪裹盤根。平地安然者,饒他五嶽尊。」明尚書王世貞詩:「忽有蒼翠來眉鋒,躍然令我呼短筇。波心倒插白玉柱,水面秀出青芙蓉。平分吳江楚江地,對聳天南天北峰。老夫鐵笛欲吹卻,恐向盤渦驚臥龍。」
三四 大孤山、小孤山一名大姑、小姑,故詩人常以為戲。解春雨《過鄱陽湖》詩曰:「鄱之湖兮雲水杳,萬里晴光淨如埽。相逢舟子問二姑,大姑不似小姑好。小姑昨夜巧梳妝,秋月半簾玉梳小。彭郎欲娶無良媒,飛人廬山尋五老。五老頹然臥不起,彭郎怒趕香爐倒。彭郎彭郎歸去來,陶令門前春色曉。」王元美詩:「束是和尚磯,西看道士袱。—那能教小姑,不就彭郎宿。」又傳解春雨童子時過小姑,裡人祈雨山麓,解戲之曰:「祈禱小姑,求一時之雲雨。」夜夢神,切責之。解應之曰:「我為祈雨道士作對聯耳○」神曰:「何以無對?」解應聲曰:「叩感大道,弄半日之乾坤。」
三五 王陽明先生登小姑,書壁云:「人言小孤殊阻絕,從來可望不可攀。上有顛崖勢欲墮,下有劍石交巉頑。峽風閃壁船難進,洪濤怒撞蛟龍關。帆檣摧縮不敢越,往往退次依前山。崖傍沙岸日柬徙,忽成巨浸通西灣。帝心似憫舟楫苦,神斧夜癖無痕斑。風雷倏翕見萬怪,人謀不得容其間。我來銳意欲一往,小舟微服沿回瀾。側身脇息仰天寶,懸空絕棧蛛絲怪。風吹卯酒眼花落,凍滑丹梯足力孱。青鼂吹雨出仍沒,白鳥避客來復還。峰頭四顧盡落日,宛然風景如瀛寰。煙霞未覺三山遠,塵土聊乘半日閑。奇觀江海詛為險,世情平地猶多難。嗚呼!世情平地猶多難。回瞻北極雙淚潺。」
三六 杏煮去核,候粥熟同煮,謂真君粥。廬山董真君未仙時多種杏,歲稔則以杏易穀,歲歉則以穀賤耀,時全活者甚泉。後白日升仙時,有詩云:「爭似蓮花峰下客,種成紅杏亦升仙。」
三七 于大本姓許,旌陽族也,得仙道改姓于,夫妻偕隱西山下。大詩云:「自從明府升仙後,出入塵寰真至今。不是戴名混時俗,賣柴沽酒貴無心○」妻詩云:「醉舞狂歌踏落花,綠羅裙帶有丹砂。往來城市賣生藥,那個西山是我家。」
三八 吳彩鸞,吳仙君女也。瑞州有崇元觀,乃丁義女秀英煉丹之所,吳就學焉。後有文簫以中秋日到西山遊觀,見一姝,歌詞云:「若能相伴陟仙壇,應得文簫駕采鸞。自有繡襦並甲悵,瓊台不怕雪霜寒。」與生攜手下山,歸鍾陵,為夫婦一紀,各跨一虎,陟峰巒而去。
三九 梁武帝天監三年,與志公和尚講禪于重雲殿。志公忽然歌,樂復泣悲,因賦五言詩曰:「樂哉三十餘,悲哉五十裹。但看八十三,子地妖災起。佞臣作欺妄,賊臣滅君子。若不信吾言,龍時侯賊起。且至馬中間,街悲不見喜。」梁武帝天監至大同三十餘年,天下太平,是「樂哉三十餘」也;享國四十八年,是「悲哉五十裹」也;侯景八月十三至丹陽,是「但看八十三」也;武帝聽朱異之言,是「佞臣作欺妄」也;侯景作亂在戊辰,是「龍時侯賊起」也;武帝己巳至庚午年餓死,是「馬中間銜悲」也;句句皆驗。或言武帝奉佛勤,事志公甚謹,而卒不能弭侯景之亂。《且是前定,即佛末如之何耶?夫梁武陰謀齊鼎,殺齊之子孫幾無噍類,大戾佛教,即捨身建寺彌文耳。或言侯景即柬昏後身,事雖誕,理或然者。卷二
四○ 杜審言,字必簡,甫之祖也,曾為吉州司戶。宋戶曹趟彥清刻其詩于吉州,而楊誠齋序略曰:「杜必簡嘗為吉州司戶,今戶曹趟君彥清旁搜遠摭,得其詩四十二首,將刻棗以傳。好事者以為戶廳之寶玉大弓,屬予序之。余觀必簡之詩,若『牽絲紫蔓長』,即『水荇牽風翠帶長』之句也;若「鶴子曳童衣』,即『儒衣山烏怪』之句也;若『雲陰送晚雷』,即「雷聲忽送千峰雨』之句也;若『風光新柳報,宴賞落花催』,即「星霜玄烏變,身世白駒催』之句也。予不知祖孫之相似其有意乎?柳亦偶然乎?至如「往來花不發,新舊雪仍殘』,如『日氣抱殘虹】,如「愁思看春不當春,明年春色倍還人』,如『飛花攪獨愁』,皆佳句也。三世之後,莫之與京宜哉!」
四一 詩家用「龍鍾」,而解者多未悉所謂。韓退之詩云:「東野不得官,白首跨龍鍾。」注云:「依字當作『瓏踵』。盧仝詩云:『盧子朧踵也,賢愚總莫驚。」「韻書亦云:「瓏踵,行貌。」
四二 「中郎有女能傳業,伯道無兒可保家。偶到匡山曾住處,幾行哀淚落煙霞。」此韓退之《游廬山西林寺題蕭三郎中舊堂》也。蕭名存,字伯誠,穎士之子,與公兄會厚善。公自少為存所知,及自袁州還,適廬山故居,而存諸子前死,有一女為尼,公為紀。其家西林,即江州廬山寺也。《因話錄》作「文日匡山過舊隱,空將衰淚對煙霞」。廬山今有蕭存、魏弘、李渤同游大林題名。
四三 五老峰在廬山。五峰如五老相連,故名。唐李白嘗築居於此,詩云:「廬山東南五老峰,青天削出金芙蓉。九江秀色可攬結,吾將此地巢雲松。」宋蘇轍詩:「五老高閑不入城,開軒肯就使君迎。坐中莫著閑賓客,物外新成六弟兄。」
四四 李白《過彭蠡湖》詩云:「水碧或可采,金膏秘莫言。」江文通詩云:「水碧驗未黷。金膏靈詛繽。」翰曰:「水碧,水玉也。金膏,仙藥也。」又云:「傲睨摘木芝,淩波采水碧。」謝靈運《人彭蠡湖口作》:「金膏滅明光,水碧輟流溫。」注云:「水碧,水玉也。此江中有之,然皆滅其明光,止見溫潤。」《穆天子傳》:「河伯示汝黃金之膏。」《山海經》云:「耿山多水碧。」又云:「柴桑之山潯陽水,其下多碧多冷石赭。」未知何物。餘嘗見《墨子》「道書大藥中有水脂碧」者,當是。梅聖俞《聽話廬山》詩云:「絕頂水底花,開謝向淵腹。攪之不可得,滴瀝空在掬。」豈非水碧耶?
四五 唐李孝標《送張蒙赴饒州》詩曰:「饒陽因富得州名,不獨農桑別有營。日暖提筐依茗樹,天陰把火人銀坑。江寒魚動槍旗影,山晚雲和鼓角聲。太守能詩兼愛靜,西樓見月幾篇成。」姚合《送饒州張使君》詩曰:「鄱陽勝事聞難比,千里連連是稻畦。山寺去時通水路,郡圖開處是詩題。化行應免農人困,庭靜惟多野雀棲。飲罷春明門外別,蕭條驛路夕陽低。」由二詩觀之,饒州在唐已稱饒矣。當時尚未有磁器也,今磁利遍天下,而燒造之苦論害不淺,吾未見饒之饒矣。
四六 高氏,唐人房璘妻也,筆劃遒麗,不似婦人。歐公云:「子集錄已博矣。婦人筆劃著于金石者,高氏一人而已。予入晉中,損得高氏碑二通,宛然二王書法。一太谷縣令安廷堅《美政頌》太原府,一交城縣石壁寺《鐵彌勒像頌》邢州。」
四七 至誠禪師,泰和人。少師事神秀禪師于玉泉寺。神秀一日謂其徒曰:「吾聞南宗深悟《上乘》,吾不如也。且吾師五祖親付衣鉢,豈徒然哉?」師聞此語,即往曹溪參請南宗。示偈曰:「一切無心自心戒,一切無礙自性慧。不增不退自金剛,身去身來本三昧。」師聞偈,遂誓依歸。南宗即六祖也。予過曹溪,禮六祖像,取衣鉢玩之。衣似今褐衣,鉢則既碎而傅以漆膠者,皆唐垂拱中所賜物也。至誠事六祖,當是唐人同時有真寂樺師,安福人,亦師六祖,住青原山靖居寺。
四八 鍾紹京,繇十代孫也。工草書,世號小鍾,則天時宮殿門扁多出其手。唐中宗景龍中拜中書侍郎,進中書令。越國公皇甫徹詩有云:「唐元佐命功,輝煥何烈烈。」紹京,虔州興國縣人。玄宗平韋庶人之難,紹京夫婦出力為多,至今興國縣有鍾令公讀書台。吾豫章拜相自紹京始。興國縣東北二十里有東寵岩鍾越公讀書處,前後有讀書岩、試劍石、靈湖、石舫、石筍峰、筆架山、膘泉、銅環鯉、瀑布泉、僧寺共十景。
四九 李渤、字浚之。隱廬山,後徙少室山,元和初召拜右拾遣,不就。韓公與之書有云:「朝廷士引頸,東望若景星,鳳凰爭先,覬之為快。」又詩云:「少室山人索價高,兩以諫官徵不起○」與兄涉俱隱南康。山中嘗養一白鹿,號白鹿先生,至今名白鹿洞。明吳明卿《重游白鹿洞》二首:「曾從勝地結良因,三十餘年更問津。石室依然雲矗矗,溪邊不改名粼粼。諸生侍坐皆新進,五老登堂自故人。蒼樹碧苔含古色,清游何但遠中旬」。其二:「何處招尋白鹿仙,千岩萬壑瀉飛泉。煙霞自昔封丹洞,竹柏春深護講筵。山意欲留曾住客,地靈應了再來緣。登臨盡日渾忘老,拂石仍操白雪弦。」
五○ 麻姑七日夕降蔡經家,貌似十八九歲女子,衣有文章而非錦繡,進金盤玉杯,擘麟脯,行酒自言:「見東海三為桑田,蓬萊水亦淺矣!」以米擲地,皆成丹砂。王方平笑曰:「吾了不喜作此狡猞也。」麻姑手似鳥爪,蔡經心想:好爬背癢。方平知之,使神人鞭其背。後有人題麻姑壇云:「五百年來別恨多,束征重得見青娥。擘麟方擬窮歡飲,無奈傍人背癢何。」麻姑壇在撫州,顏魯公作記,至今顏碑在建昌府,小楷極工。宋南城李泰伯有《魯公碑》詩:「他人工字書,美好若婦女。猗嗟顏太師,赳赳丈夫武。麻姑有遣碑,歲月亦已古。硬筆可破石,鎊者疑虛語。驚龍索雷鬬,口唾天下雨。怒虎突圍出,不畏幹強弩。有海珠易求,有山玉易取。唯恐此碑壞,此書難再蜆。安得同寶鎮,收藏在天府。自非大祭時,莫教凡眼覷。」
五一 顏魯公為臨川內史,澆風莫競,文教大行。邑有楊志堅者,嗜學而貧,其妻厭之,求去。志堅示之詩云:「平生志業在琴詩,頭上於今有二絲。漁父尚知溪穀暗,山妻不信出身遲。荊釵任意撩新鬢,明鏡從他別畫眉。今日便同行路客,相逢即是下山時。」其妻持詩詣州,請公牒以求別離。顏魯公案其妻曰:「楊志堅素為博學,遍覽九經,篇詠之間,風騷可摭。愚妻規其未遇,遂有離心。王歡之廩既虛,豈遵黃卷;朱叟之妻必去,寧見錦衣?惡辱鄉閭,敗傷風俗,若無褒貶,僥倖者多。阿王決二十。後任改嫁。楊志堅秀才,贈布、絹各二十匹,米二十石,便署隨軍。仍令遠近知悉。」江左十數年來,莫有敢棄其夫者。《雲溪友議》
五二 崔浞有《自江洲司馬赴襄陽》詩曰:「始佐廬陵郡,尋牧襄陽城。」予郡志絕無崔浞事,豈以江州屬廬陵郡邪?則誤矣。崔詩起句曰:「余本燕趟人,秉心愚且直。」詩人好為大言類女。此浞而愚直,孰不愚直?宋之問《蚤發大庾嶺》詩亦曰:「自惟最忠孝,斯罪懵所得。」宋之忠孝與崔之愚直一也。
五三 唐袁州盧肇《別宜春赴舉》詩曰:「離山且作街蘆雁,人海終為戴角魚。長短九霄飛直上,不教毛羽落空虛。」明年及第第一,詩固為之兆矣。江西狀元自肇始。肇與黃頗同舉,郡中獨踐頗。明年,肇狀元歸,太守請觀競渡。肇詩云:「向道是龍人不信,果然奪得錦標歸。」太守大慚。
五四 袁州府城東有東湖,湖上有石,日盧石,相傳為肇家石。宋袁州守祖無擇徙置湖上,題詩云:「選置束湖最佳處,四面澄波映天碧。倚空突兀無與鄰,頓覺亭台增氣色。」
五五 曹輔《送周吉州》詩:「廬陵太守告我行,先把廬陵為君說。龍鬚山對殷侯池,池面山容兩清絕。」
五六 易重,字鼎臣,宜春人,唐會昌中張涫榜進士第二人。翰林再考,張被黜,升重為第一。詩云:「六年雁序忿分離,詛下今朝遇已知。上國風光初曉日,禦階恩渥暮春時。內庭再考稱文異,聖主宣名獎意奇。故里仙才若相問,一年攀析兩重枝○」官至大理評事,著文千余篇,遊宦筠之上高。袁州狀元在唐有廬肇、易重,或雲韓退之之教也,然乎?重子武,《五代史》載作「文費」,仕南唐,為雄州刺史。子延慶。
五七 易延慶,字余慶。幼聰慧,長慈順,以德行稱。宋乾德中以父喪盧墓。墓西北產紫芝一本,後又產玉芝十八莖,萌萼扶疏。好事者繪為圖,翰林徐鉉、諫議薛映作詩頌以揚孝感。未幾,有詔采天下忠孝之士,延慶與選。以母疾不起。宋太宗朝擢大理寺丞,以葬母去官。母乎生嗜栗,乃植二栗於墓前,樹長而連理。蘇易筒、朱台符贊述褒美,時稱為純孝先生。
五八 綦毋潛,字孝通,南康人,唐集賢院待制,有詩集一卷。南康今屬贛州。孝通有《春泛若耶》詩:「幽意無斷絕,此去隨所偶。曉風吹行舟,花路人溪口。際夜轉西壑,隔山望南斗。潭煙飛溶溶,林月低向後。生事且彌漫,願為持竿叟。」
五九 唐宣宗避武宗之忌,為僧游方。遇黃蘖禪師詠瀑布云:「千岩萬壑不辭勞,遠看方知出處高。」宣宗應聲曰:「溪澗豈能留得住?終歸大海作波濤。二旦宗竟踐祚,然自此以接僖、懿,遂不靖。「作波濤」豈非讖耶?黃蘖師住瑞州新昌,瀑布在廬山。
六○ 張籍《答鄱陽客》:「江皋歲暮相逢地,黃葉霜前半夏枝。子夜吟詩向松桂,心中萬事喜君知。」
六一 豐城王季友有詩集一卷,杜詩云:「豐城客子王季友。二兀結《篋中集》有季友詩二首。今王集有七篇,而《篋中》二首不在焉。
六二 《唐百家詩選》云:「長孫佐輔,德宗時人。其弟公輔,為吉州刺史,佐輔往依焉。」而予吉州未見有佐輔詩。
六三 施希聖,字肩吾,吳興人,元和十五年進士。以豫章西山乃十二真仙羽化之所,心慕之,因蔔隱焉,且以名其所著詩,自為之序。肩吾有《效古興》詩:「金雀無舊釵,細綺無舊裾。惟有一寸心,長貯萬里夫。=南軒夜蟲織已促,北牖飛蛾繞殘燭。只言眾口鑠黃金,誰信獨愁銷片玉,不知歲晚歸不歸,又將啼眼縫征衣。」
六四 杜苟鶴,杜陵人。南遊入廬山,過處士劉遣民宅,欲小鄰未遂。後宦遊,《有懷》詩云:「長意在廬岳,俯仰塵土顏。煮茶窗底水,采藥石頭山。是境皆遊遍。誰人不羨閑。無何一命系,引出白雲間。」
六五 宜春鄭穀,字守愚。光啟三年進士,遷右拾遣,曆都官郎中。乾寧四年歸宜春,卒於別墅。其集號《雲台編》者,以其扈從華山下觀居所編次雲。歐陽公曰:「鄭谷詩名盛于唐末,號《雲台編》,而世俗但稱其官為鄭都官。其詩極有思,亦多佳句,但格不甚高。以其易曉,人家多以教小兒,余為兒時猶誦之○」
六六 穀幼有名譽,司空圖見而奇之,因拊其背曰:「當為一代風騷主。」僧齊己攜《早梅》詩詣之,穀為改「數枝開」作二枝」,齊己不覺下拜,以為一字師。
六七 唐新進士不問科甲高下,唱名出皇城,例喝狀元。鄭谷登第後,宿平康裡,詩曰:「春來無處不閑行,楚潤相看別有情。好是五更殘酒醒,耳邊聞喚狀元聲。」則新進士例呼狀元舊矣。谷詩如「江上晚來堪畫處,漁人披得一蓑歸」,「春陰妨柳絮,月黑見梨花」,風味固自不淺。
六八 鄭谷與齊己、黃損定念體詩云:「一曰葫蘆格,二曰轆驢格,三曰進退格。」葫蘆韻者,先二後四;轆驢韻者,雙出雙入;進退韻者,一進一退,如李師中《送唐介》詩兩韻中用韻,進退格也○《雜記》
六九 鄧墦,瑞陽人。唐中和元年權袁州,興崇學校,有古循吏風。詔正任,彭瞻賀以詩云:「六 年惠政及黎氓,太府論功賞陟明。一尺詔書天上降,二千石祿世間榮。新添畫戟門增峻,舊躡青雲路轉平。更待皇恩酬善政,碧油幢到郡齋迎。」
七○ 羅隱有《鍾陵見進士楊尋》詩:「孺亭滕閣少踟躕,三度南遊一事無。只覺流年如鳥逝,不知何處有龍屠?雲歸洪井枝柯斂,水下章江氣色贏。賴得與君同此醉,醒來一作醒醒愁被鬼揶揄○」此詩楊尋當為南昌人,第志未載,豈羅公解後於鍾陵耶?
