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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541
于慎行詩話 徐志偉編纂
于慎行(一五四五——一六○七),字可遠,後改字無垢,山東東阿人。隆慶進士。萬曆初任修撰,充日講官。首輔大臣張居正專權,辭歸故里。居正死,起用故官,升任禮部尚書。後加太子太保,兼東閻大學士,卒謐文定。慎行熟諳典制,諸大禮多所裁定。神宗時與馮琦同為詞館中文學之冠。著有《穀城山館詩文集》、《讀史漫錄》、《璨言》、《雜記》、《穀山筆塵》等。本書輯錄其詩話十五則。
一 蘇李二詩,千古流傳,為五言之祖,其風骨遒勁,氣調雄渾,《十九首》之外,無可仿佛者,信風雅之正宗矣。然考其始末,則有甚可疑者。蘇建、李廣二傳在馬遷時,二子終身履歷,尚未及詳,時則然也。至班氏《漢書》,絀繹國史而成在百年之後,諸人傳中有文字詩篇無不記載,而《李陵傳》止載《短歌蘭曲,乃《垓下》、《大風》之體,使五言贈答之詩流傳世間,豈有舍而不載者?至於《蘇武傳》中載《報任安》而《李陵傳》中亦無《報蘇子卿》,則此書亦非真也。竊意五言古風起于枚鄒,在蘇李之前,而蘇李二詩必兩漢士人設為贈別之辭,以詠其情事,若《報子卿書》,則晉宋六朝所為,亦不似漢人語矣。(穀山筆麈》捲入《詩文》類)
二 選詩所載,無諸王詩;法帖所集,無諸謝字,古今才士,亦無兼長如此。(同上)
三 《蜀道難》一篇,解者謂為章仇兼瓊而作,又謂為杜甫客蜀而作,皆非也。察其語意,乃為明皇幸蜀耳。《遠別離》亦爾。(同上)
四 李詩似放而實謹嚴,不失矩蠖;杜詩似嚴而實跌宕,不拘繩尺,細讀之可知也。然皆從學問中來。杜出「六經」、班《漢》、《文選》,而能變化不露斧痕;李出《離騷》、古樂府,而未免有依傍耳。(同上)五 宋文之淺易,韓文兆之也;宋詩之蕪拙,杜詩啟之也。韓之文大顯于宋,而宋文因韓以衰;杜之詩盛行于宋,而宋詩因杜以壞。雖然宋文衰于韓而韓不為之損,未得其所以文也;宋詩壞于杜而杜不為之損,未得其所以詩也。嗟夫,此豈可為世人道哉!韓杜有知,當為點頭耳。(同上)
六 古人之詩如畫意,人物衣冠不必盡似,而風骨宛然。近代之詩如寫照,毛髮耳目無一不合,而神氣索然。彼以神運,此以形求也。漢唐之古風,盛唐之近體,贈送酬答不必知其為誰,而一段精神意氣,非其所與者不足當之。所謂寫意也。近代之詩,贈送酬答必點出姓氏、地名、官爵,甲不可乙,左不可右,以為工妙,而不知其反拙矣。此所謂寫照也。(同上)
七 短簫鐃歌,漢之黃門鼓吹也。漢曲二十有二,存者十八,《務成》、《玄雲》、《黃雀》、《釣竿》四篇,其辭已亡。魏吳以下,准其曲數,各制鐃歌一部,漠曲多不可解,蓋樂府傳寫,大字為辭,捆字為聲,聲辭合寫,故致錯迕。魏晉所制,如以某曲當某曲,皆各敘其開創功德,與漢曲本辭絕不相蒙,體制亦復不類,而謂之當者,想祖其音節,或准其次第然耳。宋何承天私造鐃歌十五篇,皆即漢曲舊名之義,而以己意詠之,與其曲之音節不復相准,謂之凝題。自是以後,江左隋唐皆相承模仿,惟取其名義,而樂府之法蕩然盡矣。近代一二名家,嗜古好奇,往往采掇古詞,曲加模擬,詞旨典奧,豈不彬彬?口其律呂音節,已不可考,又不辨其聲詞之謬,而橫以為奇僻,如胡人學漢語,可詫胡不可欺漢,令古人有知,當為絕倒耳。(同上)
