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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538
姚舜牧詩話 施孝適編纂
姚舜牧(一五四三——一六二五?),字虞佐,號承庵,烏程(今浙江吳興)人。萬曆元年二五七三)單人。歷任新興,廣昌二縣知縣。劉一焜、楊鶴造廬執弟子禮。著有《易經疑問》、《書經疑問》、《詩經疑問》、《禮記疑問》、《春秋疑問》、《孝經疑問》、《四書疑問》,以及《樂陶吟草》、《來恩堂草》、《承庵文集》等。本書輯錄其詩話二十一則。
一 嘗讀三經三緯之說,竊有疑焉。三經風、雅、頌是已。而三緯日賦、日比、曰興、蓋通融取義,謂所賦之有比有興耳,非截然謂此為賦,此為比、比為興也;唯截然分而為三,於是求之不得其說,則將謂賦而興又比也,賦而比又興也,而寢失其義矣○……若稽實待虛,斷章取義,凡詩皆可通,用是而作者之志則有一定不易者在。……倘以意逆詩人之志于千載之上,則一字各函一義,而其中雋永之味真有足啟萬世之咀嚼者。奈之何詩義之湮而莫識也!又奈之何陳說汨沒于所習,而即有能探其旨者付之勿問也!(《重訂詩經疑問》卷首原序)
二 《芣苜》 此婦人嬉遊事耳。曷見其相樂也?曰:「有女仳離,啜其泣矣,啜其泣矣,何嗟及矣」,即欲為芣苜之采,其可得乎?故讀「采采芣苜」之章則知其娛樂,而莫知讀「中穀有箍」之章,則知其愁苦而無奈。(《重訂詩經疑問》卷一)
三 《縐虞》 一發而五豝、五縱,言發之者少而取之者多也,愚竊以為不然。一發矢耳。安能命中若是之多得哉!所謂發者,發生也,發育也。豝與縱微物耳,乃一發生發育至於五豝、五縱之多焉,則他獸之生生者可知矣。故上言葭與蓬,亦以草木之微者論二日草木若是其蕃殖,禽獸若是其化生,真有取之不盡而用之不窮者,故以為真認虞也雲爾。若注所雲,未敢謂是也,敢問高明。(同上)
四 《擊鼓》 契闊訓隔遠之意,似矣。以愚據字義解,契,合也,闊,離也。「死生契闊,與子成說」,若曰或死或生,或契或闊,與子成約,誓不相忘棄雲爾。故下章下一「闊」字,正應上「闊」字,下一「活」字,正應上「生」字。讀「契」為「挈」,而訓契闊為隔遠,未敢以為然也。(同上)
五 《柏舟》 解詩者類雲,詩人欲刺其非,反稱其美,以存忠厚,是則然矣。若是詩,則所謂「子之不淑,雲如之何」者,刺耶美耶?愚謂詩體固存忠厚,而詩意自有是非,如此章之旨本文昭然其明刺,非反稱其美以寓刺也。注似未得要領,敢陳臆見於左,以正高明。(同上卷二)
六 《中穀有蘿》 讀「采采芣苜」,不知其為樂,讀「中穀有蘿」,方知「采采芣苜」是逍遙游於人間世者。所以凡詩皆合看,方可得其旨趣之深。(同上)
七 《園有桃》 此必國家用匪人以亂國,是其為士者有深憂焉,故日「不知我者謂我士也驕,彼人是哉,子曰何其」雲爾。注恐未得其肯綮,敢問高明。……心憂而歌且謠,聊以行國,如楚屈原行吟澤畔之謂。歌謠是不平之嗚,而顧謂其驕;行國懷無窮之思,而顧謂其罔極。士君子憂時憤俗之心不諒於世每如此。(同上卷三)
八 《蒹葭》 所指不知何許人,然觀其所敘景物,皆瀟灑脫塵,則其人必高出於塵囂,而非流俗之人所同矣。秦無好賢禮士之風,安得有此意?西周禮義之遣尚在伊洛之間,或有異人者出,而舉世仰之,以為不可及者乎?曰「阻且長」、曰「阻且躋」、日「阻且右」,言其遠而不可幾也;曰「水中央」、曰「水中坻」、日「水中泣」,言其近而不可親也。古人以右為上,故日「右」,非不相值而出其右也,觀上章自見。(同上)
九 《權輿》 「權輿」訓「始」字,不知所自。以愚論之,權輿二物也,即鈞衡並稱之謂。蓋權用以稱量事物,輿用以承載人民,是有國之把柄也。人君於待賢一節不知分曉,其何以堪!此大任日「不承權輿」者,深歎其不足以堪承也,似非繼始之說也,敢問高明。(同上)