七一 上饒王貞白,字有道,唐校書郎,乾甯二年進士。有《靈溪詩集》七卷,自為序,永豐人有藏之者,洪景盧刻之。有道有《廬山》詩:「岳立鎮南楚,雄名天下聞。五老高閡日,九疊悴連雲。夏谷雪猶在,陰岩畫不分。惟應嵩與華,清峻得為群。」
七二 來鵬,豫章人,鹹通中舉,進士不第,有詩集一卷。
七三 任濤,筠州人,唐咸通中進士,與鄭穀俱稱十哲,詩名早著。常侍李臆見其詩有「露溥沙雁起,人臥釣船流」之句,特與免役。鄉民訟之,隙判云:「江西界內有詩似濤者,並與免役。」宋高安幸元龍,字震甫,號松垣,嘉泰間進士,有氣節,以詩援任濤例,求免稅。丁太守判云:「松垣筆力破滄溟,欲援任濤免稅丁。 一段風流好公案,錦江重寫人圖經○」震甫通判鄂州,上書雪濟邸冤,屏廢而卒。
七四 姚岩傑以詩酒游江左。唐乾符中顏標典鄱陽,創鞠場,請岩憐記之。標易三字,岩傑怒,覆碑於地,以詩寄標云:「為報顏公識我麽?我心惟只與天和。眼前俗物關情少,醉後青山入夢多。田子莫嫌彈鈇恨,寧生休唱飯牛歌。聖朝若為蒼生計,也合公車到薜蘿。」有文集二十卷,號《象溪子》○
七五 唐李群玉,澧州人。游豫章,《送蕭綰之桂林》詩:「蘭香佩蘭人,弄蘭蘭江春。爾為蘭陵秀,芳藻驚常倫。燦燦鳳池裔,一毛今再新。竹花不給口,憔悴清湘濱。 一朝南溟飛,彩翮不可親。蒼梧雲水晚,離思空凝顰。我亦縱煙棹,西浮彭蠡津。丈夫未虎變,落魄甘風塵。大禹惜寸陰,況我無才身。流光銷道路,以此生嗟辛。萬里闊分袂,相思杳難伸。桂水更秋碧,寄書西上麟。」又《登宜春醉宿景星寺寄鄭判官兼簡空上人》:「曉發碧水陽,暝宿金山寺。松風酒寒雨,浙瀝醒餘醉。夜中香積飯,蔬粒具精異。境寂滅塵想,神高得詩思。皎皎榮陽子,芳春富才誼。漲海豁心源,冰壺見門地。碧霄有鳩序,未展聯行翅。俱笑一尺繩,三年絆騏驥。摧藏擔簦容,鬱抑胸襟事。名業爾未從,臨風嘿舒志。一身渺雲嶺,中夜空涕泗。側枕對孤燈,衾寒不成寐。糧薪極桂玉,大道生榛刺。恥息惡木陰,難書劍歌意。揚鞭人莽食,山驛淩煙翠。越烏日南飛,芳音願相次。」
七六 廖凝,字熙績,有學行。隱居南嶽三年,仕江南,為彭澤令。詩云:「風清竹閣留僧宿,雨濕庭莎放吏街。」《解印》詩云:「五鬥徒勞自折腰,三年兩鬢為誰焦?今朝官滿重歸去,還挈來時舊酒瓢。」遷連州刺史。與李建勳為詩友。
七七 南唐廖圖,字贊禹,虔州人,能詩。《和人贈沈彬》云:「逼真但使心無著,混俗何妨手強抄。自喜卜居連嶽邑,水邊松下得論交。」《贈泉陵上人》云:「直疑木少難留鶴,未信山低住得雲。」
七八 沈彬,字子文,隱宜春雲陽山學仙道。工詩,有《湘江行》云:「數家漁網殘煙外,一岸斜陽細雨中。」人膾炙之。唐末舉進士。夢著錦衣,貼月飛。人謂身不入月宮,必不第。果然。後仕南唐,為吏部郎。臨終指葬地以示家人。穴其所,得石蓮花燈三椀,有銅碑鎊詩云:「石燈猶未點,留待沈彬來。」彬有《入塞曲》二首:「欲為皇王服遠戎,萬人金甲鼓鼙中。陣雲黯塞三邊黑,烽火愁天一片紅。半夜翻營旗攪月,深秋防戍劍磨風。謗書未及明君熟,歸骨將軍已沒功。」其二:「苦戰沙閭臥箭痕,戍樓閑上望星文。生希國澤分偏將,先奪河源答聖君。鳶覷敗兵眠白草,馬您避鬼哭陰雲。功多地遠無人紀,漠閣笙歌日又曛。」
七九 沈鱗,字庭瑞,彬之子也。學道於玉笥山,常衣單褐,風雪不易。嗜酒,工詩,時呼為沈道者。有詩《寄故人陳智周》云:「名山相別後,此去會難期。金鼎消紅日,丹田老紫芝。訪君雖有路,懷我豈無詩。休羨繁華事,百年能幾時!」後屍解去。
八○ 上高香山院,唐有無名氏題:「誰將萬斛旃檀子,撒向千春古道場?萬壑曉風吹不斷,至今猶自滿山香。」
八一 唐鄧廷聞《分宜讀書台》詩:「鍾山高高鍾水綠,昔有佳人在幽谷。台荒只見草萋萋,萬卷不留誰更讀。」
八二 陳陶,南唐人。結廬西山。吟詠自適,有詩云:「一顧成周力有餘,白雲閑釣五溪魚。中原莫道無麟鳳,自是皇家結綱疎○」人所稱道。
八三 唐末宜春王轂者,以歌詩擅名于時,嘗作《玉樹曲》。略云:「璧月夜,瓊樓春,匝舌泠泠詞調新。當時狎客盡豐祿,直諫犯顏無一人。」歌末闋:「晉王劍上粘腥血。君臣猶在醉鄉中,一面已無陳日月。」此詞大播於人口。轂未第時,嘗於市廛中,忽見有同人被無賴輩毆擊,轂前救之,揚聲曰:「莫無禮!識吾否?吾便解道『君臣猶在醉鄉中,一面已無陳日月』者!」無賴輩聞之,慚謝而退。
八四 馮道,字可道。詩雖淺近而造理。有詩云:「窮達皆由命,何勞發歎聲?但知行好事,莫要問前程。冬去冰須泮,春來草又生。請君觀此理,天道甚分明。」又云:「莫為危時便愴神i剛程往往有期因。須知海嶽歸明主,未有乾坤陷吉人。道德幾時曾去世,舟車何處不通津?但教方寸無諸惡,狼虎叢中也立身。」宋王荊公、我明李卓吾極取可道。可道曆事五代,即庸俗皆鄙其失節,王、李皆極聰明,豈不達此?是必有說,不曰可與權,則曰其愚不可及也。嗟乎!有道則見,無道則隱,士人出處,家法可道,乃欲于虎豹叢中立身,宜其舛矣。
八五 莆中靈石山僧寂,南平王鍾傳禮致之,不赴。書付使者曰:「摧殘枯木倚寒林,幾度逢春不變心。樵客見之猶不采,郢人何事苦搜尋?」鍾傳,萬載人,封南平王。
八六 鍾傳領江西日,客有以覆射之法求見。傳以曆日包橘置袖中,令射。客云:「大歲當頭坐,諸神不敢當。其中有一物,常帶洞庭香○」
八七 江為能詩,少游廬山白鹿洞,題詩一聯於壁曰:「吟經蕭寺旃檀閣,醉倚王家玳瑁筵。」唐主李璟見之,謂左右曰:「吟此詩者,大是貴族。」
八八 李夢符者,嘗游洪州市,年可二十余,短小潔白,美秀如玉,放蕩自恣,四時常插花,遍歷城中酒肆,高歌大醉。好事者多召之與飲,或令為歌詞。應聲為之,初不經心,而各有意趣。鍾傳之鎮洪州也,以其狂妄惑眾,將罪之。夢符於獄中獻詩十餘首,其略曰:「插花飲酒無妨事,樵唱漁歌不礙時。」鍾竟不罪。後桂州刺史李瓊遣使至洪州,言夢符乃其弟也,請遣之。鍾令求於市中。旅舍人曰:「夢符不歸。」後不知所終。吳淑《江淮異人錄》
八九 李八百,名真,蜀人。得仙,常遊人間,自稱年八百歲。又白鹿先生謂陳搏曰:「此神仙李八百,動則八百里,故宅在筠州治。」楊誠齋詩云:「李真宅子故依然,道院西偏古洞前。 一日身遊八百里,三番花落九千年。劍池丹井俱蒼蘚,絳節霓旌已碧天。借問飛仙那用步,步行猶是地行仙。」
九○ 南唐元宗嗣位,李建勳出師臨川,謂所親曰:「主上寬大比先帝遠矣,但性習未定,獻替無士,終恐不守舊業。」及馮延魯、陳覺出討闔中,督軍興急,建勳以詩寄延魯曰:「粟多未必為全計,師老須防有援兵。」既而果為越人所敗。李拜司空,累表致政,自稱為鍾山公。詔授司徒,不起。時學士湯悅致狀賀之,建勳以詩答曰:「司空猶不受,那敢作司徒!幸有山公號,如何不見呼?」先是,宋齊丘自京口求退,歸於青陽,號九華先生。未周歲,一徵而起,世論薄之。建勳年德未衰,時望方重。或有以宋比之,因為之詩曰:「桃花流水須相信,不學劉郎去又來。」捐館夕,告門人曰:「時事如此,吾得保首領幸甚!吾墓不封、樹、不碑,任民耕鑿,無延他日毀斯。」後甲戍兵起,遍發公卿塋域,獨建勳免於禍。
九一 宋齊丘鎮鍾陵,有布衣李匡堯累蟄謁宋,宋知其忤物,托以他故,不見。 一日,宋喪子,匡堯隨吊客造謁,乃就賓次,大署二十八字云:「安排唐祚挫強吳,盡見先生說廟謨。今日喪雛猶自哭,讓王宮眷合何如?」李匡堯,或雲泰和人也。
九二 南唐元宗割江南後,金陵對岸即為敵境,因遷都豫章。舟車之盛,旌臍絡繹,凡數千里。百司儀衛,洎禁校帑藏不絕者,僅一載。上每北顧忽不樂,澄心堂承旨,秦裕臧徵,多引屏風障之。嘗吟詩云:「靈槎思浩渺,老鶴憶崆峒。」
九三 南唐胡則守江州,堅壁不下,曹翰攻之急,忽有旋風吹文字紙墜於城中,其詞曰:「由來秉節世無雙,獨守孤城死不降。何以知幾早回首,免教流血滿長江。」翰攻陷江州,殺戮殆盡,謂之洗城。
九四 宜春劉才卿敘古今書法源流云:「黃帝時,蒼頡作古文。周宣王時,史籀作大篆。李斯損大篆作小篆。時始皇好征伐,法令繁劇,軍期嚴速,篆字難猝就,乃約大、小篆歸之於楷,且稍作波勢,謂之隸書,欲其省工而便,徒隸佐書也,故亦日佐書。始皇使行,及之於世。又有王次仲,以當時字體少波勢,乃增之為八分。因其字方八分,遂以為名。漢史遊復解散隸體而為章草。劉德升破隸體作行書。張伯英變行書作大草。」按:才卿所考訂亦詳矣。《藝文志》不以小篆為李斯而以為程邈,亦必有據。歐陽《集古錄·跋》,以隸與八分為一體,趟明誠《金石錄》云:「隸書者,今之楷主門是也,亦曰正書。」自唐以前,楷字為隸,蓋明誠以今之楷字為隸,而以有波勢字為八分也。李浚《松窗雜綠》卷三
九五 晏殊,字同叔。祖墉,官江西,居筠。父延昌,徙臨川。七歲善屬文,張知白薦之,試神童科,除正字,置之秘閣,從陳彭年學,為西京留守。范仲淹、孔道輔、歐陽修一時名士,多出其門。王旦曰:「劉筠、宋綬、晏殊屬文,有貞元、元和風格。」天聖中,大拜。謐元獻。子叔原。
九六 晏幾道,字叔原。其詞在諸名勝中獨可追逼花問,高處或過之;其人雖縱弛不羈,而不苟求進,尚氣磊落,未可貶也。如「舞低楊柳樓心月,歌罷桃花扇底風」,為世所賞。有《小山集》一卷。山谷序曰:「宴叔原,臨淄公之莫子也。磊瑰權奇,疎于顧忌,文章翰墨,自立規模,常欲軒輊人而不受世之輕重。諸公雖愛之而又以不謹望之,遂陸沈於下位。平生潛心六藝,玩思百家,持論甚高,未嘗及治世。餘嘗怪而問焉。曰:『我盤跚勃牢,猶獲罪于諸公。憤而吐之,是唾人面也。乃獨嬉弄于樂府之餘,而寓以詩人句法。】精壯頓挫,能動搖人心,士大夫傳之,以為有臨淄之風。」
九七 晏元獻公為京兆,辟張子野為通判。新納侍兒,公甚屬意。子野詩詞,公雅重之,每張來,即令侍兒出觴,往往歌子野所為詞。其後王夫人寢不容,公即出之。 一日,子野至,公與之飲。子野作《碧牡丹》詞,令營妓歌之。有雲「望極藍橋,阻暮雲千里,幾重山,幾重水」之句,公聞之,憮然曰:「人生行樂耳,何自苦如此!」亟命于宅庫支錢若干,復取前所出。侍兒既來,夫人亦無復誰何也。《道山先生清話》
九八 晏同叔《寓意》詩「黎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風」,《假中示判官》詩「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集句若「靜尋啄木藏身處,閑見遊絲到地時」,「樓臺冷落收燈夜,門巷蕭條掃雪天」,「已定復搖春水色,似紅如白海棠花」之類,皆佳句也。
九九 德安夏竦,字子喬。宋仁宗朝擧制科,有老宦者曰:「賢良他日必大用。」以吳綾手巾乞詩。公題曰:「殿上袞衣明日月,硯中旗影動龍蛇。縱橫禮樂三千字,獨對丹墀日未斜。」楊徽之見而歎曰:「真宰相器也!」初除館職,時早秋,上在拱宸殿按舞,命中使索新詞。公立進《喜遷鶯》:「霞散綺,月沉鈎,簾卷未央樓。夜涼河漢截天流,宮闕鎖新秋。 瑤階曙,金莖露,鳳髓香和雲霧。三千珠翠擁宸游,水殿按梁州。」上大悅。知南京,二詩寄執政云:「造化平分荷大鈞,腰問新佩玉麒麟。南湖小住裁桃李,擬狎沙禽遇十春。=海雁橋邊春水深,略無塵土到花陰。忘機不取人知否,自有江鷗信此心。」《徙西都,以青雀寄諫院張升》云:「弱羽傷弓尚未完,孤飛誰敢擬鴛鸞。明珠自有千金價,莫與遊人作彈丸。」明尹文和《瑣綴錄》云:夏鄭公在朝,數被禦史糾劾,疑承時宰風旨,作《青雀》詩云:「青雀孤飛毛羽單,卑棲豈敢礙鷓鸞!明珠自有千金價,莫為他人作彈丸。」語微不同。夏初封英公,改鄭公,謐文莊。
一○○ 夏文莊守安陸,宋莒公兄弟尚皆布衣,文莊異待之,命作《落花詩》。莒公曰:「漢皋佩解臨江失,金谷樓危到地香。」子京曰:「將飛更作回風舞,已落猶成半面妝。」是歲詔下,兄弟皆應舉。文莊曰:「詠落花而不言落,大宋須狀元及第。又風骨秀重,異日作宰相。小宋非所及,然亦須登嚴近。」後皆如其言。故文莊在河陽,聞莒公登庸,以別紙賀曰:「昔年安陸已識台光。」蓋謂是也。
一○一 晏元獻晚歲有詩云:「老矣師丹多忘事,少之燭武不如人。」其後元厚之作執政,參知政事。一日,奏事差誤,神宗顧謂曰:「卿如此忘事耶?」明日乞退,遂用元獻語作《乞致仕表》云:「少之燭武尚不如人,老矣師丹仍多忘事。」神宗讀表至此,憐其意而留之。歐陽文忠公《謝致仕表》云:「雖伏極之馬悲鳴,難戀於君軒;而曳尾之龜涵養,未離於靈沼。」元厚之後作《致仕表》云:「艙槍退舞,敢忘舜帝之笙鏑?罱翯歸飛,亦在文王之靈沼。」又《謝致仕表》云:「冥鴻雖遠,正依天宇之高華;微藿雖傾,尚逆日華之明潤。」
一○二 夏英公《辭奉使表》略云:「頃歲先人沒于行陳,春初母氏始棄遺孤。義不戴天,難下單于之拜土層深陟岵,忍聞禁昧之音。」不拜單于,用鄭眾事。而上林謂夷樂曰禁昧,此生事對熟事格也。後永叔作《歸田錄》,改云:「義不戴天,難下窮廬之拜;情深陟岵,忍聞夷樂之聲。」夏英公《免起復奉使表》世以為工,然其閭一聯「王姬築館,接仇之禮既嫌;曾子回車,勝母之遊遂輟」亦佳,不減前一聯也。王錘《四六話》
一○三 《吹劍錄》載:「宋範文正守饒,喜妓,籍一小鬟。既去,以詩寄魏介曰:『慶朔堂前花自栽,便移官去未曾開。年年長有別離恨,已托春風幹當來。』介買送公。考《青箱雜記》曰:王衍曰:『情之所鍾,正在我輩,以範公而不能免。」慧遠曰:『順境如磁石遇緘,不覺合而為一處○」無情之物尚爾,況我終日在情裹做活計耶?張衡作《定情賦》、蔡邕作《靜情賦》、淵明作《閒情賦》,蓋尤物能移人,情蕩則難反,故防閑之。」
一○四 豫章李常公擇為六客堂,吳興張子野所賦詞卒章云:「也應傍有老人星。」蓋以自謂,是時年八十餘矣。《歐陽集》有《張子野墓誌》,死於寶元中者,乃博州人戶名、姓、字偶皆同,非吳中之子野也。《古今詩話》云:「客有謂張子野曰:『人皆謂公為張三中,即心中事、眼中淚、意中人也。」公曰:「何不目為張三影?」客不曉,公曰:『雲破月來花弄影;嬌柔嫩起,簾攏卷花影;柳徑無塵,飛絮過無影——此餘生平所得意也。』」又《高齋詩話》云:「子野嘗有詩云:「浮雲斷處見山影。」又長短句云:『雲破月來花弄影。』又云:「隔牆送過秋千影。』並膾炙人口,世謂張三影。」《苕溪漁隱》雲味二說,當以《古人『詩話》所載三影為勝。
一○五 「金馬玉堂三學士,清風明月兩閒人。玉顏自古為身累,肉食何人與國謀。」士子類能誦之而未睹其全篇——乃六一公詩也。唐崇徽公主《手痕》詩:「故鄉飛鳥尚啁啾,何況悲笳出塞愁。青塚埋魂知不返,翠崖遺跡為誰留?玉顏自古為身累,肉食何人與國謀!行路至今空歎息,岩花野草自春秋。」又《會老堂口號》詩:「欲知盛席繼荀陳,請看當筵主與賓。金馬玉堂三學士,清風明月兩閒人。紅芳已過鶯猶囀,青杏初嘗酒正醇。好景難逢良會少,乘歡舉白莫辭頻。」
一○六 六一公雖在朝而不忘山林,《下直》詩:「宮柳街槐綠未齊,春雲不解宿雲低。輕寒漠漠侵駝褐,小兩班班作燕泥。報國無功嗟已老,歸田有約一何稽。終當自駕柴車去,獨結茆廬穎水西。」《早朝感事》詩:「疎星牢落曉光微,殘月蒼龍闕角西。玉勒當門隨仗入,牙牌立殿報班齊。羽儀雖接鴛兼鷺,野性終存鹿與麋。笑殺汝陰常處士,十年騎馬聽朝雞。二日「終當自駕柴車去」,一日「野性終存鹿與麋」,士大夫立朝,何可無此風味!
一○七 慶曆中,歐陽公謫守滁州,有琅琊幽谷,山川奇麗,嗚泉飛瀑,聲若環佩,公登臨忘歸。僧智仙作亭其上,公刻石為記,以遣州人。既去十年,太常博士沈遵好奇之,士聞而往,遊其山水秀絕,以琴寫其聲,為醉翁吟,蓋宮聲三疊。復會公河溯,遵援琴作之。公歌以遣。遵再為醉翁引,以敘其事,然調不主聲,為知琴者所惜。後三十餘年,公薨,遵亦歿。其後廬山道人崔閑,遵客也,妙於琴理,常恨此曲無詞,乃譜其聲,請於東坡以補其缺,遂為音中絕妙。好事者爭傳其詞曰:「琅然。清圓。無言。惟名醉翁知青天。明月風露娟娟。人未眠。荷簣過山前。曰有心也哉此賢。」第二疊泛聲同此「醉翁笑詠,聲和流泉。醉翁去後,空有朝吟莫怨。山有時而同巔。水有時而回淵。思翁無歲年。翁今飛仙。此意在人間。試聽徽外三兩弦○」方其補詞,閑為弦其聲。東坡所為詞,頃刻而就,無一點竄。遵之子為比丘,號本覺真禪師。東坡居士書以與之云:「二水同器有不相入,二琴同手有不相應。」沈君信手彈琴而與泉合,居士縱筆作詞而與琴會,此必有真同者矣。
一○八 歐公詩「靜愛竹時來野寺,獨尋春偶過溪橋」,俗謂之折句。盧贊元《雪》詩「想行客過梅橋滑,免老農憂麥隴乾」,效此格也。
一○九 歐陽公與王禹玉、范忠文同在禁林。故事,進春帖子自皇后、貴妃以下諸合皆有。是時溫成薨未久,詞臣闕而不進。仁宗語近詩曰:「詞臣觀望,溫成獨無!」有色,甚不憚。諸公聞之皇駭。禹玉、忠文倉卒作,不成。公徐云:「某有一首,但寫進本時偶忘之耳。」乃取小紅錢自錄其詩云:「忽聞海上有仙山,煙鎖樓臺日月閑。花下玉容長不老,只應春色勝人間○」既造,上大喜。禹玉拊公背曰:「君文章真是含香丸子也!」
一一○ 永叔《送劉原甫出守永興》詩云:「酌君以荊州魚枕之蕉,贈君以宣城鼠須之管。酒如長虹飲滄海,筆若駿馬馳平阪。」黃魯直《送王郎者》詩云:「酌君以蒲城桑落之酒,泛君以湘累秋菊之英,贈君以黟川點漆之墨,送君以陽關墮淚之聲。酒澆胸中之磊落,菊制短世之頹齡,墨以傳千古文章之印,歌以寫從來兄弟之情。」鮑照《行路難》「奉君金巵之美酒,碡瑁玉匣之雕琴,七彩芙蓉之羽帳,九華蒲萄之錦衾。」醉翁、山谷語本此,而更加藻潤。
一一一 臨江王欽若,字定國。少時夜視天文,有紫微字「朱」。祥符中拜相,以故相守杭。有一老尉蒼顏華髮,乃同年生也。公憐之,薦於朝,特改京秩。尉詩謝云:「當年同試大明宮,文字雖同命不同。我作尉時君作相,東皇元沒兩般風。」
一一二 王安石,安介甫,號半山。宋熙寧中拜相,取筆題窗云:「霜松雪竹鍾山寺,投老歸歟寄此生。」後致仕,居金陵白下門外,遊鍾山,憇法雲寺。是日正當霜雪,虛窗松竹皆如詩中之景,公憮然。
一一三 《漫叟詩話》:荊公歸林後,詩精深華妙,非少作之比。嘗作《晚歲》詩云:「月映林塘靜,風寒笑語涼。俯窺憐淨綠,小立佇幽香。攜幼尋新藥,扶衰上野航。延緣久未已,歲晚惜流光。」自以比謝靈運,議者亦以為然。張浮休評王介甫詩如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欲有執著而曾不可得。黃魯直謂荊公之詩莫年方妙,然格高而體下。
一一四 荊公《字說》成,以為可亞六經,作詩云:「鼎湖龍去字書存,開闢神機有聖孫。湖海老臣無四目,漫將糟粕汙修門。正名百物自軒轅,野老何知強討論。但可輿人漫醬瓿,豈能令鬼哭黃昏!」蓋蒼頡四目。其制字成,天雨粟、鬼夜哭、漫瓿之句,言知者少也。
一一五 荊公《進字說表》曰:「蓋聞物生而有情,情發而為聲。聲以類合,皆足相知。人聲為言,述
以為字。字雖人之所制,本實出於自然。故上、下、內、外,初、終二剛、後,中、偏、左、右,自然之位也。衡、袤、曲、直,耦、重、交、折,反、缺、倒、仄勺自然之形也。發、斂、呼、吸,抑、揚、合、散,虛、實、清、濁,自然之聲也。可視而知,可聽而思,自然之義也。以義自然,故仙聖所宅,雖殊方域,言音乖離,點畫不同,譯而通之,苴(義一也。道有升降,文物隨之,時變事異,書名或改,原出要歸,亦無二焉。乃若知之所不能與,思之所不能至,則雖非即此而可證,亦非舍此而能學。蓋惟天下之至神為能究此。臣頃禦燕閑,親承訓敕,抱病負憂,久無所成,雖嘗有獻,大懼冒浼。退復自力,用忘疾憊,諮諏討論,勒成《字說》二十四卷,隨表上進。」
一 一六 王荊公《詠韓信》曰:「貧賤侵陵富貴驕,功名無復在芻蕘。將軍北面師降虜,此事人間久寂寥。」《論曹參》曰:「束髮山河百戰功,白頭富貴亦成空。華堂不著新歌舞,卻要區區一老翁。」二詩意卻甚正。然其當國也,偏執己見,凡諸君子之論,一切指為流俗,曾不如韓信之師李左車,曹參之師蓋公,又何也?
一 一七 饒竦,宋熙甯中舉進士下第,以詩投荊公云:「又還垂翅下青霄,歸指臨川去路遙。二畝荒田都賣卻,要錢準備納青苗。」
一 一八 荊公新法煩苛,毒流寰宇。晚歲歸鍾山,作《放魚》詩云:「物我皆畏苦,舍之寧啖茹。」其與梁武帝窮兵嗜殺而以麫代犧牲者何殊!羅大經有詩云:「錯認蒼姬六典書,中原從此變蕭疎。幅巾投老鍾山日,辛苦區區活數魚。」
一一九 張文潛云:「詩三百篇,雖雲婦人女子小人賤隸所為,要之非深于文章者不能作。如『七月在野』以下皆不道破,至「十月入我床下】,方言是蟋蟀,非深于文章者能之乎?然是詩乃周公作,其超妙宜矣。荊公絕句云:「昏黑投林曉更驚,背人相喚百般鳴。柴門長閉春風暖,事外還能見鳥情。』蓋祖此法。」
一二○ 荊公時,鬻祠廟豫章人嘗于孺子亭前賣酒,劉潛夫題詩云:「孺子亭前插酒旗,遊人那解薦江籬。白鷗欲下還飛起,曾見當年解榻時。」帥聞之,亟命往賣。
一二一 或問荊公云:「編《四家詩》,杜甫第一,李白第四,豈白不逮甫耶?」公曰:「白詩豪放,人固莫及,然格止此而已,不知變也。甫則悲歡窮泰,發斂抑揚,疾徐縱橫,無施不可。其詩有平淡簡易者,有駢麗精確者,有嚴重威武若三軍之帥者,有奮迅馳驟若汛駕之馬者,有寂泊閒靜如山谷隱士者,有風流醞藉若貴介公子者。其緒密而思深,光掩前人,後來無繼。」或曰:「唐人之呼,何以李加杜?」公笑曰:「名姓先後之呼,豈足以優劣人?漢有李固、杜喬,世號李杜。李膺、杜密亦語李杜。當時甫、白復以能詩齊名,因亦語李杜,取其稱呼便耳。退之詩有曰【李杜文章在』,又曰『昔年嘗讀李白、杜甫詩』,則李在杜先。若曰『遝追甫白感至誠」,又日「少陵無人謫仙死】,則李居杜後。如此,則孰為優劣?如今人呼姓則語班馬,呼名則語遷固。白居易先與元稹同時唱和,人號元白;後與劉禹錫唱和,則語劉白。居易之才豈真下二子哉?若曰王楊盧駱,楊炯固嘗自言:「余愧在盧前,恥居王後。』益知稱呼前後不足以優劣人也。晉王導嘗戲諸葛恢云:『人言王葛,不言葛王,何耶?』恢答曰:【譬言驢馬,豈驢媵勝馬?』」或又曰:「評詩者謂甫期白太過,反為白所誚。」公曰:「不然。甫贈白詩云:【清新庾開府,俊逸鮑參軍。】但比之庾信、鮑照而已。」又云:「『李侯有佳句,往往似陰鏗】,\又在庾鮑下矣。飯顆之嘲,一時戲戲之談。然二人者名既相逼,亦不能無相忌也。」
一二二 客有誦二江春水向東流」之句,荊公云:「未若【細雨夢回雞·塞遠,小樓吹徹玉笙寒。』」又「細雨濕流光」。
一二三 荊公使對「念茲在茲釋茲在茲名言茲在茲」,季孫對之以「揭諦揭諦波羅揭諦波羅僧揭諦」,公大笑。
一二四 舒王詩云:「投老歸來供奉班,塵埃無復見鍾山。何須更待黃粱熟,始信人間是夢問。」又云:「黃粱欲熟且流連,護道春歸莫悵然。蝴蝶豈能知夢事?蘧蘧先墮晚花前○」又云:「客舍黃粱今始熟,烏殘紅柿昔分甘。」蓋三用黃粱,而意義皆妙。
一二五 荊公日記云:「立春日悉剪綵為燕子以戴之。」故歐永叔云:「不驚樹裹禽初變,其喜釵頭燕已來。」鄭毅夫云:「漠閣鬬簪雙彩燕,並知春色上釵頭。」皆春日貼子詩也。
一二六 王荊公詩曰:「紅梨無葉庇華身,黃菊分香委路塵。歲晚蒼官才自保,日高青女尚橫陳。」又云: 「木落岡巒因自獻,水歸洲渚得橫陳。」山谷曰:「『自獻】、「橫陳】,事見相如賦。」《楞嚴經》亦曰:「於「橫陳】處,味同嚼蠟箱。」
一二七 荊公女吳安持之妻工詩,嘗寄荊公曰:「西風不入小窗紗,秋氣應憐我憶家。極目江山千里恨,依然和淚看黃花。」和曰:「青燈一點映窗紗,好讀《楞嚴》莫念家。罷了諸緣如幻事,世間唯有妙蓮花。」
一二八 荊公宅乃謝安所居地,有謝公墩。公賦詩曰:「我名公姓偶相同,我宅公墩在眼中。公去我來墩屬我,不應墩姓尚隨公。」此詩是戲題,評者謂與死人爭地界,刻矣!
一二九 王荊公初為參政,因讀晏元獻小詞,曰:「為宰相而作小詞,可乎?」平甫曰:「彼亦偶然自喜而為耳。其事業豈止如是!」吉甫為館職,亦在坐,曰:「為政必先放鄭聲,況自為之耶?」平甫正色曰:「放鄭聲不若遠佞人!」呂自是與平甫相失。
一三○ 東坡遊廬山,至東林,作二偈曰:「溪聲便是廣長舌,山色豈非清淨身。夜來八萬四千偈,它日如何舉似人?:橫看成嶺側成峰,遠近看山了不同。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
一三一 東坡云:「為我周旋寧作我,一句只是難對時○」王平甫在坐,應聲云:「只消道因郎憔悴,卻羞郎寇萊公在。」中書與同列,戲云:「水底月如天上月」,未有以對。會楊大年適來白事,因請其對。大年應對曰:「眼中人似面前人。」
一三二 東坡嘗云:「黃魯直詩如「蝤蛑江瑤柱】,格韻高絕,盤飧盡廢,然不可多食。」張芸叟云:「蘇子瞻詩如武庫乍開,干戈森然,不覺令人神慢,仔細檢點,不無利鈍。然則蘇、黃之詩,在當時未能純然無議。」蓋叟又云:?水叔詩如春服既成,春酒既釅,登山臨水,竟日忘歸;王介甫如空中有聲,相中有色,欲有著曾不可得,則蘇、黃、直須讓歐、王一著。」
一三三 用事琢句,妙在言其用不言其名,惟荊公、東坡、山谷知之。荊公云:「含風鴨綠鱗鱗起,弄日鵝黃嫋嫋垂。」山谷云:「管城子無食肉相,孔方兄有絕交書。」荊公又云:「繅成白雪桑重綠,割盡黃雲稻正青。」《冷齋夜話》
一三四 王介甫詩云:「春殘葉密花枝少,睡起茶多酒盞疎。」惠洪謂「多」字當作「親」字,蓋欲以「少」對「密」、「疎」對「親」。江朝宗謂惠洪不曉古人句格。此一聯以「密」對「疎」,以「多」對「少」,正交股之所謂蹉對也。《藝苑雌黃》
一三五 東坡言:「《春秋》書「作丘甲』、「用田賦』,皆重其始,為民患也。國家記之曰【青苗錢』自陛下始,豈不惜哉!」不知青苗非始于王荊公也。唐代宗廣德二年七月,稅天下青苗錢以給百官俸,則始自唐矣。唐人作青苗詩不一而足,豈東坡未之見耶?朗陵陳晦伯博極群書,載東坡語詆荊公,豈亦未讀唐史、唐詩耶?