八 漢鐃歌二十二曲,蓋騎吹也,其中多言登降山陂、弋射烏獸之事,而其詞旨所寓,又多感遇傷時之歎。魏晉以降,不能傳其聲譜,而擬其曲數以修鼓吹。齊梁以來,又不能擬其篇數,而取其篇名以模樂府。總之,其體絕矣。近世王李諸公,好古釣奇,各模擬鐃歌十八曲,曆下之詞旨頗近,而不能自為一詞。婁束稍脫落,即不甚似,然其舊曲之名與其詞不可解者,即二公亦不知也。惟其寄興深遠,可以發難抒之情,則君子有取焉爾○(同上)
九 古樂府之題,蓋今之曲名也。其古詞有與其題相涉者,有與其題絕不相涉者,則用其曲也,然其節奏不可考矣。後人擬之者有二,有擬其曲而為之,而辭不相蒙;有擬其題而為之,而曲不相中。大抵唐人多取題目字面為古歌行,而不用其曲節,則世變速而音節異也。(同上)
一○ 古人用韻,有不可解者,即四聲亦與後不同。如韋孟詩云:「微微小子,既耈且陋。豈不率性,穢我王朝。」又云:「我既遷逝,心存我舊。夢我瀆土,立于王朝。」「陋」、「舊」去聲,而以葉「朝」,則四聲亦不同也。(同上)
一一 宋元詞曲有出於唐者,如《清平調》、《水調歌》、《柘枝》、《笠口薩蠻》、《八聲甘州》、《楊柳枝詞》是也。朱溫歸鎮,昭宗以詩餞之,溫進《楊柳枝詞》五首,今雖不傳其詞,彼時曲度多是七言絕也。以全忠之兇悍,而能為歌詩,可與青陵嗣響矣。(同上)
一二 來人《詠紅梅詩》:「若使開遲三二月,北人應作杏花看。」似言紅梅之開,必在正月。不知北方地寒,梅開甚遲,往往與杏花同時,恐直混作杏花,不必言似矣○(同上卷十四《雜解》類)
一三 李涉《江上遇盜》詩,煞有風致。及考其為人,乃穿窬之下也。憲宗既黜吐突承璀而恩顧未衰,涉時為太子通事舍人,窺知上旨,乃投匭上疏,稱其久委心腹,不宜遽棄。孔戥見其副章,詰責不受。涉因行賂禁門上之,戥因上疏劾逐之。即此一節,綠林豪客且掩口胡盧之矣。(同上卷十五《雜記》,一類)
一四 唐人不為古樂府,是知古樂府也。辭聲相雜,既無從辨,音節未會,又難於歌,故不為爾。然不效其體,而時假其名。以達所欲出,斯慕古而托焉者乎。近世一二名家,至乃逐句形模,以追遣響,則唐人所吐棄矣。餘閭為郊祀鐃歌,可數十首,已而視之,頗涉兒戲,亦復不自了然,遂焚棄之。取其音節稍近者,傲其二、謂之本調,至近體歌行,如唐人所假者,不曰樂府,則詩之而已矣。夫唐人能為而不為,今人能為而遂為之,予柰何不能為而為也。(《列朝詩集小傳》丁集中《于閻學慎行》條引《論古樂府》)
一五 魏晉之於五言,豈非神化?學之則迂矣。何者?意象空洞,樸而不敢碉,軌塗整嚴,制而不敢騁。少則難變,多則易窮,古所謂鸚鵡語,不過數聲爾。原本性靈,極命物態,洪纖明滅,畢究精蘊,唐果無五言古詩哉?余既知其解矣,而不能舍魏晉者,取其可以藏拙,且適所便,非能遂似之也t海內賞真之士,有以吾言為是者,君詩雖不觀可矣。(同上引《論五言古詩》)
《穀山筆麈》 清康熙十六年補修明萬曆刻本
《列朝詩集小傳》 上海古籍出版社一九五七年版