一○ 《七月》 《七月》之詩,一言蔽之,日「豫」而已。凡感節物之變而修人事之備,皆豫為之謀也。觀七月流火之候,即興授衣之念,則通篇之意可識矣。衣食王道之始,農桑衣食之原。上有無逸之君
日夕計民之衣食,民自然思勤其農桑,養老而慈幼,而尊君親上,克盡祭祀燕饗祝禱之誠矣。詩詞統是說民,詩意統是風上。……「公子」,公家之女子也。民間之女子思及與公家之女子同歸,故豫以遠父母為憂,而蠶事之汲汲耳。祭祀亦農桑所共給者,故就求柔桑及采蘩一節,八月萑葦一語不重。詩人意謂七月流火,八月即收萑葦,亦為蠶事計,當此蠶月可不勤其事乎?語意與前九月授衣同○「女桑」與「柔桑」異。柔桑是蠶初出所食者,小桑則條桑之小者耳。蠶盛時所食者眾,故小大之桑悉取也。桑性以斬伐而始茂,故條取之。女桑未可斬伐,故存其條。皆豫為明年蠶計也。(同上)
一 一 《鹿鳴》 凡說詩,宜先討求大旨,不徒泥其章句。如此篇大旨在求教示之益,專重「人之好我」二句。然此二句不即指嘉賓說,詩人意本謂我有嘉賓,須具堂上下之樂,筐篚之將。此何以故?蓋人求教示之益,必先得此人之心,人之好我,方示我以周行耳。次因說「我有嘉賓,德音孔昭」云云,正謂此嘉賓有可以教示我,必用旨酒而式燕以教可也。次又說今我幸有嘉賓,而必備琴瑟之樂致和樂之湛,正將以此燕樂嘉賓之心,庶乎嘉賓之不棄而示我以周行耳。如此看,語意始相承,而血脈亦流貫。若謂首章是示我以大道,次謂不待言語之間而其所以示我者深,又次謂安樂其心,則非止養其體娛其外而已,則初之示我周行者專在言語耶?旨酒式燕以敖者止是養其體娛其外耶?且章首原說人之好我,不說賓之好我,意甚明白,敢正高明。(同上卷四)
一二 《常棣》 「況也」況字《傳》作茲字解,「熏也」燾字《緝》作眾字解,注俱雲發語辭,似不必過求矣。然愚謂古人下一字必有一字之義,若雲發語辭,何不均用況字、烝字耶?若況訓茲,烝訓眾,似亦
未確。竊謂:況者,交好之情況也;烝者,憤氣之鬱積也。良朋當急難之時,豈無一種不安之情況?然是況也,莫能用情也,付之永歎而已。良朋當外禦之時,豈無一種不忿之燾鬱?然是燕也,匪不反兵之仇也,其可以興戎乎哉!如此體看,庶得「況」、「烝」二字之義,而二「也」字亦有著落。未識是否,敢正高明。(同上)
二二 《南有嘉魚》 讀其詩,似以有魚興有酒,然其意實以嘉魚興嘉賓也,觀下章甘瓠、翩雖自見得。若前三章連下二「有」字,末章連下二「思」字,又作文之妙法也。次章「衍」字不應亦訓「樂」字。此詩一意四疊,只于樂、衍、綏、又四字上稍見分別耳。若「衍」亦訓作「樂」,與前何以別乎?《易》曰:「鴻漸於磐,飲食衍衍。」《象》曰:「飲食衍衍,不素飽也。」此當以相宜自適意看。三章穋木、甘瓠興主賓,極當;「綏」字照「累」字,極佳。(同上)
一四 《無羊》 「訛」訓「動」,未當。此字從言從化,當是嗚與動俱之意。「三百維群」,未必誠三百也,若俗語所謂二三百耳;「九十維惇」,未必誠九十也,若俗語所謂八九十耳;「三十維物」,亦未必誠三十也,若俗語所謂二三十耳。如此體會,庶可得詩人之語意。抑疑物色何以必三十也?古者,郊杜廟祭之牛必蔔而用之,「蔔」與「十」古書法相類,或者三蔔維物,爾牲則已具乎?敢問高明。(同上卷五)
一五 《大束》 首二句曰興,吾不信也。興者,觸物而起興也。簋飧、棘匕,何見而興周道也?注云:「有艨簋飧,則有梂棘匕;周道如砥,則其直如矢。二「則」字甚無謂。愚謂首二句蓋有深意存焉。簋飧而日蒙,富厚者之所享也;棘匕而曰梂,流離者之所持也。詩人若曰:四海之內,皆赤子也,王政平直,彼此各得分願,何至有大相懸絕者?稍有不平,則必有不得其所者矣。故開首即致歎曰:民一也,有蒙飧者,則必有梂棘匕者,蓋勢之所必至也。周之道,世之所倚,以為平不如砥乎?乎施以惠民,其直不宜如矢乎?是君子之所履,而小人所視以為生者,獨奈何不平不直一至此乎?所以啳焉顧之,而不覺潸然其出涕也。注乃謂棘匕者,以棘為匕,所以載鼎肉而升之於俎,似無所據。且謂周道如砥,則其直如矢,意義亦不相蒙。愚不敢以為是,敢問高明。(同上卷六)