一三六 蘇子由謫高安,雲安時時相過。有聰禪師,亦蜀人。一夕,雲安夢同子由、聰迓五祖戒禪師。既覺,語子由。聰亦至。子由方與洞山說夢:「子今來同說夢乎?」聰曰:「夜來夢吾三人迎戒和尚。」子由曰:「世間果有同夢者!」久之,東坡書至,曰:「已至奉新,旦夕相見。」三人喜出城,而東坡至則以語坡。坡曰:「軾七八歲常夢是僧。又先妣方孕時,夢一僧來托宿。」及謫英州,雲遣書至南昌,坡引紙大書曰:「戒和尚又錯脫也。」後監玉局觀作偈答南華長老曰:「惡業相纏四十年,常行八棒十三禪。卻著衲衣歸玉局,自疑身是五通仙。」
一三七 王荊公臨川《靈穀詩序》:「吾州之東南有靈穀者,江南之名山也。龍蛇之神,虎豹暈翟之文章,梗樁豫章竹箭之材,皆自山出。而神林鬼家魑魅之穴,與夫仙人釋子恢譎之觀,鹹附托焉。至其淑靈和清之氣,盤礴委積於天地之間,萬物之所不能得者,乃屬之於人○」
一三八 王荊公一日謂劉貢父曰:「三代夏商周。」貢父應聲曰:「四詩風雅頌。」公拊髀曰:「天造地設也。」
二二九 東坡《送吉守江公著》:「奉親官舍當有擇,得郡江南差可喜。白粲連橋一萬艘,紅妝執樂三千指。簿書期會得餘閒,亦念人生行樂耳。」吾吉舟楫連泊十餘裡,半系稻航,至今猶然。第紅妝之風殊大不稱,特借來作對語耳。
一四○ 宋咸平中,上作歌一首,賜學士陳彭年,因謂向敏中等曰:「頃命學士,罕曾賜歌詩。」因曰:「彭年詞學優長,擢居清近,久益謹密,多聞好學,鮮有偕者。」敏中曰:「彭年全才也,豈止于文雅雍容而已。至如忝酌時務,詳求物理,皆出人意表。」上然之。彭年,豫章人。
一四一 馮京,式之子也。既登第第一,初娶富弼女,再娶晏殊女,故曰:「兩娶相國女,三魁天下儒。二樂後亦執政。晏元獻又一女適富弼,則範文正所舉者。此翁婿俱相也。
一四二 唐韓混女適楊於陵,張嘉貞女適郭元振,張延賞女適韋皋,旱執誼女適杜黃裳,同時為相。宋薛奎謐簡肅,長女適歐陽修,次適王拱辰。李文靖女適王曾。我明岳正女適李東陽,僅一見之。
一四三 薛簡肅長女適歐公,次適王拱辰。後歐公再娶小姨,故有「舊女婿為新女婿,大姨夫作小姨夫」之句。
一四四 白稹,宋真宗朝為饒州判官時,丁謂為悴,稹以片紙假五鍰。晉公曰:「榜下新婚,京國富室,豈無半千質物邪?懼吾撓之耳○」答以詩云:「欺天行當吾何有,立地機關子大乖。五百青蚨兩家缺,赤紅崖打白紅崖。」
一四五 洪皓,字光弼,鄱陽人。政和中進士,初為寧海簿,攝令事,蠲貧弱四千八百戶稅。縣境荷花、桃實、竹幹有連理之瑞,建三瑞堂。已而子適以貳車行縣,題詩云:「久矣馳魂夢,今登三瑞堂。故山有喬木,近事話甘棠。」洪邁,字景廬,官至內翰,謐文敏,號容齋。作《容齋五筆》。合四十七卷。皓子適、遵、邁,並中詞科。當時語曰:「父子相承,四上鑾坡之直;弟兄相望,三陪鳳合之遊○」人以為忠義之報。
一四六 宋紹興辛巳,金亮既誅,葛王即位,使來修好,洪景盧往報之。入境,與其接伴約用敵國禮,伴許諾,故沿路表章皆用在京舊式。未幾,乃盡卻回,使依近例易之。景盧不可,於是扃驛門、絕供鎮,使人不得食者一日。又令館伴者來言:頃嘗從忠宣公學陽,吐情實,令勿固執,恐無好事,須通一綫路乃佳。景盧等懼留,不得已易表章授之,供饋乃如禮。景盧素有風疾,頭常微掉,時人為之語曰:「一日之饑禁不得,蘇武當時十九秋。傳語天朝洪奉使,好掉頭時不掉頭。」
一四七 洪光弼有《寄子》詩:「大學何蕃久不歸,十年甘旨誤庭闈。休辭客路三千遠,須信人生七十稀。腰下雖無蘇子印,篋中幸有老萊衣。歸時定約春前後,免使高堂賦式微。」
一四八 洪景盧有《王龜齡王嘉叟木蘊之同過小園用郡圃植花韻》:「節到中秋暖尚賒,東風隨處起芳華。自慚翳翳松三徑,相對蕭蕭馬五花。老去醉鄉為日月,年來痼疾在煙霞。午橋別墅歸公手,早定淮西取白麻。」
一四九 繆瑜工詩,劉後村云:「余初筮仕江西,有繆瑜袖詩來訪,調官一聯云:「有客去游丞相宅,無人來問孝廉船。』」有《崆峒集》行世。
一五○ 陸九淵,字子靜。宋乾道中登第,呂束萊識其文于數千人中,謂曰:「一見高文,知其為江西陸子靜也。」居貴溪之象山,教授生徒數十百人。初讀書至「宇宙」字,曰:「宇宙事即已分內事。宇宙便是吾心,吾心便是宇宙。」與晦庵同餞東萊於鵝湖,作詩云:「渦流積至滄海水,拳石崇成泰華岑。簡易功夫終久大,支離事業竟浮沉。」卒謐文安。明趟東山濟贊曰:「儒者臼其學似禪,佛者曰我法亡是。超然獨契本心,以俟聖人百世。」
一五一 陸象山家于金溪,累世義居。一人最長者為家長,一家聽命焉。年選子弟分任家事,或主田疇,或主租稅,或主出納,或主廚爨,或主賓客。公堂之田給一歲之食,家人計口授飯,自辦蔬肉。賓至則巵酒杯羹,久留不厭。晨興,率子弟致恭祠堂,聚揖於廳,擊鼓三疊,子弟一人唱云:「聽!聽!聽!勞我以生天理定,若還懶惰必饑寒。莫到饑寒方怨命,虛空自有神明聽。又唱云:聽!聽!聽!衣食生身天付定,酒肉貪多折人壽,經營太甚違天命。定!定!定!《鶴林玉露》
一五二 毛維瞻,字國鎮,以詩嗚。與趟清獻同裡,相得為山林之樂。宋元豐中出守筠州,政平訟理。時蘇顥濱謫筠州監酒,相與倡和,有《鳳山八詠》、《山房即事》十絕 蘇詩云:「共喜新萄酒味醇,官居休暇不須旬。政成境內棠陰合,訟息亭中草色新。不惜牛刀時一割,已因鼷鼠發幹鈞。歲成誰與公書考,豈獨江南第一人?」
一五三 崇仁羅點,字春伯,號此庵,宋淳熙中官侍講,除浙西提舉。楊誠齋詩云:「山嶽動搖增意氣,詔書宣佈舞群黎。」官至樞密,謐文恭。明吉水羅洪先,號念庵,官諭德,諡文恭。二羅同謐,人品亦相似。
一五四 點從弟監,字正仲,亦能詩,有《磬沼集》一卷。磬沼者為池,因地曲折如磬然。
一五五 羅之紀,字國張,號筠心居士,瑞陽人。宋孝宗朝攝邑雲夢,因見雪壓庭竹,賦詩云:;口道非邪真可恥,此君豈是折腰人!」棄官歸,遇方士,授丹經修養法。葺一室扃以子午,靜逸成趣。有《易傳》三卷、文集二十卷。
一五六 昔周益公、洪容齋嘗侍壽皇宴,因談肴核,上問容齋:「卿鄉里所產?」容齋,番陽人也,對曰:「沙地馬蹄皚,雪天牛尾狸。」又問益公。公,廬陵人也,對曰:「金柑玉版筍,銀杏水精蔥。」上吟賞。又問一侍從,忘其名,浙人也。對曰:「螺頭新婦臂,龜腳老婆牙。」四者皆海鮮也,上為之一笑。
一五七 周必大,字子充,初字洪道,紹興中中博學宏詞科。公在翰苑九年,有詩云:「綠槐夾道集昏鴉,敕使傳宣待賜茶。歸到玉堂清不寐,月鈎初上紫薇花。」嘗言:「六十四卦,惟謙六爻皆吉。」又誦夫子「其恕乎二語,故平生處己以謙,待物以恕。退居十五年,自號平園老叟,築室名曰「玉和」。公自序云:「和氣謂之玉燭,方今賢和朝,物和野,使皤然一叟得佚老於和氣之內。」淳熙中拜右相,封益公。
一五八 益公《寄胡邦衡》詩:「鵾閣行看迎太宰,象篦應記講庖人。」注:公在講筵講《周禮》,至「庖人」而請去。
一五九 慶元問,益公以宰相退休,楊誠齋以秘書監退休。益公嘗訪誠齋于南溪上留,詩云:「楊監全勝賀監家,賜湖豈比賜書華?回環自辟三三徑。頃刻能開七七花。門外有田供伏臘,望中無處不煙霞。卻慚下客非摩詰,無畫無詩只饅誇。誠齋和云:「相國來臨處士家,山間草木也光華。高軒行李能過李,小隊尋花到浣花。晉贈新詩光奪月,端令老子氣成霞。未論藏去傳貽厥,拈向田夫野老誇。」好事者繪以為圖,誠齋題云:「平叔曾過魏秀才,何如老子致元台。蒼松白石青苔徑,也不傳呼宰相來。」用魏野詩翻案也。厥後誠齋伯子長孺,端平初累辭召命,以集英殿修撰致仕家居,年八十。雲巢曾無疑,益公門人也,年尤高,嘗攜茶袖詩訪伯子。其詩云:「褰衣不待履霜回,到得如今亦樂哉。泓穎有時供戲劇,軒裳無用任塵埃。眉頭猶自懷千恨,興到何如酒一杯。知道華山方睡覺,打門聊伴茗奴來。」伯子和云:「雪舟不肯半塗回,直到荒林意盛哉。籬菊苞時披宿霧,木犀香襄絕纖埃。錦心綉口垂金薤,月露天漿貯玉杯。八十仙翁能許健,片雲得得出巢來。」其風味庶幾可亞前二老。雲無疑博士工文,尤精考訂,有《宋朝新舊官制考》行於世。以隱逸召為秘閣校勘,羅竹穀送以詩云:「泰華山人上赤墀,上嗟安在見何遲?老于尚父投竿日,少似轅生對策時。怨鶴驚猿辭舊隱,鞭鸞笞鳳總新知。早陳經國平邊策,歸領雲巢舊住持。」無疑立朝逾年,除大社令,奉祠而歸,年九十乃終。
一六○ 周益公歸休,尹直卿以詩賀之云:「六一先生薄吉州,歸田去作穎昌遊。我公不向螺江住,羞殺青原白鷺洲。」
一六一 周益公長身瘦面,狀若野鶴,在翰苑多年。壽皇一日燕居,歎曰:「好一個宰相,但恐福薄爾!」蓋疑其相也。 一老瑺在傍,徐奏曰:「官家所歎,豈非周必大乎?」上曰:「爾何知?」曰:「臣見所畫司馬光像,亦如必大清膶。」上為之一笑。未幾,遂登庸,為太平宰相,與聞揖遜之盛,出鎮長沙,退休享清閒之福十有餘年。
一六二 楊誠齋為零陵丞,以弟子禮謁張魏公。時公以遷謫故,杜門謝客,南軒為之介紹,數月乃得見,因跪請教。公曰:二兀符貴人腰金紆者,何限惟、鄒至完、陳塋中,姓名與日月爭光。」誠齋得此語,終身厲清直之操。晚年退休,悵然曰:「吾平生志在批鱗請劍,以忠鯁南遷,幸遇時平。主聖老矣,不獲遂所願矣。」立朝時論諫挺挺,如乞用張浚配享,言朱熹不當與唐仲友同罷,論儲君監國,皆天下大事。高宗嘗曰:「楊萬里直不中律。」孝宗亦曰:「楊萬里有性氣○」故其自贊云:「禹曰也有性氣,舜雲直不中律。自有二聖玉音,不用千秋史筆。」
一六三 誠齋自秘書監將漕江東,年未七十,退休南溪上,老屋一區,僅庇風雨,長須赤腳,才三四人。徐靈暉贈詩云:「清得門如水,貧唯帶有金○」蓋紀實也。聰明強健,享清閒之福十有六年。甯皇初元,輿朱文公同召。文公出,公獨不起。文公與公書云:「更能不以樂天知命之樂,而忘與人同憂之憂,毋過於優遊,毋決於遁思,則區區者猶有望於斯世也。」然公高蹈之志已不可回,嘗自贊云:「江風索我吟,山月喚我飲。醉倒落花前,天地為衾枕。」又云:「青白不形眼底,雌黃不出口中。只有一罪不赦,唐突明月清風。」
一六四 楊伯子長孺,號東山。清節高文,趾美克肖。其帥番禺,將受代,有俸錢七千緡,盡以代下戶輸租。有詩云:「兩年枉了鬢霜華,照管南人沒一些。七百萬縉都不要,脂膏留放小民家。」又《別石門》詩云:「石門得得泊歸舟,江水依依別故侯。擬把片香投贈汝,這回欲帶忘來休。」蓋昔吳隱之守五羊,不市南物,歸舟有香一片,舉而投諸石門江中,用此事也。其帥三山,不請供給錢以忤豪貴,劾去。作詩貽羅竹穀云:「與世長多忤,持身轉覺孤。夤緣新齒舌,收拾老頭顱。我已誨攏吏,君誰誦《子虛》?同歸燈火讀,家裹石渠書。」時竹谷與之同人合故也。陳膚仲作《玉壺冰》、《朱絲弦蘭一詩送之。林自和送行詩云:「公來無琴鶴,公去有芒綏。」又有幕官詩云:「從渠腰下有金帶,何處山中無菜羹?」真西山入對。主上問當今廉吏,西山既以趟政夫為對。翌日又奏:「臣昨所舉廉吏未盡,如崔與之出蜀,唯載歸艘之圖籍;楊長孺守闔,靡侵公帑之毫釐,皆當今廉吏也。」紹定元年,長孺以敷文閣直學士致仕,卒年七十九。
一六五 楊誠齋丞零陵時,有《春日》絕句云:「梅子流酸浸齒牙,芭蕉分綠上窗紗。日長睡起無情思,閑看兒童捉柳花○」張紫岩見之,曰:「廷秀胸襟透脫矣。」
一六六 高廟配享,洪容齋在翰苑,以呂頤浩、趙鼎、韓世忠、張俊四人為請,蓋文武各用兩人,出孝宗意。遂令侍從議。時宇文子英等十一人以為宜如明詔,而識者多謂呂元直不厭人望,張魏公不應獨遺。楊誠齋時為秘書少監,以書爭之,以欺、專、私三罪斥容齋,且言魏公有社稷大功五:建復辟之勳,一也;發儲嗣之議,二也;誅範瓊以正朝綱,三也;用吳階以保全蜀,四也;卻劉麟以定江左,五也。於是有旨再令詳議。越數日,上忽諭大臣曰:「呂頤浩等配享,正合公論,更不須議。洪邁固是輕率,楊萬里亦未免淨薄。」於是,二人皆求去。容齋守南徐,誠齋守高安,而魏公迄不得配食。誠齋詩云:「出卻金宮人梵宮,翠微綠霧襲衣濃。三年不識西湖月,一夜初聞南澗鐘。藏室蓬山真昨戲,園翁溪友得今從。若非朝士追相送,何處冥鴻更有蹤。」又云:「新晴在在野花香,過雨迢迢沙路長。兩度立·朝今結局,一生行客老還鄉。猶嫌數騎傳書劄,勝喜千峰入肺腸。到得前頭上船處,莫將白髮照滄浪。」此去國時詩也,可謂無幾微見於顏面矣。其塚嗣伯子跋其《論配享》書稿云:「覆羹真得早囊書,錦水元來勝石渠。但寶銀鈎並鐵畫,何須玉帶與金魚。」蓋苗劉作亂時,矯隆佑詔貶竄魏公。高宗在升陽宮方啜羹,左右來告,驚懼,羹覆於手,為之傷。暨復辟,見魏公,泣,數行下,舉手示公,痕跡猶存。左次魏和伯子詩云:「鑾坡逢監兩封書,道院東西各付渠。乾道聖人無固必,是非付與直哉魚。」詞意亦佳。
一六七 楊誠齋詩曰:「天上歸來已六更。」固知宋事,不知何有「六更」也。後見《蟬精集》云:「宋內五鼓絕,梆鼓遍作,謂之蝦蟆更。其時禁門開而百官人,所謂六更也,如方外之攢點,即今之發擂耳。
一六八 誠齋《月下傳杯》詩云:「老夫渴急月更急,酒落杯中月先入。領取青天並人來,和月和天都蘸濕。天既愛酒自古傳,月不解飲真浪言。舉杯將月一口吞,舉頭見月猶在天。老夫大笑問客道:月是一團還兩團?酒人詩腸風火發,月人詩腸冰雪潑。 一杯未盡詩已成,誦詩向天天亦驚。焉知萬古一骸骨,酌酒更吞一團月。」誠齋誦此詩,且曰:「老夫此作,自謂仿佛李太白。」
一六九 徐思叔《題貧樂圖》詩首句云:「乃翁畫灰教兒書,嬌兒赤髒玉雪膚。厥妻曝日補破襦,弊筐何有金十奴?」楊伯子和云:「三間破屋一床書,錦心繡口冰肌膚。自紉枯葉作袴襦,此君便是長須奴。」王才臣和云:「大兒阻饑頗廢書,小兒忍寒粟生膚。婦縱有禪無一襦,不敢緣此相庸奴。」三詩皆佳。嘉定間,楊伯子為湖州守,彈壓豪貴,牧養小民,治聲赫然,為三輔冠。郡之士相與肖像祠于學宮,與工部尚書戴少望並祠,伯子意不悅。會除浙東庾節,將行,辭先聖先師禮畢,與校官諸生坐於講堂,命取所祠畫像來,題詩其上,云:「面有憂民色,天知報國心。三年風月少,兩鬢雪霜深。更莫留形跡,何曾廢古今?不如隨我去,相伴老山林。」遂卷藏而行。當時士子有戲和其詩者,末句云:「可憐戴工部,獨樹不成林。」
一七○ 楊邦義,宋建炎中悴建康。金兵大至,杜充戰敗遁去。公刺血書襟曰:「寧為趟氏鬼,不作他邦臣!」遂遇害。贈直秘閣。制云:「懦夫愛生,名不稱於沒世。烈士砥節,死有重於泰山。」紹興中再賜田三百畝,官其一子,至今祠在南京。予吉人官南京者,春秋俎豆,比于北京之文山祠。子章官南虞部,一葺之,有祠記。
一七一 胡澹庵乞斬秦檜,得貶盧溪,王廷珪以詩送之曰:「癡兒不了公家事,男子要為天下奇。」亦貶辰陽。寺丞陳剛中以啟賀之云:「屈膝請和,知廟堂禦侮之無策;張膽論事,喜樞庭經遠之有人。身為南海之行,名若泰山之重。」又云:「誰能屈大丈夫之志,寧忍為小朝廷之謀!知無不言,願請尚方之劍;不遇故去,聊乘下澤之車。」亦貶安遠軍。盧溪晚年,孝宗召赴闕,徐直秘閣;一子扶掖上殿,亦予官·壽逾九十。寺丞竟死安遠,無子,其妻削髮為尼。幸、不幸不同如此!吉州縣江濱有石材廟,隆佑太后避虜,禦舟泊廟下。一夕,夢神告曰:「速行!虜至。」太后驚悟,即命發舟,指章貢。虜果躡其後,追至造口,不及而還。事定,特封廟神剛應侯。寺丞南行,題詩廟柱云:「疏爵新剛應,論功舊石材。能形文母夢,還訝佞人來。海市為誰出,衡雲豈自開?乞靈如見告,逐客幾時回!」卒不如其願,悲夫!
一七二 胡忠筒公翰墨甚佳,阜陵常問公曰:「卿寫字宛如卿為人○」公答曰:「臣幼習顏真卿字,今自成一家。」又曰:「朕前日侍太上于德壽宮合上,治疊書畫,因得卿紹興戊午所上封書真本太上與朕玩味久之,喜卿辭意精切,筆法老成,英風義氣,凜然飛動。太上自藏之,曰:【可為後代式。』但其後為秦檜之所批抹汙者,朕啟太上,令工逐行裁去裝褙。公封事稿有周益公、楊誠齋二公題跋在後,公孫捂廣西愈憲刻於融州真仙岩,我明楊束裡先生跋。
一七三 胡澹庵十年貶海外,比歸,飲于湘潭胡氏園,題詩云:「君恩許歸此一醉,傍有黎頰生微渦。」謂侍妓黎倩也。厥後朱文公見之,題絕句云:「十年浮海一身輕,歸對黎渦卻有情。世上無如人欲險,幾人到此誤平生?」《文公全集》載此詩,但題日《自警》雲。
一七四 邦衡居海外二十年,孝宗登極,起知饒州,未到任,除秘書監。《登南恩望海台吟》曰:「君恩寬逐客,萬里聽歸來。未上淩煙合,先登望海台。山為翠浪湧,湖拓碧天開。目斷飛雲處,終身愧老萊。」除工侍,進解經;除龍圖學士,謐忠簡。孫榘。
一七五 胡榘,字仲方,為江西憲楊東山復書云:「繡衣玉斧,威惠兼施;玉虹翠浪,又逢賢主人也·」甯宗朝為工部尚書。我明吉水胡文穆公廣,澹庵裔也,家藏有澹庵手書五通,作《忠簡公翰墨記》。一七六 胡致隆,號蕭灘居士,與山谷往來,坐上分題《賦藕》云:「平生冰雪姿,七星羅心胸。豈無有絲毫,上裨天子聰。而不自薦達,胡為乎泥中。沉病正無賴,安得君從容?其子亦可憐,風味如乃翁。」
一七七 盧陵胡夢且,字季昭,又字季汲,寶慶初元為大理評事,應詔上書言濟邸事,竄象郡建人翁定《送行》詩云:「應詔書聞便遠行,廬陵不獨詫邦衡。寸心只恐孤天地,百口何期累弟兄。世態浮雲多變換,公朝初日盍清明。危言在國為元氣,君子從來豈願名?」旺江杜來詩云:「廬陵一小郡,百歲兩胡公。論事雖小異,處心應略同。有書莫焚稿,無恨豈傷弓?病愧不遠別,寫詩霜月中。」太學生胡炎詩云:「一封朝奏大明宮,噓起廬陵古直風。言路從來天樣闊,蠻荒誰使徑旁通?朝中競送長沙傅,嶺表爭迎小澹翁。學館諸生空刨飯,臨分憂國意何窮!」羅竹穀詩云:「好讀床頭易一篇,盈虛消息總天然。崢嶸齒頰皆冰雪,肯怕炎方有瘴煙。頻寄書回洗我愁,莫言無雁到南州。長相思外加餐飯,記取承君舊話頭。」季昭之兄子建,弟國賓,皆博學能文,懷奇負氣。兄弟友愛最隆,不蓄私財,有無盡費于朋友,得罪之日,囊無一錢。子建挈家歸,賣文以活國賓,奮然徒步從其兄于貶所。國賓先沒,季昭繼之。端平更化,詔許歸葬,贈朝奉郎,官其一子。洪舜俞草贈官制詞云:「朕訪落伊始,首下詔求讜直,蓋與諫鼓謗木同,意以直言求人而以直言罪之,豈朕心哉!爾風裁峭潔,志概激壯。繇尉廷平上書公車,言人之所難言,方嘉貫日之忠,已墮偃月之計。開塗胥口,訪事攏頭,曾無幾微見於顏面,何氣節之烈也,仁祖能全介於遠謫之余,孝祖能拔銓於投荒之後,撫今懷往,魂不可招;潦霧墮鳶,悲海何及!陟階員外,仍官厥子,用旌折檻之直,且識投杼之過,爾雖死可不朽矣!」
一七八 吾豫章文集,自束漠海西令南昌程曾著書百餘篇始,嗣後南昌唐檀著書二十八篇,號《唐子》。晉御史大夫南昌熊遠有集十二卷,長沙公陶侃集二卷,少門釋慧遠集十二卷,柴桑令劉遣民集五卷,徵士陶潛集二十卷,處士雷次宗集三十卷、《毛詩序義》二卷,陳陶集十卷,施肩吾集十卷,鄭穀集四卷,盧肇賦六卷,晏丞相殊《臨川集》,二百四十卷,歐公全集一百五十卷別集二十卷,王荊公集一百卷後集八十卷,王元澤集三十四卷,夏文莊公集一百卷,曾子固集五十卷,黃山谷《南昌集》九十一卷、《豫章集》八十卷,劉公是集七十五卷,劉公非集六十卷,李泰伯《退居類稿》三十九卷,曾子開《曲阜集》一百四十四卷,陸象山集三十二卷,施正憲集七十卷,《清江三孔集》四十卷,周益公集二百卷,楊誠齋集一百三十三卷,胡澹庵集七十八卷,文信國公集十六卷,謝弋陽集十六卷,洪適文忠公《盤洲集》八十卷,洪遵文安公《小隱集》七十卷、《洪容齋隨筆》七十四卷,羅泌《路史》四十七卷,至於宋則極盛矣。我明台司鼎甲,視宋尤盛,而文集百卷如晏、歐、王、黃、夏、周、楊諸公,豈可多見哉?
一七九 江西自歐陽子以古文起於廬陵,曾子固、王介甫皆出歐門。老蘇所謂執事之文,非孟子之文,而歐陽子之文也。朱文公謂江西文章,如永叔、介甫、子固,做得如此好,亦知苴(隔暗不可尚已。至於詩,則山谷倡之,自為一家,並不蹈古人町畦。象山云:「豫章之詩,苞舍欲無外,搜抉欲無秘,體制通古今,思致極幽眇。貫穿馳騁,工夫精到,雖未極古之源委,而其植立不凡,斯亦宇宙之奇詭也。開闢以來,能自表見於世若此者,如優鉢曇華,時一現耳。」
一八○ 筠州有小溪,其渡曰「來蘇」,蓋子游貶高安監酒時,東坡來訪之,經過此渡,鄉人以為榮,故名「來蘇」。嗚呼!當時小人媒蘖摧挫欲置之死地,而其所經過之地,溪翁野叟亦以為光華,人心是非之公,其不可泯如此,所謂「石壓筍斜出」者是也。
一八一 廬陵羅椿,字永年,誠齋高弟也。清貧入骨,一介不取,有李方叔、謝無逸風味。累舉禮部,竟不第,自號就齋。嘗訪誠齋於毗陵,誠齋作詩送之歸,曰:「梅花香邊蹋雪來,杏花影裹帶春回。明朝解纜還千里,今日看花更一杯。誰遣文章太驚俗。何緣場屋不遣才?南溪鷗鷺如相問,為報春吟費麝煤。」慶元初,誠齋與朱文公同召。誠齋力辭,永年寄詩云:「不愁風月只憂時,發為君王寸寸絲。司馬要為元佑起,西樞政坐壽皇知。苦辭君命驚凡子,清對梅花更與誰。夢繞師門三稽首,起敲冰硯訴相思。」誠齋擊節又送永豐汪令詩云:「錦纜梅花浦,江南作縣歸。新來薦鶚牘,驚動袞龍衣。歲晚情難別,心親事卻違。恐君天上去,扶病出煙霏。」頗有少陵意態。他如「露濕看花腳,鶯啼欲曉山」,「春消千嶂雪,清逼五湖秋」等句皆佳。
一八二 彭元忠,淳熙中為司戶,楊誠齋贈詩云:「詩人江西社,心傳肘後方。木天須此士,丹筆校官黃。」
一八三 京鏜,字仲遠,豫章人。宋紹興中舉進士,高宗謂趙師雄曰:「京鏜有公輔器。」使金,以我喪故,不肯受宴樂,題詩於館云:「鼎湖龍去已無蹤,三遣行人意則同。凶禮強更為吉禮,夷風終不變華風。假令耳與笙鋪末,只願身甘鼎鏝中。已辦滯留期必得,不能築館汴江東。」使還,上曰:「京鏜,今之毛遂也。」有樂府一卷。自號松坡居士,有集七卷。與何浩、劉德秀、胡弦專主偽學之禁。宋甯宗慶元中拜右相,附伲胄馳汝愚。
一八四 劉沆,吉水永新人。少倜儻任氣,作《述懷》詩云:「虎生三歲便窺牛,獵食寧能掉尾求?若不去登黃合貴,便須求伴赤城遊。」王拱辰榜第二人,至和中拜相。永新有二相,俱姓劉。沆以第二人拜相于宋,謐文安。劉定之以第三人拜相於明,亦謐文安。
一八五 劉原父,治平中在西掖。 一日進封皇子、公主九人,立馬卻坐,一揮九制,文詞典雅。
一八六 貢父,宋神宗朝充集賢院校理,著《漢書誤》。謫悴泰州,題館壁云:「璧門金闕倚天開,五見宮花落井槐。明日扁舟滄海去,卻從雲氣望蓬萊。」王介甫愛之,書於扇。《劉貢父詩話》云:「文人用事錯誤,雖有缺失,然不害其美。杜甫云:「功曹非復漠蕭何。』據光武謂鄧禹「何不以掾功曹』。又曹參嘗為功曹,雲鄭侯,非也。」按:蕭何為主吏掾,即功曹也。注在《史記·高祖紀》,貢父偶不察耳。
一八七 劉貢父一日問蘇子瞻:「『老身倦馬河堤永,踏盡黃榆綠槐影』,非閣下之詩乎?」子瞻曰:「然。」貢父曰:「是日影耶?」子瞻曰:「竹影金鎖碎,又何嘗說日月也。」二公大笑。《道山清話》
一八八 劉放謝表曰:「強弩射市,薄命難逃;飄瓦在前,忮心不校。」又曰:「在矢人之術,惟恐不傷;而田主之牛,奪之已甚。」
一八九 劉貢父與王介甫最為故舊,荊公嘗戲折貢父名曰:「劉放不直一分文。」謂其名也。貢父復戲折荊公名曰:「室女便成宕,無山真是妬。下交亂其如,上交沒當寧。」荊公大慚,而心街之。貢父為中書舍人,一日朝會,襆次與三點衙相鄰,時諸帥兩人出軍伍,有一水晶茶杯傳玩良久。 一帥曰:「不知何物所成,瑩潔如此?三貝父隔摸謂之曰:「諸公豈不識?此乃多年老冰耳。」
一九○ 傅歙之作中丞,彈劉仲馮。一日,貢父見之,曰:「小侄何過,致煩台評?」歙之慚云:「也只三平二滿文字。」貢父歎曰:「七上八下人才。」
一九一 孔文伸,字經父,宋元佑初中書舍人。武仲,字常父,直學士。平仲,字毅父,為戶部郎。兄弟皆以文章名世。山谷詩云:「二蘇上連壁,三孔分立鼎。天不墜斯文,俱來集台省。」
一九二 董鈸,字義夫。自梓漕得罪歸鄱陽,過東坡于齊安,曰:「吾再娶柳氏三日而去官,吾固不戚戚而憂,柳氏亦欣然。同憂患如處富貴,是難能也。」令家僮歌其所作《滿江紅》。坡次其韻,結句云:「便相將,右手把琴書,雲間宿。」蓋用樂天「左手引妻子,右手把琴書」句也。
一九三 劉凝之,宋天聖中為穎上令,棄官歸,徙居廬山之陽。歐公與公同年,高其節,賦《廬山高》,以美之,中有「大夫壯節似君少」之句。朱文公守南康,為作《壯節亭記》,蘇子由稱其「冰清玉潤,剛廉潔不撓,凜乎非今世之士」。張來云:「文章似司馬遷、談,而遷、談無其氣節;風節似疎廣、受,而廣、受無其文學。」
一九四 凝之與陳舜俞養犢為騎,舜俞作《騎牛歌》,稱凝之為「白雲老」。李伯時畫《騎牛圖》,山谷拜其像,賦詩云:「棄官清穎尾,買田落星灣。身在菰蒲中,名滿天地間。誰能四十年,保此清靜退?往來澗穀中,神光射牛背。」年八十餘卒。官至屯田員外郎。
一九五 蕭貫,新喻人。少時夢至一宮殿,群女如神仙,一人授紙云:「此衍波賤,煩賦曉寒歌。」援筆立成,云:「十二堯關隱宮緣,獸猊呀酒椒壁馥。渴烏涓涓不相續,轆輻欲轉霏紅玉。百刻香殘隕蓮燭,五龍吐水漫寒漿。紅綃佩魚充左瑺,兩兩懸足瞻扶桑。紅萍半規出波面,回首觚棱九霞絢。嗚鞘遠從天上來,大劍高冠滿前殿。」仙曰:「子詩甚有奇語,異日必貴。」真宗祥符中試《天下如置器賦》,蔡齊榜登第。
一九六 宋自遜,字謙父,南昌人,號壺山。詞筆絕高,嘗作《山溪自述》云:「壺山居士未老心先懶,愛學道人,家辦竹幾、蒲團、茗椀。青山可買,小結屋三間,開一徑,俯清溪,修竹栽教滿。客來便請隨分家常飯;若肯小留,還更薄酒三杯兩盞,吟詩度曲,風月任招呼。身外事,不相關,自有天公管,」有詞集,名《漁樵笛譜》。
一九七 信州劉輝,好為險語,歐公惡之。有一人論曰:「天地軋,萬物茁,聖人發。」公曰:「此劉幾也。」因戲曰「秀才刷」。試官刺以朱筆橫抹之,謂之「紅勒帛」。後嘉佑中公為禦試考官,試《堯舜性仁賦》。有曰:「靜以延年,獨高五帝之壽;動而有勇,形為四罪之誅。」公稱賞,擢為第一。唱名,乃劉烽也。人曰此即劉幾易名,公愕然久之。
一九八 劉季孫,字景文,監饒州酒務。時荊公為江東提刑按。酒務至廳事,見屏閭小詩云:「呢喃燕子語梁閭,底事來驚夢裹閑?說與傍人應不解,杖藜攜酒看芝山。」即不問務事,升車而去,差攝學事,由此知名。後知隰州。卒,家無餘財,但有書三萬軸、畫數百幅而已。
一九九 溫湯、溫泉不一。福之城外一池,頗寬。源之初,熟;流之末,溫。流溢百步,可以溫田膏稻,非專待浴者而已。廬陵大興、新田二泉,熟不可掬。分甯毛竹山泉,在驛路之側,溫而不熱,覆以密室,往來便浴焉。臨川銅山,熟可烹飪。其流分為二派:其陰泉常寒;陽泉常沸,飛霧如煙,雖雪霜無以敗其熟。然諸泉皆本硫磺,氣腥,而良浴者可以愈疥。崇仁五峰山下有溫泉,常溫,能瀅人肌膚,潤人顏色。張無盡詩曰「誰知馬上腰金客,洗去塵埃換玉顏」是也。浴之者百疾俱瘥,多吉祥事,獨不腥者,豈神羅靈丹之所沾溉後人歟?至歙之黟山第四峰有香溪泉,其沸如湯,其赤如朱。刺史蔡邑就立廬舍,設盆二以浴,病者無不瘥,蓋朱砂所發見者也。好事者皆汲去,澄砂以人藥,經歲月而香甘宛然,清潔如故。和州有二泉: 一無硫磺氣,州官作屋其上,而扃之以浴貴客;一有硫磺氣,民皆就浴於中。卷四
二○○ 文章各有體,六一公為一代冠冕,亦以其事事合體,如作詩即幾及李、杜,碑、銘、記、序即不減韓退之,作《五代史》即與司馬、子長並駕,作四六一洗昆體,作奏議庶幾陸宣公,遊戲、小詞亦無愧唐人《花間集》,蓋得文章之全者。如東坡之文固不可及,詩如武庫矛戟,已不無利鈍,且未嘗作史。曾子固之古雅,蘇老泉之雄健,固文章之傑,然皆短於詩。山谷詩騷妙於天下,而散文頗覺繁碎。《國憲家猷》
二○一 宋人言:「瓣魚多骨,海棠無香,曾子固不能詩。」予謂詩非嘲風弄月之謂也,取其有關風教而已。子固詩如《過介甫歸偶成》:「結交謂無嫌,忠告期有補。直道詛非難,盡言競多迕。知者尚復然,悠悠誰可語?」敦友義也。如《漁父》詩:「智士旁觀當局迷,滄浪釣叟出陳詩。江頭風怒掀篷屋,底事全家醉不知?」喻大隱也。即以詞律論,如《晚望》詩:「蠻荊人事幾推移,舊國興亡欲問誰?鄭袖風流今已盡,屈原詞賦世空悲。深山大澤成千古,暮雨朝雲又一時。落日西樓憑檻久,閒愁惟有此心知。」《聖壽院昌山主靜軒》詩:「一峰蕭灑背城陰,碧瓦新堂地布金。花落禪衣松砌冷,日臨經帙紙窗深。幽棲鳥得林中樂,燕坐人存世外心。應似白蓮香火社,不妨籃輿客追尋。」則聲與調何至作老學究而謂子固不能詩邪?文人相傾,自昔已然矣。
二○二 曾子固《謝曆日表》云:「臣幸備藩邸,預聞告朔。去親方遠,已經歲月之新;許國雖堅,更歎功名之晚。」以為妙處全在「晚」字。東坡《過海謝表》云:「臣無毫髮之能,而有丘山之皋,宜三黜而未已,跨萬里而獨來。」蓋蕭然出四六畦畛之外。
二○三 分甯黃庶,字亞夫。工詩,如:「書對聖賢為客主,竹兼風雨似鹹韶。」又如《怪石》詩:「山鬼水怪著薜荔,天祿辟邪眠莓苔。鈎簾坐對心語口,曾見漠家池館來。」皆奇崛。子庭堅,嘗手書其宿趟屯一詩,刻於星子灣。跋云:「先君平生刻意於詩,與子美『吾祖冠古』之評何異?」亞夫,真黃氏之審言矣!子大臨、庭堅、叔達。
二○四 庭堅,字魯直。少警悟,八歲能作詩,送人赴舉云:「送君歸去明主前,若問舊時黃庭堅,謫在人間今八年。」既登第,齊名東坡,號蘇黃。東坡薦之云:「瑰奇之文,絕妙當世;孝友之行,追配古人。」初與李公擇相見于舒州石牛洞山谷寺,常游而樂之,故自號山谷道人。謫涪州別駕,因號涪翁。謫黔州,寓開元寺,因有摩圍泉,又號摩圍老人。
二○五 謝景,初字師厚,宋熙豐問任司封郎中,方為長女擇對,見山谷曰:「得婿如是,足矣!」遂妻之。山谷卒從師厚得詩法,曰:「自從見謝公,論對得濠梁。」
二○六 王之才妻李氏,公擇妹也,山谷呼為姨母。有詩云:「小竹扶疎大竹枯,筆端真有造化爐。人間俗氣一點無,健婦果勝大丈夫。」
二○七 曾紆云:「山谷用樂天語作《黔南》詩。白云:『雪降水返壑,風落本歸山。冉冉歲將晏,物皆復本原。』山谷云:『雪降水返壑,風落木歸山。冉冉歲華晚,昆蟲皆閉關。』白云:『渴人多夢飲,饑人多夢飧。春來夢何處?合眼到束川。』山谷云:『病人多夢醫,囚人多夢赦。如何春來夢,合眼在鄉社。』白云:「相去六千里,地絕人邈然。十圭曰九不到,何以解憂顏?】山谷云:「望斷六千里,天地隔江山。十書九不到,何用一開顏?』」紆愛之,每對人口誦,謂點鐵成金也。範寥云:「寥在宜州,常問山谷,山谷云:『庭堅少時誦熟,久而忘其為何人詩也。嘗阻雨行山,偶然無事,信筆戲書爾。』寥以紆點鐵之語告之,山谷大笑曰:『烏有是理,便如此點鐵?』」
二○八 山谷《高安江西道院銘》:「尚安之城,豫章之別。雖風氣之未遂,亦微俗之可悅。故柳侯下車,解牛而不割。未嘗發硎,初不折缺,則喟然歎曰:江西道院,名不虛生。爰作新堂,合陳鼓瑟。有斐翰墨,賓贊令丞。作為歌詩,接民頌聲。昔也憂民之憂,今則樂民之樂。」
二○九 山谷撮《醉翁亭記》,《瑞鶴仙》云:「環滁皆山也。望蔚然深秀,琅琊山也。山行六七裡,有翼然泉上,醉翁亭也。翁之意也,得之心寓之酒也。更野芳佳木,風高石出,景無窮也。口太守游也,山骰野簌,酒洌泉香。沸觥籌也,太守醉也,嘩喧眾賓歡也。況宴酣之眾,非絲非竹,太守樂其樂也。問當時太守為誰?醉翁是也。」
二一○ 快閣在泰和縣治東澄江之上,以江山廣遠,景物清華,故名。山谷知縣時,題詩曰:「癡兒了卻公家事,快合東西倚晚晴。落木千章天遠大,澄江一道月分明。朱弦已為佳人絕,青眼聊因美酒橫。萬里歸船弄長笛,此心吾與白鷗盟。」縣又有槐安閣,山谷詩曰:「白蟻戰酣千里血,黃粱炊熟百年休。功成事遂人間世,欲夢槐安向此遊。」予邑二閻,以山谷著。
二一一 文山《登快閣遇雨觀瀾》詩:「一笑登臨晚,江流接太虛。自慚雲出岫,爭訝雨隨車。慷慨十圍柳,周回千里魚。故園堤好在,夜夢繞吾廬。」又《將母赴贛道西昌》詩:「重來鷗閻曉,帆影漲新晴。倚檻雲來去,捲簾花送迎。江湖春汗漫,歲月老崢嶸。手把忘憂草,夔夔繞太清。」鷗閣,本山谷「此心吾與白鷗盟」句言也。近日快閻火,邑令陳公舜仁重修。好事有者黃句「落木千章天遠大,澄江一道月分明」為柱聯。予意摘文句「倚檻雲來去,捲簾花送迎」更為清切。
二一二 山谷《送秦少章從蘇公學士》:「斑衣兒唬真自樂,從師學道也不惡。但使新年勝故年,即如常在郎罷前。」後山云:「士有從師樂,諸兒卻未知。欲行天下獨,信有俗閭疑。秋入川原秀,風連鼓角悲。目前豚犬類,未必慰親思。」陸象山云:「男子生而以桑弧蓬矢射天地四方,示有四方之志,此其父母教之望之第一義也。顏子之家,一簞食,一瓢飲,在人不堪憂之地,而其子乃從苴(師周遊天下,履宋、街、陳、蔡之厄而不以為悔,此豈俚俗之人、拘曲之士所能知其義哉!」
二一三 黃詞云:「斷送一生,唯有破除,萬事無過。」蓋韓詩有云:「斷送一生唯有酒,破除萬事無過酒。」才去一字,遂為切對,而語益峻。又云:「杯行到手更留殘,不道月明人散。」謂思相離之憂則不得不盡,而俗士改為「留連」,遂使兩句相失,正如論詩云:「一方明月可中庭,「可』不如「滿』也。」
二一四 魯直謫宜州,曰:「老色日上面,歡情日去心。今既不如昔,後當不如今。輕紗一幅巾,短簟六尺床。無客日自靜,有風終夕涼。」
二一五 山谷在宜州,其年乙酉,即崇寧四年也。重九日,登郡城樓,聽逞人相語:「今歲當鏖戰,取封侯。」因作小詞云:「諸將說封侯,短笛長吹獨倚樓。萬事總成風雨去,休!休! 戲馬台南金絡頭,催酒莫遲留。酒似今秋勝去秋,花向老人頭上笑。羞!羞!人不羞花花自羞。」倚欄高歌,若不能堪者。是月三十日,果不起。《道山清話》
二一六 黃相,小字小德,山穀子。生母出於微賤,故穀詩云:「解著潛夫論,不妨無外家。」坡次韻有云:「名駒已汗血,老蚌空泥沙。」穀在黔中,與王瀘州帖云:「小子相今年十四,骨相差龐厚。」又詩云:「小兒末可知,客或許敦龐。」
二一七 黃大臨,字元明,自號寅庵。庭堅之謫黔州也,元明送之,故書萍鄉縣壁云:「兄元明自陳留山渡漠沔,上夔峽,過一百八盤,涉四十八渡,送餘至摩圍山。掩淚握手,臨別有詩云:「急雪脊令相並影,驚風鴻雁不成行。」
二一八 黃叔達,號知命君。在黔中所作數詩,附谷集中,殊有家法,或雲山谷潤色以成弟之名。嘗與陳履常謁法雲禪師,夜歸,衣白衫,騎驢,緣道搖頭而歌,履常行於後,一市驚以為異人。明日,李伯時畫以為圃,邢敦夫作歌。
二一九 黃廉,字夷仲,谷叔父也。元佑中拜給事中,議論引大體。穀詩云:「廊廟從來不在邊,黃庭青瑣慶登賢。」
二二○ 黃昭,字晦甫,谷伯父也。元佑中為閩漕,召拜侍御史。穀曰:「伯父在家著孝友之譽,立朝有忠鯁之節。」子友聞、友益、友顏。
二二一 黃友聞,字聞善,與柳氏兄弟杯酒相失,穀有詩云:「身入醉鄉無畔岸,心與歡伯為友朋。更闌駡坐客量散,午遇未蘇發胡溜。」
二二二 黃友顏,字顏徒。作貧樂齋,穀以二詩詠之。其一云:「小山作朋友,義重子輿桑。香草當姬妾,不須朱翠妝。烏鳥窺凍硯,·星月入幽房。兒報無炊米,浩歌繞屋樑。」
二二三 黃監,七歲不能言,其祖喜其風骨之美,遇物誨之。 一日,攜至池上,祖曰:「水馬池中走。」對曰:「遊魚波上浮。」後任台閣。
二二四 山谷季妹適張叔和,有詩云:「有齊先生之季女,十年擇對無可人。箕箒掃公堂上塵,家風孝友故相親。」一妹適王純亮,字世弼,穀有詩云:「墨以傳千古文章之印,歌以寫一家兄弟之情。江山千里俱頭白,骨肉十年終眼青。二妹適李安詩,亦文章士也。
二二五 劉後村云:「黃魯直會粹百家句律之長,究極歷代體制之變,搜獵奇書,穿穴異聞,作為古律,自成一家,雖隻字半句,不輕出,遂為本朝詩家宗祖。」
二二六 山谷題玄真子圖詞,所謂「人間底是無波處,一日風波十二時」者,固已妙矣。張仲宗詞云:「釣笠披雲青嶂曉,橛頭細雨春江眇。白烏飛來風滿棹。收綸了,漁童拍手樵青笑。 明月太虛同一照,浮家泛宅忘昏曉。醉眼冷看朝市鬧。煙波老,誰能惹得閒煩惱。」語意尤飄逸。仲宗年逾四十即掛冠,後因作詞送胡澹庵,貶新州;忤秦檜,亦得罪。其標緻如此,宜其能道玄真子心事。
二二七 山谷晚年作日錄,題曰《家乘》,取孟子「晉之乘」之義。謫死宜州。永州有唐生者從之遊,為之經紀後事,收拾遣文。獨所謂「家乘」者,倉忙間為人竊去,尋訪了不可得。後百餘年,史街王當國,乃有得之以獻者。街王甚珍之。後黃伯庸帥蜀,以其為雙井之族,乃以燼其行。呂居仁作《江西傳衣詩派圖》,以山谷為祖,列陳無已等二十五人為法嗣:陳無已、潘大臨、謝無逸、徐俯、洪朋、洪炎、林敏修、林敏功、王直方,洪芻、饒節二局荷、江革、李鎿、晁沖之、潘大觀、江端本、李彭、謝遵、楊符、何覬、韓子蒼、夏均父、僧祖可、僧善權。
二二八 陳師道,字無巳,號後山居士。少刻苦好學,以文謁曾鞏,曾鞏奇之,故有「向來一辦香,敬為曾南豐」之句。元佑中,東坡孫覺、傅堯俞薦於朝,授徐州教授。絕句三首:「書當快意讀易盡,客有可人期不來。世事相逞每如此,好懷百歲幾回開。寫裡人饋杏得嘗新,馬上逢花始見春。勤苦著書如作吏,世間誰是最閒人?=此生精力盡於詩,末歲心存力且疲。不共盧王爭出手,卻思陶謝與同時。
二二九 豫章洪氏兄弟四人,其母黃魯直之妹不淑早世,所為賦毀璧者也。龜父舉進士不第。其季羽鴻父坐上書,元符人籍,終其身。芻、炎皆貴,而芻靖康失節貶廢。羽詩不傳。朋字龜父,有《清非集》一卷。芻字駒父,有《老圃集》一卷。炎字玉父,有《西渡集》一卷。劉後村曰:三洪與徐師川皆豫章之甥。龜父警句往往前人所未道,然早卒,惜不多見。駒父言尤工,初與龜父游梅仙觀,龜父有詩,卒章云:「願為龍鱗嬰,勿學蟬骨蛻。」是以直節期乃弟矣。駒父後居上坡,晚節不終,不特有愧于舅氏,亦有愧於長君。玉父南渡後為少蓬,聞師川召,有懷駒父詩云:「欣逢白鶴歸華表,更想黃龍出羽淵。」然師川卒不能返駒父于鯨波之外。玉父愛兄之道至矣!餘讀而悲之。
二三○ 洪龜父有《春風》詩:「春風吹桃李,欲然滿中園。群動不遑息,蝴蝶紛飛翻。我亦感茲時,步屧繞林間。顏色豈不好,持久良獨難。置酒休其下,聊復罄餘歡。君看桃與李,成蹊亦無言。」《宿范氏水閣》:「枕水鑿疏欞,雲扉夜不扃。灘聲連地籟,林影亂天星。人淨魚頻躍,秋高露欲零。何妨呼我友,乘月與揚齡。」《獨步懷元中》詩:「淨盡西山日,深行城北村。琅瑺嗚佛屋,薜荔上僧垣。時雨慰枵腹,夕風清病魂。所思渺江水,誰與共忘言?」
二三一 廬山李彭,字商老,公擇從孫也,有《日涉園集》十卷。劉後村曰:「商老,公擇尚書家子弟也。東坡、山谷、文潛諸公皆與往還,頗博覽強記,然詩體拘狹少變化。」彭有《題呂少馮聽雨堂》詩:「碧澗寒侵屋,幽雲夜度牆。貪看山入坐,怪聽雨嗚廊。苦乏陰鏗句,聊登孺子床。非君無汲引,寄傲學潛郎。」
二三二 宋豫章有四洪:朋、芻、炎、羽,皆黃山谷之甥也,皆能詩,而位不顯。鄱陽有三洪:適、邁、遵,皆洪忠宣之子也,皆能詩文,而位俱顯。當時臨川有三王,南豐有三曾,臨江有三孔,有二劉,亦極一時之盛。
二三三 豫章徐俯,字師川,禧之子,魯直之甥也。七歲能詩。山谷嘗曰:「洪龜父攜師川上藍莊,詩來詞氣甚壯,筆力絕不類年少書生,意其行已讀書,皆當老成解事。熟讀數過,為之喜而不寐。老舅年衰才劣,不足學。師川有意,日新之功當于古人中求之耳。」後村劉氏曰:「師川,豫章之甥。然自為一家,不似渭陽高自標樹,藐視一世,同時諸人多推下之,然集中不能皆善。舊傳豫章見師川《雙廟》詩,勉諸洪進步。今《雙廟》詩不存,則其詩零落多矣。師川在靖康中以名節自任呼婢日呂奴事,故其詩云:【直道庶幾師柳下,不應四海獨詩名。】可謂實錄。諸人所以推下之者,蓋不獨以苴(詩也。」
二三四 師川有《同曾戶部諸公尋梅對奕》詩:「處處已收南畝稻,閑閑還看北山梅。累觴聊爾酡顏在,對局怡然笑口開。掃徑似知佳客至,杖藜惟可數君來。移松種樹鄱陽老,章甫風帆歲一回○」有《庭中梅花正開——用舊韻貽端伯》詩:「羌笛何勞塞北吹,江南何處不寒梅?千林寂寂無人看,獨樹亭亭對客開。偏為諮嗟惟爾念,是誰移種待君來?縱留一曲安能唱?恰似朝歌墨子回。」
二三五 呂本中,字居仁,好問右丞長子。靖康初權尚書郎,紹興中賜進士第,除右史,遷中書舍人,已而落職奉祠。少學山谷為詩,嘗作《江西宗派圈》行於世。有《東萊集竺一十卷。
二三六 夏倪,字均父,英公孫也,有《遠遊堂集蘭一卷。劉後村曰:「均父集中,如擬陶韋五言,疊疊逼真。律詩用事琢句,超出繩墨,言近旨遠,可以諷味,蓋用功於詩而非所謂無意于文之文也。《題漢陽郎官湖》詩云:「太白當年夜郎謫,一尊聊與故人留。南湖乞得郎官號,從此名傳五百秋。」又嘗與客泛舟載肥妓而飲濁酒,其詩曰:「蟻浮金椀濁,妓壓畫船低。」
二三七 臨川汪革,字信民,宋紹興中省元,有《青溪詩集》一卷,呂居仁序。劉後村曰:叾口榮陽居符離,信民為教官,從榮陽學,故紫微公尤推尊信民。」其詩云:「富貴空中花,文章木上癭。要知真實地,惟有華嚴境。」蓋呂氏家世本喜談禪,而紫微與信民皆尚禪學。又居仁《探梅呈信民》:「縞帶銀盃欲著塵,小園幽樹已含春。風流王謝佳公子,臭味曹劉入幕賓。捆朵定無塵土洗,暗香猶帶雪霜新。剩摩枵腹搜奇句,去惱城南得定人。」
二三八 汪信民嘗作詩寄謝無逸云:「問訊江南謝康樂,溪堂春木想扶疎。高談何日看揮塵?安步從來可當車。但得丹霞訪龐老,何須狗監薦相如,新年更勵於陵節,妻子同鈕五畝蔬○」饒得操見詩謂信民曰:「公學日進,道日遠矣!」蓋用功在彼不在此也。《紫微詩話》
二三九 臨川謝逸,字無逸;弟道,字幼盤,皆能詩。逸有《溪堂集》五卷,邁有《竹友集》七卷。劉後村曰:rn口紫微評無逸詩似康樂,幼盤詩似元暉。」按:康樂一字百鏈乃出冶,元暉尤麗密。無逸輕快有餘而欠工致,幼盤差苦思,其合元暉者亦少。然弟兄在政、宣間,科舉之外,有歧路可進身。韓子蒼諸人,或自鬻其技至貴顯。二謝乃老死布衣,其高節亦不可及。予讀無逸詩曰:「貪夫蟻旋磨,冷官魚上竿。」又曰:「山寒石發瘦,水落溪毛雕。」彼豈肯從岐路進邪?