一六 《楚茨》 此詩述公卿力于田事以修祭祀之事。故首章敘黍稷豐盈,為酒食以致祭。有酒食必備犧牲,故次章敘將奉牛羊以承祭。然承祭不可以不敬,故三章敘主祭與祭執事之有格,以備舉祭祀之禮。其各章下系以福壽之詞者,樂章一升奏為一闋,故雲爾。其實通章重在致祭上,不重在受福上。四章工祝致告下,然後敘神畝其祭,錫之以福祿。五章則敘其祭畢而舉燕。六章則敘其所為燕者,而並載與燕者之慶詞。見神之所饗在明德之馨,然非黍稷之馨無由以將,所以公卿必力田以供祭祀之禮。讀此詩者必融會此,大旨始得。若徒拘泥於文字問,便支離破碎,不足以言詩矣。(同上卷七)
一七 《青蠅》 營營於飲沫之餘而其矢能變白黑者,青蠅也;營於利祿之微而其言能亂是非者,小人也。故詩以為比而戒君子之無聽讒,且謂其讒之罔極,交亂四國之可惡焉,構我二人之可畏焉。此三章皆有比興意。必以飛聲讒言之相似,謂首章之為比,則固矣,又以所止罔極之相反,謂後二章之為興,則迂矣。此愚謂說詩之不必分為三緯也。(同上)
一八 《皇矣》 凡讀詩,須先討求個大旨,大旨既得,橫東豎西,無不合著。如此詩大旨在「監觀四方,求民之莫」二句上,乃所謂莫民者,只在明明德之人。故敘大王,說個「帝遷明德」;敘王季,說個「其德克明」;敘文王,說個「予懷明德」。而中間稱「上帝耆之」、「帝省其山」、「帝度其心」、「帝謂文王」,不一而足,總見上天為民求一賢君若此其切。為人君者必明明德於天下,然後可對天下仰望之心,可不負上天立君之意。此詩人立言之大旨也。不是之求,而徒求之文詞間,是章句之儒,而非吾所望於說詩者。(同上卷八)
一九 《生民》 巨跡之說,自昔傳之,然愚以為此傳之訛也,請先釋「履帝武敏歆,攸介攸止」字義,然後為解。古者祀帝於郊楳,是郊楳即帝所陟降處,謂之「帝武」。履帝武者,履此陟降之地也。敏,速也。歆,居歆也。介,介助也。止,依止也。薑螈履上帝陟降之武,上帝即速于居歆焉,於是即介助之,即依止之,由是而往,載震而有任,載夙而不遲,載生產而長育,故雲「載震載夙,載生載育,時維後稷」雲爾。後儒襲前訛不察,訓履帝武為履巨人之跡,訓敏為拇,訓歆為動,附會曰:「歆歆然如有人道之感。」拇則足大指耳,若何「歆歆然如有人道之感」哉!且此履帝武為履巨人之跡,則攸介攸止又在何方?此敏歆為拇指歆動如人道之感,則下雲載震者又是何物?此皆所謂不通之論也,此所謂不經之談也,可著之經以詔後世哉!敢申臆見,正千古之大謬○(同上卷九)
二○ 《蕩》 通篇說殷商事,只末一句泄出本意來,此議論之極佳處,此文章之極妙處。首提大綱,而章章以「文王曰諮」致反覆嗟歎之意,又詩之一格○(同上)
二一 《悶宮》首章原周之所自始。次章敘周公之所由封。三章敘周公受封而歲舉郊廟之祀。四章敘魯用天子之禮樂而獲慶之多。五章敘魯有攘荊蠻之功而受祭之福。六章、七章又敘其有淮徐之功。八章又大敘其保魯受福之多以見寢廟之當新。九章則敘其所以新寢廟者,以應首章開端之語。其章法語脈,極貫串而聯絡,要細細體會。……「天錫公純嘏」句是血脈提掇語。初時說祭之受福,乃一向說開去了,須著此一語以提醒,見得此個是神之福祜,廟寢誠不可以不新也。凡看書須于此理會,乃得其章旨。(同上卷十二)
《重訂詩經疑問》 四庫全書影印文淵閻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