二四○ 鄭都官作鷓鴣詩,時人稱為鄭鷓鴣;謝無逸作蝶詩三百首,時人呼為謝蝴蝶。如云:「狂隨柳絮有時見,舞入梨花何處尋。」又云:「江天春晚暖風細,相逐買花人過橋。」
二四一 謝無逸《詠春》詩:「蒲芽荇帶繞清池,錦纜牽船水拍堤。好是寒煙疎雨裹,遠峰青處子規啼。寫曲欄幹外柳垂垂,羅饃經風燕子飛。獨倚危欄思往事,落紅繚亂點春衣。=登蔻梢頭春事休,風吹萬點隻供愁。杜鵑啼破三更月,夢繞雲間百尺樓。=院落簾垂春日長,懶晴天氣牡丹香。細看月面天然白,不及姚家宮樣黃。」「門前楊柳暗沙汀,雨濕東風未放晴。點點落花春事晚,青青芳草暮愁生。」《夏詩》:「竹風煙靜午陰涼,飯罷呼童啟北窗。試拂橫床供晝寢,且容幽夢繞清江。」謝幼盤《莫雨》詩:「晚雨牆束暗綠槐,清陰亭院鎖莓苔。委堦紅藥將春去,貼水青荷與夏來。」《雨中護成》詩:「束風渾作勒花寒,寂寞林塘不受看。玉版鶴翎俱未識,梨梢空有淚欄幹。」
二四二 饒節,字德操,曾丞相布之客也。性剛峻,晚輿丞相論不合,因棄去,祝發為浮屠,號如璧。善為詩,有《倚松集》二卷。陳後山曰:「江西勝士與長吟,後來不憂身陸沉。」謂德操也。德操有《春詩》:「盡道春多雨,傷摧花易空。不知春態度,尤在綠陰中。」
二四三 宣和末,林子仁敏功《寄夏均父》詩云:「嘗憶它年接緒余,饒三落拓我迂疎。溪橋幾換風前柳,僧壁今留醉後書。」饒三,德操也。
二四四 饒三祝發後,嘗作詩勸呂伯恭專意學道云:「向來相許濟時功,大似頻伽餉遠空。我已定交木上座,君猶求書管城公。文章不療百年老,世事能排雙頰紅。好貸夜窗三十刻,胡床趺坐究幡風。」頻伽,西方靈鳥名。
二四五 潘鄰老嘗寄德操、均父詩云:「文如二雅徒懷璧,武似三明卻報弓。松檜參天西邑路,時時騎馬訪龐公。」「文如二雅」,謂德操;「武似三明」,謂均父也。後德操為僧,名如壁,殆詩讖邪?《紫微詩話》
二四六 韓駒,字子蒼。自布衣時有詩名,著詩法,名《陵陽正法眼》。曾端伯謂文章有兩等:「山林草野之文,其氣枯槁;朝廷台開之文,其氣溫潤。」王安國亦云:「文章格調須得官樣,若子蒼之文,乃台閣之文,所謂官樣者歟。」宋政和初,召除正字,終徽猷待制。劉後村曰:「子蒼,蜀人。學出蘇氏,與豫章不相接。呂公疆之人派,子蒼殊不樂。磨淬剪截之功,終身改竄不已。有已寫寄人數年而追取更易一兩字者,故所作雖少而善。」子蒼《春詩》:「束風著物猶未驚,忽聽林問鶉嬌嗚。漱水生波先泛泛,燒痕破暖漸青青。農家且喜春耕足,末曉呼兒飯黃犢。誰家躍馬來探春,卻笑瀾翻啼布穀。」
二四七 黃岡潘大臨,字鄰老,與弟人觀俱以詩名,與東坡、師川友善。山谷嘗稱之曰:「天下奇材也!」謝無逸嘗問那老有新詩否?曰:「秋來景物,件件是佳句,昨日得句雲「滿城風雨近重陽』,忽催租人至,遂敗意。只此一句奉寄。」無逸後作績邯老句三首:「滿城風雨近重陽,無奈黃花惱意香。雪浪翻天迷赤壁,令人西望憶潘郎。=滿城風雨近重陽,不是修文地下郎。想得武昌門外柳,垂垂老葉半青黃。=滿城風雨近重陽,安得斯人共一觴?欲問小馮今健否,雲中孤雁不成行。」
二四八 潘邯老云:「七言詩第五字要響,如「反照入江翻石壁,歸雲擁樹失山村。」「翻」字、「失」字皆響。五字詩第三字要響,如「圓荷浮小葉,細麥落輕花。=浮」字、「落」字皆響,謂致力處也。」二四九 江陵高荷,字子勉,宋元佑中大學生也。山谷與之詩云:「寒爐餘幾火,灰裹撥陰何?」與高元矩皆與江西詩派。燕山平,獻凱歌,除直龍圃閣。有《還退還集》二卷。
二五○ 山谷跋:「高子勉作詩,以杜子美為標準,用一事如軍中之令,置一字如關門之鍵,而充之以博學,行之以溫恭,天下士也!」又跋歐陽元老詩:「此詩人陶淵明格律,頗雍容,使高子勉追之或未能然。子勉作唐律五言數十韻,用事穩貼,置字有力,元老亦未能也。」劉後村曰:「子勉親見山谷,經指授,記覽多,如《麥城》詩,押險韻,略無窘態。集中健語層出,紫微公詩派乃以殿諸人,何耶?」
二五一 子勉答山谷詩:「四篇詩得裹蹄金,妙旨初臨法語尋。要我盡除兒子氣,知公全用老婆心。平章許事真難可,付囑斯文豈易任?感激面東垂涕泗,高山從此少知音○」子勉詩如此,山谷乃許之以陰、何,置之于杜、歐,不亦過乎!
二五二 晁沖之,字叔用,有《具茨集》,喻汝礪為序。沖之詩云:「男兒更老氣如虹,短髮何嫌亂似蓬。欲問桃花借顏色,未甘著笑向東風。」劉後村曰:喻汝礪所作序,筆力浩大,與叔用之詩相稱。余讀叔用詩,見其意度宏闊,氣力寬餘,一洗詩人窮餓酸辛之態。其律詩云:「不擬伊優陪殿下,相隨于葛過樓前。」亂離後追書承平事,未有悲哀警策於此句者。
二五三 林敏公,字子仁,蘄春人。十六預鄉薦,下第歸,歎曰:「軒冕富貴,非吾願也。」杜門不出者二十年,該通六經,貫穿百氏。宋元符末蔡元度薦之,不就徵。政和中林震為郡守,謂同僚曰:「吾宗有隱君子。」出郊見之。及還,朝舉其隱德,賜號高隱處士,旌表其門。子仁謝表云:「自是難陪英俊之游,何敢妄意高尚之事?臥牛衣而待旦寒,如之何?搔鶴髮以興懷老,其將至。」有詩文千餘篇。與其弟敏修共隱,世號二林。子仁有《春日有懷》詩:「風雨收雲急,日暮過窗徵。梅蘂初迎臈,春溪欲染衣。形容今日是,遊衍昔人非。節物關愁緒,歸鴻正北飛。」子來,有《張牧之竹溪》詩:「幽問古城陰,結屋清溪曲。溪流湛回映,上有青青竹。漫郎欣得之,綠發詠空穀。高風及前修,勝趣隨遠矚。惡客徒擾人,立談非我欲。麾去甯汝嗔,真意聊自足。或言不當爾,往往相謗謝。答雲豈吾私,恐作林泉辱。源流別涇渭,臭味同草木。肯當百事勝,容此一物俗。獨余嵇阮輩,蕩槳戒臣僕。濁醪澆古胸,日沒還秉燭。僕忝瓜葛後,意氣頗相屬。平生幾兩履,共老三徑菊。行年事無定,此計諾已宿。徑須買牛衣,兒亦荷書麓。從子竹間遊,溪魚剖寒玉。」
二五四 開封王直方,字立之。其高祖顯,事晉邸至樞密使。直方喜從蘇、黃諸名勝遊。家有園池。娶宗女為假承奉郎。自號歸叟,年甫四十而卒。有《歸叟集》一卷。
二五五 李鋅,字希聲,有集一卷。官至秘書丞。
二五六 楊符,字信祖。有集一卷。其詩曰:「吏道官官惡,田家事事賢。」唐人得意語也。
二五七 開封江端本,字子之,江端友子我,弟也,休復鄰幾之孫。其父懋相有遺澤,子我以遜端本。靖康初,吳敏元中薦子我。召見,賜出身,為京官,後至太常少卿。劉後村曰:「子我詩多而工。江西派乃舍兄而取弟,亦不可曉。豈子我自為家不」曰人社,如韓子蒼耶?」
二五八 僧善權巽中,靖安人。落魂嗜酒,有《真隱集蘭一卷。
二五九 善權有夏詩:「急雨高槐暮,微風新竹涼。要須攜塵尾,來此據胡床。稍稍雲生砌,低低月度牆。平生興不淺,衰謝意俱忘。」以上皆江西詩派中人,然亦有未能詳者,闕之可也。
二六○ 蘇庠,字養直,有詩名《清江曲》云:「長占煙波弄明月。」坡謂置太白集中,誰疑其非?元豐中居廬山,與徐師川同召,庠不起。二公對奕,庠拈一子,笑曰:「今日須還老夫下此一著。」徐有娩色。
二六一 饒次守與徐師川、胡少汲、謝夷李、林子仁、潘鄰老、吳君裕、楊信祖、吳迪吉會飲於賦歸堂,可謂一時之盛。潘賦詩云:「鬍子雲中白鶴,林甥初發芙蓉。吳十九成雅奏,饒三百鏈奇鋒。南州復見高士,東山行起謝公。吳生可斥南郡,老夫甯附石崇。冠蓋城南高會,山陰未掃清風。客散日街西壁,主人不過樽空。」徐師川雲不工,遂去一字為五言。至「老夫附石崇」,坐客大笑。
二六二 清江胡宗元,有詩集。黃山谷序略日…君自結髮至白首,未嘗廢書。其胸次所藏,未肯下一世事也。前莫挽,後莫推,是以窮於丘壑。然以其耆老於翰墨,故後生晚出,無不讀書而好文。其卒也,子弟門人次苴(詩,為若干卷。
二六三 秦少游舟宿宮亭湖下,夢美人,稱維摩散花天女,以維摩像求贊。贊曰:「竺儀華夢,瘴面囚首;口雖不言,十分似九。應笑蔭覆大幹作獅子吼,不如博取妙喜似陶家手。」
二六四 南豐曾阜,字子山,於子固為從兄弟。阜之子弦,字伯容。弦之子思,字顯道。阜常將漕湖南,後家襄陽。弦父子皆有官,而皆高亢不仕。楊誠齋序其詩以附詩派之後。序略曰:「伯容詩源委山谷先生,顯道得其父句法。伯容放浪江湖間,與夏均父諸詩人游從唱和。其題壁次韻見於均父集中者三十有二篇。予每誦均父之詩雲「曾侯第一』,又雲『五言類玄度』,又雲『秀句無一塵』,想見其詩而限不見也。行天下五十年,每見士大夫,必問伯容父子詩無得傳之者?今日忽得故人尚書郎江西漕雷公朝宗寄余以二曾詩集二編,屬序之。披誦三過,蔚乎若玉井之蓮,敷月露之下也;沛乎若雪山之水,寫豔澦而束也;琅乎若岐山之鳳,嗚梧竹之風也。望山谷之宮庭,蓋排闈而人,曆階而升者歟。」伯容詩名《臨漢集》七卷,顯道詩名《懷峴集主八卷。卷五
二六五 禮部侍郎贛州曾幾,字吉父,有詩集十五卷,名《曾文清集》。文清之先自贛徒河南。與其兄楙叔夏、開天遊皆嘗貳春官,櫛至尚書,開阻和議得罪,並有名於世。又有長兄弼為湖北提舉學事,渡江溺死。幾以其遺澤補官,銓試第一,賜上舍出身,清江三孔之甥也。紹興末,幾已老,始擢用。乾道中,年八十三卒,號茶山先生。其子逢、逮,皆顯于時。吉父有《中秋夜月》詩:「雲日晶熒固自佳,幽人有待至昏鴉。遠分邑際松楓樹,復亂洲前蘆荻花。曳履商聲憐此老,倚樓長笛問誰家。霜螯玉柱桃江上,作意三年醉月華。」《食筍》詩:「花事闌珊竹事初,一番風味殿春蔬。龍蛇戢戢風雷後,虎豹斑斑霧雨餘。但使此君常有子,不憂每食歎無魚。丁寧下臿須留取,障日遮風卻要渠○」
二六六 廬陵王廷珪,字民瞻。政和八年進士,直敷文閣。以仕不合,棄去,隱居數十年。坐《作詩送胡邦衡》,除名徙辰州,年已七十矣。阜陵初政,召為國子監主簿,九十餘乃終。寄祿才承奉郎,澤竟不及。後周益公在位,欲委曲成就之,卒不可。楊誠齋序略曰:先生少嘗見曹子方詩法,蓋其詩自少陵出,其文自昌黎出,大要主於雄剛渾大雲。清江劉清之子澄評先生之文,謂廬陵自六一之後,惟先生可繼,聞者膛焉。有《盧溪集》七卷。
二六七 胡邦衡《上封事》論秦檜,貶新州,民瞻以詩送之:「一封朝上九重關,是日清都虎豹閑。百辟動容觀奏牘,幾人回首愧朝班。名高北斗星辰上,身落南州瘴瘸間。不待百年公議定,漠庭行召賈生還。大廈元非一木支,要將獨立拄傾危。癡兒不了公家事,男子要為天下奇。當日奸諛皆瞻落,平生忠義只心知。端能飽吃新州飯,在處江山足護持。」民瞻除名,徙辰州。
二六八 盱江黃人傑,字叔萬,有《可軒曲林》一卷。臨川吳鎰,字仲權,有《敬齋詞》一卷。豫章袁去華,字宣卿,有詞一卷。豐城鄧元,字南秀,有《漫堂詞》一卷。鄱陽王大受,字仲可,有《近情集》一卷。臨江郭應祥,字承禧,有《笑笑詞集》一卷。南城鄧繼祖,有《茅齋集》二卷。
二六九 清江楊無咎,字補之,善畫墨梅,有《逃禪集》一卷。豫章劉德秀,字仲洪,慶元中為簽樞,有《默軒詞》一卷。廬陵楊炎止,字濟翁,有《西樵語業主卷。廬陵李氏兄弟五人。洪子大漳,子清泳,子永洤,子召湖,子秀,皆有官閥。有《花萼集》五卷。
二七○ 廬陵歐陽伯威,少與周益公同場屋,連戰不利,篤意於詩。誠齋嘗摘其警句抄之,如:「西風五更雨,南雁數行書。」「詩成夔子國,人在仲宣樓=細雨雙飛鷺,寒蓑獨釣船。」「夢回千里外,燈轉一窗深。」「誰知花過半,才與酒相尋。」「故人驚會面,新恨說從頭。寫天上張公子,雲間陸士龍。二月白玄猿哭,更殘絡緯悲。=語離遽如許,話舊復何時?=巷南巷北人招飲,一雨一晴花耐看。=有客過門湖海士,隔籬呼酒咄嗟間。=夢回金馬玉堂上,文在冰甌雪椀中。」「青山如故情非故,芳草喚愁詩遣愁。=擾擾征人相顧語,蕭蕭落木不勝秋。=風色似傳花信到,夕陽微放柳梢晴。」「千里歸來人事改,十年猶幸此身存。」絕句四首:「戀樹殘紅濕不飛,楊花雪落水生衣。年來百念成灰冷,無語送春春自歸。=桑麻得雨更青蔥,芍藥留春結晚紅。怪得鳥聲如許好,此身還在亂山中。」「為憐紅杏亞枝斜,看到斜陽送亂鴉。又是一春窮不死,天教留眼看鶯花。=蓬窗臥聽疎疎雨,卻是芭蕉夜半聲。煙浪蔽天天倚蓋,略容一點白鷗明○」公跋云:「烏啼花落,欣然會心處,酌大白,咽。伯威詩欲馭風騎氣也。」伯威有詩集。
二七一 臨用余國寶,號醒庵,淳熙以前人。有《醒庵遣珠》詩集十卷。
二七二 南城蔡柟,字堅老,宣和以前人,沒於幹道庚寅。曾公卷、呂居仁輩皆與之唱和。有《雲壑隱居集蘭一卷、《浩歌集》一卷。
二七三 鄱陽章甫,字冠之,居吳下,自號轉庵。作易足堂,韓無咎為之記,自號易足居士。有《自嗚集》十五卷。
二七四 鄒拯,宜黃士人。未及第時,禱夢於撫州後土祠。夢入廟,瞻敬畢,轉盼束壁,有大書一詩。既覺,歷歷能記。其詩曰:「天道本無成,明從公下生。溫黃前後並,黑暗裏頭行。大十口止各,常常啼哭聲。兩個齊六十,只此是前程。」鄒玩其語,多不佳,懼或死於疫。後以治平三年鄉薦,賦題曰《天道無為而物成》。次年省試,題曰《公生明》。列生之次,溫州人居前,黃州人居後。時亮陰罷,廷對始驗前詩二聯。鄒任終江西提刑,蓋「大十口止各」,「本路」二字也。「常常啼哭聲」,刑獄處也。與妻並年六十而卒。
二七五 鄱陽薑夔,字堯章,號白石。蕭更夫識之于年少客遊,以其兄之子妻之。石湖范至能尤愛其詩。楊誠齋亦愛之,賞其《歲除舟行》十絕,以為有裁雲縫月之妙思,敲金戛玉之奇聲。夔頗解音律,進樂書,免解不第而卒。詞亦工,有《白石道人集》三卷。詩云:「夜暗歸雲繞柁牙,江涵星影雁團沙。行人悵望蘇台柳,曾與吳王掃落花。」楊誠齋喜誦之。嘗以詩《送江東集歸誠齋》云:「翰墨場中老靳輪,直能一筆掃千軍。年年花月無虛日,處處江山怕見君。箭在的中非爾力,風行水上自成文。先生只可三千首,回首江東日暮雲。」誠齋大稱賞,謂其塚嗣伯子曰:;口與汝弗如姜堯章也。」報之以詩云:「尤蕭范陸四詩翁,此後誰當第一功。新拜南湖為上將,更差白石作先鋒。可憐公等皆癡絕,不見詞人到老窮。謝遣管城儂已晚,酒泉端欲乞疏封。」南湖,謂張功父也。堯章自號白石道人,潘德久贈詩云:「世間官職似樗蒲,采到枯松亦大夫。白石道人新拜號,斷無繳駁任稱呼。」薑答云:「南山仙人何昕食,夜夜山中煮白石。世人喚作白石仙,一生費齒不費錢。仙人食罷腹便便,七十一峰生肺肝。」時黃岩老亦號白石,亦學詩於千岩,詩亦工,時人號雙白石雲。
二七六 辛棄疾幼安《晚春詞》云:「更能消幾番風雨,匆匆春又歸去。惜花長怕花開早,何況亂紅無數!春且住。見說道,天涯芳草迷歸路。怨春不語。算只有殷勤,畫簷珠網,盡日惹飛絮。 長門事,准擬佳期又誤。蛾眉曾有人妬。千金縱買相如賦,脈脈此情誰訴?君莫舞。君不見,玉環飛燕皆塵上!閒愁最苦。休去倚危欄,斜陽正在,煙柳斷腸處。」詞意殊怨。聞壽皇見此詞,頗不悅,然終不加罪。其題江西造口詞云:「郁孤台下清江水,中間多少行人淚!西北是長安,可憐無數山。 《曰山遮不住,畢竟束流去。江曉正愁予,山深聞鷓鴣。」蓋南渡之初,虜人迫隆佑太后禦舟至造口,不及而還。幼安自此起興,「間鷓鴣」之句,謂恢復之事行不得也。又寄丘宗卿詞云:「千古江山,英雄無覓,孫仲謀處。舞榭歌台,風流總被,雨打風吹去。斜陽草樹,尋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想當年,金戈鐵馬,氣吞萬里如虎。元嘉殊草草,封狼居胥,意贏得倉皇北顧。四十三年,望中燈火,猶記揚州路。可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鴉社鼓。憑誰問,廉頗老矣,尚能飯不?」尤雋壯可喜。幼安官寶謨閣待制,有《稼軒詞》信州本十二卷,視長沙為多。
二七七 宜春傅公謀詞云:「草草三間屋,愛竹旋添栽。碧紗窗戶,眼前都是翠。雲堆一月,山翁高臥。踏雪水村,清冷木落遠山開。唯有平安竹,留得伴寒梅。 喚家僮,開門看,有誰來。客來一笑,清話煮茗更傳杯。有酒只愁無客,有客又愁無月。月下且徘徊。明日人間事,天自有安排。」此詞清甚,末句尤達可歌也。許及之為分宜宰,公謀作《賀雨》詩云:「獅子關前半篆煙,二龍飛下卓篙泉。銀河掣電連宵雨,綠野翻雲四月天。便覺春生花一縣,會看秋熟米三錢。何時卓魯登黃閣,都與寰區作有年?」及之擊節。公謀尤工作醮文,嘗作《無遮榜語》云:「紅旗渡口,淒涼芳草,夕陽天白紙山頭,慘澹落花寒食節。」甚工。
二七八 陶淵明《赴鎮軍參軍》詩曰:「望雲慚高烏,臨水愧遊魚。真想初在襟,誰謂形跡拘?」似此胸襟,豈為外榮所點染哉!荊公拜相之日,題詩壁間曰:「霜松雪竹鍾山寺,投老歸歟寄此生。」只為他見趣高,故合則留,不合則拂袖便去,更無拘絆。六一公詩曰:「羽儀雖接鴛兼鷺,野性終存鹿與麋。」山谷云:「佩玉而心若槁木,立朝而意在東山。」亦此意也。
二七九 紹興中,岳武穆烏石寺題云:岳飛奉旨趨闕,復如江右。假宿靈岩,游上方,覽江山之勝,志期為國掃平黠虜,恢復輿圖,迎二聖沙漠而還,輔聖主無疆之休。因結緣佛事,以紀歲月雲。
二八○ 宋度宗南康縣《字民銘》末云:「諮爾令長,守而勿墜!宣朕實意,斯為愷悌○」
二八一 余幹趟丞相汝愚,字子直,有集二十卷。雁湖李氏書曰:「趙福公秉正履度,即之凜然。至形於篇章,則思致清麗發逸,雖古今能文辭者有不逮。而世顧鮮知者,非由德業之巨,器能之偉,所以詞華見沒耶?」
二八二 楊察謫守信州,瀕行餞送境上者十二人。察作詩以謝,皆用十二人故事。詩曰:「十二天辰數,今宵席客盈。位如星占野,人若月分卿。極醉巫峰倒,聯吟懈管清。他年為舜牧,協力濟蒼生。」句句著題,可備一體。《雌伏亭叢記》
二八三 呂子約謫廬陵,量移高安,楊誠齋送行,詩云:「不愁不上青霄去,上了青霄莫愛身。」蓋祖杜少陵送嚴鄭公云:「公若居台輔,臨危莫愛身。」然以之送遷謫向用之士,則意味尤長。
二八四 紹熙甲寅,光宗以疾不能過宮,廬陵尹德鄰初參大學,簾引詩題出《問寢龍樓曉》。德鄰詩云:「父母人皆有,儀刑自冕旒。問安趨燕寢,拂曉過龍樓。鶴駕嚴晨街,雞人徹夜籌。慈闈天語接,飛棟月華收。萬姓齊呼舞,三宮款獻酬。小儒憂國切,幾白九分頭。」學官擊節,一時傳誦。
二八五 南昌周伯仁《和春雪》詩:「照天不夜梨花月,落地無聲柳絮風。」《桃源手聽》二八六 陸遊,字務觀,號放翁。詩本于曾茶山,茶山出於韓子蒼,三家句律相似,而放翁加豪。一夕,
夢一故人,相語曰:「我為蓮花博士,鏡湖新置官也。我去矣,君能暫為之乎?月得酒千壺,亦不惡也。」遂以詩記之曰:「白首歸修汗簡書,每回囊粟款侏儒。不知月給千壺酒,得似蓮花博士無?」初,調官臨安,有詩云:「小樓一夜聽春雨,深巷明朝賣杏花。」都人稱誦,傳人禁中,思陵稱賞,由是知名。有《劍南集》行世。茶山即曾幾
二八七 放翁晚年為韓平原作《南園記》,除從官,楊誠齋寄詩云:「君居束浙我江西,鏡裏新添幾縷絲。花落六回疎信息,月明千里兩相思。不應李杜翻鯨海,更羨夔龍集鳳池。道是樊川輕薄殺,猶將萬戶比千詩。」蓋切磋之也。然《南園記》唯勉以忠獻之事業,無諛詞。晚年和平粹美,有中原承平時氣象,朱文公熹稱之。
二八八 臨川李善寧之子,十歲能即席賦詩。親友嘗以《貧家壁》試之,略不構思,吟曰:「椒氣從何得?燈光鑿處分。拖涎來萋飾,惟有篆愁君。」拖涎,指蝸牛也。
二八九 鄒定,字應可,新吳人,寓居於筠,有詩名。嘗過杜工部祠,賦詩云:「疇昔哦詩憶耒陽,茲因捧檄過祠堂。 一生忠義孤吟裏,千載淒涼古道傍。自是風霜侵病骨,非幹牛酒洗詩腸。明朝解纜秋江上,問訊先生一辦香。」誠齋志其墓云:「詩句自徐師川上遡山谷,以入少陵戶牖。」曆官奉議郎。
二九○ 裘萬頃,字元量。不樂仕進,以薦者召為司直。在朝賦詩云:「新築書堂壁未乾,馬蹄催我上長安。兒時只道為官好,老去方知行路難。千里關山千里念,一番風雨一番寒。何如靜坐茅齋下,翠竹蒼梧子細看。」遂乞歸。
二九一 廬陵羅大經嘗題釣台云:「平生謹敕劉文叔,卻與狂奴意氣投。激發潛龍雲雨志,了知功跨鄭元侯。講磨潛佐漠中興,豈是空標處士名?堪笑史臣無卓識,卻將周黨與同稱。」句不甚工,議論卻正。
二九二 大經嘗摘農圃家風、漁樵樂事唐人絕句十首題壁間,每菜羹豆飯後,啜苦茗一杯,偃臥松窗竹榻間,令兒童吟誦數過,自謂勝如吹竹彈絲,今記於此。韓雇云:「閭說經旬不啟關,藥窗誰伴醉開顏。夜來雪壓前村竹,剩看溪南幾尺山。」又云:「萬里清江萬里天,一村桑柘一村煙。漁翁醉著無人喚,過午醒來雪滿船。」長孫佐輔云:「獨訪山家歇還涉,茅屋斜連隔松葉。主人閭語未開門,繞籬野菜飛黃蝶。」薛能云:「邵平瓜地接吾廬,穀雨乾時偶自鋤。昨夜春風欺不在,就床吹落讀殘書。三旱莊云:「南陵酒熟愛相招,蘸甲傾來綠滿瓢。 一醉不知三日事,任他童稚作漁樵。」杜苟鶴云:「山雨溪風卷釣絲,瓦甌蓬底獨斟時。醉來睡著無人喚,流下前灘也不知。」陸龜蒙云:「雨後沙虛古岸崩,漁梁攜入亂雲層。歸時月落汀洲暗,認得山妻結綱燈。」鄭穀云:「白頭波上白頭翁,家逐船移浦浦風,一尺鱸魚新釣得,兒孫吹火荻花中。」李商隱云:「城郭休過識者稀二層猿啼處有柴扉。滄江白石漁家路,薄暮歸來雨濕衣。」張演云:「鵝湖山下稻粱肥,豚柵雞棲對掩扉。桑柘影斜春社散,家家扶得醉人歸。」大經之後入明,吉水羅汝敬為工侍。
二九三 姚鏽為吉州判官,以平寇論功,不數年擢守章貢。為人豪雋,喜作詩,自號雪篷。嘗令畫工肖其像,騎牛于澗谷之間,索郡人趟東野題詩。東野題云:「騎牛無笠又無蓑,斷隴橫岡到處過。暖日暄風不常有,前村雨暗卻如何?」蓋規切之也。居無何,忤帥臣,以貪劾之。時端平更化之初,施行特重,貶衡陽,人皆服東野先見。
二九四 呂溱,字溱叔。寶元中試《餛化為鵬》,詩云:「九霄離海崤,一夕過天池。」仁宗見之,升為第一。溱後為中書舍人,喜自重,見賓客不及數言,時號為七字舍人。溱父為泰和令,溱曾讀書泰和署中,至今人稱曰叾口狀元讀書處」○明曹文忠公鼐由,泰和典史,及第至今,尉署扁曰「狀元舊署」。
二九五 王迪,宋熙甯中為洪州左司理。有道人磨鏡,俾迪自照。見星冠羽帔,縹緲鏡中,遂棄官與妻偕隱新建。簿劉訛送以詩云:「發如抹漆左參軍,脫去青衫作隱淪。世上更無羈絏事,壺中別有自由身。鼎烹玉兔山前藥,花看金鰵背上春。莫怪少年能決烈,藍田夫婦總登真。」
二九六 聶昌,字賁遠。原名賁,字還山。宋靖康中登政府,出知絳州,遇害紹興中。張殊自北歸,過絳驛,見壁間有血書一詩云:「星流一箭五心摧,電掣雙眸兩臂開。車馬踐時頭似粉,烏鳶啄處骨如灰。父兄有感空垂淚,子弟無知不舉哀。回首臨川歸未得,冥中空築望鄉台。」時以為聶之精魂作。
二九七 聶昌有讀書堂,在新昌度門院。自序云:「予頃歲讀書於此。面方池,池畔有竹百餘竿。一日,洪少穎見訪,題小詩壁問。比蒙恩自都司除湖南漕,挈家新昌,尋少穎舊題已漫滅矣!追憶其韻,乃和三絕。」
二九八 臨川曾景建,布衣也。詩云:「九十日春晴景少,一千年事亂時多。」當國者見而惡之,竟謫春陵,死其往春陵也。作詩曰:「挾策行行訪楚囚,也勝流落崤南州。鬢絲半是吳蠶吐,襟血全因蜀鳥流。徑窄不妨隨繭栗,路長那更聽鉤輸。家山千里雲千疊,十口生離兩地愁。」按:鷓鴣之嗚,其聲雲「鉤輯格磔」,俗雲「行不得也」。
二九九 洪州西山與滕王閣相對,一僧盡覽詩板,告郡守曰:「盡不佳。」因郎吟曰:「洪州大白方,積翠倚穹蒼。萬古遮新月,半江無夕陽。」守異之。
三○○ 「願天常生善人,願人常行善事○」鄒景孟表而出之,以為奇語。吾鄉前輩彭執中云:「住世一日則做一日好事,居官一日則行一日好事。」亦名言也。
三○一 徐淵《子夜泊·廬山》詞云:「風緊浪花生,蛟吼鼉嗚。家人睡著怕人驚,只有一翁捫風坐。依約三更雪,又打殘燈。欲暗還明,有誰知我此時情!獨對梅花傾一盞,又是詩成。」
三○二 柴輿之,字中行。宋嘉定中仕於朝,與時宰不合,出守章貢,危逢吉以詩送云:「力為君王乞得州,補天未了石還收。人才自系國輕重,吾道亦關公去留。殿角才辭槐影日,船頭便轉荻花秋。競誇祖帳束門外,誰識眉攢杜甫愁。」
三○三 金兵薄寶慶,通判泰和曾公如驥遣弟如駿歸曰:「吾既以身許國,不得顧先人宗祀矣!汝其圃之。」涕泣與別。復取考功郎紙,題其上曰:「謹將節義二字結果,印紙一宗了卻。神遊何處?澄江明月清風○」澄江,指泰和故鄉也。事亟矣,書《捨身取義》一章於壁,以明己志。城將陷,左右請迎降。公叱之,登子城,投剡江死。郡人義而殮厝之。明年建炎改元,大學生上書敘公功,超五官,贈敷文合待制。謐忠湣。
三○四 文山臨刑,衣帶自贊曰:「孔日成仁,孟日取義,惟其義盡,是以仁至。讀聖賢書,所學何事?而今而後,庶幾無愧!」文山成仁取義之贊,忠湣清風明月之題,即曾子之易簣,子路之結纓,何以多遜?
三○五 文文山《安福勉耘堂說》:「百聖在天,六經行世,譬之五穀,皆美種也。錢縛必痔,茶蓼必藕,既堅且好,實穎實栗。不然略閩蜀之蹲鴟,拾燕趟之棗栗,而吾未嘗不飽。嗚呼!此豈樂饑常法哉?彭君奇宗之為學也,知所以種,而以【勉耘】顏其堂,其必自五穀始,是鑣是蓑,必有豐年。」
三○六 進士第一堂在廬陵縣學明倫堂前,宋文文山舉進士第一,因名。版扉刻文山所書「魁」字,方廣丈餘。拜,祝辭曰:燦乎紫薇垣之傍為星之魁,書乎進士第一之堂為字之魁,捷乎庚午之秋為解之魁,占乎辛末之春為省之魁,齊美乎丙辰之狀元為天下之大魁。悟魁之義,得魁之趣。廬陵之魁,車載斗量,不可勝數。爾酒既清,爾骰既馨,惟吾魁其先,賫其炳靈,堂刻具存。予按:庚午、辛未之魁,指六一公言。丙辰大魁,文山自謂也。車載斗量之祝,至明始驗。二百餘年,予吉狀元十一人,榜眼十一人,探花十二人,會元八人,幾於車載斗量矣!狀元如彭文憲、羅文毅、羅文恭,榜眼如王艮、尹昌隆,探花如劉文安、羅文莊,會元如鄒文莊,則亦無愧於歐、文雲。
三○七 趟弼作《文山傳》:「既赴義,其日大風揚沙,天地盡晦,咫尺不辨,城門晝閉。自此連日陰晦,宮中皆秉燭而行,群臣入朝,亦蒸矩前導。世祖問張真人而悔之,贈公特進金紫光祿大夫、太保、中書平章政事、廬陵郡公,謐忠武。命王積翁書神主,灑掃柴市,設壇以祀之。丞相孛羅行初奠禮,忽狂飈旋地而起,吹沙滾石,不能啟目。俄卷其神主于雲霄中,空中隱隱雷嗚,如怨之聲,天色愈暗。乃改前宋少保、右丞相信國公,天果開霽。」按:正史、文集皆不載此事,《傳》疑可也。信公至我朝景泰中賜謐忠烈,祠在今順天府學之右。明邊廷實有《文山祠》詩:「花外子規燕市月,柳邊精衛浙江潮。」王元美評曰精麗。
三○八 文山曾有《新居上樑》文云:「拋梁南,說與山人:住水南,江上梅花都自好,莫分枝北與枝南。」卒後,其弟文溪仕元,或貽之詩曰:「文家見說好溪山,兄也難時弟也難。可惜梅花異南北,一枝向暖一枝寒○」又一紀聞云:文丞相一子至元中出仕,行數驛即死,人挽之云:「地下修文同父子,人間讀史各君臣○」其意蓋以王褒不西向之義責之。王深甫亦嘗以責稽侍中矣。
三○九 《雌伏亭叢記》云:丞相之子,即元仁宗皇慶中集賢直學士院,雲至元中,誤也。升仕不二三年,奉使卒於贛州道中耳。然文敏公為作神道碑,謂其生也無慊,而死又無憾。《銘》亦云:「翼翼子服,如不見克。昔也天民。無戾天德。今也帝臣,允由帝則。彼不達人,小中閎瞰。嘗試大觀,萬物皆暫。存者奚哀,逝者奚憾?」似與挽者之意弗同。
三一○ 《坦齋通編》曰:「詩人好改易地名,以就句法,如大孤山旁有女兒港,小孤山對岸有澎浪磯,韓子蒼詩「小姑已嫁彭郎去,大姑常隨女兒住。』四者之中所不改者,女兒港耳○」蜀大散關有《喜歡鋪東坡入贛》詩:「山憶喜歡催遠夢,地名皇恐泣孤臣○」自下而上,第一灘在萬安縣前,名黃公灘,坡乃更為「皇恐」,以對「歡喜」。《廬陵志》:「二十四灘,坡詩乃雲【十八灘頭一葉舟】,亦非○」予按:文山詩云:「皇恐灘頭說皇恐,零丁洋裹歎零丁。」文山,廬陵人也,當不差。至今廬陵人說上十八灘,下十八灘,不聞說二十四灘。又明鄒立齋《過惶恐》詩:「皇恐灘名熟幾年,今朝也自到灘前。死生未必能惶恐,惶恐微誠未格天。」
三一一 京天慶觀主聶碧窗,江西人。嘗為龍翔宮書記,赦至感而有詩云:「乾坤殺氣正沉沉,又聽燕台降德音。萬口盡傳新詔好,累朝誰念舊恩深?分茅列土將軍志,問舍求田父老心。麗正立班猶昨日,小臣無語淚沾襟○」又全展被虜婦》云:「當年結髮在深閨,豈料人生有別離?到底不知因色俁,馬前猶自買胭脂。」又《嘲婦》云:「雙柳垂鬟別樣梳,醉來馬上倩人扶。江南有眼何曾見,爭卷珠簾看小姑○」觀中有道太祖真容,來見者必拜,聶因題其上:「鳳表龍姿儼若形,一回展卷一傷神。天顏亦怪君非昔,河北山東總舊臣。」《山房隨筆》蔣子正
三二一 周貫自號木雁子,至袁州見李生秀韻,欲攜歸林下。李嗜酒,色難其行。周指煮藥鐺作偈曰:「頑鈍天教合作鐺,從初三腳豈能行,雖然有耳不能聽,只愛人間戀火坑。」後有人見於京師,附書與李生云:「明年中秋夕,當上謁。」至時,生以事出,貫乃以白土書其門曰:「今年中秋夕,來赴去年約。不見折足鐺,彈指空剝剝。」《冷齋夜話》
三一三 虞文靖公嘗作《範德機詩序》,有云:「當時中州人士,謂清江範德機、蒲城楊仲弘、豫章揭曼碩及集四人詩為四家,且以唐臨晉帖喻范,百戰健兒喻楊,三日新婦喻揭,而集為漠庭老吏。」序出,適揭公歸省墓,見之,大不悅,遂往臨川訪虞公。既相見,言及茲事,且曰:「模斯與公京師二十年,未嘗蒙公一言及斯,何別後乃爾?」虞公曰:「誠有之。非集之言,中州人士之言也。非惟中州人士為然,亦天下之通論也。」揭公瞬然,遂即席辭別。虞公堅留不得,竟駕小車而還。既別,去數日,揭公乃以天歷年間秘閣開四詩寄虞公,中有「奎章分署隔窗紗,學士詩成每自誇」之句,蓋為虞公發也。公得詩,謂諸門人曰:「揭公此作甚佳,然才力已竭○」就以所寄詩題其後,答云:「今日新婦老矣!」後因送人。有寄揭公云:「故人不肯宿山家,夜半驅車踏月華。寄語旁人休大笑,詩成端的向誰誇?」未幾,揭公趣召至都,竟以疾卒。此胡祭酒儼得之陳維新雲。維新,豫章才子也。
三一四 元薩天錫嘗有詩《送僧笑隱住龍翔寺》,其詩云:「東南隱者人不識,一日才名動九重。地濕厭聞天竺雨,月明來聽景陽鐘。衲衣香暖留春麝,石鉢雲寒臥夜龍。何日相從陪杖履?秋風江上采芙蓉。」虞學士見之,謂曰:「詩固好,但【聞】、【聽】字意重耳。」薩當時自負能詩,意虞以先輩故少之雲。爾後至南台,見馬伯庸論詩,因誦前作,馬亦如虞公所雲,欲改之。二人構思數日,竟不獲。未幾,薩以事至臨川,謁虞公。席問,首及前事,虞公曰:「歲久不復記憶,請再誦之。」薩誦之。公曰:「此易事。唐人詩有雲【林下老僧來看雨】,宜改作【地濕厭看天竺雨』,音調更差勝。」薩大服而去。此胡祭酒儼得之態伯幾先生雲。
三一五 豫章鐵柱宮井中鐵柱,相傳為晉許旌陽鎮蛟之柱,歷代名賢多有題詠。熊朋來詩曰:「九牧失貢金,司空不行水。蛟龍弄波濤,魑魅入城市,籲嗟清談晉,萬事漫不理。遂令千載人,稽首旌陽子。」正言反應,辭簡意高。虞學士詩曰:「老龍無意弄新波,化作鳧翁倚柱歌。點石神方寧復得,沉沙遺戟不堪磨。汾陰鼎鼐千年出,海底珊瑚百尺過。誰在蓬萊期劫外,下騎黃鵠一摩挲?」此詩初出,人皆未喻其旨,公曰:「此柱未敢必為旌陽之物,故詩意皆設疑辭以問之。」國朝元宣,字伯長,有詩云:「湖上波濤一劍空,冶金留取鎮龍宮。八方靈索懸坤軸,萬古蒼標定劫風。不用斷鱉重立極,祗令降怪暗銷雄。神仙本是空無事,即此方知濟世功。」
三一六 辛好禮諸才子侍虞公宿,寫韻軒道士因出卷子求題。公賦二律,其一云:「翩翩仙子藥王山,明月高樓遂不還。天外修眉塵鏡掩,窗中遣墨夜燈閑。雪深黃竹歸無所,雨暗蒼梧淚更斑。何處浮雲相契合?育然餘跡漫人間。」其二云:「仙人本自好樓居,深下重簾寫韻書。江上數峰千仞表,硯中微露九秋餘。下方鐘鼓塵初靜,絕世文章事不虛。最愛夜涼天闕近,綺窗留得玉蟾蜍。」題畢,辛好禮諸人問曰:「西江登眺之所,據江山之勝,無逾滕王閣、望湖亭二處,公不知其幾過,皆不留題,何也?」公曰:「諸公曾見東坡及僧晦幾詩否?。」皆曰:「未見。」公曰:「請與諸公誦之。」晦幾《滕王閣》詩云:「檻外長江去不回,檻前楊柳後人栽。當時唯有西山在,曾見滕王歌舞來。」其第一句「長江去不回」,往事不可問矣。第二句「檻前楊柳」,亦是後人所栽。第三句、第四句,謂當時曾見「滕王歌舞」者,唯有西山在耳。含無限之意,寓無窮之感。東坡《望湖亭》詩云:「黑雲堆墨未遮山,白雨跳珠亂入船。驀地風來忽吹散,望湖亭下水連天。」陰陽變化,關機開闔於頃刻之間,且氣雄語壯,所謂吞雲夢者八九,二詩皆不可及,是以不曾有題,明日,公與諸人登滕王閣,即席賦律詩若干首及一絕句,余幼時能誦之,今但記其三律與絕句耳。其一曰:「高合城頭戶牖開,江中照見碧崔嵬。文章誰復三王後,雲氣長從五老來。畫角數聲南斗落,白鹽萬斛北風回。洲南先有蛟龍窟,怪得詩成急雨催。」「洲南先有」,一作「潭心應有」。其二曰:「天寒江閣立蒼茫,百尺闌幹迤夕陽。歲久魚龍非故物,春深蛺蝶是何王?帆檣星斗通南極,車蓋風雲擁豫章。燈火夜歸湖上雨,隔鄰呼酒說幹將。」其三曰:「危樓百尺倚闌幹,滿目青山不厭看。空翠遠凝江樹小,落霞飛送酒杯乾。千年劍氣侵牛鬥,半夜天香下廣寒。我欲乘鸞朝帝闕,五雲深處是長安○」絕句云:「豫章城上滕王合,不見嗚鑾佩玉聲。惟有當時簾外月,夜深依舊照江城。」昔人之,詩不可苟作,觀公之意可見矣。此胡祭酒儼得之吳用中雲。滕王者,唐高祖之子,武德中出為洪州刺史。喜山水,酷愛蝴蝶,尤攻書,妙音律。暇日乘青雀舸游江漢,甚得其趣。自選芳渚,基地不大,高低得宜。遠瞰湘雲,近枕漢水,仍使以王而名閣焉。陳無已詩:「滕王蛺蝶江都馬,一紙千金不當價。」
三一七 滕王閣自王子安題後,其名始顯。唐人惟張喬有《滕王閣寫望》詩:「創來人世殊,幾度繞汀盧一作蘆,疊浪有時有,閑雲無日無。早涼先燕去,返照後帆孤。未得營歸計,菱歌滿舊湖○」曹松有《滕王閣春日晚眺》詩:「陵春帝子合,偶眺日移西。浪勢平花塢,帆陰上柳堤。疑嵐藏宿翼,疊鼓碎歸蹄。只此長吟詠,因高思不迷。」宋文山詩:「五雲窗戶瞰滄浪,猶帶唐人翰墨香。日月四時黃道闊,江山一片畫圖長。迥風何處博雙雁,凍雨誰人駕獨航?回首十年此漂泊,閣前新柳已成行。」元人虞邵庵有律詩三首、絕句一首。其後有吳子高詩:「西山千仞枕江湄,曾見賢王出牧時。寶劍氣沉龍去遠,玉笙聲斷鶴來遲。美人粉黛歸何處?才子文章有斷碑。不盡登臨懷古意,章江如箭日東馳。」明臨川王尚書英詩:「嗚鑾佩玉憶當年,遺跡荒涼倍可憐。尚有殘花飛蛺蝶,應多古樹怨啼鵑。西山疎雨浮雲外,南浦驚濤夕照邊。何事王孫舊時草,滿堤猶自綠芊芊?」題詠亦不甚多。李太白云:「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顥題詩在上頭。」此言盡之矣。
三一八 寫韻軒亦豫章佳景也。虞邵庵二詩甚佳,繼之者我明有元宣詩二首:「雙吹鳳管度西山,城上樓臺記住還。寶帙不開秋月冷,翠屏長對暮雲閑。幽蘭烽燁當窗淨,細草年年上砌斑。想得淩風環佩響,墨香猶在綺窗間。」其二:「學書仙子鬢如鴉,天上珠簾卷曙霞。綠硯自分金掌露,彩毫應染玉箋花。神情冉冉翔鸞下,逸興飄飄舞鶴斜。寫遍四聲諧妙律,洞章吟向太清家。」二詩不減邵庵首作。似和邵庵韻。
三一九 洪龜父《寫韻亭》詩云:「紫極宮下春江橫,紫極宮中百尺亭。水入方洲界玉局,雲映連山羅翠屏。小楷四尺餘翰墨,主人一粒盡仙靈。文蕭采鸞不復返,至今神界花冥冥。」
三二○ 紫芝生李升館于虞邵庵。 一日,虞在某學士處宴,歸,秉燭夜坐,備言終席之歡。郭氏順時秀歌時曲,清新婉麗。中有《秋風第一枝》,與欲作不同。此曲惟「博山銅捆梟香風二句兩韻,名曰「短柱」。作者不易今所歌者兩字一韻為光難,殆是絕響。次日早,虞命紙筆,亦寫一曲云:「鑾輿三顧茅廬,漢祚難扶。日暮桑榆,深渡南瀘,長驅西蜀,力據束吳。美乎周瑜妙術,悲!悲!關羽殂,天數盈虛,造物乘除,問汝何如早賦歸歟?」
三二一 翰林學士揭曼碩未顯時,嘗遨遊湖湘問,以酒詩自娛。 一夕,舟行宿江滸。夜近二鼓,揭不寐,攬衣出舟中露坐,仰視明月如晝。忽中流一小舟蕩漿至,傍揭舟而止,中有一女子,其神清骨秀,顏色婉麗,真天人焉。遽斂袵而起。揭問曰:「汝何人也?」答曰:「妾商婦。良人去久不歸,聞君遠來,故相迓耳○」遂與談論。所言皆是世外,恍惚不可彈記。云:「妾與君有宿緣。故來相見,幸君無卻。」至夜終,有戀戀不忍去意。臨別,又云:「公富貴人也。後日當任館合,亦宜自重!」有詩留別,詩曰:「盤塘江上是奴家,郎若閒時來吃茶。黃土築牆茅蓋屋,庭前一樹紫荊花。」明日,揭舟以風阻,上江岸沽酒。居民云:「此盤塘鎮也。」行,見一水仙祠,垣牆黃土新築,庭有紫荊一樹,花盛開,揭獨曉悟。登正殿,見水仙像,與夜中女子無異。此亦奇事也。曼碩之子伯方、侄孫立禮談,海陵唐志大伯剛書。
三二二 錢應庚家有堂,名「樂全」,虞奎章為記,朝大夫、士咸為歌詩。翰林陳眾仲有「能守不成三瓦戒,樂全長得葆天均」之句,虞公見之,未解「三瓦」之說,俾詢之。眾仲云:「出《史記·龜莢傳》注○」公深服其博記,且云:「誠所不及○」
三二三 虞伯生初入翰林,楊仲弘每言伯生不能詩。伯生一日載酒請問詩法,仲弘酒酣,盡為剖析其理,伯生遂超悟。越二月,伯生有詩《送袁伯長扈駕上都》,以其詩介,或者質諸仲弘。仲弘曰:「此詩非楊仲弘、虞伯生不能。」或者曰:「先生嘗謂伯生不能詩,何以有此?」仲弘曰:「伯生學問高,予昨授以法,余莫及也○」或者又以此詩詣趟松雪。詩有「山連閣道晨留輦,野散周廬夜屬棗」之句。趟公曰:「美則美矣,但改【山連】為【天連】,【野散】為【星散】則備美○」識者高虞公天資,服楊公嘗識,而敬趟公弘廓。
三二四 歐陽玄《安福臨溪亭》歌:「溪之水清且深兮,我濯我心;溪之水深且清兮,我濯我纓。纓有塵兮尚可,心有累兮溪將無以淕我。外潔淨兮中明蠲,我與溪兮各全其天。」
三二五 戴石屏未遇時流寓江西武甯,武甯富翁以女妻之。留三年,一日思歸。詢其故。《口以曾娶。妻白其父,父怒。妻宛曲解之。盡以嫁奩贈之,仍餞以詞,自投江而死。詞云:「惜多才,憐薄命,無計可留汝。揉碎花箋,仍寫斷腸句。道傍楊柳依依,千絲萬縷,抵不住,一分愁緒。捉月人言,不是夢中語。後回君若重來,不相忘處,把杯酒澆奴墳土。」右歸安縣尹楊景行字賢可號吟窗言。此事失其婦姓名,吳中蔣堂識。嬪衣生曰:楊景行,太和州人,即楊文貞公之祖也。人元《循吏傳》。
三二六 宋鄱陽姜堯章有《續書譜》,云:「字大要以筆老為貴,少有失悮,亦可輝映。所貴乎濃纖問出,血脈相連,筋骨老健,風神灑落,姿態備具。真有真之態度,行有行之態度,草有草之態度,必須博習,可以兼通。」歐陽永叔曰:「學書當自成一家之體,其模仿他人,謂之書奴。」安昌侯張禹曰:「書必博,然後識其真偽。」餘實見書之未博者。歐日「見書未博」,薑曰「心須博習」,故「博」之一字,學書者不可不知也。吾鄉宋有歐、黃、文山,復有姜堯章,明有解大紳、曾子柴,羅達夫三公。書章草者,予師胡廬山先生。卷六
三二七 新淦鄧伯言嘗游玉笥山,題詩於壁曰:「洞天明月一雙鶴,澗水碧桃千樹花。」宋潛溪大賞之,薦於朝。太祖召見,命作《鍾山晚寒》詩。有曰:「鰵足立四極,鍾山蟠一龍。」上以手拍案,大嘉之。伯言伏丹墀,誤疑怒己,遂驚死,扶出束華門始蘇。次日,授翰林院官。
三二八 國初,參知政事陶公安為饒州知府,時聞寇陷浮梁、樂平,進圍郡城,公諭父老,率子弟固守。寇平,民被脅從者立宥之,全活甚眾,四境以寧。高皇帝嘉其功,禦制詩美之曰:「匡廬岩穴甚濟濟,水怪無端盈彭蠡。鱷魚因韓去遠洋,陶安鄱陽即一理。《皇明名巨言行錄》
三二九 解學士縉應制題《虎顧眾彪圖》曰:「虎為百獸尊,誰敢觸其怒?惟有父子情,一步一回顧。」文皇素不喜仁宗,感此詩,甚思之。時仁宗留守南京,頗懷憂虞,因命所親信者莫如夏原吉即日往迎之,縉可謂得諷體矣。北京宮闕成,太宗命解縉書門帖。縉即以古詩書之曰:「日月光天德,山河壯帝居。」上大喜,賜賫甚厚。《傳信錄》
三三○ 吾吉解大紳,天挺逸才,其經濟見於《大庖西封事》,仿佛《治安策》,宛似賈長沙。其詩歌雄壯,上逼李太白。嘗自作吊李詩曰:「吾聞學士多風流,豪氣直與元氣侔。金鑾殿上拜天子,吒叱寵倖如蒼頭。楊貴妃捧硯石,高力士脫鞾兜。平生落魄,贏得虛名留。也曾椎碎黃鶴樓,也曾遢翻鸚鵡洲,也曾棄卻五花馬,也曾不惜千金裘。呼兒換取採石酒,花閭滿泛黃金甌。醉來問明月,明月全不愀。大呼王侯出東海,騎鯨直向八極遊。我來採石日已暮,潮生牛渚聊蟻舟。白浪一江雪滾滾,黃蘆兩岸風颼颼。欲寫佳句吊學士,佳句滿腹不敢搜。恐驚水底魚龍不得睡,天上星斗散亂難為收。草草留題吊學士,學士不須笑吾儕,磊落與爾俱同儔。」其自負雄矣。賈死于騎,李死于水,解死於獄。奇蹇之跡,千古相憐,顧解嘗有《漫成》絕句:「手扶日月歸真主,淚滿乾坤望孝陵。身死願為陵下草,春風常護萬年青。」其視個水王南巡之歌》何如哉?令白也讀之,當娩死焉。
三三一 泰和蕭子韶,祖出匠籍。洪武初登第,高皇帝問其家世,對以一絕云:「嚴親曾學魯般機,當年制下青雲梯。腰間帶得純鋼斧,要斫蟾宮第一枝。」陳善方由戶部主事謫戍陝西,慶王問其出身,對一律云:「賢主從容問出身,草茅原是布衣臣。戊辰歲貢三千士,庚午秋闈第四人。列職地官階六品,承恩天府僅三春。戎衣再際風雲會,始信儒懷席上珍。」後復起為知縣,尋致仕。二詩不甚工,而應對帝王前,迅捷為難。
三三二 予邑周紀善侍建文藩邸,獨被寵遇。紀善常言其母賢,帝大書「賢母」二字賜之。又言師胡樵渚賢,帝復書「樵渚」二字賜胡之裔。乃賦詩一章而自序曰:「紀善周先生是修言其母賢,因書【賢母」二字賜之,以旌其母之潛德;又言師胡樵渚之行,求書【樵渚】字以遣其後人傳之久遠。吾嘉其慕親又不忘師,輒書以賜。先生以才能志節方待明廷,當以道義文學誨吾。吾年幼業未成,先生與同寅協力輔吾為賢王,榮顯於後世,永保名爵,共樂太平,乃賦詩一首,以見吾意:【趨朝金殿曉,論道玉堂清。見爾思親意,興吾念母情。揮毫彰隱德,題句寫平生。尚賴匡扶力,從師望有成。亡嗚呼!紀善家所藏建文帝手書極多,今子孫猶能守之,予曾作《紀善逸事》備載之雲。
三三三 分宜黃子澄實薦李景隆,景隆懷二心,攻北平屢敗,子澄拊膺大慟曰:「大事去矣!萬死不足贖誤國之罪!」乃賦一詩以志痛,詩曰:「仗鈸曾登大將壇,貂裘遠賜朔方寒。出師無律真兒戲,負國全身獨汝安。論將每時悲趟括,攘夷何日見齊桓?尚方有劍憑誰借?哭向蒼天幾墮冠!」聞者哀之。
三三四 胡閏,字松友,江西鄱陽人。學博行修,教授裡中,早以詩名。太祖之討陳友諒也,過鄱陽,謁吳芮祠,見閏題壁問《畫竹》詩有云:「幽人無俗懷,寫此蒼龍骨。九天風雨來,飛騰作靈物。」笑賞之,陰記其姓名。洪武中,有司薦辟至闕下,上識之,曰:「此題詩鄱陽廟者也。」拜官都督府經歷。建文中,遷右補闕。彈劾有聲,擢大理左少卿。內難平,坐黨戮。
三三五 曹鳳韶,廬陵人,洪武末進士,建文間為禦史。靖難師入金陵,公臥于邸,乃刺血書憤詞於襟,其略曰:「予生居廬陵忠節之鄉,素負立朝骨鯁之腸,讀書而登進士之第,仕宦而至繡衣之郎,慨一死之得宜,可以含笑於地下而不愧吾天祥矣!」囑妻李氏、幼子公望:「我死,殮慎勿易衣。」遂自殺,時年二十九。李氏亦死於節雲。
三三六 顏伯璋,名環,廬陵人,唐魯公後。洪武末擧賢才,除知沛縣。靖難師傳攻沛,公度不能支,預送其子有為出城,戒子曰:「汝還家白大人,吾不能盡子職矣!」因題詩禦史行台壁,詩曰:「太守諸公監此情,只因國難未能平。丹心不改人臣節,青史誰書縣尹名?一木豈能支大廈?三軍空復築長城。吾徒雖死終無憾,望采民艱達聖明。」夜二鼓師大束門指揮。王顯迎降。伯璋冠帶升堂,南向再拜,慟哭曰:「臣無以報國矣!」遂自經,死時年五十。其子不忍去,復還,見父屍,亦自刎。俄禽主簿唐子清。典史黃謙至,亦不屈死。縣丞胡先收其父子屍,葬沛之南關,題曰「顏公墓」。後楊士奇遇沛,悼之以詩曰:「平生金石見臨危,就義從容子亦隨。千載山河遣縣在,一門忠孝史官知。故鄉住近文丞相,先德傳從魯太師。欲酹荒墳何處是?離離芳草淚空垂。」正統初,監察禦史彭勖行部至沛,詢諸戶部主事孟武,得其葬處,命有司起墳立祠祀之。尹文和贊曰:「忠孝二端,天經人紀,烈烈顏侯,尹沛百里。堅守孤城,俟死無二,力屈援絕,詩以言志。衣冠自經,子亦刎死,父為忠臣,子為孝子。文山之鄉,魯公之裔,惟忠惟孝,照耀青史。」
三三七 呂尚書震與學士解公縉一日談及食中美味,呂曰:「駝峰甚美,震未之識也。」解云:「僕常食之,誠美矣。吉口公知其誑己,他日從光祿得死象蹄陘,語解曰:「昨有駝峰之賜,宜共饗焉。」解因大嚼去。呂寄以詩曰:「翰林有個解癡哥,光祿何曾宰駱駝?不是呂生來說謊,如何嚼得這般多。」
三三八 仁廟在東宮時,嘗觀二內侍象奕,因命曾柴應制,詩云:「兩軍對敵立雙營,坐運神機決死生。千里封疆馳鐵馬,一川波浪動金兵。虞姬歌舞悲垓下,漢將旌旗逼楚城。興盡計窮征戰罷,松陰花影滿殘枰。」仁廟和云:「二國爭強各用兵,擺成隊伍定輸贏。馬行曲路當先道,將守深宮戒遠征。乘險出車收敗卒,隔河飛炮下重城。等閒識得軍情事,一著功成見太平。」詞意宏偉,君臣之器量見矣。《瑣綴錄》
三三九 世廟自號天河釣叟,命群臣賦詩。某詩曰:「紅竿百尺倚潢流,獨泛仙槎問鬥牛。北極眾星為玉餌,懸空新月作銀鉤。撒開煙水三千丈,坐老乾坤八百秋。相見玉皇如有問,絲綸今屬大明收○」獨為稱旨。又一日,出一對云:「洛水靈龜獻瑞,天數五,地數五,五五還歸二十五,數數定元始天尊一,誠有感。」或對曰:「丹山彩鳳呈祥,雌聲六,雄聲六二八六總成三百六,聲聲祝嘉靖皇帝萬壽無疆!」亦蒙賜貺。元始天尊乃上龍潛時所祝禧之神,及禦極,建元佑宮,頗極尊崇,所謂誠感也。
三四○ 世廟宮人張氏,恃貌不肯阿順,匿閉無寵,早卒,殮于宮後。宮制,凡殮者必索其身畔。得羅巾,有詩以聞於上。上傷之,以宮監不早聞杖殺數人,此庚戌年事。都下盛傳詩曰:「悶倚雕欄強笑歌,嬌姿無力怯官羅。欲將舊恨題紅葉,只恐新愁上翠娥。雨過玉階天色淨,風吹金鎮夜涼多。從來不識君王面,棄置無情奈若何。」
三四一 臨川聶大年教諭仁和,有二僧爭住院子,先生招二僧飲之,贈以詩云:「蕭蕭落日下荒基,古殿淒涼白塔低。燕子不知身是客,秋風猶戀舊巢泥。」二僧慚愧而退。大年教諭仁和,景泰六年,以史事徵詣翰林。卒,王柳庵尚書銘其墓。大年有《小瀛洲水竹居》賦及詩文四十卷。
三四二 楊文貞公少時與陳起士孟京同人沙村訪劉公。俄大雪,劉命賦雪詩。陳詩有「直待春風楊柳陌,紅裙爭看綠衣郎」之句,楊詩有「不憂寒氣侵人骨,探看梅花過野橋」之句。劉公笑曰:「陳生十年勤苦,可博紅裙一看。楊生寒士,終是鼎鼐之器。」後陳第進士,選庶起士而卒。文貞相業為本朝冠。劉真法眼哉!劉名百川,居沙村,距予家十五裡。
三四三 予邑楊文貞公,年幾七十,即作《歸田趣》四時《滿江紅》詞四首,當時卷首沈民則學土、隸古先生自序竝詞,皆錢塘蔣廷暉書,畫四段則華亭朱孔易筆也。民則、廷暉書、詞,孔易畫,是皆作家石,後壞於牆壁壓。子叔簡有詩曰:「歸田詞畫富流傳,猶是難兄舊日鎊。愛護無人悲寸毀,迎來摹本不如前。」公詞今錄於此:《春牧》:「霜鬢蕭蕭,皇恩重,賜歸田裡。郊郭外,草亭四面,青山綠水。好烏好花春似昔,同時同輩人無幾。 一布袍,棕帽任逍遙,柬風裹。芳草岸,平如砥。垂楊徑,青如洗。散牧處冉冉,晴霞飛綺。江色比於懷抱淨,都無一點閑塵滓。更小兒,輩有讀書聲,清人耳。」《夏耘》:「詔歸田裡,長散誕,天恩深厚。尋早歲,釣遊之處,風煙依舊。萬物方當嘉會際,一年最是清和候。暢幽懷,緩緩步束皋,觀耘耨。竹色淨,槐陰茂。荷鋪翠,葵舒繡。農忙際兒子,大家趨走。頻有溪聲迎杖履,渾無塵影沾襟袖。望水南,雲似玉光浮,籠岩岫。《秋漁》:「七十歸來,西江上,堪遊堪釣。秋水共長天一色,也堪吟嘯。穩坐木蘭漁艇子,大兒能網中兒棹,小兒自理會。熟香爐,烹茶竈。萍花渚,雪爭耀。楓葉岸,霞相照。山無數,清比方壺員嬌。放蕩不知天地外,瀟閑底用玄真號。聽一聲長笛白鷗前,江南調。」《冬樵》:「白首閒居,冬風冷,偏欺衰老。晨光動,彌浸院落,六花飛繞。坐暖茅柴煨芋栗,老妻孫子圍爐好。更兒曹,腰斧析枯薪,歸來早。 階前璐,池邊縞。都總出,天工巧。石山峰亭下,盡成瓊島。況是太平豐稔瑞,教兒愛護休輕掃。看園林,一鶴意蕭蕭,尋瑤草。」
三四四 予邑先達以楊文貞公、王文端公為標準,人皆知二公仕宦之達,而不知其學問之密。予讀文貞公自贊曰:「曆事四朝,惟持一志。不敢內非類之交,不敢徼非義之利。祿愈增而意愈澹,秩愈進而心愈惴。治官務如家務,視海內如室內。雖不能萬一之有濟,而不敢須臾之或怠○」文端公自贊曰:「其才學則迂疎,其志行亦狂簡。幸逢時以效愚,每惴惴於自反。然僚友謂之狂,而主上謂之板。愧變通之未能,徒為達士之所莞。」文貞之澹,文端之板,其學固有所自來矣。予友義叔,文貞孫也。劉靜之,文端外孫也。每一聚,輒舉「澹」與「板」相與切磋。予乃名予書室曰「澹板軒」。
三四五 撫州王尚書英《西湖》詩曰:「雨余鳧雁滿晴莎,風靜花香藹芰荷。曾見牙檣牽錦纜,遙看翠浪接銀河。秋光渺渺連天淨,山勢亭亭繞岸多。好是斜陽湖上景,芙蓉千疊映回波。」泰和王尚書直《西湖》詩曰:「玉泉東匯浸平沙,八月芙蓉尚有花。曲島下通鮫女室,晴波深映梵王家。常時鳧鳥聞清唄,舊日魚龍識翠華。堤下連雲杭稻熟,江南風物未宜誇。」西湖,燕京之西湖也。二尚書俱江西人,當時稱二王。
三四六 吾泰和舊有讖云:「龍州過縣前,泰和出狀元。」本朝一應于陳芳洲少保循,再應于曾松曜學士鶴齡,三應于曾南洲學士彥。南洲及第日,人有詩賀云:「十回虎榜魁天下,三應龍洲過縣前○」以一郡言,南洲是第十狀元;以一縣言,南洲是第三狀元。
三四七 宣廟贈楊文貞公堂聯云:「令祖已登《良吏傳》,賢孫今作濟川人○」文貞祖楊景行,勝國時為州,有善政,載《元史·良吏傳》,故雲。一時君臣魚水之歡,贈及堂柱,可易得哉!公之孫義叔憲長至今猶寶藏之。
三四八 廬陵李昌祺,耿介廉潔,自筮仕至歸老,始終一致,人頗以為不得柄用惜之。自贊其像曰:「貌雖醜而心嚴,身雖進而意正。忠孝稟乎父師,學問存乎操履。仁廟稱為好人,周藩許其得體。不勞朋友贊詞,自有帝王恩旨○」楊誠齋自贊云:「禹曰也有性氣,舜雲直不中律。自有二聖玉音,不用千秋史筆。」李公祖述誠齋語而模仿之耶。李公號僑庵,又號白衣山人、運甓居士。王尚書英作公傳:「公自廣西方伯服除入覲仁廟。仁廟曰:【此佳士,良不易得。】在列竦聽,退而相與嘉歎不已。公之自贊非虛也○」
三四九 永樂間,廣信永豐有丐子,寒暑著破衲,穢不可聞,懸一燒餅,行歌於市,自稱呂貧子。洞玄宮前有米賈,常施以錢。 一日來乞,賈厭之,擲一錢,誤墮街心石。貧子不拾,但以趾踏錢人石沒輪。貧子故宿束岳山頂,賈駭踏錢事,往尋之,死矣,為槁葬。後十餘年,賈為縣役解銀藩司,居半月,不得報牒,食盡,大窘。忽遇貧子章江門,曰:「汝死矣,尚在乎?」曰:「未也。公今日得牒矣。」賈言食盡。貧子曰:「得牒時來就我○」往,果得牒。就貧子,貧子著以雙草履,使閉目試行,聞水碓聲始可開目,必永豐。始有水碓也,行數刻,聞水碓聲,果抵縣。投牒,令大詫,曰:「藩司今晨發牒,何以遽至?」賈言其故,方知是仙,為建呂仙祠。守金公銑令人發葬地,內惟石刻貧子像,上有歌詞,即往行歌於市者也。曰:「福田多處作孽多,福田少處作孽少。我是無福人,無福無煩惱。 一個破燒餅,一領破衲澳,不憂盜賊兼煩惱。假饒不作仙,也證菩提道。」此石像置祠中。街心石為金公攜歸,錢尚在石內。
三五○ 岳季方閣老有《哭楊文貞公》詩曰:「碩輔古來由嶽降,直從申甫到令公。玉堂望重文章伯,金匱書緘社稷功。 一代偉人嗟已矣,四朝元老誰更同?可憐一掬羊曇淚,灑向西風落木中。」季方高自負許,俯視一世腐鼠曹石,而獨哀文貞如此。又曾贈吾邑龍叔旦先生序略曰:「正時童卯,受學東裡先生門下,以故人子嘉與惠之先生。既捐館舍,正方抱羊曇之悲不釋也,則所以感文貞亦摯矣。」
三五一 李文達處羅文毅,羅猶論文達也。予讀岳季方閣老傳:憲宗嗣位,季方充經筵講官,纂修先朝實錄,文達欲薦為南京國子祭酒,公不應。有忌者偽為公劾文達疏草,會廷薦公為兵部侍郎,清理貼黃,輿都給事中張寧名並上。寧負才氣,亦被諧,遂皆補外。公得知興化,時論譁然不平,則文達以偽疏處季方視文毅尤甚,謐曰文達,宜矣。
三五二 文達,天順中稱賢相,獨處羅一峰,不無可議。時學士陳莊靖文與聞其事。莊靖卒,薛之綱禦史作詩挽之曰:「學士先生早蓋棺,薤歌聲裹路人歡。填門客散名猶在,負郭田多死亦安。鹽井已非今日利,冰山不似舊時寒。九原若見南陽李,為道羅倫已復官。」時李已謝世,而羅召還翰林。《綠雪亭雜言》
三五三 成化丙戌,羅一峰赴春闈,道經蘇州,為文謁範文正祠。是夕歸宿舟,夢文正遣之詩曰:「金帶橫腰重,宮花壓帽斜。勸君少飲酒,不久臥煙霞。」是歲及第狀元,尋謝政歸隱。予讀文毅公集,公生平奇夢甚多,此其一耳。
三五四 陳白沙先生當時朋儕中推高一峰,其《答一峰》詩曰:「台城一揮袂,忽忽星週五。路永消息斷,年深別離苦。思君發為白,始白數莖許。今晨對書尺,白者不可數。先生天下士,詛肯顧衡宇?悵望曹溪約,獨與光也語。二峰沒,有詩挽之云:「今我何敢私一峰,百年公論在兒童。要知此老如君實,更恐前身是孔融。青天白日人千古,五典三綱疏一通。天下何嘗乏知己,我言剛輿定山同。」一則曰「先生天下士」,二則曰「青天白日人千古」,其尊之至矣。或謂止以仲連、君實、孔融擬一峰,而不予以聖賢。嗚呼!仲連、君實地位亦豈容易得到?《四皓》詩後世作者多鄙其輕出。至雲四皓安劉是滅劉,則已甚明。岳季方《類博稿》詩曰:「祖龍長策不知圖,空築長城備遠胡。四老若能安一老,當時誰得殺扶蘇?」此古人所未發者。盱江李泰伯作《戚夫人》詩:「百子池頭一曲春,君恩和淚落埃塵。當時應恨秦皇帝,不殺南山皓首人○」與其殺,莫若安。
三五五 長沙李文正,即岳季方閣老之婿也。文正父行素,攜文正還茶陵訪祖。是時文正為編修,嶽有詩送之曰:「幾處聚觀元獻雋,千年爭訝令威歸。二兀獻,晏殊謐,則固以閣老期文正矣。本朝南充陳氏父子閣老,安福彭氏兄弟閣老,岳與李則翁婿閣老,亦奇事也。
三五六 夏玉夫《過彭澤》詩曰:「縣樓寂寂枕江聲,五裡荒山二裡城。彭澤到今更幾令,縣人開口說淵明。」按:柴桑翁作縣八十日,有何功德及民,而異代口碑,嘖嘖不泯?如此嗣淵明者,唐則狄梁公,宋則陳無已。
三五七 王陽明先生,正德庚辰在江西,曾夢郭景純,有《記夢》詩並序。序曰:「正德庚辰八月廿八夕,臥小閣,忽夢晉忠臣郭景純氏以詩示予,且極言王導之奸,謂世之人徒知王敦之逆,而不知王導實陰主之。其言甚長,不能盡錄,覺而書其所示詩於壁,復為詩以記其略。嗟乎!今距景純若干年矣,非有實惡深冤鬱結而未暴,寧有數千載之下尚懷憤不平若是者邪?景純詩曰:【我昔明易道,故知未來事。時人不我識,遂傳躭一技。 一思王導徒,神器良久覬。諸謝豈不力?伯仁見其底。所以敦者傭,罔顧天經與地義。不然百口未負托,何忍置之死我于斯時?知有分,日中斬柴市。我死何足悲?我生良有以。九天一人撫膺笑,晉室諸公亦可恥。舉目山河徒歎非,攜手登亭空灑淚。王導真奸雄,千載人未議。偶感君子談中及,重與寫真記。固知倉卒不成文,自今當與頻譫戲。倘其為我一表揚,萬世萬世萬萬世○】右晉忠臣郭景純自述詩,蓋予夢中所得者,因表而出之。」詩見王公集江西詩中。
三五八 王伯安,十五歲時嘗夢游南寧,拜伏波廟,作詩一首云:「卷甲歸來馬伏波,早年兵法鬢毛皤。雲埋銅柱雷轟折,六字題詩尚不磨○」寤而識之,竟未有驗。後既擒宸濠,拜兵部尚書,封新建伯,謝病家居。丙戌復起之,使平田州,駐南寧,五月始得拜伏波祠下,宛然如夢中,因識其事而續以詩,始知茲行已定於四十年之前。其詩云:「四十年前夢裹詩,此行天定豈人為?北征敢荷風雲陣,所過須同時雨師。尚喜遠人知向望,卻慚無術救瘡痍。從來勝算歸廊廟,恥說兵戈定四夷○」歸,至南安府卒。
三五九 江州朱原虛「為學究,有詩名。二弟在髫年而父母死,原虛匿父所遣綾錦十餘篋,又逐二弟居外,流離不振。 一日,鄰人降紫姑仙,原虛適在坐,乃請曰●t「聞仙姑能詩,幸見教○」仙姑降筆曰:「何處西風夜卷霜?雁行中斷各悲涼。吳綾越錦藏私篋,不及薑家布被香○」原虛得詩皇恐,乃召二弟還家,與之完娶,教之業儒。後二弟俱登科,典州郡,事原虛如事父焉。《綠雪亭離言》
三六○ 貴溪高中丞,明成化問乞終養歸,築早閑亭,逍遙其中。詔起捕闔賊,賦《承詔出早閑》詩,有「四壁蕭然安一榻,寸心虛了湛三靈」之句。將卒,題絕句云:「歸去來兮歸去來,一聲長嘯入瑤台。誠明本是吾儒事,寄語吾儒莫浪猜○」又書一對語云:「平生無一事欺天,今日送百骸歸地○」嘗號五宜居士,蓋其初乞歸,謂無才一,宜退;有疾二,宜退;親老無昆弟三,宜退;及以治盜徵,謂宜再起;功成疾作,宜再退。其號「五宜」以此○《近代名臣綠》
三六一 泰和一家二及第者,小塔曾氏,西岡羅氏。曾狀元鶴齡子蒙簡廷試二甲第一,孫迢探花,裡人語之曰:「祖孫皆及第,父子並傳臚。」羅文莊公欽順解元探花,侄榜眼理,理父憲長欽德,弟中丞欽忠。理及第日,三羅俱致政家居,文莊以詩賀憲長曰:「趨庭人已上鸞坡,晚福誰如仲氏多?」吾吉廬陵曲江蕭氏蕭時中解元狀元,蕭良有會元榜眼。《口水周敘、周孟簡兄弟同科及第,一榜眼,一探花,安福、彭文憲狀元,文思會元,俱人閣。外郡則廣信費文憲狀元,侄懋中探花。
三六二 吾吉舊有十合老、九尚書、十狀元之詩。詩即不甚雅,亦足嗚一郡之盛。九尚書之中,原遣泰和吏部尚書劉公崧,此後泰和又增吏部尚書羅公欽順謐文莊,太子太保,禮部尚書歐陽公德謐文莊,太子少保,右都禦史陳公鳳梧,贈工部尚書安福,增吏部尚書王公學夔,工部尚書王公學益,吏部尚書歐陽公必進,永豐增兵部尚書聶公豹謐貞夏,吉水增兵部尚書毛公伯溫太子少保,工部尚書曾公同亨太子少保,萬安增工部尚書朱公衡太子太保,永新增禮部尚書尹公台太子少保,總二十一尚書。雲十狀元之後,增羅文恭洪先,總十一人。
三六三 皇明內閣秉衡鈞,吉郡堂堂已十人。束裡士奇後來名尹直,南皋蕭鉉先進是陳循。定之安簡胡光大,純道彭華解縉紳。千載貞元嘉會合,天教諸老佐昌辰。右十閣老。
三六四 開國分曹設六卿,吏工戶禮及兵刑。周忱王直連王概,蕭晅蕭楨並廣衡。更有二劉宣、孜連八坐,曆遷三部是維楨。滿朝金紫皆時傑,盡是廬陵九邑人。右九尚書今增至二十一人。
三六五 天開文運盛廬陵,累占鱉頭已十人。胡廣時中兼子柴,彭時劉儼與羅倫。後來彭教同曾彥,前有陳循並鶴齡。何事三元爭些子,斯文頤望在明春。右十狀元今增至十一人。
三六六 本朝二百餘年,為龍首者八十餘人,而人閣者止胡文穆廣、曹文忠鼐、陳芳洲循、商文毅輅、彭文憲時、謝文正遷、費文憲宏、顧文康鼎臣、李石麓春芳、申瑤泉師時行十人而已,可以為難矣!較宋人詠曰「聖朝龍首四十二,身到黃扉止六人」,則又過矣。十人之中,豫章四人。豫章四人之中,吉安三人,則亦可謂盛矣!
三六七 嘉靖乙卯冬十月,讞囚楊椒山繼盛,三木詣朝審。諸內臣、士庶遮道聚觀,歎曰:「此天下義士也!」指三木曰:「何不以囊世蕃?」繼盛口吟云:「風吹枷鎖滿城香,簇簇爭看員外郎。豈願同聲稱義士?可憐長板見君王。聖明厚德如天地,廷尉稱平遇漢唐。性僻生來歸視死,此身原自不隨楊。」是年楊竟不免,則分宜父子之罪也。
三六八 羅念庵先生與鄒公、某公有寺觀之集。行令,期據目前不用陳語。鄒曰:「祖師買巾,價只要輕,以是買不成,披髮到於今。」某曰:「玉皇買傘,價只要減,以是買不成,頭頂一片板○」羅曰:「觀音買鞋,價只要捱,以是買不成,赤腳上蓮台。」
三六九 予裡名冠朝始予祖太常博士佺,集賢學士之美,父子同登宋景佑進士。制誥中有「父子同科,名冠朝廷」語,遂易裡名日「冠朝」○登第時,裡人以詩相慶曰:「六八街紅粉遙相指,前是嚴君後是兒。」是科吉水董氏三父子登第,裡人語曰:「吉水董洙三父子,泰和郭某兩爺兒○」予郭世居冠朝裡,我明少師楊東裡先生夫人郭氏,少保陳芳洲先生夫人郭氏,俱出裡中。此閭而居者,郭、尹、鄧、蕭、王、楊,代不乏賢,比之朱陳雲。
三七○ 泰和蕭西岩先生,名庭,字時訓。與羅文莊公欽順友善,躓於場屋,方貢而老。善吟韻,愛菊,所著有《冷香塢韻》百余篇,羅文莊為序。又有《梧邱草堂詩集》四卷,孫于震集刻,子章為序。公嘗重遊廬陵多寶寺,題曰:「寶寺無塵白日遲,朔風吹雨上松枝。山僧認得重遊客,翻笑衣冠似昔時。」羅文恭公洪先講學寺中,愛其詩,買木為檻,令僧護之俾勿壞。二羅吾吉名流,其愛重蕭公如此。
三七一 周元公晚樂廬山而隱焉,卒葬廬山下。羅念庵先生謁元公祠墓三首:「匡廬開曉霽,懷古見芳襟。溪水清堪遡,林風靜自吟。山如蓮乍發,庭與草俱深。此日生芻奠,還同執蟄心。」「外物等銖塵,方知貴在身。一壞誰不共?四海此常親。地似依防墓,鄉猶近楚鄰。築場來已晚,願作掃除人。」「軻死誰為繼?寥寥千載悲。寧知無極語,始應聚奎期。南矣道方啟,歸歟樂在茲。初平還我輩,聽語恨非時。」廬山自大禹刻石後,周元公隱於德化,朱文公來守南康,遂為此山之勝。江西道統之傳,有自來矣。
三七二 王元美後五子篇,首南昌餘日德詩:「德甫負耿介,往往排群好。楚咻非所顧,齋風乃同調。續緡媚沈川,夜光為之耀。累柯刈宿楚,山骨露幽峭。有向必當心,尋源乃深造。是時西曹彥,苦李在周道。所以獲自全,合天舒清嘯○」廣五子篇有豫章朱多蝰詩:「驥足有八荒,惜哉檳中老。王孫負奇氣,少即成潦倒。幸無詩書禁,千古恣探討。窘回長沙袖,迂逐淮南寶。俯仰宇宙問,局如束濕草。富貴非所求,令名良自保。」余、朱二子相從為歌,詩名《芙蓉社吟稿》,而元美為序,以屈原比余,以曹植比朱。其略曰:當屈大夫之未譴而可以語者,僅一女須耳;其既譴而可語者,僅漁父、卜人,然未必真有之,即有之,又敞現而敝亡。逮于陳王所稱四節之會,塊然獨處,左右唯僕隸,所對唯妻子,高談無所與陳,發義無所與展,則是二賢者之窮,蓋不止於廢棄。其窮之極而至於沈湘,或嘿嘿不自得以天,其視德甫之窮而有用晦,用晦之窮而有德甫,又當何如也?
三七三 建州團茶始于丁謂,所著有《北苑茶錄》三卷、《北苑拾遣》一卷。慶曆中,蔡君謨為福建漕,更制小團,以充歲貢。元豐初年,建州又制蜜雲龍以獻,其品高於小團,而其制益精。曹文昭詩云:「莆陽學士蓬萊仙,製成月團飛上天。」又云:「蜜雲新樣尤可喜,名出元豐聖天子○」李郢《茶山貢焙歌》云:「蒸之馥之香勝梅,研膏架動聲如雷。茶成拜表貢天子,萬人爭瞰春山摧。」東坡詩云:「武夷溪邊粟粒芽,前丁後蔡相籠加。吾君所乏豈此物?致養口體何陋邪。」考丁謂貢茶之始,建州一老人獻此山茶,老人死,遂以為山神。由宋元人明,每歲府官先祭老人,然後採茶。我明景泰以後,山不產茶,山下茶戶百餘家,歲出百金,易延平茶以貢,而老人之祭如故。比予司理建州時,茶戶止二十餘家,賠金如故。予憫之,以聞於兩院,乃以百金分派建安一縣,毀老人廟而革其祭,茶戶始蘇。頃之裡人鋤田,得一殘碑,詩云:「鳳山宛轉青螺曉○」數百年之弊始之自丁謂,至予始革,此詩殆讖邪?
三七四 予讀鄒爾瞻詩《獄中述懷》:「君臣恩義重,欲語向誰論?尼父不可作,哭聲只暗吞。」《過新中驛》:「雲樹蒼蒼人望頻,投荒萬里別楓宸。」絕無一毫慰主上之意。及讀《貴築》詩:「孤身委木石,何事不能平?」又云:「腰問惟有龍泉劍,拋付胡公當酒錢。」則於江陵相公,似亦忘之矣。又讀《結廬》詩:「閒居多大業,未許俗人猜。」又《雜興》詩:「得意舉杯邀去鳥,會心束手伴遊魚。惺惺正屬吾家事,未忍無成歲月虛。」則在謫居,惟口不足,何暇輿人較恩怨,與此身算升沈邪?予從南海歸會曾覺堂,覺堂故同門牽予手曰:「有一事托君,鄒南皋此時已顯,融得無不能忘情于士楚邪?」予曰:「此公高朗疏達,決無此意。」歸來隙中,偶與南皋論及此,南皋日:「予今日公論已明,方憐覺堂不能自立於世,那復有心計較?」予笑曰:「予已先對覺堂言之矣。」
三七五 予友梁山來瞿唐曰:凡人詩文,心志在此,福澤亦在此。孟東野詩云:「食薺腸亦苦,強歌聲無歡。出門如有礙,誰雲天地寬?」所以東野一生貧困。邵康節亦貧儒也,則云:「心安身自安,身安室自寬。心與身俱安,何事能相干?誰謂一身小,其安若泰山。誰謂一室小,寬如天地間。」康節雖貧,其心事海闊天高,所以名高千古。聞道與不聞者,其差別至此。瞿唐心事、詩文全祖康節,故其福澤亦未艾。嘉靖壬子中鄉試,即卻坊金,屢上春官,不第。二尊人年高焚,引題於柱云:「彩服堂前,幸喜雙親今八十;紅塵路上,不將一日換三公。」遂隱於求溪注《易》。今年七十有八矣,冬不衣綿,晨頹猶脫衣,令小奴沐其背。夫婦齊眉。三子、十七孫、五曾孫,其福澤豈可量哉!今附其詩四首並《九喜榻記》: 一喜生中華,二喜丁太平,三喜為儒聞道《四喜父母兄俱壽考,五喜婚嫁早畢二公吾無妾,七喜壽逾七十之外,八喜賦性簡淡寬緩,九喜無惡疾。觀《九喜榻》,宛然安樂窩景象。
三七六 來瞿唐《村居》二首云:「野服黃冠對竹根,雞聲雀語送朝昏。有田只種陶潛秫,無事常關泄柳門。白石鳥來留篆跡,青溪雨過帶潮痕。蒲團才到忘言處,又被鷓鶿叩釣綸。」「石屋藤床傍釣沙,白雲綠綺斷龍蛇。春風夜月迎窗草,尊酒茅簷向日花。王烈無官知愛石,邵平有客暫需瓜。朱旖刺史頻來往,疑是西湖處士家。」又《太白山堂成》詩云:「誰是人間樂,誰為世上閑?閑非宮室好,樂豈山水間?欲下全牛手,須先見豹斑。螭廬與斗室,到處可尋顏。松老蟠虯鐵,篁幽覆甕區。廣居無定宅,安樂即康節。與我二三子,乘風南北隅。修然多揖讓,白日見唐虞。」以上四詩,儼然堯夫氣象。
三七七 予故友楊寅弼,字君良,通政載嗚公子,文貞公孫也。能詩早卒,予為銘其甚,略曰:嗟嗟!君良已矣!所可不朽腐者,獨文與詩。予嘗次第其詩,讀之,益又足悲矣!如「空懷元振義,未解范卿裘」,「從教貧到骨,不敢怨論謀」,「夢隨人意亂,魂逐曉星移」,「生計中年薄,物情到處涼」,「新愁兼舊恨,觸著意難忘」,「相看先引淚,痛定久藏聲」,「杼竟投慈母,袍終解故人」,「敗葉舞風聲淅淅,亂山街月夜悠悠」,「貧來莫道從軍苦,最苦啼寒在故鄉」,讀之令人氣沮腸回,山欲墮而海欲枯,如司馬子長在蠶室,鄒陽坐梁獄中;又如魚游釜水,犬置虎口,何其怨也。如「舌在寧辭辨,道尊不受摧」,「達觀聊一哂,端不受人憐」,「且莫怨風塵,尋閑趁此身」,「得笑即開口,忤意未須嗔」,則若游意于殷湯之鄉,而逍遙於壙垠之野,又何其不怨也。
三七八 宋柱史方麓提場黔中,予詩賀之云:「居然題目書天老,應有真材契道銓○」時門人博羅張萃、慈溪孫森以校官應聘于黔,執以為問。予告之曰:「子美奏賦三篇,玄宗奇之,命宰相試文章,故杜詩有云:【天老書題目,春官驗討論。倚風遣鵾路,隨水到龍門○】宋丹陽葛玄方侄郯取解漕台,寄詩賀之曰:【階梯已合嬰兒夢,星斗先分天老題○】當時題目鬥為帝車,賦日星為紀詩也。其用天老,則祖柱也。天老,黃帝之相也。陶淵明《群輔錄》曰:「天老受天藤。二
三七九 予平播後,海內以詩贈予者多,惟江晴綠銓部詩曰:「無忌眼能分上客,裴公貌不逾中人○」庶幾見篾之面矣。又曰:「疏詞諸葛喉中血,條議營平舌上言。」庶幾見篾之心矣。銓部詩:「轅門談笑縛梟雄,好比唐朝郭令公。手散黃金償士死,心披赤血悟宸聰。龍囤鏖戰山川裂,虎穴深探壁壘空。從此百蠻皆破膽,不須更樹伏波銅○」其一○「武庫詞源總一家,天生名世翊勳華。子儀見敵頭無胄,郭璞濡毫頂有花。箸借帷中籌百勝,師橫塞外震三巴。軍前飛捷渾閒事,與客圍棋到日斜○」其二○「單騎西馳入塞垣,從頭收拾舊乾坤。疏詞諸葛喉中血,條議營平舌上言。邊草綠時歸馬逸,蠻煙淨後凱歌喧○《國殤》更績《離騷》句,遍慰當年死士魂○」其三○「捷書朝人帝城闈,頡覺君王笑語新。無忌眼能分上客,裴公貌不逾中人。豺狼盡掃千年窟,草木重回萬里春。黔楚家家皆繪像,強如天上畫麒麟○」其四○「胸中武庫富如林,草檄戎行墨汁淋。一紙書賢師十萬,單詞褒可值千金。韓弘討賊真輿疾,南八酬知欲剖心。莫以功成思綠野,蒼生誰不望為霖。」其五。
三八○ 予友康用光自幼同硯席,予四子一孫皆用光弟子。抱璞不售,留情噲詠,居潮有《荔枝軒稿》,居黔有《熙圃噲稿》,皆予為序。其《述懷》詩十首,情若蠖屈,意實雕舉,今綠其二首,則用光之為人可知○《述懷》詩云:「曾捉見肘衿,顏居陋巷下。玄珠堪自索,至道非外假。千古糟粕在,所戒筌蹄舍。兀兀窮冥搜,希蹤惟大雅。白雲澆我興,歌聲振中塋。咀勉從吾好,洪涊何為者○」其二:「楚璞本足貴,三獻反受刖。鼓瑟非不工,齊門乃徒謁。盾以韜光士,恥向塵路蹶。 一朝顏色改,清盼成胡越。榮華不可期,何用空咄咄?千古聖賢心,瑩瑩碧海月。」
三八一 予諸生時,往來郡城,羅文恭公書六字於壁:「白鷺一目螺之會。」言城在白鷺洲、青原山、螺山之間也,予因以二山為號。唐人詩用呈目螺」字亦多。予喜劉夢得詩云:「遙望洞庭湖翠水,白銀盤裡一蟲曰螺。」
三八二 予郡西射圃之東南隅有青原台,劉僩詩:「春台百尺枕蕪城,傑檻層軒人紫清。坐嘯風雲生畫棟,劇談河漢瀉朱甍。山圍蘭若青螺遠,江帶蘋洲白練橫。掛席會淩南斗去,羽人遼海看騎鯨。」
三八三 《錦繡萬花穀》曰:「陸羽以廬山康王谷水第一。」陳舜俞《廬山記》云:「康王谷有水簾飛泉,破岩而下者二三十派。其廣七千餘尺,其高不可計,山谷有詩雲【谷簾煮甘露】是也。」又《束京記》曰:「文德殿兩掖有東西上閣門,故杜詩雲【束上合之束有井】,絕佳○」山谷《憶東坡烹茶》詩:「閣門井不落第二,竟陵穀簾空誤書。」竟陵,陸羽也。竟陵人。按:陸羽未嘗以康王谷水為第一。六一公集曰:「李季卿論水次第有二十種,以廬山康王谷水第一,無錫惠山泉第二,虎丘井第五,揚子江第七,松江水第十六,雪水第二十,與羽相反,則知以康王谷水為第一者,李季卿也,山谷誤矣○」
三八四 吳人送茶之佳者書曰「雨前」,不知雨前非佳也○《學林新編》有云:「茶之佳者造在社前;其次火前,謂寒食前也;下則雨前,謂穀雨前也。」齊己詩曰:「高人愛惜藏岩裹,白甄封題寄火前。」亦未知社前之佳也。宋建安北苑造貢茶社前芽細如緘,用禦水泉研造,每片計工直錢四萬。分試其色,如乳乃最精也。由是言之,採茶之法,雨前不如火前,火前不如社前。驗茶之色,黃不如綠,綠不如白。今天下茶以虎丘為第一,其色亦白。
三八五 黔人煎茶多用敬和之味,甚不佳,予以為夷俗也。及讀《李鄴侯家傳》:唐德宗好煎茶,加酥椒之類。李泌戲為詩曰:「旋沫翻成碧玉池,添酥散作琉璃恨。」則知用椒和茶其來已久,終非佳味也。又唐人煎茶用姜,故薛能詩云:「鹽損恭常戒,薑宜著更誇○」薑茶以瘳寒病則可,常用便不佳。
三八六 予家譜載甘彥初《題郭氏層溪梅屋》詩云:「路過橫橋野外坳,苔枝雪幹倚衡茆。暗香夜襲蒼蛟窟,清夢寒遇翠羽巢。羌笛叫殘霜破萼,短蓬載得月橫梢。相知未許林和靖,歲晏山翁可定交。」甘公不知何許人,及讀《文翰類選》,選甘詩四十餘首,亦載此詩,中有《登擬峴台》一首云:「高臺俯仰大江馳,南盡甌闔樹影微。白草秋煙遣戰骨,青天寒照落人衣。襄陽耆舊心如昨,華表仙翁事即非。束望故園三百里,不堪搔首片雲飛○」乃知甘余於人也,名瑾,字彥初,洪武間官至嚴州府同知。
三八七 泰和在國初為州,始知州者,安慶吳公去疾也。後為殿中侍禦吳公,亦能詩,縣誌不載,今錄其二首。《春日雨中示友人》詩:「二月已過三月臨,茅堂寂寂常雨陰。梅花白白落已盡,楊柳青青渾未深。何日新晴出山郭,及時行樂稱春心?應須載酒窮幽賞,爛醉扶肩過竹林。」《除夕》詩:「一暑一寒時又改,相看相守過今年。椒盤送酒來深夜,銀燭開花向暮筵。物色漸隨新節換,老懷偏為舊時憐。獨慚五鬼窮仍在,虛有錢神論可傳。」由是觀之,吳公至老而清貧者也。
三八八 萬曆辛醜,予在黔中,四月不雨,種未下土,斗米三百錢。予步禱山川。五月三日雨,並雨桂子遍市街,予詩紀之云:「月中桂子和風落,夢裏蓮花達地生○」夫月中,桂唐人多詠之矣。顧封人詩曰:「能齊大椿長,不與小山同。皎皎舒華色,亭亭麗碧空。虧盈寧委露,搖落不關風。」張喬詩曰:「根非生下土,葉不隊秋風○」句尤佳。
三八九 明管訥七言律曰:「上界誰將此樹栽?廣寒高處有香來。根從天地分時種,花在山河影裹開。白兔守株依貝闕,青鸞銜子下瑤台。不知斫盡吳剛斧,天上浮雲變幾回?二兀僧怡然詩曰:「霜風吹老桂婆娑,輪滿旁枝長漸多。萬古秋香懸宇宙,一株晴影照山河。雲間銜子無黃鵠,天上看花有素娥。折向人間應不識,九重清露濕嗚河。二一詩並佳,因並記之。
三九○ 予在太原看塔燈,其法用煤堆砌四面,刻窗牖並詩句,空其中,以然火。火從中起,半夜通紅,宛然一紅塔。太原嚴寒,遊人向塔汗下,擬欲題之未暇也。元馮子振有詩云:「擎天一柱礙雲低,破暗功同日月齊。半夜火龍蟠地軸,八方星象下天梯。光搖豔澦胎珠蚌,影落滄溟照水犀。文焰逼人高萬丈,倒提鐵筆向空題。」寫出塔影景象,宛在目前。太原復有冰燈,用大冰雕刻,似一磁釭。鑿其中而實以燈,宛然如紅玉,瑩潔可愛。
三九一 土人雲布穀烏為「脫卻破袴」,古詩云:「南山昨夜雨,西溪不可渡。溪邊布穀兒,勸我脫布袴。=不辭脫袴溪水寒,水邊照見催租瘢。」去年麥不熟,挾彈規我肉。今年麥上場,處處有殘粟。=豐年無象何處尋,聽取林間快活吟。」此烏南中皆有之,至貴陽未聞。予征皮林,人黃平,始聞之。此鳥之聲,浙人譯曰「開倉曬谷」,江右人譯曰「早早割禾」,俗名「催耕烏」。
三九二 南康五裡牌。《曰為接官亭。予同年田竹山琯,萬曆中守南康,善形家。相其地,有龜蛇形,宜祠。真武構祠。未幾,遠近踵至,幾與武當埒,香錢月至三千。金禦史陳岷麓劾之,恐其藏奸,而武當中瑺亦頗有言,遂罷之。吳明卿有詩:「五裡山前啟靈澳,蛇形起舞龜形伏。匡家兄弟不敢居,岩下老人甘露宿。 一朝辟作上帝宮,片地能延十方福。遠近風聞帝利玄,千門萬戶齊齋沐。頂香束帛道家裝,八路交馳屢相屬。逡巡合掌頌仙經,不斷慈聲振山谷。私願無端各自宣,七星旗下禱且哭。罷癃瘩瘂乞神膏,一勺美如珠萬斛。豈借當年漠時靈,燔柴已熄光仍復。盧岳尊堪配武當,天地氣達欲無屋。使君相地合有神,此中疑已聞三祝。」
三九三 鞋山在南康府北六十里,獨立湖中,其形如鞋。明吳明卿詩:「飛來一片昆侖石,宛在宮亭水鏡中。莫怪強秦鞭不去,自從神禹鑿難工。飄颯碧漢支機穩,噴薄黃河砥柱同。何代仙人飛舄過,尚遺孤跡點晴空○」傳宸濠舉兵犯闕,過鞋山,有詩「風緊踢開湖中浪,月明踏破水中天」之句。後王文成公起兵,蹴之湖中,正應「踏破水中」之讖。
三九四 陽明先生過鞋山,戲題詩曰:「曾駕雙虯渡海東,青鞋失卻墮天風。經過已是千年後,蹤跡依然一夢中。屈子慢勞傷世隘,楊朱空自泣途窮。正須坐我匡廬頂,濯足寒濤步曉空○」
三九五 合州鄒汝愚先生,弘治初上封事論萬、劉、尹三相,得罪謫粵石城吏目。予友吉水鄒爾瞻,萬曆中論張江陵得罪戍黔都勻。汝愚以庶起士,爾瞻以進士,其茂年筮仕同,其英聲直氣同,其遠謫同,足稱二鄒矣!顧都勻賜環石城長逝,即雲有命。而予讀汝遇《辭朝》詩輿爾瞻《赴謫》詩,又若有為之讖者。汝愚詩曰:「雲韶聲靜拜彤墀,轉覺嬋媛不自持。罪大故應誅兩觀,綱疎猶得竄三危。盡披肝膽知何日,望見衣裳只此時。但願太平無一事,孤臣萬死更何悲!」爾瞻詩曰:「羅施雲霧障遙天,迢遞三危路幾千?瀝膽未能昭白日,捐軀敢復惜青年。微生遠寄南荒外,清夢長懸北闕前。投杼恐驚慈母意,白頭頤望夕陽邊。」一則曰「望見衣裳只此時」,一則曰「清夢長懸北闕前」,豈非修短之讖邪?
輯 錄
一 任轂有經學,居懷穀,望征命,而蒲輪不至,自人京中訪問。有朝士戲贈詩云:「雲林應訝鶴書
遲,自人京來探事宜。從此見山須合眼,被山相賺已多時。」後至補袞。(《諧語十四則附蘇黃滑稽帖》)
《豫章詩話》 豫章叢書本
《諧語十四則附蘇黃滑稽帖》 歷代笑話集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